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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淑敏文集-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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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师傅,你有补带的家什吗?”桑平原从心里觉得李师傅是个可仰仗的人,带着对老
年人的尊敬问。
    “有。”李师傅答应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桑平原等得不耐烦起来。若是在部队,谁要找什么东西,真是回答没有也就罢了,若是
哪个人说有,一准立马起身跑步去找,这是人之常情。桑平原也是这样,哪怕是个战士问他
借针,他在回答有的同时会随手把针拿出来。也许他懒得说话,会径直把别人所要的物件找
到丢在面前。但关键是事情给办了。话说多说少倒在次要。看来地方上就是同部队不一样,
嘴到手不到,先用话填人。
    “在哪?”桑平原忍住不快,穷追不舍。
    这回李师傅干脆不答话,但用眼皮翻了一眼墙角。
    桑平原随着那不情愿的目光指引,看到了一个帆布袋子。
    别看外观不怎么样,袋子里东西挺齐全。桑平原在车棚补好带,一看车子脏得不成嘴
脸,便从看车组要了块抹布。看车组一看是新来的科长要擦车,有名工人就撕了件旧工作
服,把后背那块最平整干净的布递给他。
    车还是桑平原在部队时买的。西部边塞风沙虽大,毕竟只是尘上,一擦就瓦圈程亮,城
市就不行了,烟尘酸硷五毒俱全,车圈已锈出老人斑似的灰团。桑平原好心疼。
    擦车是件成瘾的事。擦了这儿你还想擦那儿,不擦完难以罢手。桑平原最后给车轴膏了
点油,用手指轻微一捻,车轮就润滑得如同溜冰运动员一样。拨拉一下车铃,铃声象滚球一
样圆润。现在,他的自行车如同一匹整装待发的军马或者干脆就是一辆高级小轿车了。
    这实在是今天唯一惬意的事。
    桑平原感到有人在注视自己,抬头一看,是李师傅扶着车把站在一旁。
    “老李,有件事,您能否帮我打听一下,厂子附近哪有出租农民房的?”有了刚才的教
训,桑平原不想求老李,可除了老李,他又实在不知再求何人。
    “谁住?”老李盯着他问。
    “我。”
    老李注意地看着桑平原,眼皮渐渐耷拉下来。“我帮你想想办法。”

九
    “这就是厂里给你们安排的住处。”李师傅摇晃着手里一大串钥匙,旋开了阴暗走廊尽
头一扇紧闭的门。
    在这种糟烂如纸的门背后,很难设想会有一间结实房子,果然,门刚打开一窄缝,潮湿
与阴冷就迫不及待地散布开来,在西部,冷的地方都干燥而通风,给人一种清醒警觉之感。
城市的阴冷很象晦涩的深谷,拥滞而霉锈。
    侍到眼睛适应了暗,才看见有斑块在不规则地闪亮,象一汪汪积水。这是医务室堆放旧
器械的库房,到处是破损的箱子和歪斜的诊断床,突然,苏羊撕心裂肺地惊叫了一声:“那
是什么——是——死人……”她捏住桑平原胳膊的手,象鸡爪似的抖动着。
    地面上撑着一副担架。暗绿色的帆布面有一团污痕,很难判定它的颜色,凭着污浊可想
很久以前那是血迹。一袭白布单曲线玲珑地覆盖在上面,口鼻部因为呼吸之故,白布紧紧地
贴附于额头和下颔之间,看得出是个脸庞很适中的人。
    桑平原是当过兵的人,但猝不及防之下看到一具死尸,他臂上仍然爆起了米样的粟粒,
这不单是恐惧,更饱含着愤怒。
    “你就打算让我们一家人住在太平间里吗?”
    李师傅把钥匙摇得叮当乱响,象一支纷乱的歌:“小伙子,别这么激动。这房子不错,
我想住还住不上呢!”
    “我宁愿睡在马路上,也不能在这同死人作伴!你们这样对待转业军人。我要到国防部
去告你们!”桑平原义愤填膺,长久以来压抑的怒火,腾地燃烧起来。“我保卫过你们!”
