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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实文集-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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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李老师都被划成“内部矛盾”,回到学校,又坐在一间办公室里,小郑已经是学校革委会的负责人之一了。我和他,整天进出一个门,谁和谁从来不说一句话。
  这天晚饭后,李老师走进我的宿舍,笑笑,一点也不难为情:“咱们谈谈心。”谈心本来是同志们一种自觉的交流感情的需要,那时却带有某些令我胆怕的味道,然而又不敢拒绝。不管这场谈心成功与否,我和李老师总算说话了。这对我来说,也觉得稍有宽释,毕竟是在一个办公室进出。
  时过两天,李老师又约我到他屋子去坐坐,我去了。刚进门,屋里坐着一位陌生人。李老师介绍说:“我的大哥。”接着告诉我,他的大哥刚刚从县上调到这个公社来当书记了。
  他的大哥很客气,早已站起,给我递上一支烟。我受宠若惊。那时节,我是自惭形秽的,能受到公社书记的这样客气的礼待,自先诚惶诚恐了。我坐下,对着他划着的打火机,点着烟,却不知说什么好。
  李书记间我的家庭状况,儿女、妻子、父母,工资收入,生活状况。我尽可能用最简短的话回说清楚,而且一律都说成“可以凑合”,不需要麻烦打搅别人帮助解决什么困难。
  “公社搞了一批机动粮,解决机关里一些同志家庭吃粮的困难,你晚上带一条口袋,到公社会计那儿去。”李书记说,“我给他招呼一声。”
  “我家粮食够吃的。”我说,“感谢您关照。”
  “我听他说你家吃粮很紧张。”李书记指着他弟弟李老师说,“我听他说你是个好人,你们关系不错,所以……不要客气。”
  我不敢再拒绝了,这里头似乎牵扯到我和李老师刚刚经过谈心所取得的感情和关系上的初步弥合……
  “要不是这样吧!”李书记站起来,“我给你们弄好,放在我的房子,你回家时从我那儿带走,免得在学校造成影响。”随之给他家老二说,“晚上你把口袋送到公社去。”
  也许是李老师对于《藏舟》事件果然懊悔了,以此来补救他的良心?李老师去公社给他大哥送口袋去了,我坐在房子里,很不安静,左猜右想。如果不是良心发现,何以又要给我弄这些粮食,而且是公家牌价。当时的粮食,那是紧张而又紧张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可以不必再计较了,作为特殊的社会环境中的不正常现象,予以忘却。
  “嗒嗒嗒。”
  有人敲门。
  我拉开门,珍珠站在门口,正在月亮光里锁车子。
  “我来请你给我出点主意。”珍珠一坐下,似乎很急,气也有点喘。
  我给她倒下一杯开水,放在桌上。
  她变了,几年不见,已经完全由一个小姑娘长成一位俊秀的大姑娘了。她似乎知道自己长得出众,所以更多一层拘谨,比唱《藏舟》时拘谨多了。
  她的丰满的额头上扑散着刘海,两道黑黑的眉毛朝鼻梁上方挤来,眼里现出一丝焦灼的粉红丝膜。什么事难为她了呢?
  “公社调来了一位李书记。老师,你认识他吗?”
  “见过一面。”
  她顿一顿,扬起头,像是下了决心:
  “他托人给我提亲……”
  “和谁?”我问。
  “他儿子。”
  “噢!”我问,“你没见过吗?”
  “见了。”珍珠说,“是个跛子。”
  “噢!”我一惊,又问,“人品怎样?”
  “流里流气,都二十八了。”珍珠说,“那天,介绍人把他引到我屋,三句话没说完,就动手动脚……”
  我的心失掉了平稳,砰砰跳了。可是,婚姻之事,我怎么说呢?想想,我忍住气说:“这是你的事,由你做主,自己做主吧。”暗示是很清楚的。
  “我的主意没乱。”珍珠说,“我爸我妈都很害怕,要我答应这桩事呢!”
  “你父母都是社员,务庄稼的,怕什么?”我说。
  “听人说,李书记原先给儿子强订一个媳妇,女方不愿意,父母倒霉了,寻缝找岔,开会批斗,老汉气疯了!”
