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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 (曹雪芹)-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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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次日,清晨起来,袭人已是夜间发了汗,觉得轻省了些,只吃些米汤静养。宝玉放了心。因饭后时,到薛姨妈这边来闲逛。彼时正月内,学房中放年学,闺阁中忌针黹,却都是闲时。因贾环也过来顽。正遇见宝钗、香菱、莺儿三个赶围棋作耍,贾环见了也要顽。宝钗素昔看他亦如宝玉,并没他意。今儿听他要顽,让他上来坐了一处顽。一磊十个钱。头一回自己赢了,心中十分欢喜。后来接连输了几盘,便有些着急。赶着这盘正该自己掷骰子,若掷个七点便赢;若掷个六点,下该莺儿掷三点就赢了。因拿起骰子来,狠命一掷,一个作定了五,那一个『乱』转,莺儿拍着手只叫“幺”。贾环便瞪着眼,六七八混叫。那骰子偏生转出幺来。贾环急了,伸手便抓起骰子来,然后就拿钱,说是个六点。莺儿便说:“分明是个幺。”宝钗见贾环急了,便瞅莺儿说道:“越大越没规矩。难道爷们还赖你。还不放下钱来呢。”莺儿满心委屈,见宝钗说,不敢则声,只得放下钱来,口内嘟囔说:“一个作爷的,还赖我们这几个钱。连我也不在眼里。前儿和宝玉顽,他输了那些也没着急,下剩的钱还是几个小丫头子们一抢,他一笑就罢了。”宝钗不等说完,连忙断喝。贾环道:“我拿什么比宝玉呢!你们怕他,都和他好,都欺负我不是太太养的。”说着,便哭了。宝钗忙劝他:“好兄弟,快别说这话,人家笑话你。”又骂莺儿。正值宝玉走来,见了这般形况,问是怎么了。贾环不敢则声。宝钗素知他家规矩,凡作兄弟的都怕哥哥,却不知那宝玉是不要人怕他的。他想着:“弟兄们一并都有父母教训,何必我多事,反生疏了。况且我是正出,他是庶出,饶这样,还有人背后谈论,还禁得辖治他了。”更有个呆意思存在心里,你道是何呆意:因他自幼姊妹丛中长大,亲姊妹有元春探春,叔伯的有迎春惜春,亲戚中又有史湘云林黛玉薛宝钗等诸人,他便料定原来天生人为万物之灵,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钟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而已。因有这个呆念在心,把一切男子都看成混沌浊物,可有可无。只是父亲叔伯兄弟中,因孔子是亘古第一人说下的不可忤慢,只得要听他这句话;所以弟兄之间不过尽其大概的情理就罢了,并不想自己是丈夫,须要为子弟之表率。是以贾环等都不怕他,却怕贾母,才让他三分。如今宝钗恐怕宝玉教训他,倒没意思,便连忙替贾环掩饰。宝玉道:“大正月里,哭什么!这里不好,你别处顽去。你天天念书,倒念糊涂了。比如这件东西不好,横竖那一件好,就弃了这件取那个。难道你守着这个东西哭一会子,就好了不成!你原是取乐顽的,既不能取乐,就往别处去再寻乐,顽一会子。难道这算取乐顽了不成!倒招自己烦恼。不如快去为是。”贾环听了,只得回来。赵姨娘见他这般,因问:“又是在那里垫了踹窝来了?”一问不答,再问时,贾环便说:“同宝姐姐顽的。莺儿欺负我,赖我的钱。宝玉哥哥撵我来了。”赵姨娘啐道:“谁叫你上高台盘去了!下流没脸的东西。那里顽不得,谁叫你跑了去讨没意思。”正说着,可巧凤姐在窗外过,都听在耳内,便隔窗说道:“大正月,又怎么了?环兄弟小孩子家,一半点儿错了,你只教导他,说这些淡话作什么!凭他怎么去,还有太太老爷管他呢,就大口啐他!他现是主子,不好了,横竖有教导他的人,与你什么相干!