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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邻居是妖怪-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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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林说大哥你放心,我这腿儿快,天黑之前准能回来,说罢拿着钱进城了。
不提燕尾子怎么找木匠买木头杆子,单说石匠李长林,赶到城里南云河边上,找到耳朵眼儿炸糕铺,买了一大包炸糕。
耳朵眼儿的炸糕可太有名了,炸糕铺子在北大关,前文书提到的狗不理包子也在这附近,都挨着南运河,以前这地方商铺云集,是最繁华的所在,您听耳朵眼儿胡同这地名也能想象得到,那是一条曲里拐弯的小胡同,胡同里有个炸糕铺子,这铺子叫“增盛成”,名字太绕嘴,大伙就按地名叫成耳朵眼儿炸糕,两位店主是亲哥儿俩,祖传三代的手艺,在天津卫一提耳朵眼儿炸糕,没有不知道的,穷人吃一个解馋,富人买一篮子当早点,有没有钱的都喜欢吃。
耳朵眼儿炸糕外头是黄米面儿,里面是甜豆沙馅儿,黄米一定选河北产的黄米,用上好的红小豆和红糖,拿生芝麻香油调和拌馅儿,做成团子形状,然后放到油锅里炸透,火候很难掌握,手艺好的炸出来一不焦糊二不跑馅儿,薄厚均匀,色泽金黄,吃起来外焦里嫩,香脆酥甜。
石匠李长林到铺前,买了一篓子十个油炸糕,他就纳闷儿这都要命的时候了,崔老道还有心思馋炸糕,由于路途很远,他不敢耽搁,匆匆忙忙往回赶,到小南河赁来的那间房里一看,燕尾子也刚回来,按照崔老道的吩咐,把木头杆子全做得了。
崔老道拿出炸糕让两人吃,吃完炸糕关上门不出去了。夜里董妃的阴魂在屋外转悠,从门缝里往屋里吹气,阴风吹得那幅破画摇摇欲坠,画上的颜色越来越淡,燕尾子和李长林提心吊胆一夜没睡,这么着又过去一天。眼看那幅古画挂不住了,看来那厉鬼已经想出了进屋的办法,今晚它再隔着门吹几口阴气,这幅画就完了。
天亮之后,崔老道对两个人说:“咱们弟兄能不能活命,全看今天了。”
燕尾子和李长林都快急死了,都说今天晚上那厉鬼找上门来,吹上几口阴气,这幅挡鬼的图画非得变成碎片不可,到时候就是咱们三人的死期了,大哥你到底有没有办法?
崔老道说:“这不是准备木头杆子,那还剩下俩炸糕吗?老话怎么讲,人不该死总有救,我拿这些木头杆子和炸糕出去办件事,倘若是咱们命不该绝,这事儿一定能办成,办不成那就是老天爷不给咱们留活路了,咱也只好认命。”
原来崔老道知道这小南河,河边有一大片坟地,人们从坟地附近路过,总能看到坟窟窿里钻出只大黄鼠狼子,老天津卫人说话吃字儿,比如一个地名三个字,拿话说出来就剩下两个字了,比如百货公司,说成百公司,合作社说成合社会,杂货铺说成杂铺,把中间那个字省了,这叫“吃字儿”,说黄鼠狼就叫黄狼。
村民常看见坟地里有只大黄狼出没,白天在那晒太阳,夜里也到处转悠,进村偷鸡,有人就想逮这只黄狼,可这黄狼太狡猾了,你下套它不钻,扔饵食它不吃,让狗去咬,狗不敢过去,你想拿枪打,瞄准了之后这枪说什么也打不响,人们就说这条黄狼有道行了,谁也对付不了它。
不过崔老道认识两个人,这俩人也是亲哥儿俩,一个叫曹虎一个叫曹豹,逮狐狸逮黄狼,一逮一个准儿,逮到手全是活的,而且不用挖坑设套,也不使猎枪猎狗,祖上传下来的奇门之术,用梅花竿,这竿子一共三十六根,当中绑上红线,找到有狐狸黄狼的洞穴,按乾坎艮震金木水火土这八卦五行排列插到地上,不论是狐仙黄仙多大的道行,只要钻到这阵里,它就得在那些木桩子里东一头西一头地绕圈,到死也转不出来。
因为这办法太狠,曹氏兄弟已经有很多年不用,崔老道找上门去,说要逮那只大黄狼,请这两兄弟出手,这饵食和木杆子都替他们准备好了。曹家哥儿俩一听连连摇头,崔老道犯不上为了打普通的狐狸黄狼,登门恳求,打的一定是有道行的东西,这事儿损阴德。崔老道说二位,咱打个比方说,比如让两位出手逮住坟里这只大黄狼,你二位得要多少钱?
