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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 (曹雪芹)-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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妃归座,又逐次一一见过,又不免哭泣一番。然后东西府掌家执事人丁在厅外行礼,及两府掌家执事媳『妇』领丫鬟等行礼毕。贾妃因问薛姨妈宝钗黛玉因何不见。王夫人启曰:“外眷无职,未敢擅入。”贾妃听了,忙命快请。一时,薛姨妈等进来,欲行国礼,亦命免过,上前各叙阔别寒温。又有贾妃原带进宫去的丫鬟抱琴等上来叩见,贾母等连忙扶起,命人别室款待。执事太监及彩嫔昭容各侍从人等,宁国府及贾赦那宅两处自有人款待,只留三四个小太监答应。母女姊妹深叙些离别情景及家务私情。又有贾政至帘外问安,贾妃垂帘行参等事。又隔帘含泪谓其父曰:“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贾政亦含泪启道:“臣,草莽寒门,鸠群鸦属之中,岂意得征凤鸾之瑞。今贵人上锡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奇、祖宗之遗德钟于一人,幸及政夫『妇』。且今上启天地生物之大德,垂古今未有之旷恩,虽肝脑涂地,臣子岂能得报于万一。惟朝乾夕惕,忠于厥职外,愿我君万寿千秋,乃天下苍生之同幸也。贵妃切勿以政夫『妇』残年为念,懑愤金怀,更祈自加珍爱。惟业业兢兢,勤慎恭肃以侍上殿,不负上体贴眷爱如此之隆恩也。”贾妃亦嘱只以国事为重,暇时保养,切勿记念等语。贾政又启:“园中所有亭台轩馆皆系宝玉所题,如果有一二稍可寓目者,请别赐名为幸。”元妃听了宝玉能题,便含笑说:“果进益了。”贾政退出。贾妃见宝林二人一发比别姊妹不同,真是娇花软玉一般。因问宝玉为何不进见。贾母乃启:“无谕,外男不敢擅入。”元妃命快引进来。小太监出去引宝玉进来,先行国礼毕。元妃命他近前,携手拦于怀内,又抚其头颈,笑道:“比先竟长了好些。”一语未终,泪如雨下。尤氏凤姐等上来启道:“筵宴齐备,请贵妃游幸。”元妃起身,命宝玉导引,遂同诸人步至园门前。早见灯光火树之中,诸般罗列非常。进园来先从“有凤来仪”、“红香绿玉”、“杏帘在望”、“蘅芷清芬”等处,登楼步阁,涉水缘山,百般眺览徘徊。一处处铺陈不一,一桩桩点缀新奇。贾妃极加奖赞,又劝以后不可太奢,此皆过分之极。已而至正殿,渝免礼归座。大开筵宴,贾母等在下相陪,尤氏、李纨、凤姐等亲捧羹把盏。元妃乃命传笔砚伺候,亲搦湘管,择其几处最喜者赐名,按其书云:
“顾恩思义(匾额)
天地启宏慈,赤子苍头同感戴。
古今垂旷典,九州万国被恩荣。” (此一匾一联书于正殿)
“大观园”(园之名)
“有凤来仪”赐名曰“馆”。
“红香绿玉”改“怡红快绿”(即名曰“怡红院”)。
“蘅芷清芬”赐名曰“蘅芜苑”。
“杏帘在望”赐名曰“浣葛山庄”。
正楼曰“大观楼”。东面飞楼曰“缀锦阁”。西面斜楼曰“含芳阁”。更有“蓼风轩”、“藕香榭”、“紫菱洲”、“荇叶渚”等名。又有四字的匾额十数个:诸如“梨花春雨”、“桐剪秋风”、“荻芦夜雪”等名,此时悉难全记。又命旧有匾联,俱不必摘去。于是先题一绝云:
