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骠骑行-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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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否认:“这是个意外。客人的酒味道好,多喝了一点儿。”
  “好酒?就是这种?”一个酒坛出现在我的面前,很眼熟的样子。我歪着头看了看,这种酒坛里装的是一种叫做谷熟酒的劣等酒,是下人喝的,味辣而性烈。原来我在案桌边摸到的不是客人的好酒,而是百乐门里不知道哪个倒霉酒鬼藏着的。
  “看我不认你,你伤心得在借酒浇愁?”
  “不……不是的……”我睁大了眼睛,他怎么会得出这种结论的?我哪里会这么冲动?我回忆着,我怎么会喝上酒的?——小吱……小吱?
  “事情已经都挑明了,我也把话给你明说。弯弯,既然来了,就好好留在长安城跟我在一起。”他放下酒坛,眼睛里在说,你别想逃了,连个扔在湖心的酒坛他都能捞上来,别说你这么大一个活人。
  可惜,哪怕是霍将军,他也有鞭长莫及的时候,比如现在。
  我自己也分辨不清自己用意何在,提醒他:“霍将军快要二出河西了吧?”
  他的鼻翼立刻绷紧,眼睛里闪出警戒的惕色:“只要知道有机会,你还想着要逃?”
  这是当然的!
  我现在特别后悔留在长安城,要不是当初眼睛不好,要不是小吱喜欢长安城,要不是为了璇玉姐姐缺乏人保护,我怎么可能留在这里?……看,留在长安的所有理由都和我本人无关,我自己真的是一点儿都不想留在这里的。这里有什么好?物价飞涨、生活糜烂、富人的天堂穷人的地狱、霍将军又凶得要死……我喜欢的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哐啷——”
  酒坛摔碎,打断了我的思路,我捂住耳朵——今天他吃了多少火药啊?还没炸完?
  他吼:“告诉你,我不是‘快要’出河西了,而是今天!”我愣了愣,这么快就要出征?难怪他那么暴躁——那他更管不住我了。
  他也清楚这一点,恶狠狠道:“你以为这样我就捏不住你了?!”
  捏?这用的词语多难听,好似我是一只会毕啵乱跳、四处逃窜的蚂蚱虫……
  他逼近了我:“你来告诉我,什么叫做‘见一次难受一次’?”我依稀记得这是我的酒醉胡言。他的眼睛里又燃烧起了克制已久的火光,手指卡在我的胳膊上,“弯弯,我们现在又见面了,你告诉我,你这一次又难受在哪里?!”
  “你把我的胳膊拧得很难受,我耳朵被你吼得也很难受。”我避重就轻。
  “我告诉你我难受在哪里!”他根本不理会我的申诉,狠狠压住我的胳膊,“来了长安却不来找我!见到了我居然不打算认我!现在还想着趁我要去打仗,凭着你的那点功夫离开我!对不对?!”他的手指越发用力了,“我真该立刻废了你!”
  “痛……”我哀求。他道:“痛?!就是要让你痛,痛醒一点。既然心里有我,你就要把那些莫名其妙的鬼念头都收起来!”
  我勉力挣扎:“谁说我心里有你?我没有你我活的也很好!”
  “你还敢这么说?”
  “这是事实!这几个月我自己养活自己,和自己喜欢的人做朋友,不知道活得多充实!”
  “张充,给我准备一张祭案!”霍将军对着外面莫名其妙地吼了一句。没多久就有军士来报告准备完毕。霍将军立刻将我从榻上拉起来,向房门外走去。大约是因我衣衫不整,他把门外的军士赶出了庭院,将我强行拖到门口。月色下,我看到一个简单的案桌,上面供着一些鲜花蔬果。他拉着我在案桌前对月跪下,低头闭目。
  我倔头倔脑地欲扭站起来,又被他粗暴地压低。他继续闭目祷告着什么。祷告完毕,回过头对着我道:“弯弯,你知道我刚才说的是什么?”
  我管呢?快点放了我!我支起全身的力量,准备开展孤注一掷的抗争!
  “我刚才在说。”他又是一用力,阻止了我的试图逃遁,“如果因明天出征,以致我再也见不到你。我此行必身中乱矢,死于河西!”
  什么?!
  幼稚!无聊!迷信!巫蛊!这种活计他也干得出来?
