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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深不寿--皇后之路-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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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命丫头捧上东西,缂百蝠献瑞红漆器托盘里用朱红缎子衬着两件什物儿,趁老太太正细端详,我借机撇到宝座边站定,抬眼看去,一件锦盒里装着的是牙雕折扇,缅白象牙上镂空雕出亭台楼阁,楼阁下又浮雕出群芳吐蕊,妙得是其中用红宝勾画出花丛中一对儿双飞蝶,蝶翼触须微豪可见,无风自舞。十二幅牙雕片由细细银丝穿连,取上好白金做轴,整把扇儿釉色宁润,栩栩如生,更兼有摆弄间阵阵暖香袭面,越发精致可爱。

老太太配上花镜端详,不时点头,待拿起第二件,却是一只素白冰绡荷包,这素白冰绡本是夏布,暑天做中衣穿起有生津掩汗滋养肌肤的妙用,此时见这只荷包,四围素线缝口,正面穿一色丝线绣成一段墨梅,牵出一截暗色穗子,绣工自是精美,除此之外却再无一样修饰,摆在盘里,和牙雕扇儿相印,越发显得黯淡。

老太太拿起荷包,垂头不语,在下人人也见得新奇。良久,老太太叹了口气,唤我上前拜谢二婶。我忙上前福个全福,口称道:“芳儿谢婶娘赏,只怕芳儿命小福薄,当不起这样贵重的什物儿,辜负了婶娘的美意。”婶娘掩口轻笑:“什么当得起当不起的,左右不过是娘们的玩物而已,要是这点子事儿还跟这儿推来推去,反倒像是芳丫头嫌弃我们乡气,不肯收咱的礼了。”我忙称不敢,欺身上前纽在二婶身上叫屈,老太太看着笑骂不停,满座皆来凑趣。一时笑语方歇奉上茶果,看了看,金丝卷,竹节小馒首,枣泥夹心饼之类,门外赵敬家的回禀,新来浙江府的厨子孝敬老太太牛肉丝蟹壳黄烧饼,热腾腾的装在银荷叶镜盘中另送进来,焦黄油亮香味扑鼻,老太太看着也只是恹恹的。想来年菜多为荤腥面点,老太太难免脾胃不振,我忙拿出在小厨房新打制的萝卜丝片糕奉上,佐以新沏乌龙冻顶开胃,老太太尝了甚好,吃了几块,请了姑太太婶娘们一同品尝,都说是甚好,丫头穿梭来往伺候茶水,又说了会儿话,老太太说累了,众人起身道乏,也就各自散去了。身边只留下姑太太做伴。

老太太见我要告退,又吩咐道:“昨个夜里听说你额娘又不大好,刚打发了太医去瞧,你也去陪陪你额娘,就说是我说的,要是身子不爽就好好歇息着,想吃什么喝什么尽管打发人去弄,要是缺什么也来跟我要,只管把心放开些,可别再为那点不干紧的事儿折磨坏了身子。”我忙福身谢过,见再无话,遂带着织瑞几个出门往额娘南院去了。

走在廊下正遇着二婶,她笼着貂毛手筒笑吟吟的看着我,身后带着通房丫头乌云珠携着个百蝠降瑞花样儿的包袱随身伺立,见我快步走上前,二婶笑道:“早起听说你额娘犯了旧疾就想着去看看,正好寻着点可用的东西,咱娘们顺道儿一同去吧。”我忙上前挽起二婶的膀子,嘴里说着:“早知道二婶最心疼咱们,我上次还听额娘絮叨您给的阿胶多好多好,这一会儿见着您,我额娘的病早好了大半,连药都不用吃了,比看太医还灵呢。”二婶笑着打嘴,“这丫头的嘴,就是一刻儿也闲不得。”织瑞几个早在身后轻笑附和,一行人说说笑笑,沿着操手游廊缓缓往东边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说的大喜,指得是月事初潮,也意味着芳芳在这一天,真正步入成年。

灵感源自大明宫词,武则天给在骊山温泉休憩的太平道喜时的原话。

额娘

额娘的院子在府里的最东头,本是供奉白衣大士的内庵堂。额娘爱其清静,三年前稍作修葺搬了过来。这院子本名“深雪庵”,建在府中最高处,一道青石小径依山势蜿蜒攀援,院墙外一排梅树携手比肩,春日里花开红白两色繁盛异常,远望之如香云缭绕,近观满是蜂蝶戏闹,最是动人的去处。院墙取黑白二色,仿江南园林景观而建,墙头处如水波层层起伏,环绕院落。进洞门并无照壁,前院供奉佛龛,后进为额娘居住。东西四间耳房各住灯火、针线上人、粗使丫头等若干,独五娘六娘贴身伺候,伴着额娘住在后进院儿东厢房中。这两年额娘身子多有不适,日常起居就只在这院里,种种花草养点金鱼消遣,除了晨昏定醒我过来请安解闷,也就是二婶常来陪陪说话。今年春天来得迟,额娘养了只小吧儿狗在屋里解闷,整日里追鸟撵猫糟蹋花草,把小院子搅得天翻地覆,倒也少了些寂寞。

今天我和二婶还没走到院门,远远就听尖细女声喝道:“好些个没羞臊的小蹄子,大白日里眼皮底下就学会偷懒了,叫你们好好看着爱巴儿的,怎么又叫它跑到屋里去了!这两天福晋的身子骨不利落,我连大气都不敢长出一声,你们倒好,连个畜牲都看不住,一个个要来有什么用!把这几天的饭食一概都免了,等肚里没食儿了,看你们这起子贱骨头还够不够胆子犯懒!”