曹虎和曹豹是乡下猎户,别看有这么厉害的本事,也只不过勉强糊口而已,按眼下的行市,这季节皮毛平平,不是最好的时候,这么大一只黄狼逮到活的,能值两块现大洋。
崔老道摸出从坟里掏出的一个金条,摆到两兄弟面前:“二位,老道身上只有这根条子,能不能帮老道这个忙?”
一根金条能换多少大洋,曹家哥俩儿这辈子没见过金子,一看崔老道把金条都拿出来了,太敞亮了,咱也不能二分钱的水萝卜还要拿人家一把,两人再无二话,收拾家伙直奔小南河的坟地。
曹家兄弟逮黄狼是轻车熟路,瞅准了地势,把木竿子插到周围布了阵,扔下两炸糕,同崔老道躲在一旁等候。
黄鼠狼子精明透了,别人扔什么东西它也不吃,听着外边的动静,从坟窟窿里探出脑袋来张望,一看看见那两个炸糕,乡下地方,从没见过带油性的东西,一时好奇想过去瞧个仔细,不知不觉就进了阵,发觉不好赶紧往外逃,绕着那些木头杆子到处乱转,转不了几圈就迷糊了,让曹虎过去手到擒来。他出手如电,迅速往黄狼腚门里塞进一个麻瓜儿,这是为了防止它借臭气遁去,然后拿绳儿捆了四条腿儿,拎起来扔到麻袋里,交给崔老道,别看这么简单,除了这两人,谁也做不到。
曹家兄弟告诉崔老道:“咱们俩逮了这么多年的狐狸黄狼,从没遇上过这么大的,这毛色黄中带白,道行可不浅了,咱们也不知道你要它做什么,但后面的事儿咱们可管不着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崔老道接过装着黄狼的麻袋,与曹家两兄弟拱手作别,一看天色已经不早了,赶紧回去,让李长林和燕尾子关好门窗。
没过多久,到了天黑掌灯的时分,崔老道点起油灯,哥儿仨坐在屋里的土炕上,这时就听外边阴风飒然,屋门当中被推开一条缝儿,隐约看到外面有个披散长发的厉鬼,隔着门缝往屋里吹气,三人顿觉身上一阵恶寒,油灯忽明忽暗,只剩下黄豆那么点儿的光亮,挂在墙上那幅图画,也让阴风吹得摇摆不定,画中描绘的猛虎颜色越来越浅,不到半个时辰就只剩一个轮廓,画纸也已经碎烂得不成形了。
石匠李长林吓得体如筛糠,燕尾子缩到墙角,打算随时踹窗户逃到屋外,崔老道听见屋门嘎吱作响,抬头一看,一只白皙的人手从门缝里伸了进来,长指甲抠住木门,在木板上抓出四道深深的痕迹。
崔老道胆子也不大,一看厉鬼进屋了,哪里还敢再看,忙低下头闭着眼,两腿两手全在发抖,感觉到董妃的冤魂爬到近前,正张着嘴往他脸上吹气,崔老道猛然抖开麻袋,那老黄狼瞪着绿幽幽的两只眼探出头来,就听这屋里一声尖叫刺耳,阴风一卷,油灯顿时灭了,整个屋子里漆黑一团,再没半点动静。崔老道和他的两个拜把子弟兄,吓得浑身发抖,哆哆嗦嗦点上油灯,一看屋门大开,那黄狼和董妃的阴魂都不见了。石匠李长林和燕尾子都快被吓傻了,目瞪口呆地问崔老道:“哥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崔老道说:“冤魂以为咱屋里只有这么幅画,进来索命的时候却突然见到了黄仙,这大黄狼道行很深,把那个厉鬼吓得魂飞魄散万劫不复了,黄狼也被打掉了道行,逃走了同样是个死,不过咱们三个人的小命算是保住了,只是今天这事做绝了,往后咱们谁也得不了善终。”