  发现我因为他的话而彻底地停止了挣扎,并且手足发凉,他得意地笑,亦真亦假地说道:“当着天地神明,话我已经说出口了。你心里没我,你不在乎我的生死,你尽管天涯海角地躲着去吧。”
  “启禀将军,皇上已到三里亭。”门外有传令兵的宏亮喊声。
  “传我的命令,人马立即集结到校场。”
  得意的笑容立即收敛,沉着的话语从口中吐出。
  他松开手站起来,这陡然的失重让我几乎摔倒。
  他说:“给我呆在长安城里,最多两个月我就回来了。”命令式的口吻,不容人回答,他便独自走进房间。过了一会儿,盔甲周正地走出来,看都没有看我一眼,就快步走出了庭院。
  “张充,弄一件女衫,派个婆子送进去。”他站在门口,顺手关上大门。
  “诺。”
  门外传来整齐的上马声,威武铃在风中的摇动声,还有抓握兵器的金铁声。
  “去校场!”干脆利落的命令,带着绝尘而去的决心,几乎让人以为,他若再停留一步,便会被离别愁绪一把拖住,再也走不脱似的。
  红色的启明星在天空冉冉而起,我想,他出发的时间原来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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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黄沙穿甲无人识
更新时间2007…10…18 7:18:00  字数:0

 
  我坐在茂盛的树叶中,远远看着黄色的尘土翻滚中,大队人马兵戈挺立,雪白的羽毛在锃亮的盔甲之上,摇动着大汉军队的骄傲。
  队列之前,黑衣的魁伟男子大袖翩然,头戴冕旒,衣领上装饰着黻袚之纹。
  这就是皇上刘彻。
  他目光厉沉,长眉黑重,整个人显出一付异于常人的霸气。站在三军面前,那种统辖天下,雄韬在胸的气质,与数天前斜靠在华宫丽殿中同美人调笑、欣赏歌舞的那个男人,判若两人。
  皇上端着一只青铜酒爵立于大军前,长长的红色绶带随风搏动,十二串玉珠在他的头上微微摇晃。他广袖飘拂,挥洒激昂,正在慷慨陈词,作军前总动员。
  四名武将威风凛凛地站在他的面前,左首第一位的是霍将军,第二位的是鼎鼎大名的飞将军李广,第三位是和卫青将军年龄相仿的公孙敖将军,那须发皆花白的是博望侯张骞。皇上陈述完毕,他们高擎酒盏,与皇上一起饮下杯中的饯行酒,回到各自的坐骑,准备拔旗出发。
  “大汉威武!”
  “大汉威武!!”远远传来四万人的呼喝,如同闷雷爆发,震得山动地摇。
  因此次的作战计划求出奇兵、出快兵。一切都尽量保密。所以皇上亲自赶赴军营,只在这里进行了一次简单的军前鼓舞。我呆在离军营很远的一个小小军营区,等大军开走之后,霍将军安排了马车送我回长安城。
  霍将军似乎知道我还留在这个军营里,正在目送着他。
  他骑上战马以后,回头看了我这边一眼。也许是我的眼睛太好了,我看到他的眸子里有浅浅的离索。相对应他身后那潮水般高涨起来的雄壮呼喊,他那一点幽幽的离索目光,带着焦灼的忧烦,苍茫的心绪,如同一枚锐针,细小尖利,刺中了我的心,让我不禁一颤。
  穷尽目力,我目送着他们三队人马的出发。
  大队伍渐渐消失在了无穷无尽的昏沙之中,皇上的御车也在旗幡飘动中离开了军营。当整个校场终于归于平静的时候,我感到,霍将军真正地离我远去了。
  大军走后,这个军营里,只剩下一些老弱兵丁看守着军营,维护一下剩余的牲畜马匹,做些修整房屋军帐等杂碎事情。
  耳边传来说话的声音。“老李头,你说,这一次哪一路军能大胜?”我的身下,两个年纪很大的老兵拿着草耙、木桶等物边走边说。
  “那还用说?自然是咱们的飞将军!”老李花白着胡须,无比自豪道:“匈奴人最忌讳的就是李将军,他跟匈奴人可是打了几十年的仗了。十几年前我跟他一起上战场,李将军带兵那才叫痛快,我们只管吃饱喝足,来了敌人便大干一场。”
  另一个老兵摇头:“我看未必。”
  老李头不服气道:“你是说骠骑将军那个毛头小子?老子上战场的时候,他还在吃奶呢!两年前出定襄,他不过是仗着运气罢了。还有今年二月份,虽然赢了,一则来他搞偷袭,没有正面对上匈奴人的主力,杀的尽是些老弱妇孺;二则来,他还不是死伤大半?打仗打得马都没了,缴获辎重都没有一点带回来。要我说,他还不如卫青卫大将军!”