“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筑始成。
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锡大观名。”
写毕,向诸姊妹笑道:“我素乏捷才,不长于『吟』咏,妹辈素所深知。今夜聊以塞责,不负斯景而已。异日少暇,必补撰‘大观园记'并‘省亲颂'等文,以记今日之事。妹辈亦各题一匾一诗,随才之长短,亦暂『吟』成,不可因我微才所缚。且喜宝玉竟知题咏,是我意外之想。此中‘馆'‘蘅芜苑'二处,我所极爱;次之‘怡红院'‘浣葛山庄'。此四大处必别有章句题咏方妙。前所题之联虽佳,如今再各赋五言律一首,使我当面试过,方不负我自幼教授之苦心。”宝玉只得答应了下来,自去构思。迎、探、惜三人之中,要算探春又出于姊妹之上,然自忖亦难与薛林争衡,只得勉强随众塞责而已。李纨也勉强凑成一律。贾妃先挨次看姊妹们的,写道是:
“旷『性』怡情(匾额) 迎 春
园成景备特精奇,奉命羞题额旷怡。
谁信世间有此境,游来宁不畅神思。
万象争辉(匾额) 探 春
名园筑出势巍巍,奉命偏惭学浅微。
精妙一时言不出,果然万物生光辉。
文章造化(匾额) 惜 春
山水横拖千里外,楼台高起五云中。
园修日月光辉里,景夺文章造化功。
文采风流(匾额) 李 纨
秀水明山抱复回,风流文采胜蓬莱。
绿裁歌扇『迷』芳草,红衬湘裙舞落梅。
珠玉自应传盛世,神仙何幸下瑶台。
名园一自邀游赏,未许凡人到此来。
凝晖钟瑞(匾额) 薛宝钗
芳园筑向帝城西,华日祥云笼罩奇。
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
文风已著宸游夕,孝道应隆归省时。
睿藻仙才盈彩笔,自惭何敢再为辞。
世外仙源(匾额) 林黛玉
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
借得山川秀,添来景物新。
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
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
贾妃看毕,称赏一番,又笑道:“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非愚姊妹可同列者。”原来林黛玉安心今夜大展奇才,将众人压倒;不想贾妃只命一匾一咏,倒不好违谕多作,只胡『乱』作一首五言律应景罢了。彼时宝玉尚未作完,只刚作了“馆”与“蘅芜苑”二首,正作“怡红院”一首,起草内有“绿玉春犹卷”一句。宝钗转眼瞥见,便趁众人不理论,急忙回身悄推道:“他因不喜‘红香绿玉'四字,改了‘怡红快绿'。你这会子偏用‘绿玉'二字,岂不是有意和他争驰了。况且蕉叶之说也颇多,再想一个字改了罢。”宝玉见宝钗如此说,便拭汗道:“我这会子总想不起什么典故出处来。”宝钗笑道:“你只把‘绿玉'的‘玉'字改作‘蜡'字就是了。”宝玉道:“‘绿蜡'可有出处?”宝钗见问,悄悄的咂嘴点头笑道:“亏你今夜不过如此,将来金殿对策,你大约连‘赵钱孙李'都忘了呢!唐钱翊咏芭蕉诗头一句:‘冷烛无烟绿蜡干',你都忘了不成?”宝玉听了,不觉洞开心臆,笑道:“该死,该死!