    “你到联合国去告也行。”李师傅仍旧不紧不慢地说着:“不过,这可不是太平间,是
贮藏间。小伙子,看看好。”
    他慢吞吞地走过去,怕惊动了谁似地,缓缓揭开了担架上的白布,于是桑平原和他的妻
子,看到了一具——橡皮人,它和真人一般大小,淡黄色颇有弹性的肌肤下,透出红蓝色的
血管还有朱砂色的肝和粉红色的大小肠。
    桑平原与妻子面面相觑:这是医学模型。
    “小伙子,别那么大火气。怒大伤肝。”李师傅象个与人为善的老中医:“厂里没房,
家家都挤得象铅笔盒。不是现在那种带磁铁的,这是豪华型。而是五六十年代那种铁铅笔
盒,又窄又小。你要是去租农民房,一个月要交几十块钱房费。这是明数,还有暗补的,你
做了好吃的,比如饺子,得先给人家房东端一碗……”
    “我当了二十年兵,难道就应该落得这么个结局吗?”桑平原环顾四周,心中惆怅万
分。
    李师傅的脸皮倏地绷紧了:“我看你不知足!不就是当过几年兵吗?没啥了不起的。不
干这个你就干那个,用不着一天挂在嘴皮子上。少说几句,人家还佩服你,说多了,人家腻
歪。你当的是和平兵,不过略苦一些,那插队上兵团的也不轻松。再说,和以前的兵相比,
你们就算是享了大福了。我那兄弟还是打这座城时死的呢!怎么了?怎么也不怎么!我弟媳
妇至今还睡在小土房里,小伙子,来吧。咱们一块把这屋拾掇拾掇,让这像皮人靠窗根底下
凉快凉快去。”
    桑平原受了抢白,象兜头被浇了一桶冷水。他没想到事情还有另一面的道理,说出来也
振振有词。过去终究是过去了,一切都重新开始。
    桑平原有择床的毛病,每当新换了铺位,第一个晚上总睡不好。尤其是睡在这离地三尺
平衡木般的医疗检查床上,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他们已经把库房收拾洁净了。寒冷依旧,霉味已稀薄了许多。清冷的月光,如白缎从窗
外泻落进来,轻柔地覆盖在妻子和女儿身上。
    桑平原的思绪瞬息间飘荡出去了。他看看表,午夜3时,该换哨了。上班岗在频频看
表,该来人了,怎么还不来?该接下班岗的还在被窝里磨蹭,多躺一分钟是一分钟。然而,
终于该起了,今晚的口令不知是什么?起口令是件费心血的事,天天更换,比女人的时装还
要演变迅速。纵然你是再大的文豪,也有被这日复一日的文字游戏绞尽脑汁的那一天。要不
才华盖世的曹操会发出“鸡肋”这样的口令?主要是黔驴技穷……
    桑平原看看自己的妻儿。她们睡得很安稳,轻微的鼻息拂动起细软的额发。他突然觉得
这很不真实,一切象梦境。他轻轻爬下床,抚摸另一张检查床上睡的女儿。桑丹感觉到了搔
痒,象只小鹿似的在他掌心蹭了蹭,桑平原还想抚摸妻子,手伸出去,又停住了。苏羊睡眠
极灵醒,不要扰了她的好梦。
    女儿的一根柔发千真万确地留在他的手中。这不是梦。
    什么叫幸福?飓尺之内有你的亲人,你随时可与他们肌肤相亲,相濡以沫,这就是幸
福!
    桑平原知道,此时此刻,他的战友正在没膝深的积雪中巡逻……谁都可以忘记这一点,
但他不会,永世不会!
    当过边防军,是件挺糟糕的事,当你有权享受幸福的时候,你会突然回忆起苦难。它会
使你永远没有纯粹的幸福。
    住的问题解决了,就该给孩子联系学校了。桑平原拉着丹丹,连过了四条马路,才找到
附近的学校。
    “爸爸,我手疼。”丹丹说。
    桑平原松开自己的手。马路上汽车如过江之鲫,丹丹从小到大只见过羊群,哪里见过这
么多汽车。每过一条马路,大手便不由自主地捏紧小手,现在一松开,小手五指并拢,象一
只囫囵手套。
    每逢路过一个漂亮的大门,桑丹都说,这是我们学校吧?可惜,都不是。学校的大门很
破。
    校长是个干瘦而和气的老头,文质彬彬。听完桑平原讲清来意,一口回绝了,一点也不
和气和文质彬彬。
    “我们校舍紧张,很困难。不收插班生。”说着就自顾自地看教学安排,明显地不容商
榷。
    桑平原没想到在这个问题上竟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不是人人都有受教育的权利吗?