  “你要征求我的意见……我说……”我说不顺畅,心里憋得慌,“自己一定要有主意。”
  珍珠感激地点点头,流出泪花来,说:“你要有空,到我屋,给我爸我妈开导开导。”
  “行。”我说。
  珍珠走了。我送她到校门口,看着她在月亮下渐渐模糊的身影,长长吁出一口恶气。
  刚回到屋里,一支烟没抽完,李老师进来了。他笑着,亲热地笑着,活像刁德一。我知道他和他的书记哥给我粮食的原因了,也明白他找我谈心的真实动机了。果然,他一开口,就说到婚事上来:
  “那女子信赖你,你是班主任,给咱侄儿帮帮忙。我和家兄日后给你帮忙……”
  我真想说:把口袋给我!立即给我!那样的麦子我能吃下去吗?想想,这要坏事的。不仅我日后有难以预料的祸事,而且可能给珍珠带来更糟的结局。我装出笑脸,哈哈笑着,欣然应允:“只要李老师瞧得起,我跑一步路怕啥?事情办成办不成,我尽心跑路!你放心!”
  我在第二天晚上,去到田湾村,我狠狠地批评了那一对糊涂胆小的夫妇,又和他们商量出一些可能出现麻烦时的对策:俩老人继续装糊涂,万事由珍珠做主!
  “俩老人满心欢喜,珍珠还不通。”我给李老师汇报此行的收获,“慢慢来吧!”
  不久,我调走了,到了这个乡村古镇的中学。珍珠的事虽令人惦念,但结果是早就清楚的。
  过了两年,见到田湾村另一个学生,谈到珍珠,说是她结婚了,就和原来班里一位同学刘鸿年结婚了。刘鸿年是个在我印象里很好的学生,他们的结合,该是美满的,我心里释然了。
  她怎么干起吹鼓手的营生来了呢?
  夜很静,热气渐渐退去了,夜气凉凉的,我走过小镇回家的时候,从那家门里传来弦索和隐隐的唱戏的声音。中夜以后,按习俗该是在死者的灵柩前头奏乐唱戏了,直到天明。
  我坐在屋子看书,有人敲门。
  “老师,让我好找!”珍珠进来了,“早都听说你在这儿,总是没机会见你。人埋完了,我也完事了,打听了几个人,才问到这儿来。”
  她大约三十多岁了,有一股强悍的气息。脸上淌着汗,扑着黄土,不用我招呼,自己从竹杆上抽下毛巾,在脸盆里洗。
  “我当吹鼓手了,老师!学生给你丢脸了!”她洗毕,坐下,自己这样解嘲说,“人都想门道挣钱。我凭我的嗓子挣钱,不偷不抢,管它名声好听不好听。”
  我给她沏下一杯茶,很想得知我走后她的婚姻问题,倒不在乎她做吹鼓手丢人不丢人。
  “李书记给我许愿,保证给我解决工作问题。我不想要这样的工作,回绝了。那个跛子又往我屋跑了几次,我一见他来,就从后门溜走,整整一天不回家。这样也不是办法,跛子最后一次来,我把他从门里推出去,把点心和酒瓶,扔到街巷去!跛子脚下不稳,在门外滚倒了。他爬起来胡叫乱骂。我关着门,在院子里气得打颤。我村的乡党动了气,小伙子们把他轰出村去了。
  “李书记恼了,把我的党员审批表退回支部来。老支书悄悄给我说:‘以后再说吧!’我心里清自,李书记在我们公社,我入不了党了。
  “第二年,甘肃一家县剧团到西安招收秦腔演员,我去报考,选中了。剧团的人到公社来给我办手续,李书记眼窝一瞪,手一挥,说我这不好,那也坏,把人家撵走了。我念书那时候,还不想当演员呢,这会儿想当却弄不成了。连公社机关的干部也气恨,下乡到俺村来,也骂他,说人家珍珠这不好,那不好,你为啥还给你儿子恋媳妇?狐狸吃不着葡萄,就骂葡萄是酸的!
  “我和鸿年结婚了,穷是穷,心里踏实。现时有俩娃娃了。”
  她叙说着,似乎有点气,却不甚厉害,像是已经很久远的事,没有任何动气的必要了。我就信口说:“还好,没有出大的乱子。我还担心那人给你搜事整人呢!”
  “我后来知道,他调到咱公社当书记,就是先前给儿子逼着订人家一个姑娘,在原先那个公社搞臭了,才调到我们公社来,在我这件婚事上,他不敢像先前那样明目张胆……”
  “唔。”我问,“你家里现在生活怎么样?农村政策宽了,好一些了吧?”
  “生活好多了。”珍珠说,“我和鸿年包了五亩地,今年夏粮收了三千斤麦子,两年也吃不完。他在家种地,闲时养蜂养鸡,一年收入成千块。我跟上这些人搭班唱戏,一年也能挣成千块钱呢!”