现成眼前之物偏倒想不起来,真可谓‘一字师'了。从此后我只叫你师父,再不叫姐姐了。”宝钗亦悄悄的笑道:“还不快作上去,只管姐姐妹妹的。谁是你姐姐,那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姐姐。你又认我这姐姐来了。”一面说笑,因说笑又怕他耽延工夫,遂抽身走开了。宝玉只得续成,共有了三首。此时林黛玉未得展其抱负,自是不快。因见宝玉独作四律,大费神思,何不代他作两首,也省他些精神不到之处。想着,便也走至宝玉案傍,悄问可都有了。宝玉道:“才有了三首,只少‘杏帘在望'一首了。”黛玉道:“既如此,你只抄录前三首罢。趁你写完那三首,我也替你作出这首了。”说毕,低头一想,早已『吟』成一律,便写在纸条上,搓成个团子,掷在他眼前。宝玉打开一看,只觉此首比自己所作的三首高过十倍,真是喜出望外,遂忙恭楷呈上。贾妃看道:
“有凤来仪 臣 宝玉谨题
秀玉初成实,堪宜待凤凰。
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
迸砌妨阶水,穿帘碍鼎香。
莫摇清碎影,好梦昼初长。
蘅芷清芬
蘅芜满净苑,萝薜助芬芳。
软衬三春草,柔拖一缕香。
轻烟『迷』曲迳,冷翠滴回廊。
谁谓池塘曲,谢家幽梦长。
怡红快绿
深庭长日静,两两出蝉娟:
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
凭栏垂绛袖,倚石护青烟;
对立东风里,主人应解怜。
杏帘在望
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
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
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贾妃看毕,喜之不尽,说:“果然进益了。”又指“杏帘”一首为前三首之冠,遂将“浣葛山庄”改为“稻香村”。又命探春另以彩笺誊录出方才一共十数首诗,令太监传与外厢贾政等看了,都称颂不已。贾政又进“归省颂”。元春又命以琼酥金脍等物赐与宝玉并贾兰。此时贾兰极幼,未达诸事,只不过随母依叔行礼,故无别传。贾环从年内染病未痊,自有处调养,故亦无传。那时贾蔷带领十二个女戏,在楼下正等的不耐烦,只见一太监飞来说:“作完了诗,快拿戏目来。”贾蔷急将锦册呈上,并十二个花名单子。少时,太监出来,只点了四出戏:
第一出“豪宴”,第二出“乞巧”,第三出“仙缘”,第四出“离魂”。
贾蔷忙张罗扮演起来。一个个歌欺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态。虽是装演的形容,却作尽悲欢情状。刚演完了,一太监执一金盘糕点之类,来问谁是龄官。贾蔷便知是赐龄官之物,喜的忙接了,命龄官叩头。太监又道:“贵妃有谕,说龄官极好,再作两出戏,不拘那两出就是了。”贾蔷忙答应了,因命龄官作“游园”“惊梦”二出。龄官自为此二出原非本角之戏,执意不作,定要作“相约”“相骂”二出。贾蔷扭他不过,只得依他作了。贾妃甚喜,命不可难为了这女孩子,好生教习。额外赏了两匹宫缎,两个荷包,并金银锞子食物之类。然后撤筵,将未到之处复又游顽。忽见山环佛寺,忙另盥手进去焚香拜佛;又题一匾云:“苦海慈航”。又额外加恩与一班幽尼女道。