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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实文集-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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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温馨的河风吹过苇丛,她的散乱的鬓发拂到他的脸上,她闭着眼睛,靠在他的肩头上。
“朝鲜很远吗?”
“很远。”
“你……不去……不成吗?”
“我是青年团员。”
“我总觉得……害怕。”
“甭怕。”
“我想你了怎办?”
“……”
他回答不了了,看见她的脸上,泪珠咕噜咕噜滚落下来。
“甭哭。”他说,自己喉头也哽住了。
“我没哭。”她噘起嘴,“当面把眼泪流完,省得你走后再流。”
“我走了,谁都放心得下。爸和妈年龄还不大,有哥哥照看。”他说,“只有你……一个人……”
“甭挂念我。”她看他难受了,反倒一挺身子,给他宽心,“我小时候啥苦都吃过,现时好到天上了。爸妈人都老好,待我也好,我跟在亲娘跟前一样……”
多好的妻子啊!
“朝鲜在哪儿?”她问。
“在那边。”他指着东边的天空。河柳和白杨织成的浓密的林带。老鹰在五月湛蓝的天空悠然展翅。秦岭的群峰隐没在淡淡的灰雾里。
“我们离得太远了。”他说。
“不远。”她说,“你永远在我跟前。”
她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他们新婚第一夜里,他捉着她的手,写下俩人名字的那张纸,纸上有她画的一颗心的图像。那枚被夫妻合吮过的铜钱,当地一声掉在石头上了。
“你日夜都在我心里。”
远处有脚步响,宋涛放开搂着秀芬肩膀的手。苇丛中的荒草地上,闪过一个人挎着草笼的身影。他看出来,那是父亲,知趣地躲到苇丛中去了……
冬季里,雪把一切都严严地遮盖着,分不清苇园、稻田和麦地,呱呱鸟早已飞回南方过冬去了。他静静地站在大柳树下,哪一块河石,是秀芬抡着棒槌给他搓洗衣服来呢?
冬日的太阳迟迟从东山群峰的巅顶露出脸来,雪野里反射出耀眼的光环,雪在变幻着色彩,这是十分明丽壮观的景象。
走上河堤,有一条在雪地里任意踩踏出来的便道,直通南宋村。
他从朝鲜光荣回归,到城里一家工厂当宣传科长了。每个星期六,骑着自行车回来,和父母妻子欢聚一天,留下工资的大部,周日晚再去城里工厂上班,一家人和美地过日子,左邻右舍谁不夸他们一家人啊!公公是最好的阿公,母亲是顶贤明的婆婆,媳妇是贤慧的媳妇,而他,是南宋村当时顶有出息、干成大事的伟人!可谁能料到,不过两年,在朝鲜仅仅只是认识的一位女文工团员分配到了宣传科,这儿是正在掀起新的建设热潮的古老的城市,两个从战火中结识的战友,从同志和上下级的关系,很快发展到……他和她结婚了。
重新结婚是欢乐的,而与秀芬离异是痛苦的,没有文工团员给他的欢乐作安慰,他是无法忍受离异的痛苦的。父亲是一个传统道德的忠诚卫士,母亲是太喜欢秀芬了。他在朝鲜的几年里,和家庭多少有些陌生了,而秀芬却和这个家庭结成了血肉交铸的关系……父亲和母亲,居然下决心赶走了叛逆的儿子,甘愿继续和一个异姓的媳妇过他们的农家生活。
“滚!至死,你都甭进我的家门!”父亲说。
“你享你的荣华富贵,俺过俺的庄稼汉日月,俺和孙孙饿死,不求拜你娃子!”母亲“咣噹”一声,把街门关上了。
他从紧关着的街门口,走到村口,四下的树后墙恻隐藏着看热闹的村人,是一种怎样卑视的眼目!他沉重地走出村,过了木板桥,进了城……
他和后妻的家庭是幸福的。她比秀芬长得聪颖,眉目传情,面貌秀气,皮肤细腻,说话和气,知书识礼,对他体贴爱护……短短的狂热时期一过,他却总也感觉不到秀芬那些特有的东西,他常常暗暗思念她,有一种负疚的心情。如果秀芬也像父母一样刻毒的骂他,咒他,也许会把她最初给他的幸福而美好的印象冲刷掉。可是,她除了哭,就是苦心劝,劝不下,她就任他去了,什么也不说……
在城里偶尔遇见南宋村的乡党,他托他们带些钱和衣物给孩子,想不到,过后又被南宋村进城的乡党用包裹带回来了,而且捎来母亲或是父亲的话:“黄面馍,稠米汤,能养大宋涛,也就能养大孙孙!”