环兄弟,出来,跟我顽去。”贾环素日怕凤姐比怕王夫人更甚,听见叫他,忙唯唯的出来。赵姨娘也不敢则声。凤姐向贾环道:“你也是个没气『性』的。时常说给你:要吃,要喝,要顽,要笑,只爱同那一个姐姐妹妹哥哥嫂子顽,就同那个顽。你不听我的话,反叫这些人教的歪心邪意,狐媚子霸道的。自己不尊重,要往下流走,安着坏心,还只管怨人家偏心。——输了几个钱?就这么个样儿。”贾环见问,只得诺诺的回说:“输了一二百。”凤姐道:“亏你还是爷,输了一二百钱就这样。”回头叫丰儿,“去取一吊钱来。姑娘们都在后头顽呢,把他送了顽去。——你明儿再这么下流狐媚子,我先打了你,打发人告诉学里,皮不揭了你的!为你这个不尊重,恨的你哥哥牙痒,不是我拦着,窝心脚把你的肠子窝出来呢。”喝命,“去罢。”贾环诺诺的跟了丰儿,得了钱,自己和迎春等顽去,不在话下。
且说宝玉正和宝钗顽笑,忽见人说:“史大姑娘来了。”宝玉听了,抬身就走。宝钗笑道:“等着。咱们两个一齐走,瞧瞧他去。”说着,下了炕,同宝玉一齐来至贾母这边。只见史湘云大笑大说的,见他两个来,忙问好厮见。正值林黛玉在傍,因问宝玉在那里的。宝玉便说:“在宝姐姐家的。”黛玉冷笑道:“我说呢,亏在那里绊住,不然,早就飞了来了。”宝玉笑道:“只许同你顽,替你解闷儿。不过偶然去他那里一趟,就说这话。”林黛玉道:“好没意思的话!去不去,管我什么事。我又没叫你替我解闷儿。可许你从此不理我呢。”说着,便赌气回房去了。宝玉忙跟了来问道:“好好的又生气了。就是我说错了,你到底也还坐在那里,和别人说笑一会子。又来自己纳闷。”林黛玉道:“你管我呢!”宝玉笑道:“我自然不敢管你,只没有个看着你自己作践了身子呢。”林黛玉道:“我作践坏了身子,我死,与你何干?”宝玉道:“何苦来,大正月里,死了活了的。”林黛玉道:“偏说死!我这会子就死!你怕死,你长命百岁的如何?”宝玉笑道:“要像只管这样闹,我还怕死呢,倒不如死了干净。”林黛玉忙道:“正是了。要是这样闹,不如死了干净。”宝玉道:“我说我自己死了干净,别听错了话赖人。”正说着,宝钗走来道:“史大妹妹等你呢。”说着,便推宝玉走了。这里林黛玉越发气闷,只向窗前流泪。没两盏茶的工夫,宝玉仍来了。林黛玉见了,越发抽抽噎噎的哭个不住。宝玉见了这样,知难挽回,打叠起千百样的款语温言来劝慰。不料自己未张口,只见黛玉先说道:“你又来作什么?横竖如今有人和你顽,比我又会念,又会作,又会写,又会说笑,又怕你生气拉了你去,你又作什么来?死活凭我去罢了。”宝玉听了,忙上来悄悄的说道:“你这么个明白人,难道连‘亲不间疏,先不僭后'也不知道?我虽糊涂,却明白这两句话。头一件,咱们是姑舅姊妹,宝姐姐是两姨姊妹,论亲戚他比你疏;第二件,你先来,咱们两个一桌吃,一床睡,长的这么大了,他是才来的,岂有个为他疏你的。”林黛玉啐道:“我难道为叫你疏他,我成了个什么人了呢!我为的是我的心。”宝玉道:“我也为的是你的心。难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林黛玉听了,低头一语不发,半日,说道:“你只怨人行动嗔怪了你,你再不知道你自己怄人难受。——就拿今日天气比,分明今儿冷的这样,你怎么倒反把个青肷披风脱了呢?”宝玉笑道:“何尝不穿着。见你一恼,我一炮燥就脱了。”林黛玉叹道:“回来伤了风,又该饿着吵吃的了。”二人正说着,见湘云走来笑道:“二哥哥,林姐姐,你们天天一处顽,我好容易来了,也不理我一理儿。”林黛玉笑道:“偏是咬舌子爱说话,连这二哥哥也叫不出来,只是爱哥哥爱哥哥的。回来赶围棋儿,又该着你闹‘幺爱三四五'了。”宝玉笑道:“你学惯了他,明儿连你还咬起来呢。”史湘云道:“他再不放人一点儿,专挑人的不好。你自己便比世人好,也不犯着见一个打趣一个。指出一个人来,你敢挑他,我就服你。”黛玉忙问是谁。湘云道:“你敢挑宝姐姐的短处,就算你是好的。我算不如你,他怎么不及你呢。”黛玉听了,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他!我那里敢挑他呢。”宝玉不等说完,忙用话分开。湘云笑道:“这一辈子我自然比不上你。我只保佑着明儿得一个咬舌的林姐夫,时时刻刻你可听‘爱厄'去。阿弥陀佛,那才现在我眼里!”说的众人一笑,湘云忙回身跑了。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正文 第二十一回 贤袭人娇嗔箴宝玉 俏平儿软语救贾琏