  “能挣这么多吗?”我暗暗一惊。
  “能。一天一夜,给死人唱七八折戏,挣二三十块钱。一月至少有五六次,冬天丧事更多些,常是从这家唱毕,又赶到那家。”珍珠说,似乎很得意,“人说当吹鼓手丢人,我开头也觉得羞愧,时间长了,惯了。老师,你看,我弄这事丢人吗?”
  我回答不了,勉强应付着笑笑。
  “我才不管丢人不丢人,反正是凭出力唱戏挣钱。”她自己回答说,“我不偷不抢,不贪污不受贿,我比那些人光荣!现在,不比念书那阵儿了,要养娃娃,要过日子,要挣钱!”
  我不想评论吹鼓手比贪污受贿到底光荣多少,却是深深感到,坐在我面前的珍珠,已经不是在我当班主任时候的那个珍珠了。

     征服


一

  一弯金钩似的月牙儿,落到西塬背后去了。夜已深,天很黑,田野悄悄静静。使人透不过气来的闷热散开了,夜风吹过,有一丝凉意了。
  南葫芦蹲在玉米地里,让半人高的玉米叶遮掩着他的健牛一样强壮的身体,两只手紧紧攥着一柄钢叉,死死盯着那个已经溜进菜园里来的贼。
  玉米地里,又沤又热,蚊子在耳边嗡嗡,在脸上叮,在赤臂光膀上咬,他忍耐着,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惊动了那个已经爬到筴沿儿上来的贼。他大气不出,两只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住那个人:溜进菜园以后,绕过西红柿架,蹲在葱地里了,他惊疑不定,瞧瞧两边,就用短把镢头在葱垄上刨起土来。
  好!等得狗贼拔下葱来,拿出地去,然后冲过去,抓住手腕,捉贼要捉赃。
  狗贼呀狗贼!南葫芦承包了这几亩菜地,有合同压在南恒队长办公桌里呢!葫芦我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摊了多少本,你知道吗?葱长起来了,还没等得上市,你倒是眼尖手快,今晚偷了葱,赶天明用自行车带到城里农副市场卖了,票子装进腰里,吃香喝辣多美!我呢?到年底跟队里算账,只有按合同赔偿,婆娘娃吃啥穿啥呢?
  把狗贼一叉戳倒!拉到队长南恒面前,赔!不光赔今黑偷下的,凡是菜园往日丢了的葱、西红柿,全得由你赔!
  南葫芦渐渐看分明了,那是南红卫。高中毕业生,把书念到狗肚里去了。你在南村扯旗造反,整人家南恒他二爸,给老汉头上糊高帽帽,胸膛上挂白牌牌……南恒今年当了队长,有你好受的,等着!
  你那年造反当了革委头儿,把南村弄得鸡犬不宁。我葫芦养了两窝蜂,你说蜂儿酿的是资本主义毒水,一把火,把蜂烧咧!我在自留地种了二分葱,你给我把葱秧儿拔咧!你满嘴革命名词,黑夜却做贼!好,今日犯到我的手里了!
  南葫芦蹲在玉米地里,愈想,气聚得愈足,浑身像打足了气的车胎,憋得紧绷绷的,两只手把钢叉的木柄攥出了水。狗贼拔下一堆葱,抱起一捆,猫着腰,往菜园外头转移了。
  南葫芦也猫下腰,从玉米地里溜出来,跨过土路,贴着梯田的塄坎,从背后包抄过去,轻手轻脚,突然出现在南红卫面前,举起了钢叉。
  南红卫起初一惊,看看已经无可挽回,反而镇静下来。他把葱捆扔到地上,既没有逃跑,也没有厮打,一句不吭,站在那里,摆出一副随便咋办的架势。
  南葫芦把钢叉收回,“噌”地一声,扎进脚下的土路上,喝斥说:“走!见队长!”