他开始憎恨父亲和母亲。尤其令他不能容忍的是,秀芬一直寡居着。新社会,有这样顽固的阿公和婆婆,秀芬太苦了。如果她能找到一个可心的丈夫,对他的心是一种安慰。可是许多年过去了,她仍然在没有丈夫的阿公阿婆家里过活着,这样的日月,她怎么过啊……
算着儿子已足二十的成年年龄,他早已升任人员和设备扩大了几倍的中型工厂的副厂长了。适逢工厂招工,破例地有一批招收农村青年的名额。他想到儿子,是尽父亲最后也是最初的一次责任了,他写了急信,要儿子来找他。
儿子没有来,任何人也没有来,却收到一封信,说他在农村生活尚好,爷爷和奶奶年迈了,母亲也接近晚年,农村生产队里,没有一个男劳力是不行的,吃水都困难……
踏上场塄,一眼就看见他家的门楼、土围墙。门锁着,显然,一家人不在。临河这一排老庄基的东边,过去是一片荒树园子,他和伙伴们掏鸟蛋、打弹弓的乐园,现在是一排整齐的新住宅区,一律是砖包墙,宽敞的新式门窗,现出一片红色的机制大瓦,庄前屋后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树木,标志着房屋落成的迟早,那儿拥着一堆人,他隐约得知,儿子已经盖起一院新房,肯定就在那里了。
年轻小伙和媳妇们,没有人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他们。直到门前人多的地方,才有一位老妇人挤眨着眼睛:“这不是涛娃子吗?”他也认出,这是二婶,强迫他把合欢铜钱填到嘴里去的二婶呀,老得佝偻着腰,拄着拐杖,头发全白了,像田野里的雪。她惊叹他也老了!
好多年长的老者围住他,问长问短,全没有记恨他的意思,他们当年不能容忍他的心情现在淡忘了,和他客客气气说话,羡慕他升了官,发了财,是城里人了。
二婶指使一位中年媳妇,叫秀芬出来迎接客人。她知道他此刻的难处,怎么贸然进去呢?二婶真是好二婶,老了仍然知人心。那媳妇旋即出来,在二婶耳根悄悄说着什么。他猜到了,前妻秀芬不来迎接他。二婶装做无事一样:“走!跟二婶进。”
他跟二婶走着,身后传来乡党们的窃窃议论:
“现时看,当时人家在城里成家,倒是对!”
“吃穿不愁肠,儿女有工作!有文化人看世事就是远……”
“比咱笨庄稼人眼光宽哩!”
是这样吗?庄稼人现在这样看世事了。乡党们对他这样评议了。他却想着,如果当初不离开秀芬,现在在故乡的田园里修一院房,退休之后,帮儿子种种自留地,责任田,前院里养点花,后院养些鸡,傍晚到小河里钓鱼,又何尝不如城市那两三间小阁楼呢?他愈到晚年,愈觉得乡村的亲切。可是,乡里人现在却赞成他当时是有远见的举动……
大门用黑漆刷饰一新,勾着红边,门框上贴着大红对联。院子上空吊搭起苇席,挡着寒风,席棚下摆着一排排桌凳,后院临时安顿着厨房,传出滚油的爆响。
走过院子,里屋门口,老态龙钟的母亲和鬓丝灰白的秀芬,在迎接他。
“妈——”他走到跟前,带着忏悔的真诚口气,声音哽住了,顿一顿,他转过脸,“秀芬——”
母亲的多皱的嘴角痉挛似地抽动着,没有应声。
“你……回来了!”秀芬招呼他,眉间现出两道皱折,“坐屋里。”
二十多年没有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了。显然,声音和她的容颜一样苍老了,浑厚了,隐伏着暗暗的悲凉的韵味。
……我不识字,你不嫌弃吗?
……你……永远在我心里!
他在椅子上坐下,那么迫切地点燃了一支烟,问母亲:“俺爸呢?”
“喂牛去了。”母亲说,“和宋老大家合伙养了一头母牛。”
父亲该有七十六七了,还在喂牛,儿子却按照国家规定的职工劳动条例,过不了几年就该退休了。
一个年轻小伙端着木盘进来了,放在他面前的,是家乡的臊子面,每当过年过节,红白喜事,庄稼人早饭都是一律的臊子面。肉丁、豆腐,黄花和木耳烩制的臊子,那味道留在儿时的记忆里,至今不忘。进城以后,也没少吃这种面条,可味道和母亲做出来的差远了。他一早赶路,腹中空空,那碗里的香味,一下了撩拨起他的食欲来。
他捏灭了烟,抓起红漆竹筷,搅动起长长的机制面条。这当儿,秀芬却抢先一步,从他筷下把碗端起来了。他一愣,扬起头,她要惩治他、报复他吗?
