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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淑敏文集-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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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默默带着它的儿女和永远的秘密,走向大漠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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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飞北飞
作者:毕淑敏
“你想飞吗?
——是铁血男儿,为驱除寇盗,当空军去!”
巨大的招贴画,像一面峭壁,矗立在四川江津一所阴沉的宅院之前。画上的飞行员全套
美式装备,巨型轰炸机挟雷霆万钧之力,遮天蔽日而来,日本的膏药旗狼藉一地。
招贴画下,万头攒动。国民党空军军官学校在此招生。西装革履的小伙子们在争执画上
那架飞机的型号,农村来的考生抓紧最后时间往嘴里塞鸡蛋。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个子黑脸青年,把皮带往里刹了刹。他没有航空知识也没有鸡蛋,皮
带只是根草绳。路过河南黄泛区时,他用皮带换了两个玉米饼子。饼子黄得像迎春花一样灿
烂,掰开后才发现里面馅着野菜。他后悔没把脚上的胶鞋也一道换了饼,以至后来被土匪白
白抢去。
轮到他面试了。
屋子雕梁画栋,像是小姐的绣楼。正襟危坐三位考官,两侧各有出口。
小伙子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空军。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考官们的脸,只记住了军服是
那样威严整肃,带着蓝天浩翰神秘的气息。他还记住了中间那位考官额发霜白。考官的大檐
帽随手搁在桌上,显示出了身份非同一般。
头发这么白了还能当空军,我当然更能飞了!小伙子想。
“家里是干什么的?”左侧的军人问。
“乡村医生。”小伙子答道。
“文化水平?”右侧的军人问。
“高中毕业。”小伙子回答。其实他还差一年才毕业,但他坚信自己能以优异的成绩通
过高中水平的测试。这要感谢“满洲国”的日本式严酷教育。
“好了。你可以走了。”中间雪白额发的军人毫无表情地说。
一切似乎很顺利。小伙子顺从地从教官示意的侧门走出,突然记起他们并没有告知他复
试的时间。想转身去问,门已经虚掩,他不想给考官们留下丢三落四不牢靠的印象,见不远
处还有一个踟蹰独行的学子,便去问同道。
“复试?想得倒美!要复试的就不会从这个门出来了!”牙缝里还腻着蛋黄酱的考生,
见有人与己同路,沮丧的脸上竟显出些活跃。
小个子青年这才顿悟:自己叫雪白头发给淘汰了!
“为什么不要咱们?”小个子愤愤不平。他叫江唯远。
“你给考官送金条了吗?听说初试入围者,都在底下打点过考官!”那个考生悻悻地
说,“想不到打小日本也要走门子!你想掏出这一罐子血,人家还嫌你的血脏……”
江唯远顾不得听完,转身一拳,击开了他刚走出来的那扇门。
“……是办实业的,上海有名的毛巾大王。”屋内一个身材高大的黑发青年,在回答考
官的例行问话。他的脸上流露出踌躇满志的自信,牙齿显得很白,浑身透着黑豹一样敏捷的
风度。
“你叫什么名字?”白发军人问。
“林白驹。”黑发青年答道。
江唯远这才发现了自己致命的悲哀:他们根本就没问你的名字!
白发军人示意上海毛巾大王之子——林白驹,从另一扇旁门出去。门外有工作人员向他
交待复试的一应事项。
一切就这么简单,毫无道理可讲,江唯远毫不犹豫地相信了金条之说。朝纲腐败,官场
黑暗,已是见怪不怪。但杀敌报国的热血,也因了金钱,而分为三六九等吗!
他不能回去,不能再做亡国奴!
他是瞒着家里,从东北逃出来的。一路上千辛万苦,九死一生。到河南商丘后,火车不
通,他风餐露宿,还被土匪几次抢劫。日本人层层设防,发现了要投奔抗日的青年学生,二
话不说就喂狼狗。好不容易捱到西安。为招兵买马,西安战区救学辅导处和八路军驻陕办事
处,都广散简章。江唯远先到八路军那儿看了看。邮票大的一张门脸。门口有个满脸菜色的
小兵在站岗,扛着一杆仿佛是他爷爷传给他的枪。凭这号装备这号人,就能打败日本鬼子
吗?!他是从日本人的皮鞭下来的,知道日本人的坚船利炮,知道日本人的森严军法。没有
西洋武器,你休想打败日本人!他跋涉上万里跑出来,可不是为了当草寇,要当拥有最新武
器的正规军!闻说空军在四川广元招生,他星夜赶到广元。不想招生已经结束,下一轮迁往
江津。他又马不停蹄赶到江津。谁想到人家连你的名字都不问,挥手就赶你走!
