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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者(冰卷)-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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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睡去。而她那一夜则几乎没有合眼,高纯的无名低烧和金葵私藏的琉璃,都像一个卑鄙的秘密,让她安枕不得。

  第二天她带高纯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向她通报了检查的结果——高纯的血压、心率、脉搏等等,几乎所有指标都不及上次检查时的状态。医生问她这一阵高纯的饮食怎样,睡眠如何,情绪是不是稳定,有没有不开心的事情……前几句周欣答得还算肯定:这几天他吃得挺多的,睡得也还行吧。情绪……后面说到高纯的情绪,周欣不能不想到了金葵,不能不想到金葵和高纯之间的暧昧,想到昨天金葵走后高纯的反应……医生见她迟疑,启发说:病人的身体相当虚弱,免疫力极为低下,所以对情绪干扰的耐受力就大大低于常人。有时你可能没有注意到的心情波动,都会对他的身体状况产生明显影响,所以,简单安静的生活环境,对他非常重要。周欣说:好,我知道了,我会让他在安静的环境下生活的,我不会让他再受任何人的干扰。

第二十一章  间离(11)




  从医院回来后的午饭,依然由周欣亲手制作。她让李师傅从胡同口的副食店里买来两只冰鲜的大对虾,用西餐的方式在火上烹好,又打开了从国外带来的一瓶好酒,她试图让三号院中的夫妻生活,尽量丰富多彩,充满情调。席间她对高纯呵护有加,她想让高纯在没有金葵的日子里,更加安乐无忧。

  高纯很顺从,吃完了虾,也喝了点酒。饭后接了周欣送来的水,吃了周欣递来的药。但周欣始终分辨不出,他的表情究竟是幸福,还是仅仅为了配合;究竟是快乐,还是仅仅表达感激。

  但至少,这顿饭表面上的气氛还是融洽的。饭后周欣嘱咐高纯好好睡个午觉,她有事要赶去独木画坊。下午两点,画坊的小侯果然开车过来接她。她走后不到半个小时,一辆出租车开到三号院的门口,李师傅推着高纯出了院门,上了这辆出租匆匆开走,整个三号院只剩下了李师傅的妻子,躺在床上病病殃殃。

  同一时刻的上海,金葵专程护送的画作抵达了黄浦江畔。沿江大道上的一座老式洋楼,就是她此行的终点。在这座洋楼的某层,设有全上海最知名的一座画廊,画廊里展出的画作和雕塑,个个风格怪异,主题晦涩,看得金葵没头没脑,似懂非懂,如入迷宫。

  高纯去的地方,也是一座老式的洋楼,那洋楼坐望天安门的红墙黄瓦,位于北京古老的东郊民巷。那座洋楼的某层,挂着一家律师事务所的招牌,这家事务所地方虽然狭窄,但坐落在这样的风云际会之地,其本身的万千尊贵,似已无须言说。

  在这家律师事务所的一个房间里,刘律师在高纯的轮椅之前,打开了一份临终遗嘱,这是根据高纯的委托,起草的一份法律文件。这份文件对高纯一旦去世财产如何处置,做了明确的安排。高纯在刘律师的面前阅读这份遗嘱时,方圆与李师傅都在场见证,他们看到还挂了一脸孩子气的高纯默默地读着自己的遗嘱,每个人的沉默里,都含了一份各不相同的酸楚。

  在高纯阅览的同时,刘律师做了简要的提示和确认:“根据你上次交待的意愿,你的遗产分了两个部分,即现金部分和房产部分,现金部分由你的妻子周欣和你的朋友金葵共同分享,房产部分则由金葵独自受赠。是这样吗?”

  “是。”

  高纯明确地回答,他问:“这份遗嘱,还需要做公证吗?”

  “如果做个公证。当然更稳妥一些。”

  “我拿着这份遗嘱去,他们就给做吗?”

  “公证处提供公证,除了要确认你订立这份遗嘱是否出于自愿,还要审查遗嘱的内容是否真实与合法。”

  “我这份遗嘱,有不合法的地方吗?”

  “就这份遗嘱而言,公证处主要审查的,恐怕是遗嘱中所涉及的房产是否完全归你拥有,它的产权是否明晰无误。还有,你把它遗赠给法定继承人以外的人,是否侵害了其他人的合法权利,等等。”

  “我把那所房子送给我的朋友,侵犯其他人的权利了吗?”