“那……我这孩子……到哪儿上学呢?”因为紧张,他结巴起来。
    “到附近问问吧。”校长轻描淡写。
    “这是离我们厂最近的学校,还要过四条马路。再远,孩子怎么能吃得消?”桑平原几
近哀求。
    “那就仍旧回原来的学校读嘛!”校长不为所动。
    “那学校离这儿有一万里路!”桑平原终于忍无可忍地咆哮起来。
    “一万里路?那你们是从外国回来的?”老校长不相信地摇摇头。
    “你以为中国就没有离这儿一万里的地方了?太孤陋寡闻了!”桑平原被激怒了,毫不
容商量地拽起老校长的胳膊。老校长为了避免自己的胳膊骨折,只得乖乖地跟着桑平原走。
    校长室的墙壁上有一幅中国大地图。这几乎是所有学校的装饰画。桑平原指着中国西部
棕黄青紫的高海拔区域说:“喏,她原来的学校就在这儿!”
    老校长很认真地看了一刻,然后还估量了一下距离:“没那么远,至多八千里。”
    “你以为是坐飞机,垂直量吗?要翻山越岭,过大沙漠,一万里还少说了呢!”桑平原
寸步不让。
    “你是转业到附近这家工厂的?”老校长从地图前踱了回来。
    “我一开始就同您说过了。”桑平原不愿意重复。你看哪个军人老讲车轱辘话。
    “对不起,我没注意。我把您当成一般的转学者。”
    桑平原一时愤怒,准备发完火就走的,没想到事情出了转机。
    “小姑娘,你来做几道题,再背一段课文。”老校长撇开桑平原,开始去测试桑丹。他
面容清朗,神态安然,这才露出一副教育家的本相。
    桑平原浑身不自在起来,好象自己在受试。桑丹刚算错一道题,他就挤眉弄眼,恨不能
代孩子把答案抢答出来。
    “聪明倒是挺聪明,就是基础差一些。”老校长惋惜地说。
    “那是游牧小学,上课很不正规……”桑平原慌忙解释。
    老校长摆摆手,表示他不需要听原因:“假如要上我们学校的话,我说的是假如,我们
还要就一些具体问题商量,那也需重上一级。”
    “什么叫重上?”桑平原微张着嘴。其实他已经约略明白了这意思,只是难以相信。
    “就是留级。”老校长注意地看了桑丹一眼,从教育学角度考虑,他希望孩子不要听到
这些话。
    谁想桑丹听得一清二楚,她惊叫起来:“我不留级!我是牧区小学最好的学生,为什么
要让我留级?那样我的同学会笑话我的,留级生最被人看不起了。我不在你们这儿上学了,
我要回去!”
    桑平原轻轻抚模着桑丹的头,好象那是一个盛满了水的瓦罐子。
    “校长,她生为军人的孩子,已经是不幸了。当我不再是军人的时候,不能再一次耽误
孩子。校长,求求您,不要让她留级。她是个自尊心非常强的孩子,她会受不了的。”桑平
原的眼里有了闪闪烁烁的水花。
    “她妈妈是教师吗?”老校长想了一下,问。
    “不是。”桑平原不知何意。
    “如果不是教师,那丢下的课程很难补,你们这次搬家又欠了许多课。不要以为小学的
课程容易,循序渐进,这也是科学。”老校长谆谆告诫。
    “是。不容易。”桑平原唯唯喏喏:“我们一定尽全力为她补课。”
    老校长反而叹了一口悠长的气:“你们只知道让孩子留级是一次重大打击,殊不知这样
勉强跟上,熟悉的老师小伙伴都没有了,转学的孩子会很孤独,再加上繁重的功课。象刚移
了苗的小树,又遭太阳暴晒,孩子会打蔫的。我看你们当家长的,先不要太好面子。我听你
是S市口音,对你来讲,是回到了老家。对孩子来讲,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真是相当去了
外国。所以,还请三思。”
    桑平原连一思也没思,他说:“丹丹,这是你自己的事,你看呢?”
    “我不留级。”桑丹半仰着脸,象一棵很小的葵花。
    老校长不以为然:“你不该推卸责任。这么大的事,不应该让孩子定。”
    桑平原说:“校长,就这么定了吧!谢谢您。”他几乎想敬军礼了,但马上意识到自己
没这个资格了。
    校长不慌不忙地说:“我们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没有谈呢!”
    桑平原明显地吓了一大跳,怕事情出现反复:“什么问题?”