江唯远悲愤不已,怒火直指元凶——那个雪白额发的军人:“你为什么不录取我?”
旁边两人明显一惊,从来没见过这样蛮野的考生,唯有白发军人稳若磐石:“录取与
否,尚要经过一系列严格测试。迄今为止,我并不曾通知任何一位考生,说空军军官学校录
取了他。”
白发军人名叫严森然,是负责此次招生的空军教官。
“但是您毫无理由地淘汰了我!”江唯远强硬地争辩。
“录取的比例为千里挑一。你被淘汰,我深表同情。”严森然冷漠地讲完官面话,话锋
一转:“但是,空军自有空军的法度。我无能为力。”
窗外考生鼎沸。时已近午,仍不断有人赶来报考,本是极迅捷的面试考场,许久未见放
人,便嘈杂不安。
考官们颇不耐烦。
江唯远唰地扯开破烂衣衫,从怀里掏出半把污浊的梳子,砸在考官们面前的案几上。当
的一声,清脆如金石相击。
“我有金子!给你们金子!让我当空军,让我杀敌吧!”江唯远扑上前去,用乌黑的长
指甲剔刮着梳齿间的发垢。一道道金光闪烁的亮带像小溪似地流淌出来——这是半只金梳
子!
金梳子是那个破碎的家最后的财产。是姥姥给妈妈的陪嫁。妈妈用它梳理日见稀疏灰白
的头发,金梳子便把妈妈枯瘦的脸映出奕奕神采。屋外稍有响动,妈就赶紧把金梳子掖进
怀:“儿啊!日后你成了亲,妈亲手把这梳子别在媳妇的头上,也就对得起你屈死的爹
了……”妈说着去看墙上,墙上有一把旧伞,一盏孤灯。那是父亲的遗物。无论多大的风
雨,多么寒冷的深夜,只要有人来请,父亲总是立时出诊。据点里的日本少佐病了,遍吃西
药无效,闻得父亲的名声,用华贵的马车和带枪的士兵将父亲请走。父亲细心诊察,连下三
剂药。少佐让照方双份抓齐,煎在一锅里,分成两碗。父亲先喝,少佐后喝。几天过后,少
佐的病十去七八。最后一剂药喝下去,少佐七窍流血而死,父亲比少佐先喝的药,却挣扎着
死在了少佐之后,据收尸的人说,满面笑容。
妈妈领着江唯远逃难,把金梳子一个齿一个齿地掰着花了,供他读书,希望他长大后继
承父业。
“也不知媳妇将来嫌不嫌,只剩下半把金梳子了……”妈妈悠长的叹息,像一缕花白的
头发,无风也颤抖。
江唯远偷走半把金梳子,走上了寻找的道路。他不知自己要到哪里去,不知自己究竟要
走多远。他什么都没有对母亲讲,认为这是最大的孝心。
他不像娘天天用红绸子裹着金梳子。他用金梳子梳头,梳子裹上厚厚的发垢。梳完头,
随随便便丢在半袋牙粉旁,再用鱼网似的破毛巾缠起。所有的土匪都认定这是穷学生最后的
穷酸,不屑动他的牙缸。无论怎样啼饥号寒,半截金梳子一直完整。直到为了火速赶到江
津,搭高价的黄鱼车,他才毫不迟疑地撅断了两根梳齿。
现在,金梳子安安稳稳地卧在陌生的条几上,像一条鳞甲斑驳的鱼。最新的断齿处,发
出熟杏一般温暖的光。
“你给我把它收起来!”严森然怒不可遏地拍案而起:“你受了妖言蛊惑,竟敢在光大
化日之下,侮辱政府官员!念你年轻气盛爱国心切,饶过你这一次。赶快离开这里!”
江唯远完全绝望了,孤苦伶仃一个穷学生,飘泊异乡,还能有什么办法报国!
他不甘心,强咽悲苦作出恭谨的姿态:“先生,我想知道被淘汰的缘由,然后衬偏救
弊,下期再来报考!”