  “从你的具体情况看,应该没有吧。你没有未成年的法定继承人,也没有需要赡养的或者生活不能自理的法定继承人,所以不存在你剥夺他们继承权的问题。你的这份遗嘱,应当是合法的,也就是说,应当是有效的。”

  高纯点头,说:“好,那我要公证。”

  在高纯离开了那家律师事务所不久,周欣也离开了独木画坊。她去了离独木画坊不远的一家图片社,在那里取出了她一天前送洗的那张照片。也许就在她看到那张被洗印出来的神秘照片的同一个时刻,金葵终于看到了那幅神秘的油画。那幅她亲手带到上海的画作始终包装严密,直到此刻才被打开。她看到一层层纸板被画廊的工作人员小心剥下,一张俊美的面孔渐渐显露,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半身肖像,被画廊的工作人员悬挂上墙。在场的目击者人人赞叹,用专业的评价赏析着作品的力量。金葵没有说话,她走近前去,凝视着画中那位英俊的青年,她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仅仅是一幅油画,她几乎以为它就是一张照片,一个窗口,窗内的人就是她的爱人,她的爱人满目忧愁。

第二十一章  间离(12)




  那张“照片”的下方,镶着一个铜牌,铜牌上镌刻的小楷,标出了画作的名称——《 汽车司机 》。

  金葵心撞如鼓!

  而周欣手中的照片,已经不像底片那样朦胧,那是一张彩色的婚纱照,俗艳不堪。站在右侧的新郎,是一个粗壮憨厚的汉子,而左侧的新娘,周欣吓了一跳,她几乎怀疑自己看错,照片上的新娘明明白白,就是她家的那位绯闻保姆。

  金葵离开了画廊。

  她穿过画廊静无一人的长长的走道,推开那座大楼的窄窄的楼门,门外的街上车水马龙,巨大的城市噪声充满耳鼓。上海外滩的繁华拥挤,更加凸显出她的渺小孤独。她在茫茫人海中漫无目标,仿佛与世间万物格格不入,唯一拥有的只是自己的内心,因为内心里还有一个寄托,那就是她远在北京的爱情。

  她知道在她离开三号院的日子里,高纯同样孤独,但她不知道这一天对高纯来说,意义极为特殊。他在这一天立下了自己的遗嘱,让那座祖传的宅院确定了归属。

  在高纯从律师处回到家的半小时后,周欣也匆匆赶回三号院来。她回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张底片重新放回金葵的小屋。她至此已经确定,金葵来到这个院子,是个蓄谋已久的阴谋,她不仅隐瞒了有夫之妇这个重要的身份,以保姆的面目进入他们的生活,并且迅速出手,勾引高纯。高纯已经是个身残体弱的废人,可她仍然利用他的孤单,入侵他的感情。正如李师傅所说,她这样做的目的除了谋财,还能有什么?

  周欣回到三号院做的第二件事,是到高纯的卧室去看高纯。高纯没在床上,周欣不禁疑心,急忙四处寻找,一直找到花园,才在合欢树下,看到高纯的背影。轮椅在他身下有些过分小器,一园草木与他同入沉思。周欣在他身后远远默立,片刻离去,她没有要求高纯回屋,没有打断这个意义不明的独处。

  周欣做的第三件事,是打电话约来了谷子,她在与谷子交谈时并未从头说起,只问谷子可否再帮她一个小忙。谷子对她的求助未觉意外,但还是想证实其中的原委。

  “为什么?”谷子问:“这个保姆不是才来几个月吗?干吗这么快就要换掉?”

  周欣沉默了一下,似乎不想纠缠理由,尤其在谷子面前,更不愿外扬家丑。这件事已经迫在眉睫,她索性让话题直奔目的。这件事本来可以找方圆帮忙,但金葵原是方圆领进三号院的,如今要将她驱逐出去,再找方圆当然别扭。

  她对谷子说道:“我已经把她辞退了,所以接替她的人必须赶快请到,你要是一时请不到合适的,可以让老酸小侯他们也帮忙找找。小侯这方面的路子比较多吧?”

  谷子点头,说:“你放心,我马上帮你去找。你有什么特别要求的条件,或者特别忌讳的方面吗?”谷子很自然地又把话题转向了金葵,“你这个保姆到底有什么问题呀,是你要换她还是高纯要换她?”