  我听着气愤,谁说霍将军没有对上过主力?我一直以为他这样的人必然在长安城有很好的口碑,现在才知道,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情。这两个人虽然是他军营的,可是他资历显然太浅,并没有和自己的士兵建立起我想象中的那种袍泽之情。
  那老兵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总算有个人肯帮霍将军说话,从树顶上轻轻掠过去,继续追听他们的谈话,那人说:“我是营里管马匹的,你知道吗?骠骑营的人一早就派人来把好马都挑了去……”
  “什么?!”老李头的声音里立刻充满愤怒,“这也宠幸得太不像了!他营里的士兵本来已经优先挑选了,老粱,你说说,这世上还有什么公道可言?”
  那老粱深叹一口气:“我是在替李将军担忧,别人兵强马壮,他都是别人挑剩下。老将军戎马一生,他那个堂弟李蔡打仗不如他,为人也不过中下,如今不但作了侯爷,还升上了御史大夫,听说……”他压低嗓音,“丞相公孙弘身染重病,相位空缺。说不定,李家快要出相爷了。”
  “李二蔡头他也配!”老李头啐出一口浑浊的唾沫,“我们李将军连个侯爷都还没当上呢。”
  “什么配不配的?”老粱道,“还不都是皇上一句话?你看那公孙敖,朝廷里比他强的将军有多少?如今也神气活现地带了一万人马出关了。他有什么军功?跟李将军平起平坐的,还不是靠着从前在窦太主手里救过卫将军一命?”
  老李头摇头道:“这大汉朝,不是裙带关系就是亲戚关系,再不然就是溜须拍马之徒。李将军这样扎扎实实打出来的……”
  “嘘!别说了。”老粱止住了他的话语,前面一队巡逻军士走过,领头的停下脚步:“马厩扫了吗?”
  老粱赔笑道:“这不,去河边换水呢。”拉着老李头快步走开了。
  我转身下树,找到马车爬上去,那军士早已得到过霍将军的吩咐,看我来了,便驾马回城。
  回到城里,璇玉姐姐高兴得不得了,说赵大哥真是,把我带出去了一夜,也不说一声。我也不好意思说出霍将军的事情,现在的赵破奴大哥也算建章营里比较有些地位的人了,做这样的事情不算太困难,我便顺着璇玉姐姐的意思敷衍了小吱,这个谎就这样圆过了。
  这天又是干了一天粗活,回到屋里,看到案上放着一张琴,我揭开上面的锦袄,露出长长的轸蕙,还有琴尾上的朵朵粉色芙蓉花。
  “芙蓉瑶?”我颇感诧异,璇玉姐姐说:“柳殊儿让人送过来的。”我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弄了几下:“不行,我不能收这个东西。”这是韩说的,我可不要这个变态男人的东西。我包起琴:“我去还琴。”
  

第五十六章 芙蓉瑶池一曲冷
更新时间2007…10…18 12:13:00  字数:0

 
  两个时辰后,我空着手回到了百乐门。璇玉姐姐看看我的样子:“没事吧?”
  我摇头:“没事。”我问她:“璇玉姐姐,不管小吱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会跟他在一起吗?”璇玉姐姐微微一愣,旋即笑了:“我和他从小便在一起,不跟他在一起,跟谁在一起?”
  “哪怕你会干扰他的生活,你也会跟他在一起吗?”我问。璇玉说道:“表哥的生活是他自己选择的,旁人怎么能够干扰到他??