话说史湘云跑了出来,怕林黛玉赶上。宝玉在后忙说:“仔细绊跌了。那里就赶上了。”林黛玉赶到门前,被宝玉叉手在门框上拦住,笑劝道:“饶他这一遭罢。”林黛玉扳着手说道:“我要饶过云儿,再不活着。”湘云见宝玉拦住门,料黛玉不能出来,便立住脚笑道:“好姐姐,饶我这一遭罢。”恰值宝钗来在湘云身后,也笑道:“我劝你两个看宝兄弟分上都丢开手罢。”黛玉道:“我不依。你们是一气的,都戏弄我不成!”宝玉劝道:“谁敢戏弄你!你不打趣他,他焉敢说你。”四人正难分解,有人来请吃饭,方往前边来。那天早又有掌灯时分,王夫人、李纨、凤姐、迎、探、惜等都往贾母这边来,大家闲话了一回,各自归寝。湘云仍往黛玉房中安歇。
宝玉送他二人到房,那天已二更多时,袭人来催了几次,方回自己房中来睡。次早天明时,便披衣靸鞋往黛玉房中来,不见紫鹃翠缕二人,只见他姊妹两个尚卧在衾内。那林黛玉严严密密裹着一幅杏子红绫被,安稳合目而睡。那史湘云却一把青丝拖于枕畔,被只齐胸,一弯雪白的膀子掠于被外,又带着两个金镯子。宝玉见了,叹道:“睡觉还是不老实。回来风吹了,又嚷肩窝疼了。”一面说,一面轻轻的替他盖上。林黛玉早已醒了,觉得有人,就猜着定是宝玉,因翻身一看,果中其料,说道:“这早晚就跑过来作什么?”宝玉笑道:“这天还早呢!你起来瞧瞧。”黛玉道:“你先出去,让我们起来。”宝玉听了,转身出至外边。黛玉起来叫醒湘云,二人都穿了衣服。宝玉复又进来,坐在镜台傍边。只见紫鹃雪雁进来伏侍梳洗。湘云洗了面,翠缕便拿残水要泼。宝玉道:“站着。我趁势洗了就完了,省得又过去费事。”说着,便走过来,弯着腰洗了两把。紫鹃递过香皂去。宝玉道:“这盆里的就不少,不用搓了。”再洗了两把,便要手巾。翠缕道:“还是这个『毛』病儿,多早晚才改。”宝玉也不理,忙忙的要过青盐擦了牙,漱了口,完毕。见湘云已梳完了头,便走过来,笑道:“好妹妹,替我梳上头罢。”湘云道:“这可不能了。”宝玉笑道:“好妹妹,你先时怎么替我梳了呢!”湘云道:“如今我忘了。怎么梳呢?”宝玉道:“横竖我不出门,又不戴冠子勒子,不过打几根散辫子就完了。”说着,又千妹妹万妹妹的央告。湘云只得扶他的头过来,一一梳篦。在家不戴冠,并不总角,只将四围短发编成小辫,往顶心发上归了总,编一根大辫,红绦结住。自发顶至辫梢,一路四颗珍珠,下面有金坠脚。湘云一面编着,一面说道:“这珠子只三颗了,这一颗不是的。我记得是一样的。怎么少了一颗?”宝玉道:“丢了一颗。”湘云道:“必定是外头去掉下来,不防被人拣了去,倒便宜他。”黛玉在傍盥手,冷笑道:“也不知是真丢了,也不知是给了人镶什么戴去了!”宝玉不答。因镜台两边俱是妆奁等物,顺手拿起来赏顽,不觉又顺手拈了胭脂,意欲要往口边送。因又怕史湘云说,正犹豫间,湘云果在身后看见,一手摝着辫子,便伸手来拍的一下,从手中将胭脂打落,说道:“这不长进的『毛』病儿,多早才改过。”一语未了,只见袭人进来,看见这般光景,知是梳洗过了,只得回来自己梳洗。忽见宝钗走来,因问:“宝兄弟那去了?”袭人含笑道:“宝兄弟那里还有在家里的工夫!”宝钗听说,心中明白。又听袭人叹道:“姊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礼节,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凭人怎么劝,都是耳傍风。”