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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藏记-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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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传来一阵锣鼓声,她就踩着鼓点走了。

  米老人见宝斐神色平稳,把她的手放在被中,把被子掖好,捡起那包血团要去掩埋。卫葑找来铁铲簸箕,陪他走出院门。演出正进行到高潮,周瑜要诸葛亮立下军令状去借东风。小生的唱腔嘹亮,老生的音调高亢,在山野间传得很远。他们向山另一边走去。那里有一片小树林,树密草长。见有人走来,夜鸟扑喇喇惊飞了。米老人选了地方,靠着一块石头,挖了一个小小的穴,他把那血包放进去,盖上土,用铁铲轻轻拍拍,这里埋葬着他的骨肉,一个异乡人未成形的亲生子。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有后嗣,一再划着十字,眼泪滴在手指上,在冷冷的月光下,成为亮晶晶的冰痕。

  那天晚上大家胡乱凑和过了一夜。嵋和小娃看戏回来,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只高兴家里有这么多客人。小娃兴高采烈,一个跟头翻到床上,这是刚学的。嵋一直默默地,似乎满腔心事,把床让给米老人,自去碧初房中睡凳子。卫葑和雪妍坐在厨房台阶上,共披了一条旧毯子,好像又回到在山西跋涉的路上,荒村野店,瘦马破车。后来想起倒觉得很可回味,最重要的是他们两人在一起,他们是完整的,充实的,丰富的,这尤其是雪妍的感受。卫葑在雪妍耳边轻轻告诉了李太太的话。雪妍先唤着,“你坏!”在卫葑手上轻打了一下,随又说:“若是有了,怎么养得活!”“岂有养不活之理,且看他有什么样的爸爸妈妈,抗战都能胜利,孩子怎能养不活!”雪妍良久不语。月到中天,把树影照成一幅水墨画,凉意渐重。两人更靠紧些,“我常觉得生命很单薄,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结束,似乎应该有个延续。”雪妍说着,打了一个寒噤。卫葑搂紧了她,说:“你今天太累了,睡吧,睡吧。”可是自己毫无睡意。

  这些年来,卫葑经历了很大的变迁,对许多事都看得平淡了。今天这个生命的血团,给了他想不到的震撼,他的生活常在矛盾之中,他越来越觉得自己信奉的事业并不可爱。它需要撕裂,需要熔铸,这些都需要一副硬心肠,而这正是他缺少的。延安的生活他不满意,昆明的生活更让他失望,他最大的安慰是身边的娇妻,但这对一个男子汉来说是不够的。也许,也许他该有个儿子。

  他用毯子把雪妍盖紧些,又久久地望着那一轮明月。

  次日一早,卫葑找了两个村民,用竹椅把宝斐抬回落盐坡。卫葑和雪妍走过那飞溅着水花的瀑布时,都感到那瀑布虽小,却有些壮丽的意味。他们没有说,互相看了一下,便读出了对方心里的话。

  犹太女人小产的事在村里传开了。女人们很惊异,她们也能生孩子,老天爷保佑! 好心的邻居还送去一包保胎的草药。 米老人连连道谢,两手一摊,苦笑道:“只是胎已经没有了。”

  “还会有的,我们中国地方好啊!”这是一个村妇的回答。

  宝斐躺了十多天渐渐复原。有一天,城里来了好几位外国人,他们一起祈祷,房里传出了颂经的声音,音调很是苍凉,那是《希伯莱圣经》诗篇。他们常常唱的“不从恶人的计谋,不站罪人的道路,不坐亵慢人的座位,惟喜爱我的主的律法,昼夜思想,这人便为有福。他要像一棵树栽在溪水旁,按时候结果子,叶子也不枯干。凡他所做的,尽都顺利。恶人并不是这洋,乃像糠秕被风吹散。因此当审判的时候,恶人必站立不祝罪人在义人的会中也是如此。因为我的主知道义人的道路。恶人的道路却必灭亡。”这是他们的信念,是几千年来善人的信念。

  因宝斐病吓坏了的柳,一直耷拉着尾巴,现在也慢慢精神起来。它跟着客人走来走去,常常伸出前脚,有时做人立状,有的客人不喜欢,遂被关在门外。它还是竖起耳朵用心听里面的动静。宝斐也曾烤了一个大蛋糕,送到孟家致谢。他们说,那天真惊扰了,幸亏孟太太有经验。这里不只有知识的人好,村民们也给他们很大安慰。村里人对这对犹太夫妇的身世逐渐了解。于是有了流传在云南小村中的犹太人的苦难故事。

  流浪犹太人的苦难故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乡。故乡总有一片人可以依附的土地。人说离乡背井,也就是说离开自己依附的土地和饮用的井水,那是巨大的灾难和痛苦。你们飘泊,东藏西躲,但你们有一个来处,有一片土地和土地上的水井,你们有目的地,要打回老家去!