“我去冒一下滚水。”秀芬说。
宋涛脑子里嗡地一声,足足麻木了半分钟,像突然遭到电击一般……
她和他结婚的那年夏天,热得人心烧目乱,她给他用新打的井水冰了一碗凉面,拌了香油,调了芝麻盐,他吃得好香。可是,到后晌,他的肚疼病犯了,疼得在炕上打滚。
她急得挠头抓腮,手慌脚乱,眼泪直流。
母亲进来了,问:“晌午吃啥饭来?我不在。”
“凉面。”她紧张地回答。
“他自小肚子不好,不能吃凉饭。过了凉水的面,要到滚水里再冒一下。”母亲说,并没有责难的意思,“我忘了叮嘱你。”
“可他……咋不说呢?”她流着眼泪,怨自己也怨他,那怨声里含着怎样一种挚情啊。
“他贪嘴!”母亲疼爱地看着儿媳,替她解脱。接着就坐在炕上,伸出一只手,撩起衣襟,在他的肚子上揉抚着。他偷喝了河渠里的水,他偷摘了人家的酸杏毛桃,一次次害得肚子疼的时候,母亲就这样揉得他安然入睡,母亲的那双手啊!
母亲揉了一会儿,说她还有事,就出去了。
他和她都明白:母亲是在给儿媳做示范。
她照母亲在炕上的姿势坐好,把手伸到他的肚皮上,轻轻地按着、揉着……那是区别于母亲的一双温柔的手……
……我去冒一下。
她还记得他不能吃凉饭的毛病,而他自己连这一点也忘记了。在朝鲜战场的烽火硝烟里,恶劣的自然环境,早已锻炼出他一副消铁化石的胃肠……可她还记着!
……我去冒一下!
秀芬端着一碗面进来了,双手递到他的手里,然后转过身,低着头,坐到母亲旁边的一条凳子上,头低着。
他看着冒着热气的面碗,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酸痛,两行热泪夺眶而出,滴在碗里了。
母亲的嘴角抽动得发抖,拄着拐杖,长长地哎嘘一声,走出门去了。
他抬起头,秀芬也盯着他。屋子里很静,院里嘻嘻哈哈的吵闹声,说笑声,更衬托出这一间小屋里的安静的气氛。他终于忍不住,哽哽咽咽地说:“你……受……苦了……”
她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没有哭出声来,眼泪却从鼻梁两边涌流下来,从手背上滚过,滴在前襟上了……久久地沉默之后,她一甩头,扬起来,说:“过去了的事,再……再甭……提说了!”
她如果痛骂他几句,他可能得到心理上的平衡。她没有骂,离婚时没有,离婚后也没有,今天他和她当面,她仍然没有。她对他太宽容了,这种宽容所产生的负疚心理,与日俱增,在岁月的流逝中负重越来越深了。
“我错了第一步,父母错了第二步。”他终于把积在心头的话说出来,“只有你……”
她的眼里现出一种凛然的神色,说:“不怪父母,他们叫我走……那一条路,是我不想。”
“为啥?”他问,“你何必折磨自个?”
“我……的心里……再装不进……别人咧……”
她又一把捂住自己的嘴。
他跌坐在椅子上,唉……地一声,说不出话了。果然是这样!