  我心中一震,璇玉姐姐自认为不过说了一句平常的话,稍微待了一会儿就出去自己做事了。我独自沉默着。
  在春山画堂的柳荫下,柳殊儿薄纱香扇,她告诉了我一个故事。
  她说,长安城有一个很大的庭院,那也许是世上最美丽的庭院了。那里复道回廊,飞磴白水,一年四季的景色都美不胜收。里面住着一个威严英伟的男人,也住着一个很小的男孩子。小男孩姓韩,长得很清秀,跟他的哥哥一样好看。他们每日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因为他的哥哥得到了那个威严男人的喜爱。哥哥常常跟小男孩说,以后,只要得到皇上的宠爱,他可以要什么就有什么。
  小男孩很相信他哥哥的话,他哥哥果然要什么有什么,他哥哥可以用金子做成弹丸在长安城肆性玩耍,所有的达官贵人都对他的哥哥恭迎送往。
  不过,小男孩也有自己的一点小小的想法,他常常会去庭院里的乐署,那里有一个小女孩,她总是梳着两个小小的抓把头,分开的发线上,细细的皮肤好似透明,就好像她透明的微笑。不仅如此,她还有母亲传给她的一张琴,可以弹奏出世间最美妙的音乐。
  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与她聊天,说到高兴处,她清亮亮的笑声就在甬道上回荡。她笑的时候,总是稍稍歪着头,额前薄如蝉翼的刘海发丝在风中微微倾斜,这令他感到可爱。
  庭院很大,有很多人来往,有一天,小男孩发现那个女孩子不爱笑了,还学会了发呆。她常常坐在庭院的高阁上,呆呆地看上很久。他也偷偷站在她后面发呆,看到一个喜欢穿戎衣的男孩子偶然会路过,那个男孩子比他还要小上好几岁,可是他总是一付少年成熟的样子,从来不跟庭院里的孩子玩儿,仿佛谁都不在他眼里。韩说知道,他的名字叫霍去病。
  韩说觉得,他很不喜欢他。
  有一天,在庭院的一个宴会上,那个戎装的男孩用琴弹奏了一首曲子。他们这个庭院里,所有的男子都要修习“六艺”,那个男孩子在音律上的修为真是不错,威严男子对他一如既往地赞赏。戎衣男孩毫不谦逊地说,除了武功和军事,他也很喜欢弹琴。于是,姓韩的小男孩看到,坐在乐师班里的小女孩双眼闪亮得如同星星。
  从此以后,那小女孩再也没有跟韩说说过话,只是每天不断地练琴。
  春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秋月圆了又缺,缺了又圆。
  不知不觉间,他们都从小孩子成长为了少年。在这几年里,韩说的生活发生了很多变化,他的哥哥得罪了贵戚,被皇上的母亲处死了。
  他感到很伤心,所有人都说他哥哥太过骄奢横逸,咎由自取。可是,他是他的哥哥,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他伤心得想哭,却并不能流泪,因为,他的哥哥不在了。他很想找个人说话,女孩却只是埋头练琴。
  有一天,皇上来到他的面前,他发现,这个平时高高在上,看起来很严厉的男人,其实有一双非常善察人意的眼睛。那双眼睛望着他,问他要什么?皇上说话的样子很和蔼,他的手也很温暖。韩说觉得,哥哥生前一定很喜欢这个人。
  皇上问他要什么。
  他要什么呢?是不是只要他开口,皇上都能够给他呢?……韩说摇摇头,他知道皇上给不了他要的东西。
  这个时候,女孩子已经成为了那个庭院里最出色的琴师,也是那个庭院中最美丽的少女。她的美丽为一个人而在那个春天绽放,可是,那个人经常出入军营,很少来庭院里。
  韩说记得,那是一个春花飘零的清晨,“不可一日无妇人”的皇上很高兴地经过昭阳殿,他告诉韩说,他要新纳一个美人。
  元朔五年四月,又是一场宴会,明烛高烧,彩幔轻拂。
  十六岁的霍去病仍然一身戎衣,他刚刚随军出征回到长安。这一次,他也坐在漆案的后面参加盛宴。
  沙场的历练,让他凸现出了与长安城普通贵公子截然不同的英气与挺拔。他的目光清亮,双眉如鹰翅一般微微上挑,他薄薄的双唇总在微笑。他的微笑不是给正在厅堂中央表演的乐人,而是他身边须发斑白的老人。老人名叫张骞,在匈奴部落里陷落了十几年,他辗转经过了大宛、月氏国、大夏、康居、奄蔡许多的国家。他带回来许多西域的物产,他给少年讲那大漠平沙,风烟万里的壮美河山。少年的眼睛闪闪发光,心潮澎湃,他没有留意今天的琴音是一次独奏。