  对于我们犹太人来说,没有来处。世界上没有一寸土地可以寄托思念。我们被自己确认的国家处极刑,到处被人拒诸门外,大地茫茫,云天高渺,哪里是国?哪里是家?

  我是富商的儿子,受过良好的教育。曾在几处德国驻外使馆工作。在青岛任领事三年,永远忘不了我作为正常人的那最后一段日子。

  1933年我被召回国,我和宝音——我的第一个妻子,我们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原配夫妻——都很高兴。我们很高兴回家去,那是我们亲爱的故乡。不料在我深爱的故乡,等待我的是监狱!他们将我逮捕又释放,释放又逮捕,没有一次审讯。愈来愈重的仇恨布满大街小巷。一次,宝音去买面包,面包店老板把她推出门外,关上门,并且上了锁。我们见人不敢说话。当时已有暴力行动,只好设法逃亡。在西班牙、意大利停留了几年。拉丁美洲的亲戚建议我们去那里居祝我们得到的签证是假的,到岸后不能入境。我们想到别的拉丁美洲国家,没有一个国家愿意接纳。

  但愿世上任何人都不要经受我们所经受的。所有的门都对我们关闭。我们好像头朝下,倒悬在空中。记得中国文字曾用倒悬形容老百姓的苦难。可是我们究竟有什么罪!宝音在路上得病,此时又气又绝望,病情急转直下,——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玻我们在走投无路时,得知中国上海不需要签证,到中国去,这是众多犹太人的一线生机。可是宝音没有等到这一天。她在甲板上断了气。临终前她挣扎着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到中国去”。

  船员把她扔进大海,我没有任何说话的权利。她睡在溅起的浪花之下。若不是有我的宗教管着,我几乎要投身大海和她一起去了。

  我又回到欧洲,没有一个国家肯和希特勒作对,接纳犹太人。好不容易在意大利获准停留两天,我弄到去上海的船票。

  到中国去!

  这一次来中国和前次大不同了。我曾代表的那个国家现在视我为罪犯。我只能逃,逃到中国来。

  相对地说,船上的生活是平静的。我得到暂时的休整。每天看见无边的天,无边的海,身上的重压似乎移到天和海中去了。感谢主赐给我这两周的休息。至少不用奔波,一切很正常,到时候有饭吃。我几乎希望永远在海上飘遥除了休整,还有希望,活下去的希望。

  可是有些人在饱受折磨之后,突然的平静使他们神经崩溃,发作歇斯底里,不只女人,连男人也发作。他们哭,他们叫,他们在甲板上奔跑,有时会引起众多人的嚎啕大哭,哭声撼天震地。希望你们永远不听见!在这巨大的悲痛中,我能做的,只有祈祷。

  我们中有一位妇女,身材瘦长,三十多岁,前面的头发总是垂下半边,遮住半个额头。后来才知道,那是为了遮住伤疤,一道血红的刀痕。

  可以猜到了,她便是我现在的妻子。

  她不哭,不叫,总是沉默地坐在甲板上望着大海。

  人们很快知道了彼此的身世。在纳粹大屠杀大逮捕大清洗的夜里,她失去了丈夫。她扑在丈夫的尸体上,刽子手们又给她加卜一刀,砍中额头,鲜血流遍全身。但她没有死,那鲜血淋漓的模样使得凶手们以为不需要再加一刀。她带着儿子逃亡,一切都为了儿子。在一个混乱的车站上,她的儿子被人群踩死。他才五岁,连妈妈都没有来得及喊一声。

  她几乎失去了逃亡的意志,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她只是呆呆地坐在旅馆很脏的走廊上,一动不动。人们告诉她已有的船票多么难得,靠它可以到达一个他们犹太人能活下去的地方。几个素昧平生的同胞把她架上了船。她仍呆呆地坐着,在甲板上。