    “费用问题。”
    “费用不成问题。我们虽然来晚了,但这学期该交多少我们交多少,您放心。”
    “您知道该交多少吗?”老校长和蔼地问。
    “不知道。您告诉我。”桑平原搓着手,他感到事情有些蹊跷。
    “不用交钱,交点东西就行了。”老校长用被粉笔浸得霜白的手指点了一下教学楼:
“您给我们每间教室安上六支管灯就行了。”
    “每间六支管灯?”桑平原惊讶地重复:“这得多少钱?”
    “不多。几千块钱就够了。”校长笑容可掬地说。
    “几千块钱还说不多?我全部家当加上转业费,也值不了这么多钱!”桑平原火不敢
火,怨不敢怨,喉咙里咕噜作响。
    “不是跟您要,是跟你们单位要。换句时髦话讲,叫赞助。”校长拉开悬在房顶的灯
泡,象个萤火虫,“孩子们的视力下降……”
    “您应该去找教育局,我只是个转业军人。”
    “对哇,正因为你是转业军人,国家对你们很重视,我们才要借这个东风。你所在的那
家工厂规模不小,这是九牛一毛,其实我今天是看您的女儿很聪明,把话提前说了。应该是
我不收您的女儿,这很容易。她是中途转入,成绩又差,而我每个班都是满额,老师叫苦不
迭,谁也不愿加学生。到那时候,着急的就不是我而是你了,你女儿是计划外转学,我可以
不睬你。你就要去找你们厂领导,他们再来找我,我再提出管灯的事,这就顺理成章了。现
在不过是简便点,那样耗费的时间,您女儿误的功课就更多的了。”老校长说着用手拍了拍
桑丹的头,被粉笔蚀得粗糙的手指勾起了女孩柔细的发丝。桑丹感到了疼,可她懂事地一动
不动。
    桑平原执拗地沉默着。
    “别这么想不开。我不是趁火打劫,教育局实在是没有钱。权当是办件好人好事,被批
判的武训还出钱办义学呢!”老校长宽慰这个被敲诈的家长。
    “假如我一直在S市,没去当兵呢?”桑平原一字一顿地说。
    “那你的孩子会比她大。”老校长肯定地说。
    “我指的不是这个。是也要交这么多钱吗?”
    “那就根本不存在转学的问题。”老校长怪他明知故问。
    “会给么?”桑平原痴痴地望着老校长。
    “不知道。”老校长也无可奈何地望着他。
    桑平原真想仰天长叹,或者到旷野中去学几声虎啸猿啼。太琐碎了,太具体了,太龌龊
了!可你没有办法。它们象蜘蛛丝一样紧紧缠绕着你,挣不脱,理还乱。
    他渴望大漠,渴望雪山。渴望那蔚蓝色纤尘不染的西部天际,渴望部队那种象泉水一样
澄清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为女儿募到学费。

十
    电话铃响了,轻俏而流畅,是一支简短美妙的乐曲。桑平原对此很不以为然。电话铃是
传达命令、指示抑或敌情,应该凄厉而警醒,话机也应该为纯黑。现在,行政科长的电话是
甜腻腻的奶油色,精致的按键象一排姑娘的牙齿。桑平原拿起电话。
    “您是桑科长吗?”陌生的男中音。
    “是。”桑平原还保持着部队的习惯,干脆利落地回答。
    “今天晚上有一个车间加班运水泥,很辛苦,夜餐量要充足,最好丰盛一点。”
    电话放下了。桑平原还不知道向他发号施令的是谁。这个厂子里的人,彼此都熟悉,电
话中用不着自我介绍。但桑平原是外来人。
    “是王副厂长。主管后勤行政工作的头。按他说的,给食堂布置下去就行了。”电话音
量宏大,一旁的李师傅听到后,指点桑平原。
    行政科这一摊,桑平原最不怵的就是食堂。人总要吃饭,军人和老百姓都一样。安定军
心的主要措施就是把炊事班搞好,桑教导员深谙此道。
    桑平原是晚饭后才到食堂现场指挥夜餐的。已经过了正常下班时间,桑平原不计较这
个。再说他住在厂里,从医务室库房到食堂很方便。最主要的是他很想把这顿夜宵做得漂
亮,这是主管领导布置的任务。听说他刚从外地开会回来,桑平原还没见过他。
    夜班炊事员的白色工作服,在雪亮的日光灯下,闪出略带蓝色的调子。桑平原感到这白
色有一种拒人千里的冰冷,部队的炊事员也穿工作服,但那只是一个白围裙,做饭喂猪都是
它,虽脏却亲切。也没人戴这种拿满了包子褶的厨师帽。部队也许发过白帽子,可是没人
戴。炊事员们都戴旧军帽做饭,透着温暖的油腻。
    炊事员们默默地看着他们的新领导。
    “大家忙吧。我随便看看。不知今天夜餐是什么?”