夜盗董妃坟的三个人,分了贼赃,从此远走高飞,各奔东西,石匠李长林逃往山东济南,想把珍宝拿到市上变卖,不料他不懂道上规矩,在歹人面前露了白,晚上住到旅店里让人割喉而死,掏董妃坟分得的珍宝,全让歹人卷走了。
再说燕尾子,他本是天津卫有名的大盗,做贼的老手,带着贼赃跑到青岛,转了十几处洋行和古董店,摸清了自己手里这些东西的行市,把珍宝换成了现大洋,过了两年花天酒地的日子,可此人喜欢抽大烟和赌钱,有多少钱也架不住这么花,身上的功夫久不使用,也荒疏了,再出去偷盗的时候失手被擒,问成死罪,挨了枪子儿。
崔老道听说两个兄弟都死了,心知自己早晚也得出事儿,把珍宝换来了钱全做了善事,自己一个大子儿也不敢用,他后悔莫及,当初就不该起歪念夜盗董妃坟,好在过了几年,有军阀去盗董妃的坟,挖开之后里头当然什么都没有,可军阀部队把这消息传出去,外界无人相信,都认为是军阀欲盖弥彰,结果军阀替崔老道背了盗挖董妃坟的黑锅,崔老道仍回到天津卫南城根儿底下给人算卦,挣个仨瓜俩枣的小钱养家糊口。
我们家的老辈儿早年间住在南市,解放前还跟崔老道做过邻居,两家交情不浅,这段“夜盗董妃坟”的故事,还是我是听家里老辈儿所言,是不是真的我无从深究,毕竟连崔老道的后人崔大离都知道得不太详尽,至于崔老道后来得了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咱们在“崔老道捉妖”这段书里接着讲,那又是一段耸人听闻的奇事。
第四章 崔老道捉妖
【一、撂地画锅】
崔老道本名崔道成,群贼“夜盗董妃坟”之后,崔老道捡回一条性命,把所得贼赃全给了粥厂道观,自己一个大子儿也没敢留,可他不会种庄稼,在乡下养不活一家老小,没办法又回南门口摆摊儿算卦,这才引出一段“崔老道捉妖”的奇事,这件事也有个前因后果,要想知道来龙去脉,那就得从头说起。
话说崔老道在南城边上摆摊儿,给人算卦测字,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那时候连年战乱,他那套江湖上蒙人的玩意儿也没多少人信了,买卖是一天不如一天,再这么下去就要喝西北风了,可旧天津卫是块宝地,养活富人,也养活穷人,因为五行八作鱼龙混杂,指什么吃饭的都有,本钱大的开商铺,本钱小的起早贪黑,到南市摆摊儿做小买卖,不然到码头上扛大包,或给洋人跑腿儿,或去街头演杂耍卖艺,不管到什么年头,饿不死有本事的手艺人,哪怕没手艺没本钱没力气,只要豁得出去也行,横的不要命的可以当混混儿,地痞无赖的名声虽然不怎么样,好歹也是个饭碗。
崔老道除了算卦批命这套封建迷信的东西,什么也不会,但光指着这个早晚得饿死,想来想去干什么好呢,后来总算后想出个点子,摆摊儿算卦的同时还说书,凭着嘴皮子利索,能说《岳飞传》这套书,当然这其中有不少内容他也不知道,很多部分只能顺嘴现编,可崔老道有个能耐,别管侃得怎么怎么邪乎,吹得如何如何大,到最后他总能给圆呼上。