舔碗
一
黑娃在主家吃头一顿饭时有点拘束。黄灿灿的小米粥里下着细匀如丝的白面条儿,调着清油爆炒的葱花,喷香喷香的,黑娃刻意节制自己不敢吃得太快太猛,免得给主家留下馋极饿狼的第一印象。倒是主家黄掌柜真诚地催促他说:“快吃!小伙子吃饭斯斯文文的弄啥?快吃吃快!”黑娃吃完一老碗又要了半碗,本来完全可以再吃下一满碗这种银丝面的,同样是出于第一印象的考虑只要了半碗。在两碗饭之间,黑娃从桌子上的竹篮里掂起一个馍来。馍是淡黄色的豌豆仁馍馍,茬口很硬也很耐得咀嚼,嚼半天满嘴里仍然是细小的沙粒似的疙瘩,唾液急忙把紧硬的馍块浸润不软。这样,黑娃吃饭的速度就是真实地而不是做作地慢了下来,直到主家黄掌柜连着吃完两老碗饭,他还有半个豌豆面儿馍馍掂在手里。这样,黑娃就瞅见了主家黄掌柜的舔碗的动作。
黄掌柜放下竹筷子右手撑着小饭桌的边沿,左手四指勾着碗底儿大拇指掐着碗沿儿,仰起脸伸出舌头,先沿着黄釉粗瓷大老碗的碗沿舔了一圈,左手粗壮如算盘珠儿的指关节却灵便自如地转动着碗。吧唧一声脆响,舌头在碗的内壁舔过去,那一坨儿碗壁上残留的小米粒儿葱花屑儿全部扫荡净尽,比水洗过比抹布擦过还要干净。吧唧吧唧的脆响连住响着,大老碗在左手间均匀地转过一周,碗内壁所有的残滞物尽皆舔光,只留下碗底儿上的残汤米屑。舔除碗底的滞留物才显出黄掌柜有一只出众出色的舌头,在碗底儿只旋转了一下便一览无余,鼻尖和脸颊并不挨碗沿儿,一般人的舌头不可能有那么长也没有那么灵巧。黄掌柜放下碗在口袋里摸烟袋时,那只奇妙的舌头伸出来从下唇到左嘴角再到上唇和右嘴角齐齐儿扫荡了一圈,嘴唇嘴角干干净净湿润润的柔和起来。黑娃的眼光瞅着黄掌柜缩进口腔的舌头最后落在下唇上,那个下唇又厚又长,一合拢就把上唇严严地包裹起来几乎挨着鼻头,这种地包天式的嘴唇成为黄掌柜面部器官最突出的特征,见一面隔十年八年肯定还能认出他来,因为世界上恐怕再不会有这样出众的地包天式的嘴唇了。黑娃吃完了手里的豌豆麦馍也吃光刮净了碗里的面,放下碗再放下筷子,用手掌抹抹嘴唇站起身来准备去喂牛。黄掌柜从地包天嘴唇里拔出短杆儿烟袋说:“你把碗舔了。”
黑娃停住脚转过身迟疑一下说:“我不会舔碗。”
黄掌柜说:“不会就学嘛!”
黑娃仍迟迟畏畏说:“我怕学不会。”
黄掌柜说:“这活儿不难一学就会了。”
黑娃找出一条理由:“我舌头太短舔不上碗底儿,连碗壁儿也够不着。”
黄掌柜耐心地教导说:“舌头这东西跟橡皮松紧带儿一样,越抻越长不神它就缩短了。你学着舔吧越舔舌头就越长。”
黑娃愣愣地站着不动,再找不出什么理由来拒绝舔碗。
黄掌柜说:“你坐下。”
黑娃在小马扎上又坐下来。
黄掌柜说:“快舔,这不算啥难为事嘛!”
黑娃垂着手低着头不动。
黄掌柜笑呵呵地说:“舔个碗比上轿还难吗?”
黑娃终于下定决心说:“掌柜的,任啥活儿你咋指派我咋做,做不完做不好你打你骂我都受哩!舔碗么……我不……”
黄掌柜短粗的胳膊一抡,短小的指掌里攥着的短杆烟袋在饭桌上空抡成一个半圆,站起身来说:“今日这回不舔了算了,碗也凉了难舔了,下顿饭我教你舔……好学着咧!”
二
黄掌柜在第二天早饭时对长工黑娃进行舔碗的启蒙教育。这种启蒙本该在昨晚的第二顿饭进行,无奈晚饭一般都是吃馍喝开水,碗是无物可舔的。早饭是黄澄澄的包谷糁子熬烧的稠粥,碗壁儿上残滞的糁子粒密度很大。黄掌柜突兀地问:“你知道不知道我这家业是咋么着发起来的?”
黑娃摇摇头说:“不知道。”
黄掌柜神秘地说:“你估、你猜——”
黑娃说:“是你勤勤谨谨发起来的。”
黄掌柜眯着小眼珠儿撇撇厚厚的下唇:
“不对”
黑娃说:“掌柜的你德行好积下的。”
黄掌柜依然摇摇头。
黑娃说:“你祖上厚实留下的?”
黄掌柜喝着糁子粥头也没抬。
黑娃便大胆问:“你发过一回横财?”