  南红卫没有求饶,仍然一句话不说,拍拍手上的土,照直走了。
  南葫芦从地上拔起钢叉,等得南红卫走出三四步远了,握着钢叉,跟在后面。要紧防那小子突然转过身来,打你个措手不及!这是个吃生米的家伙,不可不防。
   
二

  倒霉透咧!南红卫走着,对他偷葱的行为没有一点悔恨的意思,只是觉得自己太大意了。虽然事先探察到庵棚里没人,以为葫芦晚上办什么事去了,却没料到这家伙躲在暗处。丢人是丢定了!罚款就罚吧!南恒队长是他的对头,甭梦想他宽大吧!南葫芦更不用说了,在他任南村革委头儿的时光,烧了葫芦的蜂箱,拔了葫芦的葱秧,完全可以想见葫芦心里怎样恨着他。随你杀,随你剐,走到这一步了。
  齐腰高的玉米,把肥大的叶子伸到田问小路上来,碰着裸露的胳膊,痒痒的。稠密的星星,像无数双眼睛,闪着眨着,讥笑着已经落入不光彩的境地的角色。
  自流灌渠里淌着悠悠的清水,他蹲下来,洗灌一下刨土拔葱时沾在双手上的泥土和葱汁的臭味。洗了手,抹了脸,撩起汗衫的下襟擦了水珠,站起来,绕过杂草丛生的水渠,走吧!就是那么回事了,看你南恒怎么揉搓我吧。
  “文革”中,他整了南恒的二爸,属实。那又怎么样呢?南恒的二爸,在“四清”运动中,把我南红卫的老子整得还不惨吗?退钱,退粮,扫地出门!那年正好他高中毕业,考大学分数够了,政审通不过:“其父系四不清下台干部”!
  说“文革”是浩劫也罢,灾难也罢,南红卫总算出了一口恶气,心里松泛了!本来就是为出气、报仇,明打明就敢这么说!
  南恒上台了,这意味着什么,还用问吗?南红卫的警惕性早已提高到头发梢上啰!来吧,给你二爸报仇,给我耍狠心,穿小鞋,我等着!
  万万想不到,南恒走进他家院子了。在猪圈旁边,南村两个不共戴天的仇人的后代,面对着面了。
  “你来干啥?”硬梆梆地问话。
  “想和你扯扯。”软绵绵地回答。
  “没空儿!”南红卫更硬了。
  “啥时候有空呢?”南恒更耐心了。
  “少来这一套!”南红卫瞪起眼,“我是软的硬的全不吃!”
  南恒红着脸,为难地走出去了。
  在村口,俩人又碰见了,南红卫扬起头,目不斜视,跨大了步子。
  “红卫,我给你说件事。”
  南红卫收住匆匆的脚步,又要耍什么花招?
  “队委会昨黑开会,想把你抽出来,给队里搞副业……”
  收买!南红卫心里立时反应出这样的看法。把我拉到你的伞下面,给你跑腿儿,我才不跟你跑龙套哩!他一口回绝:“咱干不了。”
  “你再想想……”
  “没啥好想的。”南红卫打断他,话里带上刺儿了,“咱……向来不会弯弯绕。”说罢,扬长而去。
  大约到此为止了,南恒该把真手段使出来咧!南红卫更警惕了。想不到,南恒又一次走进他家的门楼来。
  “联办小学要咱队出一名民办教师,队上决定让你去。你是老高中生。”
  这是好事,别人争都争不来的好差使,工分照记,每月还有十来块钱的津贴,不淋雨,也不晒太阳。这样好的事,能轮到我南红卫头上吗?想干什么啊?
  父亲睁着惊疑的眼睛,似乎有点动摇了。
  母亲已经浮出一脸巴结的笑容,看着这位给家庭带来福音的人。
  全是见识短浅!他横了父母一眼,干脆地说:“我不去!”
  “你们全家再商量商量。”
  “不用。我的事,我拿主意。”南红卫说,好执拗,“想把我赶出南村,给你拔了眼中钉?”
  “这……”南恒笑不出来了,生气地回转身,“记住你这话,红卫,日久见人心!”
  南红卫走着,快到村口了。他是从来不吃后悔药的硬汉子,可是在此刻,这些往事却如此顽固地从脑海里浮游起来,像漂在水里的气球,怎么按也压不下去。
  不管真心也罢,假意也罢,现在南恒可以说他做到“仁至义尽”了!南恒也不是平地里卧的角色,那家伙为了收借款,跳上他堂哥的瓦房去揭瓦,逼得堂哥服服贴贴交了钱,也是睁眼不认六亲的家伙!对他南红卫还有什么可客气的呢?可是,南红卫一不想爬上,二不想出去工作,反正是个农民,顾那么多脸皮做啥!罚款加检讨,还能怎么样呢?
  走过街巷,人都睡完了,这家那家敞开的窗户里,传出沉重的鼾声。走到南恒家门口了,南红卫收住脚。
  南葫芦走上前,砸得街门板上的铁环叮噹叮噹地响,同时就扯起嗓子叫喊起来。
   
三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南恒惊醒了。他披上布衫,出来开门。
  他拉开街门的门闩,门外的街道上影影绰绰站着两个人。他忘记了戴眼镜,看不清是什么人半夜三更来砸门,就问:“啥事?”