而且《岳飞传》里有许多神怪故事,岳飞岳鹏举是我佛如来头顶佛光里的金翅大鹏鸟,这大鹏鸟太厉害了,以前跟孙悟空斗过法,只因在西天听经的女土蝠放了个屁,惹恼了金翅大鹏明王,两翅一扇一口啄死了女土蝠,大鹏鸟让我佛如来贬下界投胎,要与女土蝠了却这段恩怨,它下界途中又啄死了一条老龙,结果这几位神怪仙佛托生到人间,变成了岳飞秦桧金兀术这些人物,因果报应的迷信思想很重。以前那老百姓专喜欢听这样的书,南市三不管儿那地方的闲人也多,崔老道又能讲会拢人,摆上摊儿先开腔唱道:“一字写出一架房梁,二字写出来上短下长,三字写出来横看川字模样,四字写出来四角四方……”这么一唱,先把人聚过来,然后拍醒木开讲,还真有许多听众捧他的臭脚,天天围着他听《岳飞传》。
崔老道是会耍嘴皮子的老江湖,他知道说书得有扣儿,扣儿就是悬念,你光在那说,人们听完一散没人掏钱,说到节骨眼儿上,就得先停下来,然后伸手要钱,扣子不大给钱的人就少,扣子大了你不会要钱,人家也不愿意掏腰包。在南城根儿底下听书的都不富裕,真有钱人家早去茶馆听了,所以得会说,崔老道就有这本事,不仅扣儿大,还会说话,毕竟周围这些人,至少有一多半是压根儿没打算掏钱,身上也根本没钱,你伸手张口要钱,不能把这些掏不起钱的人伤了。
崔老道一般讲到扣人心弦的紧张之处,就拿个碗出来放到地上,脸上赔着笑,对周围的人们抱拳拱手:“诸位,老道伺候诸位这段精忠岳武穆,就是为了替佛道传名,所谓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诸位在这听老道这段说话,一是捧老道的场,二是咱的缘分。可老道我也是拉家带口,大人孩子得有口饭吃啊,这天气一天凉似一天,我们一家人连一件棉衣服都没有,这就叫棒子面倒在茶壶里——不好活呀,没法子,还得求您各位,您有钱的帮个钱场,没钱的帮个人力,在旁边站脚助威,容我要个棒子面钱,回去之后一家人端起饭碗,绝忘不了您的好处。”
这是秋凉天寒时说的话,天暖的时候还得改口,那时崔老道就说:“老天爷真是心疼咱们穷人,这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了,老道一家子冻不死了,一件棉袄能拆改两件小褂儿,可天暖和也不解饿呀,老几位您还得帮帮忙。”
所以说吃张口饭不容易,这叫撂地画锅,站到当地张嘴开言,说几句就能让人们掏钱,这得是多大的本事,崔老道连说书带算卦,有时候把饭钱赚够了,也送人几卦,能够勉强维持生计。但这么糊口可不能赶上刮风下雨,南市三不管儿是热闹,可分什么天气,刮风减半,下雨全无,天气不好的日子就得挨饿。
有一回连雨天,满大街都没人了,崔老道望天叹气,正愁得没咒儿念,这时来了个刘大嘴,生得又肥又胖五短身材,脑袋大脖子粗,一张大嘴,满口的獠牙里出外进,是南市的半个混星子,专门给人了白事儿,就是谁家死人了,他帮着打点安排,规矩全懂,当年也是崔老道的徒弟。
崔老道很年轻的时候,底下的徒弟就不少了,这些年死的死散的散,也没剩下几个。这天刘大嘴揽了个大活儿,城北官银号旁边有个大财主,老爷两腿儿一蹬归了西,家里只剩个傻儿子,现在要操办白事,可最近城里死人多,刘大嘴实在找不着和尚老道了,想起他师傅崔老道,虽然崔老道不是干这行的,可这些迷信的勾当没人比他更明白了。
刘大嘴急匆匆赶来让崔老准备准备,一会儿过去帮忙,得了钱师徒二人平分,财主家那位傻少爷的钱没数,这活儿做下来,钱准少不了。