左右两人面面相觑,最后把目光集聚到严教官脸上。他的脸像一块板结的土地:“这一
点,无可奉告。”
江唯远抓起半截金梳子;“你们不要我,我投延安去!”他想起那个邮票似的小门脸,
在那里该没有这样的倔傲与冷漠。
屋内一时很静很静。尽管国共两党表面合作抗日,但在大后方高呼上延安去,这小子不
要命了!
果然,严森然厉声叫道:“你回来!”
江唯远站住了,却不肯回头。他的脸上满面泪水。
“你真的想知道为什么要淘汰你吗?”严森然缓缓地对着江唯远的背影说。口气倒比刚
才温和多了。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收了考生的金条,但是,我没有!”严森然唾地有钉地说,“既然
你一定想知道原因,我就告诉你,我看你是条血性男儿,也不会为这区区小事想不开。淘汰
你的原因,是因为——”
江唯远车转身,瞪大存着过多水分的眼睛。
“你太丑,个子也太矮。”严森然不动声色地讲下去,“你已年近二十,身量面相都不
可能有大改观。所以,也不必想什么弥救之术,做其它职业就是了。只是空军不可能录取
你。”
江唯远瞠目结舌。他没想了自己落第的一百条理由,没想到自己竟败在“色”上!
“这……这是招考空军,还是招考电影明星?什么航空救国,原来是专骗人钱财的戏班
子!这样的空军,还想打日本吗?这样的空军,请我当,我都不当!”江唯远全然不顾这是
考场,大声嚷起来。
“这样的空军,将天下无敌!”严森然斩钉截铁地说。他站在那里,体面而威严。白发
飘拂,有一种落落寡合的军人气质,包含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江唯远顶撞了他,他却
对这个执拗的东北青年产生了好感,索性明确告诉江唯远:“太平洋战争已经爆发,美国同
意在本土为中国训练高级飞行人员。此次招收的学员,将飘洋过海,全部赴美受训。为此,
特定内部标准,录取学员除需体检合格,还需身材魁伟,仪表堂堂,以一展我华夏古国地杰
人灵之风采。不然,美国公众同仁中的华人,总是长袍马褂,小脚翘辫子,有飞机都不愿卖
给我们。此批学员孤悬海外,身系国运,因此不得不格外苛刻。”
江唯远第一次怨恨起含辛茹苦将他抚养成人的父母,为什么给了他这么一副上不得席面
的身像!他知道自己长得不好看,方头,五短身材,皮肤像搀了火药末子一样黧黑而有雀
斑。他常常抢先告诉别人自己不好看,拿自己长相的疵点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别人以为
这是旷达,是男儿的胸怀。殊不知这是一种软弱的自卫:我已经自己说了这弱点,就请你们
不要再说了。国难当头,他对自己的容貌已渐渐淡忘,只要血是热的,谁还管皮囊怎样!可
今天,这副皮囊要毁了他的事业。
他无力为自己的容貌辩解,这正是他心胸中最软弱的地方。但他绝不会就此罢休,话一
挑明,知道了原委,反而镇定下来:“先生,您要是在为自家挑女婿,完全可以因为这缘
由,将我赶出门去,我不敢有丝毫怨言。可您是在为国家挑选抗日人才,不该以相貌放在第
一位。我人虽丑陋,血却是滚烫,骨头却是最硬的。再者,即使是到美国受训,我也绝不会
给中国人丢脸。据我所知,美国人是最讲究真才实学的,战时总统罗斯福,就是拄着双拐发
表竟选演说,坐着轮椅指挥作战的。我若当了空军,到了美国,一定会刻苦学习飞行。美国
人也会从我这样一个相貌平平、普普通通的中国青年身上,看到中国人守土抗战的信心和勇
气。我一定会为国争光!”
严森然的眉头轻轻跳动,显示着眉骨后的脑髓里,正在进行紧张思考。
江唯远又从贴身衣兜——他刚才掏出金梳子的地方,摸出一张皱缩得像地瓜干样的糙
纸,“您看抗大的招生简章,绝没有这种要求。”
严森然很认真地翻阅着。
“凡决心抵抗日本帝国主义和献身于民族事业的人,不分阶级出身或社会背景,年龄
16~28岁,不分性别,均可报名。必须身体健康,不患传染病,不染一切恶习……”
严森然挑剔地想:“不染一切恶习?你怎么检测?真是大而无当!”但除了这一款,其
它的话却很有号召力。飞行是需要天才的。在空中生活的人,需要极端顽强的意志,无坚不
摧的精神和一种灵猫一样的机警。很悲惨,这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恰好具备这种成为优秀
飞行人员的素质。他以在英国皇家空军服役的全部经验,毋容置疑地下了这个判断。飞行天
才是稀有矿藏,它比会听音乐的耳朵和会分辨光影的眼睛,要稀少得多!中国是一个大国,
四万万人口,只要耐心去找,漂亮而又具备飞行天才的青年,终是找得到的。这就是严森然
虽然对选拔美男不甚赞同,但也并不坚决反对的原因。
在会议桌前拟定标准是一回事,面对着这样一块优良璞玉,一个训练有素的飞行教官的
心情,又是另一回事。他技痒难熬,特别是这块璞玉又说出如果他们不要他,他就要去投奔
延安时,严森然几乎怒不可遏了!