  周欣迟疑一下,如实回答:“是我要换!”

  “你跟她合不来?”谷子问:“她怎么了,不听话,还是太懒?”

  周欣不知该怎样回答,她的口气几乎是一种控诉,一种抑制不住的愤怒:“这个女孩,太有心计了,太有手段了!”她从谷子的反应中知道,谷子对她的激动,对她的所指,不可能完全知会。

  谷子茫然点头,说:“噢。”

第二十二章  丑闻(1)




  就在金葵从上海踏上归途的这天,这天上午,谷子和小侯带了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走进了三号院的院门。

  这个女人先被带到了后院东房侧厅见了周欣,东房侧厅现在也是周欣的画室。随后,周欣又带着她去了高纯的卧房,把这个女人介绍给高纯。

  高纯还躺在床上,上身靠着枕头,下身盖着被子,从周欣一进屋他似乎就意识到什么,目光直直地盯着她身后的那个女人。周欣态度平和地把那女人介绍过来,并不理会高纯脸上的意外和疑心。

  “高纯,这是余阿姨,是请来专门照顾你的。余阿姨过去在医院当过陪护,对照顾病人很有经验。”在介绍完余阿姨后,周欣又介绍高纯:“这是我爱人,你叫他高纯就行。这间房就是他的卧室,我有时在这儿睡,有时睡隔壁。你主要是照顾高纯,其它像打扫卫生什么的你有空闲就帮着做做,没时间我和李师傅做。呆会我带你见一下李师傅……哎,高纯,你也该起来了吧,起来吧,我帮你穿衣服。余阿姨你把那个轮椅推过来……”

  周欣的双手还未触到被子,高纯忽然生硬地发问:“金葵呢,金葵什么时候回来?”

  周欣的声音和动作,都在半空耽搁了一下,答道:“金葵,她在上海。”

  高纯话接得很快:“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说不好,这两天先由余阿姨照顾你。”周欣面无表情,反问:“怎么,你很想金葵吗?”

  高纯没有回答,周欣的以攻为守,让他放弃了追问。

  也许是得到了周欣的授意和支持,顶替金葵的余阿姨为高纯做的第一顿晚饭,不仅相当铺张,而且极尽精细之能事,七碟八碗放满了桌子,但,高纯毫无食欲。他没精打采地喝了两口汤便放下碗来,余阿姨殷勤地帮他把一大块鱼肉挑净刺骨,刚刚放到他的碟中,高纯却没精打采地说道:“我饱了,我想睡了。”

  余阿姨尴尬地去看周欣,周欣也不勉强他,从餐桌前站起身来,说:“好吧,那你今天早点睡吧。”

  周欣亲自推高纯回了卧室,她照例给高纯用热毛巾擦了手脸,帮他盖被、关灯。两人之间,没有一眼交流,没有一句言语。

  火车抵达北京时天已经黑了,金葵在北京火车站的站前打车,回到仁里胡同时心情竟有点激动。她走进前院时,刚刚晚上九点多钟,往常这个时辰,高纯还不会入睡。

  但她没能见到高纯,她被周欣拦在了前院的大餐厅里。周欣对她上海之行的汇报似乎并不留意,她耐着性子听金葵说完上海画廊的有关情形,然后,审慎措辞,坚定开口,向金葵表达了不再聘用的决定。

  “好,谢谢你啊。”她先以一声谢谢,作为上一个话题的结束,然后,她对面容略显紧张的金葵缓缓说道:“这一趟你辛苦了,前一阵我不在国内,你照顾高纯……也辛苦了。高纯是个病人,我本来是想请个有照顾病人经验的人,但当时走得太仓促了,所以请你临时过来帮忙。现在,懂得照顾病人的阿姨我已经托人找到了,所以也就不再拖累你了。你也是搞艺术的,又那么年轻,也不可能在这里当一辈子小阿姨。听说你还想去考舞蹈学院?我不懂舞蹈,但至少我还知道,跳舞是个吃青春饭的行当,你今年二十一了吧?再耽误就不行了。”

  对自己被突然去职,金葵显然没有准备。她日夜兼程,归心似箭,归来一刻,竟成离散之时。她知道,一旦她不再担任这份工作,一旦她离开这个院子,她就很难再见到高纯了,甚至很难再与高纯保持联系。因为,高纯是病人,是行动不便的人,是没有自由的人。身体不自由的人,情感不可能自由。所以,她在惶然惊愕的片刻之后,结结巴巴地向周欣表达了自己的“忠心”。