崔老道大喜,还得说是徒弟刘大嘴知道心疼师傅,当即收了卦摊儿,一路够奔城北,白天穿上道袍念经,晚上开始送禄。可能有些人不知道这种风俗,送禄是送福禄之意,旧时迷信,有钱人死了之后要升天,请来和尚老道之类的人,用黄纸糊一个空筒子,形状就像批斗大会戴的高帽,烧纸时把这黄表纸糊的筒子放上去,这筒子叫“表”,是给玉皇大帝上的奏表,告诉上天这个人生前积德行善,死后可以升天,黄纸扎糊的表让火一烧,热流往上走,它就能带着冒火发声,在此过程中可以响三次,响过三次就意味着死人上天了。
纸糊的空筒能响,是因为糊的时候特意多加了几层纸,纸厚能把热流闷在里头,聚集一段时间“砰”地一下爆开,火花四溅很是唬人。旧社会的人不懂其理,以为这玩意儿真能通天,据说纸表烧上天时,响这三下的动静越大越好,那些大户人家特意多给钱,让和尚老道把纸表糊得讲究一些,钱给得越多纸表越响,说明心诚家善,其实这都是指着白事吃饭的那伙人,蒙取钱财的手段。
刘大嘴是执事,所谓“大了”,提前糊好了纸表,跟崔老道带着送禄的队伍,笙管笛箫吹吹打打,走到十字路口,按迷信的说法,把鬼送到十字路口,它上不了天也不会跟着人回家。
送禄队伍行到十字路口,开始烧成队的纸马香稞,一旁有锣鼓班子吹打,崔老道身穿道袍,让那位傻少爷跪在地上,他手里端着铜盘,上头放着黄纸表。
刘大嘴告诉傻少爷:“少爷你瞧见没有,咱这就送老爷上天了,等会儿这黄纸糊的奏表冒出火,它每响一下,您就得磕三个头,然后给老道赏钱。”
傻少爷才十七,老爷子一死,家里就剩他一个,鼻涕流到嘴里都不知道拿袖子抹一抹,可也不是别人说什么信什么,此时披麻戴孝,问刘大嘴:“我爹上天干吗去?”
刘大嘴说:“上天成仙啊,老爷子上天进南天门就成仙了。”傻少爷一听乐了,说道:“上天成仙太好了,那我得多赏你们钱。”刘大嘴跟崔老道心中暗喜,互相使个眼色,立即拿火把那纸表点着了。崔老道端着铜盘,俩眼盯住燃烧的纸表,嘴里念念有词,旁人谁也听不明白,忽然“砰”的一声闷响,火苗子往上一蹿,火花纸灰四溅,崔老道拉着长音儿,高声叫道:“老爷子灵魂出壳,孝子跪……”刘大嘴帮腔作势,赶紧掏出个碗举在傻少爷眼前,叫道:“老爷子魂灵出壳了,孝子快打赏,让崔老道好好念咒儿。”傻少爷磕完头,掏出一把大洋,放到刘大嘴碗里,告诉崔老道:“老道你把咒儿念好了,让我爹上天当神仙。”
崔老道偷眼往碗里一看,这傻少爷可真不少给,足有十块现大洋,心里边高兴,这得在南门口磨多少嘴皮子才能赚来,当即卖力念咒,一会儿黄纸表又是一响,他叫道:“老爷子上天了。”
刘大嘴又蹿叨傻少爷掏钱,那傻少爷真舍得啊,又掏了一把现大洋扔到碗里,跪地上咣咣咣磕了三个响头。
这时纸表爆出最后一响,崔老道心想这回妥了,分完钱回家买米买肉包饺子捞面,他心里胡思乱想,嘴上不敢停,继续叫道:“老爷子进南天门,孝子再叩头。”
刘大嘴紧在旁边让傻少爷多掏钱,吆喝道:“恭喜老爷子进了南天门,孝子贤孙叩首跪送,赏崔老道……”
刘大嘴这边吆喝着,那边傻少爷也要掏钱,忽然不知哪里又是一声响,凄厉的声音撕破了夜空,听得在场之人个个脸上变色。
【二、烧河楼】
往常给玉皇大帝烧奏表,最多响三声,让死人进了南天门,这事就算完了,谁知这三声响过之后,半夜里又传来一声响亮,那年头世道乱,经常打仗,送禄的人们听这声音不太对,刚才的动静好像是枪声,大伙全傻眼了,深更半夜哪打枪?