“你叫什么名字?”严森然把抗大的招生简章猛掷于地,狠狠地问。
“江唯远。”江唯远答道。他知道自己犯了弥天大错。在国统区腹地,哪能如此为共产
党张目!况且他对共产党又懂得多少?真真一个冤死鬼!可他并不怕,事已至此,无可挽回
了!
“你从这个门出去吧!”严森然指了一下林白驹走过的门。
有一瞬间,江唯远僵立未动,他不敢相信巨大的幸运已经降临。他看了一眼严森然,将
那霜白的额发和鹰隼一样的眼神,铭刻在心。
他机械地推开门。院子里站着并未走远的林白驹,屋内的大声喧哗,他都听得一清二
楚。他一拳砸在江唯远结实的肩膀上,发出敲门板一样的声响:“真有你的!我们做个好朋
友!”
江唯远冷冷地看着毛巾大王的儿子,马不停蹄开始思忖:面试通过了,仅仅是开始。后
面还有繁复无比的身体检查,听说连全身的汗毛有多少根,都有统一的规定。你这副吃高粱
米黑豆长大的骨架,能跟人家吃奶油面包的阔少爷比吗?对!别的不管,先找个好住处,美
美吃几顿饱饭,才能经得住那些精密仪器的检测。他不无遗憾地想到:金梳子又要撅断几根
齿了。
江唯远的金梳子却一直保存下来。毛巾大王的儿子热情地邀江唯远同吃同住。江唯远心
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一番好意。他的半截金梳子,谁知还要派多少神鬼难测的用处,毛巾大王
的钱,不用白不用!
江唯远和林白驹都顺利地通过了所有检查。
在昆明进行了政审,凡同共产党稍有瓜葛的都被清洗。然后,飞赴印度的拉合尔,开始
了初级飞行训练。结束后,在加尔各答坐船,经印度洋,红海,苏伊士运河,地中海,直布
罗陀,大西洋,到达美国东海岸。在那里完成了极严格的中、高级飞行训练教程。
他们却终于没能赶上打日本。学成回国之际,正是抗日战争进入全面反攻之时。养兵千
日,成败在此一举。年轻的鹰们扇动着钢铁的翅膀,焦躁不安地在印度孟买一再待命。
“为什么不让我们回国?”江唯远恨透了周围美丽的热带风光,他渴望东北那广袤无垠
的白雪黑土。
“我们已经胜券在握。没有你们回去,日本鬼子也一定会被赶出中国去!”前来接应他
们的空军大队长严森然胸有成竹地说。
“难道我们学的这一身本领,就只能去开民航吗?!”飞行员们摩拳擦掌,手心徒劳地
滚烫。
“有用得着你们的时候。”严大队长意味深长地说。
江唯远觉得自己成熟多了,大队长却未见其老。他属于那种你无法想象他小时候模样的
人,仿佛生下来就是这个样子。头发依旧雪白。白是有极限的,全白之后便不再显示苍老,
而平添儒雅风度。
终于,他们等到了抗战胜利,内战爆发。他们驾着“铁马”飞回了中国本土。
“铁马”是性能最新、最优异的飞机。飞行员爱他的铁马,无异于一个寡女人爱她唯一
的儿子。上峰一声令下,“铁马”收疆,江唯远被调去开运输机。运军火,运炮灰,运接收
大员,运太太小姐,像一个忙碌的车夫。他与林白驹同属严森然的大队,平日也极少碰面。
1947年早春,乍暖还寒的西安城。
己晋升为上尉的江唯远,漫无目的地在机场边闲逛。他自北平运送通讯器材到这儿,原
定下午返回,不想飞机故障。机械师摆弄了半天,两手一摊,表示今天修不好,明天也不一
定,后天才有把握。
那就等吧!飞行员四海为家,就像长途汽车司机,车抛了锚,你有什么办法?