  我常靠在栏杆边眺望大海,也看着她。她简直像一座犹太人苦难的塑像。海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发间殷红的疤痕忽隐忽现。我望了许久,慢慢走近她说:“请你哭一哭。”

  她不理我。

  我坐在她身边,轻轻地说:“你看我这样老了——我们的民族要活下去——我的女儿——”两天以后,她忽然伏在我肩上,啜泣起来。

  他这样老了,走路有点歪斜,但他的腰不弯,背挺直,总能及时矫正方向,看起来还是很精神。我已经几天只喝清水了。他拿了汤来,我觉出汤的滋味。他拿了饭来,看着我慢慢一口一口吃下,他那满是皱褶的脸上掠过一丝笑意。犹太人也有笑的权利!

  我们在甲板上散步,互相搀扶着。没有多的话。我们在沉默中达成一项契约,我们要活下去!为了他的妻子,为了我的丈夫和孩子,为了千万我们的同胞,让那些刽子手看一看,犹太人是杀不尽的。

  我们得活下去!

  船经过苏伊士运河时,埃及犹太人到船上来慰问。我们祖先的流浪是从这里开始的。我们流浪了上千年,到处留下痕迹,我们不会消灭。

  在埃及的同胞上船来,我们一起祈祷。他们赠一些小东西,手电筒、打火机之类。我得到一块手帕,上面印着埃及金字塔。

  我们的金字塔在哪里?

  每次船到港口,大家都提心吊胆,怕有反犹太分子上来捣乱。他和我总是站在一起,拉着手。他轻声说:“不要怕,我的女儿。”

  船离上海一天一天近了。他向我描述中国。我知道中国土地大,历史长,人口多。中国人正在进行一场保卫家园的伟大战争。我们像寒风中冻得半死的麻雀,终于找到可以依栖的地方。

  上海犹太人救济委员会的代表,在欢迎来沪难民的致词中说:“欢迎前来上海,从今以后,你们不再是德国人、奥地利人、捷克人、罗马尼亚人。从今而后,你们只是犹太人,全世界的犹太人已经为你们准备了家园。”

  从今而后,我们什么也不是,我们只是犹太人。我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得精光,挂在树枝上。——究竟还有这一棵可以依靠的树。

  我们分住在为单身男女提供的房舍里,经常在犹太教堂见面。

  他懂得许多国家的文字。上海租界的商业部门有时找他做些翻译的事。有一天,一家石油公司邀他到中国后方去,可以随时有零活。第二天,他拿着一朵花来到我的住处。他说他已经考虑好多天好几夜,好几个月了。如果我们分离,他会很不放心。所有考虑的结果,集中为一句话:“你愿意和我一同去吗?”

  当然不是做女儿。

  我们的年龄相差很大,但我们的心没有隔阂。我的容颜可能如妖鬼,但他总是以赞赏的眼光看着我。似乎我过去的丈夫也正通过这目光关注我。

  我,宝斐·谢安愿以大卫·米格尔为夫。

  我接过他手中的那一朵花。

  到昆明后不久,公司负责人回美国去了。留给我们许多日用品,还有柳——我们的朋友。这是上帝安排的小家庭。我们看着云南湛蓝的天空,我们听着落盐坡活泼的水声,我们喝着奔流的龙江水,我们吃着种在自己门外的粮食,我们不死。

  我们不死!

  在小小芒河的堤岸上,一对犹太夫妻在慢慢行走,继续他们祖先流浪的脚步。
 
 
 
 
 
 《东藏记》

 
 
第六章
 
 
  第一节

  在战争的岁月里,漂泊流浪的岂只犹太人。在苦难的中国大地上,人们被炮火驱赶着,把自己的家园遗失在遥远的记忆里。记忆虽然遥远,却永远是鲜明生动的,让人回想思念,感到又沉重,又丰富。毕竟还是有乡可离,有井可背,可以有打回老家的愿望。