  这场独奏,是那个女孩苦练多年、炉火纯青的沥血之音;这场独奏,也是那个女孩答应成为皇上新玩物的唯一条件。
  当那个女孩带着泪水涟涟结束这一生最美妙的演奏,她回头看到,那戎衣的少年正被一支龟兹横笛吸引了注意力。那只是个竹子做成的死物,它给他带来一种对于异域天涯的向往。
  女孩的视线也没有看到,韩说早已成长为同样英伟的男子,他在这一战中以隽行都尉从卫青大将军出战寘浑,至匈奴右贤王庭,经过激烈的搏战抓获了匈奴小王,以一千三百户被那个坐在最高处的男子封为龙頟侯。
  小韩将军收回许多年来一直停留在女孩曼妙背影上的目光,用镶嵌着宝石的餐刀整齐地割开漆案上的薰鹿肉——从这一刻起,一切都该结束了。
  韩说以军功封侯,他却非常讨厌穿着戎衣出入殿堂。他自己比谁都清楚,穿上了戎衣的他,和那个行走在军营里,军容严谨的霍姓少年始终不可能重合在一起。尽管那个少年在此时还寂寂无名,他的成名在两年之后。
  当小韩将军偶然兴起,去看望已经成为了夫人的她时,他看到,她的脸上泛着将死的灰白色。她奄奄一息地用干枯的手推出那把“芙蓉瑶”,鲜润的芙蓉石颜色越发衬出她生命的衰竭。她要他把这把琴送给能够将曲子弹进霍将军心里的人。她穷其一生,也没能够达成的愿望,希望这张琴能够替她完成。
  他接下了琴,口中满不在乎地敷衍着垂死的女孩,究竟如何做他也不知道,更没放在心上。他原先清秀纯洁的面容,如今装满了戏弄人生的不羁。他已经不是当初的他,她也不是当初的她。这些年,他确实改变了许多,其中,最大的改变就是,他已经成为了皇上刘彻第二任的禁脔。他得到了皇上很多的宠幸,甚至,很多人将他以命换来的侯爵也视作是皇上“宠幸”的一部分。
  那又怎么样,他已经不在乎了!相反,他很高兴自己有机会站在红尘的一边,看着那个霍姓少年正以更加轰轰烈烈的方式,重蹈着他的覆辙——倾尽一切,在世人眼中依然不过是个宠佞之臣!
  他年华正好却淡出军务,留给所有人一个隽雅潇洒的背影。只有偶然看着天上的流云时,他的心中才会有一点点隐约的痛。
  他那个流云般飘逸风流的哥哥曾经说过,得到皇上的宠爱,就可以得到一切。
  他觉得哥哥骗了他。他希望他那英俊的哥哥一直活下去,他还希望那个梳着两个抓把头的可爱女孩跟他无拘无束地聊天。他做了他能够做的所有事情,可是一切依然是水中花,镜中月。
  他带着“芙蓉瑶”在坊间行走,让各种各种的姑娘弹它,他存心折辱这张琴。直到有一天,一个陌生的女孩用生疏的手法弹了一曲《流水》,她弹得很差劲,连曲调都变形了。可是,当霍将军把门一脚踹开的时候,小韩将军忽然明白自己其实一直在找,为了童年失落的那个女孩而寻找着琴的新主人,如今,他觉得他找到了这张琴的归宿。
  我听完韩说的故事,把琴交还给柳姑娘,回到了百乐门。
  我还没有把事情完全想好,我没资格拿这么好的琴,等我想好了再说吧。
  ======================
  半夜,我来到未央宫的渐水宫门旁,我不知道,整个长安城还有哪里能够让我如此接近霍将军。他曾经在这里练过那套奇怪的剑法,他一个人舞,我一个人看,未央宫的柳树下,只有我们同在。
  我站在他舞剑的堤岸旁。今天,又是一个无风的夜晚,垂柳静静地垂在渐水之上,看不见一点儿波动。
  就在这时候,我的眼睛前掠过一丝浮波。也许是此处河堤有一个暗道涵洞,传来一阵过堂风吹在垂柳枝上,一株垂柳便随风摆动起来,因不是自然风,它摆动的轨道便有些特别,它在安静的渐水上画动着属于自己的弧度:一道弯,一道弯,又是一道弯……
  我的心中若有所动,从身边折下一根树枝,随着那垂柳的动意而起势,划开一道剑诀。我的剑法很奇特——不事防御,不做进攻,剑随腕走,腕随身动,在一招一式之间画过一道道弧度:弯弯,弯弯,弯弯,弯弯,弯弯……
  ——目不随剑走,心似乎飘游在远方,唯有手中之剑,默默诉说着心语:弯弯,弯弯,弯弯,弯弯,弯弯……
  ——出剑不见狠辣,收剑不见利落,走剑不见轻灵,回剑不见锋芒。每一剑都从不同方向画着一个同样的弧度,以不同姿态描着一道同样的弯。剑与剑之间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字,那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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