少时,太监跪启:“赐物俱齐,请验等例。”乃呈上略节。贾妃从头看了,俱甚妥协,即命照此遵行。太监听了下来,一一发放。原来贾母的是金玉如意各一柄,沉香拐拄一根,伽楠念珠一串,富贵长春宫缎四匹,福寿绵长宫绸四匹,紫金笔锭如意锞十锭,吉庆有鱼银锞十锭。邢夫人王夫人二分只减了如意、拐、珠四样。贾敬贾赦贾政等每分御制新书二部,宝墨二匣,金银爵各二只,表礼按前。宝钗黛玉诸姊妹等,每人新书一部,宝砚一方,新样格式金银锞二对。宝玉亦同此。贾兰则是金银项圈二个,金银锞二对。尤氏李纨凤姐等,皆金银锞四锭,表礼四端。外表礼二十四端,清钱一百串,是赐与贾母王夫人及诸姊妹房中『奶』娘众丫鬟的。贾珍贾琏贾环贾蓉等,皆是表礼一分,金锞一双。其馀彩缎百端,金银千两,御酒华筵是赐东西两府凡园中管理工程、陈设、答应并司戏、掌灯诸人的。外有清钱五百串,是赐厨役优伶百戏杂行人丁的。众人谢恩已毕。执事太监启道:“时已丑正三刻,请驾回銮。”贾妃听了,不由的满眼又滚下泪来。却又勉强堆笑,拉住贾母王夫人的手,紧紧的不忍释放,再四叮咛:“不须记挂,好生自养。如今天恩浩瀚,一月许进内省视一次,见面是尽有的,何必伤惨。倘明岁天恩仍许归省,万不可如此奢华糜费了。”贾母等已哭的哽噎难言了。贾妃虽不忍别,怎奈皇家规范违错不得,只得忍心上舆去了。这里诸人好容易将贾母王夫人安慰解劝搀扶出园去了。下回分解。
正文 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话说贾妃回宫,次日见驾谢恩,并回奏归省之事,龙颜甚悦。又发内帑彩缎金银等物,以赐贾政及各椒房等员,不必细说。
且说荣宁二府中,因连日用尽心力,真是人人力倦,各各神疲。又将园中一应陈设动用之物,收拾了两三天方完。第一个凤姐事多任重,别人或可偷安躲静,独他是不能脱得的;二则本『性』要强,不肯落人褒贬,只扎挣着与无事的人一样。第一个宝玉是极无事最闲暇的。偏这日一早,袭人的母亲又亲来回过贾母,接袭人家去吃年茶,晚间才得回来。因此宝玉只和众丫头们掷骰子赶围棋作戏。正在房内顽的没兴头,忽见丫头们来回说:“东府珍大爷来请过去看戏放花灯。”宝玉听了,便命换衣裳。才要去时,忽又有贾妃赐出糖蒸酥酪来。宝玉想上次袭人喜吃此物,便命留与袭人了。自己回过贾母,过去看戏。谁想贾珍这边唱的是“丁郎认父”“黄伯央大摆阴魂阵”,更有“孙行者大闹天宫”“姜子牙斩将封神”等类的戏文。倏尔神鬼『乱』出,忽又妖魔毕『露』;甚至于扬幡过会,号佛行香。锣鼓喊叫之声远闻巷外。满街之人个个都赞“好热闹戏,别人家断不能有的”。宝玉见繁华热闹到如此不堪的田地,只略坐了一坐,便走开各处闲耍。先是进内去和尤氏和丫鬟姬妾说笑了一回,便出二门来。尤氏等仍料他出来看戏,遂也不曾照管。贾珍、贾琏、薛蟠等只顾猜枚行令,百般作乐,也不理论,纵一时不见他在座,只道在里边去了,故也不问。至于跟宝玉的小厮们,那年纪大些的知宝玉这一来了,必是晚间才散,因此偷空也有去会赌的,也有往亲友家去吃年茶的,更有或嫖或饮的,都私散了,待晚间再来;那小些的钻进戏房里瞧热闹去了。宝玉见一个人没有,因想“这里素日有个小书房内曾挂着一幅美人,极画的得神。今日这般热闹,想那里那美人自然是寂寞的,须得我去望慰他一回。”想着,便往书房里来。刚到窗前闻得房内有呻『吟』之韵。宝玉倒吓了一跳:敢是美人活了不成!乃乍着胆子,舚破窗纸,向内一看。