宝钗听了,心中暗忖道:“倒别看错了这个丫头,听他说话,倒有些识见。”宝钗便在炕上坐了,慢慢的闲言中套问他年纪家乡等语,留神窥察其言语志量,深可敬爱。一时,宝玉来了,宝钗方出去。宝玉便问袭人道:“怎么宝姐姐和你说的这么热闹,见我进来就跑了?”问一声不答。再问时,袭人方道:“你问我么,我那里知道你们的原故。”宝玉听了这话,见他脸上气『色』非往日可比,便笑道:“怎么动了真气?”袭人冷笑道:“我那里敢动气!只是从今以后别进这屋子了。横竖有人伏侍你,再别来支使我,我仍旧还伏侍老太太去。”一面说,一面便在炕上合眼倒下。宝玉见了这般景况,深为骇异,禁不住赶来劝慰。那袭人只管合了眼不理。宝玉无了主意,因见麝月进来,便问道:“姐姐怎么了?”麝月道:“我知道么!问你自己便明白了。”宝玉听说,呆了一回,自觉无趣,便起身咳道:“不理我罢,我也睡去。”说着,便起身下炕,到自己床上歪下。袭人听他半日无动静,微微的打齁,料他睡着,便起身拿一领斗篷来替他刚压上,只听忽的一声,宝玉便掀过去,也仍合目装睡。袭人明知其意,便点头冷笑道:“你也不用生气。从此后,我也只当哑巴,再不说你一声儿,如何?”宝玉禁不住起身同道:“我又怎么了?你又劝我。——你劝也罢了,刚才又没见你劝。我一进来,你就不理我,赌气睡了,我还『摸』不着是为什么。这会子你又说我恼了,我何尝听见你劝我什么话了。”袭人道:“你心里还不明白!还等我说呢!”正闹着,贾母遣人来叫他吃饭,方往前边来,胡『乱』吃了半碗,仍回自己房中。只见袭人睡在外头炕上,麝月在傍抹骨牌。宝玉素知麝月与袭人亲厚,一并连麝月也不理,揭起软帘,自往里间来。麝月只得跟进来。宝玉便推他出去,说:“不敢惊动你们。”麝月只得笑着出来,唤两个小丫头进来。宝玉拿一本书,歪着看了半日,因要茶,抬头只见两个小丫头在地下站着,一个大些儿的生得十分水秀。宝玉便问:“你叫甚么名字?”那丫头便说:“叫蕙香。”宝玉便问:“是谁起的?”蕙香道:“我原叫芸香的,是花大姐姐改了蕙香。”宝玉道:“正经该叫‘晦气'罢了,什么‘蕙香'呢。”又问:“你姊妹几个?”蕙香道:“四个。”宝玉道:“你第几?”蕙香道:“第四。”宝玉道:“明儿就叫‘四儿',不必什么蕙香兰气的。那一个配比这些花,没的玷辱了好名好姓。”一面说,一面命他倒了茶来吃。袭人和麝月在外间听了,抿嘴而笑。这一日宝玉也不大出房;也不和姊妹丫头等厮闹;自己闷闷的,只不过拿书解闷,或弄笔墨。也不使唤众人,只叫四儿答应。谁知这个四儿是个聪敏乖巧不过的丫头,见宝玉用他,他就变尽方法笼络宝玉。至晚饭后,宝玉因吃了两杯酒,眼饧耳热之际,若往日则有袭人等大家喜笑有兴,今日却冷清清的,一人对灯好没兴趣。待要赶了他们去,又怕他们得了意,以后越发来劝;若拿出做上的规矩来镇吓,似乎无情太甚。说不得横了心,只当他们死了,横竖自然也要过的。便权当他们死了,毫无牵挂,反能怡然自悦。正看至《南华经》外篇“胠箧”一则,其文曰:“……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摘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工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看至此段,意趣洋洋,逞着酒头,不禁提笔续曰:“焚花散麝,而闺阁始人含其劝矣。戕宝钗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丧减情意,而闺阁之美恶始相类矣。彼含其劝,则无参商之虞矣;戕其仙姿,无恋爱之心矣;灰其灵窍,无才思之情矣。彼钗、玉、花、麝者,皆张其罗而『穴』其隧,所以『迷』眩缠陷天下者也。”续毕,掷笔就寝。头刚着枕,便忽睡去,一夜竟不知所之,直至天明方醒。翻身看时,只见袭人和衣睡在衾上。宝玉将昨日的事已付诸意外,便推他说道:“起来好生睡,看冻着了。”