  “啊……没事,我,我不去考舞蹈学院了,我现在……现在也不喜欢跳舞了,所以我可以……”

  对于金葵的“恳求”,周欣显然是有准备的,她显然料到金葵想赖着不走,所以她打断金葵,话接得很快:“接替你的人我已经请了,已经开始工作了。”她甚至一语双关地把不想明说的潜台词也说了出来:“这个阿姨年纪比较大,比较踏实,照顾高纯……我更放心。”

第二十二章  丑闻(2)




  “你是觉得我照顾高纯不好吗,我不踏实吗?你认为我工作不踏实的话,可以给我指出来,我可以改正……”

  金葵的呼吸有些慌乱了,周欣却是有条不紊:“工作上是否踏实,我现在还不太了解。但我知道,你很年轻,太年轻的人,想法太多,幻想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和追求……太多。”

  “我现在只追求做好这份工作,”金葵的口吻几近乞求:“我只追求让高纯养好身体,让他开心。”

  也许金葵带着哭腔的声音太大了,以致周欣以沉默相对时,餐厅高大的上空,还残留着一些回声。金葵的眼泪流下来了,但眼泪让周欣无动于衷。

  “现在高纯需要的,是安静。”她说:“今天太晚了,你先休息吧,明天一早我把工资结给你,你就可以走了。”

  金葵流泪,不能控制。周欣冷静的面容,告示着这个辞退的决定已经不可挽回,不可变更。金葵的目光也就变得绝望,变得呆滞,一切突如其来,她不知如何反应。

  “你让我……再见一下高纯,我想再见一下高纯!”

  “高纯已经睡了,他今天血压不好,已经睡了。你先回屋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新来的阿姨明天要搬到你屋里去住。”

  驱逐令下得如此坚决,如此急促,金葵应该猜到其中的理由了。周欣的态度已经摆得很明,不难猜的。两人在空旷的大餐厅里面面相峙,谁也不再发出声音,但双方的心理阵线强弱分明,周欣依然坚硬如铁,金葵已经溃不成军。

  金葵一夜无眠。

  她和衣歪在床上,清晨时似有片刻梦境,倏然惊醒,又不知自己梦见了什么。

  窗帘上的天色已经放亮,金葵连忙下床开门,她想看看高纯是否已经起床,她的小屋和高纯的大屋都在同一院落,站在院中或可听到高纯的声音。

  她拉开小屋的屋门,目光穿过门前的抄手廊,在院子的中心惶然定住。太阳尚未升起,院里有些雾气,她看到雾气当中站着几个男人,正在低头抽烟,正在哝哝低语。男人们看她出来,一齐抬头看她。她也看他们。她目光停留最久的那个男人她认识的,那人是周欣的同伴,名叫谷子。

  她没有与他们寒暄,他们一大早站在这里,看上去来者不善。她低头从他们身边走过,想去敲高纯的屋门,在踏上高纯屋外的台阶时,谷子开口在身后叫她。

  “哎,”谷子没叫她的名字,他的这声“哎”,叫得不甚客气:“你找周欣吗?”他问。

  金葵在台阶上回头,才发觉男人们已用目光将她围困,她摇头解释:“不,我去看一下高纯……”

  “高纯不在。”

  “他……他去哪儿了,这么早他就起来了吗?”

  “他已经起来了,他爱人带他去郊外的疗养院了,今天一大早就走了。”

  “什么,走了?”

  金葵不敢相信,她转身敲打房门。一个保姆,这样大早上起来敲打主人的卧房,显然不成体统。身后的男人们围上来了,态度严肃地进行干预:“哎,干什么干什么,不是告诉你他们已经走了吗。”在这几个人当中,谷子显然是个主角,他的话明示了他们今天守在此处的确切意图。

  “再跟你说一遍啊,这家主人已经走了。他们委托我,委托我们,替他们看管这个院子。这是他们给你结的工资,你一个月是九百块钱吧,他们给你结了三千。多结了好几个月给你。你数一下吧。然后你在这个收据上签个字。麻烦你把院门钥匙和你那间屋子的钥匙给我。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要帮忙吗?”