我和二婶相视一笑,这合府上下百十口人,还有哪个似这般野腔没调的,纹锦见我无话,忙带着小丫头坠儿急走几步进院子通报,不过转眼的工夫,就听着院墙里传来朗朗笑语:“我们福晋刚刚还说,这几日不见二奶奶和姑娘,心里怪想得慌的,刚要打发奴婢去请,可可的人不就来了吗,这就叫那个什么,心有灵犀一点通吧。”边说边有脚步声音,说话间从院里巧笑怡人的迎来一人,可不正是五娘。只见她穿一身酱色缘边儿暗红色丝棉袍,鬓边插一对儿镏金镂空葫芦钗,也不踩花盆底儿,穿着一双软底儿绣花鞋翩翩走来,飘飘俯身下拜。

二婶也不叫起,自站定脚步笑道:“五娘子今日好调门,隔着十里地儿都听得一个清楚,是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惹我们五娘啊?这要是气坏了她老人家的身子,只免了吃食哪成,怕是人头落地也担待不起呀。”声音不大,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唇边挂着一丝笑纹,看着一副气定神闲模样。

五娘下方回话:“回二房福晋的话,此一番并非奴婢孟浪,实在是福晋昨晚旧疾发作,直嚷嚷心口疼,折腾的一晚没睡。今儿早晨刚请太医进府看了,好容易喝了药重新睡下。没曾想院里这几个小蹄子偷懒,由着爱巴儿这畜牲冲进屋里胡闹,打翻了几件家具,把我们福晋又给惹醒了,眼看着这会子心口又闹疼起来了。奴婢是一时气迷了心,只顾着教训这几个小蹄子了,也就没顾上个前后左右的,这不,倒叫二房福晋看笑话了不是。”言辞凿凿恳切,又是回事儿又是说情,姿态虽谦恭,实则一点点把二婶的排揎抹了个一干二净。

织瑞在一旁暗地撇嘴,我见不是个事儿,赶忙上前几步拉起五娘,一边眼看着二婶笑着说道:“咱们可不就是探病来的吗,没来由白白在这院门外耽误工夫。今儿这事即是爱巴儿惹的,罚也该罚这小东西,大年节的若是饿坏了底下人,传出去倒折了府里的福气。瞧在我的面上,五娘就饶了她们几个吧。”说完转过脸去冲着五娘,五娘也乐得借手下坡,口中说道:“姑娘菩萨心肠,即然发了话,奴婢再没胆子阻拦的。”于是冲着跪在院中几个小丫头说:“姑娘发话饶了你们,还不快谢恩!”

几个小丫头显是吓的不轻,忙趔趄着过来参差不齐的谢恩。我摆摆手,二婶一边看着,脸上仍是笑模笑样的,也不多看五娘一眼,一边朝前走去,嘴里一边说道:“你们几个不知深浅的东西,有样儿学样儿倒是机灵着呢,这遭得罪了正主儿,还不知以后的日子该怎么法子舒坦着呢。”说完便款款头前走,我只假装没听着,抱起爱巴儿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纹锦早等在门外,见我们步上台阶,忙打起帘子迎了进去。

一进屋就觉着眼前一黑,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其间混合着礼佛用的檀香,家常用的薰香,仿佛还有腊梅的花香,闻着气味太重。屋内光线弱,额娘病中不爱点灯,又怯寒鲜少开窗,越发连阳光也照不进,这乍一见来,眼睛一时难适应,待消停会子渐渐看的清屋里陈设了,才发现脚下新铺了猩红羊毛地毯,中堂前换下了额娘常用的那幅慈航普渡,新挂上一幅应景儿的钟馗降福图,正堂的圆桌上摆满了福橘、苹果、瓜子、杏仁,还有我家常爱吃的酥糖、山楂糕、蜜饯等零嘴,中间盖碗里盛着新制的奶酪,大大小小的盘碟摆了一桌子,叫人就看着眼馋。二婶也不多看,由六娘引着往里间走去,我抱着爱巴儿随后跟着,这小吧儿狗一贯胡吃海塞,今日冲进屋里捣乱想来也是为了桌上这些吃食,此刻在我怀里更是一刻也不安生,挣扎着就要往桌上蹦,被我牢牢捏着前爪卡着肚皮动弹不得,挣了几下知是挣不动,气哼哼的在我怀里打嚏喷,把黑乎乎的后爪死命往我身上蹭,被我恨不过当脑壳敲了一下,方才老实了些。