原来袭人见他无晓夜和姊妹厮闹,若直劝他,料不能改,故用柔情以警之,料他不过半日片刻仍复好了。不想宝玉一昼夜竟不回转,自己反不得主意,直一夜没好生睡得。今忽见宝玉如此,料是他心意回转,便越『性』不睬他。宝玉见他不应,便伸手替他解衣。刚解开了钮子,被袭人将手推开,又自扣了。宝玉无法,只得拉他的手,笑道:“你到底怎么了?”连问几声,袭人睁眼说道:“我也不怎么。你睡醒了,你自过那边房里去梳洗,再迟了就赶不上。”宝玉道:“我过那里去?”袭人冷笑道:“你问我,我知道!你爱往那里去,就往那里去。从今咱们两个丢开手,省得鸡声鹅斗,叫别人笑。横竖那边腻了,过来这边又有个什么四儿五儿伏侍。我们这起东西,可是白玷辱了好名好姓的。”宝玉笑道:“你今儿还记着呢!”袭人道:“一百年还记着!比不得你拿着我的话当耳傍风,夜里说了,早起就忘了。”宝玉见他娇嗔满面,情不可禁,便向枕边拿起一根玉簪来,一跌两段,说道:“我再不听你说,就同这个一样。”袭人忙的拾了簪子,说道:“大清早起,这是何苦来!听不听什么要紧,也值得这种样子。”宝玉道:“你心里那里知道我心里急。”袭人笑道:“你也知道着急么,可知道我心里怎么样。快起来洗脸去罢。”说着,二人方起来梳洗。宝玉往上房去后,谁知黛玉走来,见宝玉不在房中,因翻弄案上书看,可巧翻出昨日的庄子来。看至所续之处,不觉又气又笑,不禁也提笔续书云:
“无端弄笔是何人,作践南华庄子文。
不悔自家无见识,却将丑语怪他人。”
写毕,也往上房来见贾母,后往王夫人处来。
谁知凤姐之女大姐病了,正『乱』着请大夫来诊过脉。大夫便说:“替夫人『奶』『奶』们道喜,姐儿发热是见喜了,并非别病。”王夫人凤姐听了,忙遣人问可好不好。医生回道:“病虽险,却顺,倒还不妨。预备桑虫猪尾要紧。”凤姐听了,登时忙将起来:一面打扫房屋供奉痘疹娘娘;一面传与众人忌煎炒等物;一面命平儿打点铺盖衣服与贾琏隔房;一面又拿大红尺头与『奶』子丫头亲近人丁裁衣。外面又打扫净室,款留两个医生,轮流斟酌诊脉下『药』,十二日不放回家去。贾琏只得搬出外书房来斋戒。凤姐与平儿都随着王夫人日日供奉娘娘。那个贾琏,只离了凤姐便要寻事,独寝了两夜,便十分难熬,便暂将小厮们内有清俊的选来出火。不想荣国府内有一极不成器破烂酒头厨子,名唤多官,人见他懦弱无能,都唤他作“多浑虫”。因他自小父母替他在外娶了一个媳『妇』,今年方二十来往年纪,生得有几分人才,见者无不羡爱。他生『性』轻浮,最喜拈花惹草,多浑虫又不理论,只是有酒有肉有钱,便诸事不管了,所以荣宁二府之人都得入手。因这个媳『妇』美貌异常,轻浮无比,众人都呼他作“多姑娘儿”。如今贾琏在外熬煎,往日也曾见过这媳『妇』,失过魂魄,只是内惧娇妻,外惧娈宠,不曾下得手。那多姑娘儿也曾有意于贾琏,只恨没空。今闻贾琏挪在外书房来,他便没事走三趟去招惹,惹得贾琏似饥鼠一般。少不得和心腹的小厮们计议,合同遮掩谋求,多以金帛相许,小厮们焉有不允之理;况都和这媳『妇』是好友,一说便成。是夜,二鼓人定,多浑虫醉昏在炕,贾琏便溜了来相会。进门一见其态,早已魂飞魄散,也不用情谈款叙,便宽衣动作起来。谁知这媳『妇』有天生的奇趣,一经男子挨身,便觉遍身筋骨瘫软,使男子如卧绵上;更兼『淫』态浪言,压倒娼『妓』,诸男子至此岂有惜命者哉。那贾琏恨不得连身化在他身上。那媳『妇』故作浪语,在下说道:“你家女儿出花儿,供着娘娘,你也该忌两日,倒为我脏了身子。快离了我这里罢。”贾琏一面大动,一面喘吁吁答道:“你就是娘娘,我那里还管什么娘娘!”那媳『妇』越浪,贾琏越丑态毕『露』。一时事毕,两个又海誓山盟,难分难舍。自此后遂成相契。一日,大姐毒尽癍回,十二日后送了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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