  孟家人逃出北平已经四年了,又出昆明城,躲藏在乡下也已三载。自珍珠港事变以来整个战局有了变化,日机轰炸有所收敛。根据同盟军的需要,中国派遣了远征军到缅甸和英军联合作战。由于英军对中国作战多有顾忌,先是贻误战机,后又配合不力,腊戍等几个大城市陆续失陷,远征军一部分退往印度,一部分回国,沿途遭受敌人追击,又经过毒蛇出没,蚊蚋成阵的森林,十万大军入缅,只有四万归来。而日军向滇西进逼,云南西部成为战略重地。五月间日军攻下了畹町、芒市、龙陵、腾冲等几个重要城市,昆明人从长期轰炸中刚得到一些喘息,又受到边城沦陷的威胁,大学乃有迁校的议论。但是一般来说,生活比轰炸时正常多了。后来迁乡的各学校陆续回城,大学的先生们,动作素来不敏捷,只有少数人在城里找到房子,大多数人仍然安居在田野间。

  快放暑假时,下学年的聘任成了人们关心的问题。有一天,李涟从系里带回一封给孟弗之的信,一个大信封,名字写得有栗子大,一看那龙飞凤舞的笔迹,就知此书法只能出自白礼文之手。

  “好久没有消息了,居然有信来,大概要回来了。”弗之打开看时,果然是白礼文过足了云烟、云腿的瘾,表示要回到学校教书了。他明白白礼文擅自离校一年,再回来任教是很不合适的,又知江昉的明确态度,但心下很可惜白的才学,若不聘他,这才学不知会有怎样的结果,便想再了解一下各方面的意见,不料过了几天,白礼文突然出现。

  白礼文依旧趿拉着鞋,好像在一个村子里串门一样,进门向弗之深深鞠了一躬,这在他是少有的礼数,喊一声孟先生,便自己坐下。老金挑着一担行李,放在院中,拿下两只火腿,摆在桌上。白礼文说:“你若是说我送礼,可就小看我了。我是想,也就是孟弗之还是个好人,该吃这火腿。”弗之说:“我自然懂,老兄这一年生活怎么样?”白礼文说:“好!好!好得很,土司家老太太去世了,我写了碑文,词藻华丽不同一般啊!还有哪个人写得出!”说着从挎包里拿出一卷纸,递给弗之欣赏。弗之展开大致一看,心想,这种谀墓之文,写到如此也是一绝了。“那土司特别敬重你老孟先生,”白礼文说,“他读过你几篇文章,把你的《中国史探》弄了一个手抄本——当然是叫别人抄,也算得个通灵性的。对我可差得多。”他突然停住话头,不说下去。

  孟弗之问:“老兄现在有什么计划?”“现在要找个住处,”白礼文回答得很干脆,把两只鞋轮流脱下,在椅子腿上磕灰,“再找个饭碗。”孟弗之说:“饭碗问题从长计议。现在大家都回城了,你还愿意往乡下?”“城里房子不好找,又不如乡下自由。”这时碧初出来,要弗之跟她到厨房,低声说:“惠枌他们的房子空着,东西也搬得差不多了,钥匙在我这里,莫若先给白先生住?”弗之点头,过来对白礼文说了。白先生大喜,当时接过钥匙,从桌上拿回一只火腿,说:“你家人少,一只也够了。”自往山下去了。

  在城里找房子,钱明经当然属于最先成功的一批,他恳切请求惠枌一同返城。惠枌犹疑过,因想既不能离婚,也只能努力和好,在城里画友们来往较方便,便同意一起迁城,碧初等都觉得她家的危机已经过去,暗自欣慰。

  白礼文进人钱家,依然榻燃烟灯,壁悬火腿,过他的悠闲日子,跑警报这一项内容基本取消,他便恢复了以前的写字癖好。他每写一字,必从甲骨文、大篆、小篆、汉碑、魏碑、宋体的字体演变一直写下来,写时墨汁乱溅,写好了,字纸乱飞,然后再费很大功夫把它们拘管起来,一排排贴在墙上,很得意地对老金说,每一个字都是文字演变史。老金一旁点头,含糊地说:“活了,活了!”没有几天,原来很白的墙壁变得斑痕累累,白礼文没有一点不安。

  赵二担水上山时,描述白先生的情况,碧初惊道:“弄得这样怎么交还房子?”弗之说:“你放心,钱明经是不会回来住的。”碧初迟疑地说:“惠枌可能会回来住,前些时李太太从城里揽了些缝补的活,她的针线不快,想改做食品来卖,邀我和惠枌一起做,这对她是个帮助,惠枌说这个挺好玩。”“你呢?”弗之问。“我也觉得有趣。”这是碧初的回答。