那轴美人却不曾活,却是茗烟按着一个女孩子也干那警幻所训之事。宝玉禁不住大叫“了不得!”一脚踹进门去,将那两个吓开了,抖衣而颤。茗烟见是宝玉,忙跪求不迭。宝玉道:“青天白日,这是怎么说!珍大爷知道,你是死是活!”一面看那丫头,虽不标致,倒还白净,些微亦有动人处,羞的脸红耳赤,低首无言。宝玉跺脚道:“还不快跑!”一语提醒了那丫头,飞也似去了。宝玉又赶出去叫道:“你别怕,我是不告诉人的。”急的茗烟在后叫“祖宗”,“这是分明告诉人了!”宝玉因问:“那丫头十几岁了?”茗烟道:“大不过十六七岁了。”宝玉道:“连他的岁数也不问问,别的自然越发不知了。可见他白认得你了。可怜,可怜!”又问:“名字叫什么?”茗烟笑道:“若说出名字来,话长,真真新鲜奇文,竟写不出来的。据他说,他母亲养他的时节做了个梦,梦见得了一匹锦,上面是五『色』富贵不断头字的花样,所以他的名字叫作儿。”宝玉听了,笑道:“真也新奇。想必他将来有些造化。”说着,沉思一会。茗烟因问:“二爷为何不看这样的好戏?”宝玉道:“看了半日,怪烦的,出来逛逛就遇见你们了。这会子作什么呢?”茗烟笑道:“这会子没人知道,我悄悄的引二爷往城外逛逛去,一会子再往这里来,他们就不知道了。”宝玉道:“不好,仔细花子拐了去。便是他们知道了,又闹大了。不如往熟近些的地方去,还可就来。”茗烟道:“熟近地方,谁家可去?这却难了。”宝玉笑道:“依我的主意,咱们竟找你花大姐姐去,瞧他在家作什么呢。”茗烟笑道:“好,好,倒忘了他家。”又道:“若他们知道了,说我引着二爷胡走,要打我呢?”宝玉道:“有我呢。”茗烟听说,拉了马,二人从后门就走了。幸而袭人家不远,不过一半里路程,转眼已到门前。茗烟先进去叫袭人之兄花自芳。彼时袭人之母接了袭人与几个外甥女儿、几个侄女儿来家,正吃果茶。听见外面有人叫“花大哥”,花自芳忙出去看时,见是他主仆两个,吓的惊疑不止,连忙抱下宝玉来,在院内嚷道:“宝二爷来了。”别人听见还可,袭人听了,也不知为何,忙跑出来迎着宝玉,一把拉着,问:“你怎么来了?”宝玉笑道:“我怪闷的,来瞧瞧你作什么呢。”袭人听了,才放下心来,嗐了一声,笑道:“你也忒胡闹了。可作什么来呢。”一面又问茗烟:“还有谁跟来?”茗烟笑道:“别人都不知,就只我们两个。”袭人听了,复又惊慌,说道:“这还了得。倘或碰见了人,或是遇见老爷,街上人挤车碰,马轿纷纷的,若有个闪失,也是顽得的!你们的胆子比斗还大。都是茗烟调唆的,回去我定告诉嬷嬷们打你。”茗烟撅了嘴,便道:“二爷骂着打着,叫我带了来。这会子推到我身上。我说别来罢;不然,我们还去罢。”花自芳忙劝:“罢了。已是来了,也不用多说了。只是茅檐草舍,又窄又脏,爷怎么坐呢。”袭人之母也早迎了出来。袭人拉了宝玉进去。宝玉见房中三五个女孩儿,见他进来都低了头,羞惭惭的。花自芳母子两个百般怕宝玉冷,又让他上炕,又忙另摆果桌,又忙倒好茶。袭人笑道:“你们不用白忙,我自然知道。果子也不用摆,也不敢『乱』给东西吃。”一面说,一面将自己的坐褥拿了,铺在一个炕上,宝玉坐了;用自己的脚炉垫了脚;向荷包内取出两个梅花香饼儿来,又将自己的手炉掀开焚上,仍盖好,放与宝玉怀内;然后将自己的茶杯斟了茶,送与宝玉。彼时他母兄已是忙另齐齐整整摆上一桌子果品来。袭人见总无可吃之物,因笑道:“既来了,没有空去之礼,好歹尝一点儿,也是来我家一趟。”说着,拈了几个松子瓤,吹去细皮,用手帕托着送与宝玉。