  金葵没有触碰那沓钞票,她转身重重地又打了几下屋门,屋内无人回声。她转身用哭腔问了一句:“他们什么时候走的?”无人回答。她拨开围在身后的那几个画家,朝前院跑去。

  她跑出了三号院的院门。

  仁里胡同已经苏醒,来来往往都是行人,人人脸上行色匆匆。太阳跳出了屋檐,扫荡着残余的雾气。除了她自己剧烈的喘息和心跳,整个街巷的气息和表情,形同以往,别无二致。

第二十二章  丑闻(3)




  金葵此时才渐渐相信,高纯走了,一早就走了,跟着他的妻子走了,走得无影无踪。

  金葵是在中午离开三号院的,走时与来时完全一样,只有随身的一只提箱。她走出这座院子时没有流泪,甚至没有回头依依不舍。在她走后的当天下午,谷子在电话局为三号院的两个电话注销了号码。他在电话局营业厅用手机向周欣做了汇报,告诉她新号已经申请,不日即可开通。周欣在电话里问了金葵走时的情形,谷子也如实做了回答。

  “……她午饭以前走的,她自己的东西应该都带走了吧。她没闹,走得挺平静的……没有,她没说什么。啊,对了,那三千块钱她也没拿,只拿了九百,这一点倒是挺有骨气的。”

  只拿了九百,这仅仅是金葵最后一月的薪酬,周欣显然为此有所触动,半天在电话里沉默不语。或许她这时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高纯。高纯坐在远处的轮椅上,由那位新来的余阿姨推着,在疗养院的花园中走远。

  她对谷子说:“哦。”

  谷子已经移开了话题,金葵的事只是他奉命完成的一个任务,而周欣本人才是一如既往的主题:“那个疗养院条件好吗?你什么时候回来?”

  而周欣却答得心绪索然:“啊,看吧,你有事吗?”

  谷子磕巴了一下,说:“哦,老酸找你有事。”

  疗养院的条件相当可以,但周欣还是在当晚就回到了家里。因为高纯明确表示不愿在这里过夜,而周欣也顾虑赶走金葵这件事会让高纯不悦,所以不愿在非原则的事情上忤逆于他。下午她让谷子开车过来接他们回城,路上高纯一言不发,周欣和谷子也不多言语,沉闷的气氛让前座上的余阿姨也噤若寒蝉。

  尽管周欣预料在先,尽管她处处顺从高纯,但高纯的不悦还是大大超出了她的估计,并且在他们回到三号院不久,在晚饭后她和余阿姨一道为高纯洗脚的时候,终于爆发出来。

  表面上,争吵的直接起因是余阿姨端来的洗脚水太烫,高纯被烫得叫出声音,周欣连忙上前帮助惊慌不已的余阿姨把水盆挪开,热水几乎翻洒了一地。高纯表现得像个孩子一样任性使气,大声质问周欣金葵到底去了哪里,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周欣也有点生气,回答的语气也不甚客气。

  “余阿姨也不是故意把水搞热的,你别这么大声嚷嚷好不好。”

  余阿姨连忙道歉,哄小孩似的:“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去加些冷水过来,你脚烫坏了没有啊?”

  高纯的怒火并不停止,矛头当然冲着周欣:“你到底把她弄到哪儿去了!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周欣板着面孔,不想再行哄劝。她示意余阿姨先把水盆端出门去,然后冷冷回答高纯。

  “你是问金葵吗?她不回来了。”

  高纯大概已有预感,已经预感到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但周欣斩钉截铁的回答仍然让他吃惊,让他的怒火瞬息轰顶。

  “她为什么不回来了,啊?”

  “余阿姨照顾病人更有经验,而且,余阿姨做饭也……”

  周欣的话被高纯粗暴打断:“金葵为什么不回来了?”

  周欣面不改色,她对高纯的冲动和焦灼,早有准备,她的声音保持了平静,口齿清晰如常。

  “她辞职了。”

  “她辞职了?”高纯的意外则非同寻常,他张着嘴,并不掩饰眼里的惊疑和恐慌,“她,她怎么会辞职?”

  周欣冷冷地回答:“怎么不会?辞职对任何人都是正常的事,她为什么不会?”

  高纯张口结舌。他的张口结舌有点理屈辞穷的意味。也许他感觉到了周欣从容不迫的态度里,包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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