  次日,弗之进城主持他的两门课考试,然后在大戏台上看卷子。历史课本来是不时兴的古董,但是每年选他的课的人还是不少。学生说孟先生的课不仅有史实而且有思想,历史经过他的梳理,真有拨开云雾之感。踊跃选课是一回事,考试答卷又是一回事,答卷中高分的向来不多,今年也不例外。

  下午,秦巽衡遣人送来一个条子,请弗之晚上到他家便饭。弗之看完卷子,填好分数,便到秦校长家。那是两进院子,秦家住在后院楼上,前面是明仑大学办事处。弗之走进院中,谢方立正在楼上,靠着走廊栏杆,摆着一个案子熨衣服。穿熨过的衣服是秦巽衡保留的一点奢侈习惯,“孟先生来了,请上楼。”谢方立招呼着。

  巽衡正在看文件,起身迎了两步,让弗之坐下,说:“滇西的局势不好,幸亏有怒江隔着,高黎贡山挡着,咱们的军队是很英勇的,但是问题也很多。”说着递过一份材料,是讲保山被轰炸的情况,毁房伤人很多。巽衡苦笑道:“教育部要我们再做迁校的准备,当然这是件从长计议的事。”弗之道:“我看迁校的意义不大,云南真的失守,中国的前途也就完了。”两人又讲了些战局和学校的状况。谢方立端茶进来,说:“屋里有热水瓶和茶叶,我就知道没有倒茶。”弗之站起,谢过,巽衡说:“方立从来是远视眼。倒是有一件急需解决的事,教育部要每个学校开修身课,还要报告每学期教学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几个学期换了几个教员,都压不住台,有人说:‘是不是请孟先生出来镇一镇。’这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说着,询问地望着弗之。稍等了一会,弗之慢慢说:“算了一下,已经换了四个教师了。这其实不是教师的错,同学对这门课有一种看法,认为是国民党强化思想的课。谁教效果也是一样的。不过,我来试试未尝不可,不然怎么交代。无非是你乱你的,我讲我的, 沉得住气就行。 ”巽衡微笑道:“若论沉得住气,谁也比不上你。”“我讲三民主义恐怕不行。”巽衡忙道:“可以广泛得多。我想这也可以讲成一门有趣的课。”“只要不被轰下台来就好。”弗之回答,遂就这样定了。弗之说起白礼文的问题,他们很快得出一致意见:任何一个集体都要有纪律。学校中有各种学术思想的自由,但是在纪律方面人人平等。

  天渐晚了,谢方立留弗之用晚饭,办事处有厨房,一切都还方便。饭间,谢方立说起几位太太商量着贴补家用的办法。有人要做点心,有人接洽了缝制锦旗的活。本来各位太太都是知识妇女,现在也只能从手艺上做些添补了。弗之道:“当初,卓文君当垆卖酒为的是一己的感情,诸位太太的这些活动是在国家危难时,间接帮助教育事业。碧初和李太太她们也在想着做点什么。”“孟太太那样能干,必定有好主意。”谢方立说。弗之微叹道:“她身体太差了,我是劝她不要做的。”

  又过了几天,在聘任委员会上,没有很多争论,大家同意江昉的意见,对白礼文不再续聘。江昉在会上说:“我个人对白礼文没有意见,我们还可以对饮三杯,同游无何有之乡。但是学生不能轻慢,课堂不能轻慢,如果不负责任,不守纪律,在课堂上,在学生面前怎能站得起来。”

  白礼文得知这个消息以后,连声叹气,说:“我的这些弯弯曲曲没有人懂啊!难道我真的要你们装着米虫的饭碗!”弗之特地到井边小院看他,他正写大字,一个破碗里装着半碗墨汁。一支粗笔上下翻动,一时写完,自己“哎呀!哎呀”赞叹了半天,并不觉有人进来,举着字要去挂在墙上,才看见弗之。弗之拿着纸的一角帮他挂好,见写的是《说文解字》中关于鱼的一段,“鱼,水虫也。象形。鱼尾与燕尾相侣”,许多鱼字神态不一,俱都生动可爱,心里一动,忍不住说:“礼文兄,我们同事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你的才学不同一般,事情你已知道了,我有个念头,说出来你可见怪?”白礼文光着两眼,看定弗之不说话。“我是想,你是不是可以下决心戒烟?我知道戒烟很难很痛苦,不过以你这样一个奇人应该做得到,你只要戒了烟,就不会这样漠视纪律,聘任不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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