宝玉看见袭人两眼微红,粉光融滑,因悄问袭人:“好好的哭什么?”袭人笑道:“何尝哭。才『迷』了眼『揉』的。”因此便遮掩过了。当下宝玉穿着大红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袭人道:“你特为往这里来又换新衣服,他们就不问你往那去的?”宝玉笑道:“珍大爷那里去看戏换的。”袭人点头,又道:“坐一坐就回去罢。这个地方不是你来的。”宝玉笑道:“你就家去才好呢。我还替你留着好东西呢。”袭人悄笑道:“悄悄的,叫他们听着,什么意思。”一面又伸手从宝玉项上将通灵玉摘了下来,向他姊妹们笑道:“你们见识见识。时常说起来都当希罕,恨不能一见,今儿可尽力瞧了再瞧。什么希罕物儿,也不过是这么个东西。”说毕,递与他们传看了一遍,仍与宝玉挂好。又命他哥哥去,或雇一乘小轿,或雇一辆小车,送宝玉回去。花自芳道:“有我送去,骑马也不妨了。”袭人道:“不为不妨,为的是碰见人。”花自芳忙去雇了一顶小轿来。众人也不敢相留,只得送宝玉出去。袭人又抓果子与茗烟,又把些钱与他买花炮放,教他不可告诉人,“连你也有不是。”一直送宝玉至门前,看着上轿,放下轿帘。花茗二人牵马跟随。来至宁府街,茗烟命住轿,向花自芳道:“须等我同二爷还到东府里混一混,才好过去的。不然,人家就疑『惑』了。”花自芳听说有理,忙将宝玉抱出轿来,送上马去。宝玉笑说:“倒难为你了。”于是仍进后门来,俱不在话下。
却说宝玉自出了门,他房中这些丫鬟们,都越『性』恣意的顽笑,也有赶围棋的,也有掷骰抹牌的,磕了一地瓜子皮。偏『奶』母李嬷嬷拄拐进来请安,瞧瞧宝玉。见宝玉不在家丫头们只顾顽闹,十分看不过,因叹道:“只从我出去了,不大进来,你们越发没个样儿了。别的妈妈们越不敢说你们了。那宝玉是个丈八的灯台,照见人家,照不见自家的。只知嫌人家脏。这是他的屋子,由着你们糟蹋,越不成体统了。”这些丫头们明知宝玉不讲究这些,二则李嬷嬷已是告老解事出去的了,如今管他们不着;因此只顾顽,并不理他。那李嬷嬷还只管问宝玉如今一顿吃多少饭,什么时辰睡觉等语。丫头们总胡『乱』答应。有的说:“好一个讨厌的老货。”李嬷嬷又问道:“这盖碗里是酥酪,怎不送与我去?我就吃了罢。”说毕,拿匙就吃。一个丫头道:“快别动。那是说了给袭人留着的,回来又惹气了。你老人家自己承认,别带累我们受气。”李嬷嬷听了,又气又愧,便说道:“我不信他这样坏了。且别说我吃了一碗牛『奶』,就是再比这值钱的,也是应该的。难道待袭人比我还重!难道他不想想怎么长大了!我的血变的『奶』吃的长这么大,如今我吃他一碗牛『奶』他就生气了。我偏吃了,看怎么样!你们看袭人不知怎样,那是我手里调理出来的『毛』丫头,什么阿物儿!”一面说,一面赌气将酥酪吃尽。又一个丫头笑道:“他们不会说话,怨不得你老人家生气。宝玉还时常送东西孝敬你老去,岂有为这个不自在的。”李嬷嬷道:“你们也不必装狐媚子哄我。打量上次为茶撵茜雪的事我不知道呢!明儿有了不是,我再来领。”说着,赌气去了。少时,宝玉回来,命人去接袭人。只见晴雯躺在床上不动,宝玉因问:“敢是病了?再不然,输了?”秋纹道:“他倒是赢的;谁知李老太太来了,混输了,他气的睡去了。”宝玉笑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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