  “光彩事!”是葫芦的得意的调门。他说得细致,绘声绘色,带着情绪。其实南恒只听一句就明白了:他偷了他承包的大葱。
  黑暗中,南恒看不见南红卫的脸色变化。那么盛气凌人的南红卫啊,堂堂的高中毕业生,能说会道,十二张嘴也辩不倒的南村文化最高的农民,现在做下最丢人败兴的事了。站在那里,把脸摆到另一边,一句话不说,一任南葫芦这个粗莽大汉连挖带损。
  ——哈呀!听说山西那位大哥从国务院回家了,副总理的位置空着哩,等咱南村的劳模去坐哩!这是他在街道里高声大气给新任队长南恒撂的难听话。
  ——南村出了真龙天子了,等着过好日子吧!他在地里劳动时,和他们那一派人撇腔,哈哈大笑,给南恒难看。
  现在,那张能言善辩的嘴张不开了,人总是无法抵抗不光彩的行为所产生的心理上的压力。他站在一边,头扭到另一个方向,身子也斜歪着,一只脚在地上弹着,似乎是一副不失威风的派势。在南恒看来,那不过是硬撑面皮罢了。
  “菜园的菜,丢得我受不了咧!你还批评我责任心不强!”南葫芦四十几岁的壮年人的粗喉咙大嗓门,吵着,“我辛辛苦苦种下菜,他偷去卖钱,到头来我给队里按合同赔款……良心叫狗吃啦!”
  葫芦年初承包了菜园,夏葱长得不错。夏季里,葱在市场上是短缺货,价钱很好。葫芦这一卦是卜灵了。他透露过,用这一笔超产款要办他早都梦想着的事哩!儿子该订媳妇了,盖屋要备木料砖瓦了。蔬菜不比庄稼,黄瓜、西红柿这些口费东西,总免不了丢失,害得他一家几口,白天黑夜在菜园轮流看守。现在他抓住人质了,够多解气啊!他站在南恒当面,等他一斧头两开交。
  “哈呀!葫芦叔——”南恒习惯地用食指顶顶鼻头,似乎那儿有什么不舒服的东西,其实什么也没有,那大约是他嚼磨木工活儿时养成的习惯动作吧,笑了,“红卫是我派去的……”
  “你说啥?”南葫芦打断他的话。
  “我派他去拔葱的。”南恒肯定地说。
  “你……”南葫芦张着嘴,合不拢了。
  “我想试一试,看你到底负责任不负责任。”南恒仍然平静地说,简直跟真的一样。
  “噢!这……”南葫芦一下泄了气。
  “你没有睡大觉!”南恒表扬南葫芦,“可见联产计酬就是好,人人都关心集体收益啰……”
  “嗯……”南葫芦完全泄了气,嗓门也低了,懊丧地转过身,要走了。他又转过身来,“就算是试验我吧,拔下那么大一堆葱,损失谁负责?”
  “那当然是我嘛!”南恒说,“我派人去拔的,造成的损失,自然由我赔偿嘛!”
  南葫芦又不走了,蹲在地上,掏出烟包,说:“叫你队长赔……不合适……”
  “合适。”南恒说,毫不含糊。又转过头,对南红卫说,“红卫哥,我叫你去试一试嘛,你咋实打实地拔起来了呢?这下,我该折本儿了……”
  南红卫转过脸来了,身子也不斜扭了,脚不弹地了,低着头,发出两声含混不清的尴尬的笑声。
  “睡觉吧!”南恒朝自家门楼走去,“好咧,这下再没人敢偷蔬菜了。”说罢,走进门去。
  他站在门里,关门的当儿,看见南葫芦提着钢叉,走到黑影里去了,传来他扫兴的大声叹息。
  南红卫也同时朝村巷里走去,脚步缓慢而沉重。
   
四

  南恒太累了,从天不明起来,直到这时候还不能安然落枕,当个生产队长,着实不容易哩!他头一落枕,就拉起了鼾声。是嘛,夏日夜短,四点多钟起来,在地里干活,给各作业组解决临时出现的琐碎问题,都是队长的工作嘛,直到深夜一两点钟,还有南葫芦这样的人来打门告状,一天能睡几个钟头呢?而且天天如此,月月这样……瘦瘦条条的南木匠,脸胚更显得小了。
  也不知躺了多大一会儿,又有人敲门。
  南恒坐起来,披上布衫。媳妇早不耐烦了,小声骂起来:“死了人,急着报丧,等不得天明吗?”南恒笑笑,戴上眼镜,走到院子。既然能来敲门,肯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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