黄掌柜笑着摆了摆头,用筷子指定端在左手里的黄釉粗瓷大老碗说:“舔碗舔下的。”
黑娃眨眨眼没有吱声儿。
黄掌柜咚地一声把碗放到矮腿饭桌上,扬起右手里的竹筷子指着头顶的高大厅房,又指着院子两边对峙的四间屋说:“我这个三合院是舔出来的。一瓦一砖一页土坯一根椽一根檩条一根柱子都是我一口一口从碗壁儿上舔下来的!”黑娃瞅着黄掌柜凛凛然神圣的脸色,不敢贸然乱问乱说。黄掌柜也没有让黑娃插话添言的意思,继续着刚刚引出的话题,站起来用手里的筷子指着街门外头:“圈里的键牛母牛是我从碗里舔下来的,坡上的旱地川里的水地一块一块一亩一分都是我舔下来的。你明白吗?”黑娃勉强点点头不敢说不明白。黄掌柜缓和一下情绪说:“当然,也不是我一个人舔下来的,我爸我妈我爷我婆我老爷和老太人老五辈就舔碗,才舔出来这份家业……这下你信了吧?”黑娃连忙点点头。黄掌柜接住说:“这下你明白我为啥叫你舔碗的道理了吗?”黑娃说:“明白。”黄掌柜却摇摇头说:“你娃子还没明白。”
黄掌柜对黑娃讲解:“庄稼人过日月就凭俩字,一个是勤,一个是俭。勤开财源,俭聚少成多积小到大。一般人做到勤容易,俭字上就分开了彼此。钱挣得再多花掉了等于没挣,粮食打得再多糟踏光了跟没打粮一样。你打下八石麦吃光吃净你明年还得受穷,我打下八石俭省下一石我明年就比你好过了。一家大小一顿从碗里舔下一两,一天按两顿算就俭省二两,十天俭省二斤一月六斤一年就有七十斤正好二斗,十年两石一百年二十石。二十石粮食能置买多少地多少砖瓦木料?再甭算从其它路途省下的粮款。你家人老几辈要是养成舔碗的好习性,你娃子而今就不会出门给人熬活了,倒是要雇旁人给你熬长工哩!这下你明白了吧?”
黑娃反倒不服气这笔账:“洗了碗洗了锅,稠泔水喂牛喂猪还是没糟践嘛!反正喂牛喂猪还得搭配精料喀!”
黄掌柜说:“你说的恰好是一般庄稼汉们的想法儿,可见你还是不明白。该给牲畜搭配的鼓料不能减,可人吃的饭食还是应该舔进人肚里。人一日舔两三回碗,人就一天从早到晚都记着俭省,这跟孔老先生说‘吾日三省吾身’是一样道理。你娃子不信就试试舔一回,舔一回碗该花俩钱你就只花一个或是不花,舔过一月你手里攥钱攥得比死人的手还紧,一个麻钱都舍不得花了。你不信先试着舔一回……”
黑娃说:“我情愿受穷情愿出门给人熬活儿,我压根儿没敢想雇旁人给我熬长工的事,掌柜的我不试那舔碗,”
黄掌柜问:“我刚才说下一河滩话儿,你听进耳朵没?”
“听进去了。”
“你说我说的话有道理没?”
“有有”
“我说的道理是教你学好还是学坏?”
“是为我好。”
“对呀!既是为你好你为啥不听不做?”
黑娃被追逼得无言以对,沉默半晌才想出一个办法:“黄掌柜……这样吧!我每顿少吃半个馍或者少吃半碗饭,算是赔了我不舔碗糟践的粮食,你甭让我舔碗了……”
“啥话嘛你倒胡吣的啥话!”黄掌柜打断他的话,“我是为你好盼你能过上滋润日子,才教给你娃娃这个诀窍,哪里是要你少吃欠喝?你不吃饱咋推得动车子咋抡得起撅头?”
黑娃再想不出搪塞的主意,便硬着头皮说:“掌柜的反正我不想舔碗。就是能舔出金能舔出银我也不舔。再说当初议定工价时你也没说舔碗这家法……”
“话说到哪儿去了哇?”黄掌柜摊开两手委屈地说,“我为你好倒惹你恼了!你今儿不舔算咧!可你得弄清我是好心不是恶意。”
“我知道你是好心没有恶意,我领受不了这个好心。”黑娃说,“要不你另换个会舔碗的来,反正长工多的是喀!”
“算咧算咧不说咧!”黄掌柜看看黑娃弓已拉硬,便暂且妥协,“日后你兴许会明白舔碗的好习性……”
三
连着三天,黄掌柜再没提舔碗的要求,黑娃以为这件事也就过去了不再成为一个矛盾的事,抗争虽然取得了胜利,心里总有一缕违拗主家伤了主家脸皮的歉疚,于是便更用心地经管牲畜,更主动更卖力地干活儿,企图以此弥补那件事上的缺憾。黄掌柜似乎也没有苛待和报复的举动,只是不和他说话,饭桌上默默地吃馍喝粥,然后扛着工具到田地里去。一路上无话,整晌整晌俩人都自顾干活儿不说一句话,只是屁声连绵不断。自离开家门从村庄走向田头,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此起彼伏着屁声,谁不奇怪谁谁也不笑话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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