一架运输机正在装运物资。一片片猪肉扇一筐筐新鲜蔬菜,还有水果鱼虾,正络绎不绝
地往机仓里填塞。
江唯远想,不知又要犒劳何处的美国顾问。都说中国人重吃,其实美国人到了中国,才
是真正的饕餮之徒。
突然,他看见全身飞行装束的驾驶员走了过来,飞行帽下散落的白发分外触目,是严森
然大队长!
空军的官衔值钱,比之陆海军,大队长已是很显赫的职务。他亲自飞这架运输机,必有
特殊使命。
“大队长,您这是飞哪?”行过师生与上下级的双重礼节,江唯远忍不住问。
严森然略微顿了一下。飞行纪律,不该你知道的绝对不应打听,这是他一再训诫学生
的。但今天,他正要执行一项委员长亲授的飞行任务,很得意。江唯远又是他最喜爱的弟子
之一。
严森然微笑着说:“飞延安!”
飞延安!这不啻在江唯远头顶上扔了一颗重磅炸弹,新旧记忆腾空而起,碎片纷纷落
下。西安延安,共同一个平安的安字,却争斗不息,冤冤不解。同是中国人,这到底是为什
么?江唯远是党国军人,党国告诉他,延安是青面獠牙的魔鬼,延安有嗜血成性的共党。壁
垒森严,他听不到延安说什么,强烈的好奇心,使延安成为一个巨大的谜,3月19日,胡
宗南的第一师第一旅攻入延安,“陕西大捷”的战报频频传来,这谜不但未见揭破,反而更
笼上了扑朔迷离的烟尘。传说延安有一座异常豪华的舞厅,菲律宾红木地板,共党头目拥有
如云的艳姬,终日歌舞不休……江唯远虽未去过延安,但他飞过黄土高原。在飞机上鸟瞰,
沟壑纵横如占卜的龟板。他无法想象在那黄土中,会有一座美妙绝伦的舞厅!更有说共军虽
已在陕北被全歼,但至今不见一个活的俘虏兵运回。当地所设的俘虏营,都是胡长官自己的
兵士装扮的……
谣言像兆丰年的瑞雪一般纷飞。
“您这是……”江唯远不敢贸然追问,便半吞半吐地看着屁股上打了紫印的猪肉扇说。
“胡长官从延安给委员长发报,要求送些给养。”严森然回答。
机场外传来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像粗野的农妇在抽打犯了过失的孩童,脆而狠。为庆祝
陕西大捷,当局明令西安所有商店居民均悬挂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并燃放爆竹烟花。
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硝味。
“我的飞机需要维修,呆着也是呆着。大雁塔小雁塔早玩腻了,我想跟您到延安去玩
玩。”也许是灵机一动,也许是蓄谋已久,江唯远故作突兀地冒出此话,仿佛完全是兴之所
至,口无遮拦。心却从腔子里浮游到太阳穴,在眼睛后面砰然作响。
严森然蓦地想起了那个腰里扎草绳的青年。“你们不收我,我投延安去!”他收下了
他,这就改变了这小伙子的一生。现在,延安被彻底征服了,让这只党国气字轩昂的鹰,去
看看延安吧!就知道他当年几乎犯下一个多么不可饶恕的错误,就知道他的恩师怎样将他从
悬崖边拉上坦途,而成为他一生精神上的教父!
严森然的下颔微微点了一下,算做答复。
江唯远竭力抑制住欢喜,颠颠地跑上飞机,与蔬菜鱼虾为伍。
运输机挟着巨大的轰鸣,在黄土高原上空平稳的飞翔。无尽的峰峦像姜黄色的骆驼群,
呆滞地蹲踞在苍凉的大地上。
这是黄土高原的早春。向阳的坡坎上问或出现若有若无的绿茸,瞬息之间就被甩到浩森
的天穹。飞机极平稳,仿佛神话中的魔毯,除了青菜叶羽毛似的轻微颤抖,几乎觉察不出飞
机在飞行,江唯远深切地感觉到了高超飞行技术后面的性格——沉稳老辣果决。就像从人的
笔迹能判断出人的品性一样,飞行是驾驶员留在蓝色天幕上的书法。
猩红的猪肉柔软地耷拉着,脂肪洁白而有光泽,散发出轻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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