傻少爷一听不干了,哭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上去抡圆了胳膊,给刘大嘴一个大耳刮子:“你跟崔老道骗人啊,说好了让我爹上天当神仙,怎么刚进南天门就给枪毙了?赔我爹……你赔我爹!”
刘大嘴挨了一记耳光,被打得晕头转向,还想编个借口把傻少爷糊弄过去,但一低头发现自己衣服上全是血,原来刚才这一枪是颗流弹,不知道从哪打过来的,却正打到刘大嘴身上,他“哎哟”一声,急忙想用手去捂枪眼儿,这手还没等抬起来,身子一晃,当场扑倒在地,已然气绝身亡,可俩眼还睁着,到死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忽然挨了枪子儿。
周围那些人一看出人命了,顿时乱了套,这时远处枪声大作,谁也不知道城里出了什么乱子,人们你拥我挤,四处逃窜,争着往家跑。
崔老道当时也懵了,顾不上给刘大嘴收尸,赶紧把那碗里的大洋抓起来,跟在人群中撒开腿往家跑,就看街上乱成了一片,远近好几处火头,他心慌不辨路,拖了那条瘸腿,随着满街的人群跑。
这时出来好多军警,不问青红皂白到处抓人,崔老道也让军警当场按住了,那些大洋全被没收,跟一同被抓的人关进了监狱。
原来这天城里发生了民变,老百姓跟军队起了冲突,一伙地痞流氓趁机打砸抢烧,傻少爷家里有钱,住在北城,那边全是大商号,有家最大的盛源当铺和旁边的洋行都让人点着了,有些地痞混混儿进去抢东西,还出了人命,等军警过来镇压的时候,真正抢东西的歹人早跑了,只抓了两百来个在街上看热闹的平头老百姓,崔老道也是其中一个。
北洋政府见烧了洋行,怕把事情闹大了,只好杀一儆百,没处抓真正的凶徒去,就打算在抓来的这些人里面找几个替死鬼,拉出去游街示众,然后请出大令开刀问斩,只要砍下几颗脑袋来挂到街上,城里的局面必然能够迅速稳定,对内对外也好交代了。
问题是抓了那么多人,总不能都砍了,杀少了又起不到杀鸡给猴看的效果,军政府合计了一下,决定要八条命,砍下八颗人头,准能把这次的乱子给平了,选这八个替死鬼又是个问题,谁该死谁不该死没法分。
至于官府怎么商量砍谁的脑袋,这些事不在话下,单说牢里关满了从街上抓来的平民百姓,崔老道被抓之后听人说了,心里明白了七八,他被审了一通推进大牢,那里面人挨人人挤人,有些人认识崔老道,一看他进来赶紧给腾个地方:“道长您怎么也进来了?”
崔老道摇头叹气,连成倒霉:“别提了,一言难尽,敢情老几位也都在。”
这些被抓来的大多是闲人,要不然怎么大半夜听见动静就跑出去看热闹,有那不知死的跟崔老道说:“道长您昨天那段《岳飞传》,可正讲到金兀术在朱仙镇摆了连环马,南宋兵将抵挡不住,岳元帅怎么破这阵?我都快急死了,晚上睡觉都没睡踏实,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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