    食堂管理员递上食谱。
    桑平原没在食堂吃过夜宵,不知道食谱花样还颇为不少,一时真想不出怎样搞得更丰
盛,以贯彻领导指示。
    一个小伙子将一大盆洗好的土豆端过来。
    桑平原手心痒痒,半是显示半是为了同群众打成一片,从刀架上取了一把菜刀。“我来
切几个。”他知道今夜有一个炒土豆丝,生怕别人阻拦,挥刀上案。刷刷地切起来。
    没人阻拦他。人们都在看。
    西部的军人,一年有半年多要与土豆或称山药蛋学名马铃薯为伍。若论切白菜,桑平原
绝没有这般熟练,但切土豆,驾轻就熟。刀击案板节奏盎然,火柴梗粗细的土豆丝从他手下
雪条般地涌流出来。
    毕竟不是专职炊事员,虽熟练却不耐久。桑平原手腕子酸了,便格外迅捷地切了一个最
大的土豆,利索地停了刀,谦虚平和地看着大家:“在部队时,也常帮厨。”他内行地拭拭
刀。
    “桑头刀工不错。”小伙子的包子帽歪戴着,俏皮地露出一缕卷发,懒洋洋地夸了一句
自己的顶头上司,然后随手摸了几把土豆,准确地丢进一白银光闪亮的机械,伸出小指,象
拨琴弦似的按了一个钮。
    哗——土豆们象被施了魔法,顷刻之间被分解为片,然后散作云雾一般的细线,从一个
培箕般的出口倾泻而下。
    桑平原悟然。他怎么就没想到这里到处都是机械呢!这儿的炊事员比部队上的可享福多
了。
    一道闪电在窗外舞动,仿佛夜空中突然擎起一树银色的文竹,枝叶颤抖,柔弱而又骄奢
地缠绕在天空。紧接着是片刻极端的宁静,仿佛城市被半空中的景色惊骇呆了,一时停止了
呼吸。之后,雷声广泛而弥漫地响起,并不如想象中那样震动,只是火车、汽车、机器和街
道拥挤人声的总和而已。城市对音响的耐受要比荒野中强韧许多。纯正的雨水经过污浊的天
空,肮脏地坠落下来……它们前赴后继地悲壮地擦拭着城市,城市便渐渐露出些天真。
    桑平原看着屋外的雨。城市的雨,无论多么猛烈,也带着人工的装饰。它们打在层层昼
叠的高楼上,便失去了大自然的节奏。沿着窗檐汇下来的水流,便同涓细时的自来水差不
多,不能叫作雨了。
    要看真正的雨,还得到荒野中去!
    桑平原正遇想着,突然看到远处有纷至沓来的披着雨衣的工人。
    啊!扛水泥的工人!还有丰盛的夜餐!
    “夜宵加个酸辣汤吧。驱风散寒,正好。”桑平原布置道。
    “夜餐的食谱、工作量都固定的。这样突然加码,恐怕不好安排。”管理员为难地说。
    “不就是做个汤吗?又不是上一桌满汉全席,这有什么难的!”桑平原不解中夹杂着愠
怒。
    厨师长(就是那个扔土豆的小伙子)听见了,歪着头问:“您知道酸辣汤是怎么做的
吗?”
    “酸辣汤?”桑平原打量了一眼厨师长,气色极好的胖脸上,眼睛亮而灵活,便知道这
是一个调皮捣蛋的兵。桑平原不怕捣蛋的兵,但他不得不慎重。“酸辣汤,就是先扔几个干
辣椒,再倒一点醋。当然,还有开水一大锅。要是加点葱末、香油,就更好了。”桑平原觉
得自己的回答无懈可击。
    “照您这样打点出来的,不叫酸辣汤,叫涮锅水。”厨师长不客气地说。
    哪有这样下级不尊重上级的!桑平原窝了一脑门子火,但他隐忍着。
    “真正的酸辣汤,得先烧出老汤来。知道什么是老汤吗?”
    桑平原没理会骄矜的厨师长,这是一种尊严,也是一种涵养。但他很想知道老汤是怎么
回事。厨师长也自顾自地说下去:“老汤是用鱼翅鱼骨鱼头鱼尾鱼鳞加小肉皮熬出的鲜汤,
再把这些零七八碎的全捞出去扔了,撇了浮沫,只剩一锅澄清的高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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