待迈过门槛步进东厢,只见迎面是一只胎瓷等身圆肚花瓶立在门边,插着一株拇指粗细坠泥金红笺的桃花枝,颜色鲜亮灼灼其华。左手处一溜儿长案摆着各色青花瓷瓶大小制式不一,墙上镶嵌八宝琉璃瓶及螺钿漆画,右手边一扇齐身高黑漆屏镶嵌羊脂白玉雕刻的梅兰竹菊各色花草,屏下一方镶钿茶几放双耳鸡血红宝瓶一只,插骨朵儿饱满银柳若干,茶几下一座镶钿红木太师椅铺猩红川绸棉垫,怀里的爱巴儿一见这椅子连声叫唤,我恨骂道:“成日价就知道吃吃睡睡,难怪这么沉。”爱巴儿才不管这些,又强扭着乱扒乱叫起来,我只得弯腰将它放在垫子上,摇尾转了几圈,找着个最舒服的地方趴了下去,这才心满意足的哼哼几声。

我抽手帕掸掸身上,这才再往里走,里间是额娘起居处,进门一溜儿盘龙火炕烧得温暖,额娘刚吃了药,穿家常青色狐袄扶着迎枕歪靠在炕桌上,二婶对面也往炕上坐下,炕对面四张靠背椅挨着墙壁放下,各铺上新制的大红闪光绸福字椅垫,我忙上前给额娘请安,听额娘笑道:“一早就听说我们芳儿昨日大喜,甚好,快过来让额娘看看。”

我笑着起身称是,自踢了鞋子,上炕笑着猴在额娘身上,把脸也扎进额娘怀里,感觉额娘一手合抱着我轻轻摇晃,一手抚着我的脸说:“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是这样淘气,看让你二婶笑话。”我攀着额娘的脖子笑道:“今早二婶就听说额娘身子不好,给老太太请了安就带着芳儿一起来看额娘,额娘现在可觉着好些了?”

边说边打量额娘,气色看着还好,只是眼下略有黑影儿,隐隐透着几分憔悴,用脂粉小心盖上了,不细看也看不出病容。二婶也在对面端详着气色,说道:“嫂嫂这病瞧了几个太医了,都说是不打紧,只是身子虚弱失于调理而已。咱们府上虽没有龙肝凤胆,那三四十叶的老参、三叉的鹿茸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这不,庄子今年刚送来的几根三十叶的棒槌,管事儿的也往山东寻了些秋驴皮熬的胶,我看着还算地道,就拿了些来”说这话拿手一点,一旁站着的乌云珠赶忙上前将随身带着的包袱放在炕桌上解开,“嫂嫂只管把心放宽了,该吃吃该睡睡,闷了烦了在院里走走,要不就往往我那里去坐坐,家常咱娘们几个凑凑打圈叶子牌可不也是好的嘛。”说话间桌上摊开三四只红绸锦盒各盛着尺余长的山参,一只木匣里装着两块阿胶琥珀一般,一只素色包袱裹着些上好燕盏,另还有一大包送药的洁粉糖姜片。

额娘看着微微轻叹,眼瞅着二婶说道:“我这病拖了两三年总不见好,已是糟蹋了不少药材。眼下又送来这许多,单是看着也叫人过意不去,想来就是吃下了也克化不动,没来由白费了好东西,她二婶,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些东西你还是拿回去吧。”说着说着眼角隐隐泪光闪动。

我在一旁贴身靠着额娘,心下也绞痛不已,自从两年前阿玛被派往伊犁戍边,额娘心口疼的老毛病就越发犯的频繁了,起先太医还只说是月子中伤风失调,多吃些补血固本的汤药就好了,可连吃了几副都不见效,反而出现夜间失眠白日渴睡晨昏颠倒的毛病,跟着又吃了几贴安神养气的药,病症虽有减轻,可时时心悸颤动听不得响动,身边人说话大声些就激出一身冷汗。若有心事思量不开,更是坐卧不宁脾胃不开,前些日子又常常头晕目眩,一犯起病症刚吃下的饭食当场就能全吐了。这一年里渐渐药也懒的吃,人眼看着消瘦下去,眼窝子也佝偻了。我在一旁看着伤心,又不能摆在脸上,每日起早问安强挣着欢喜,在额娘面前只是说笑逗闷替她宽心,假装自己跟没事儿人一般,可心里积攒着酸楚,每每折磨的夜间推枕难寐,只能一个人生生将泪珠儿咽下。

额娘2

二婶听着额娘的话,沉吟良久不语。看着脸上像是笑,可一低头,看得见眼里也微微盈着泪光。乌云珠和六娘一旁也像不好受,又不知该怎么劝慰,只得轻轻走上前来,换下炕桌上早已晾凉了的茶碗。

屋里片刻安静,过了半饷二婶抬起头来,神色重复平静,也不用乌云珠动手,自收拾着桌上的锦盒,一边抬头说道:“嫂嫂你呀,就是心眼儿太实,这些个身外之物又值当的什么大题小作,总不过是天生地养,积缘生出来的一些粗鄙东西,只有补了自家的身子才能显出些用处。您瞧瞧,这燕窝平时煮粥,人参做参茶,阿胶熬枣,嫂嫂你觉着什么时候想了什么时候就吃点,不想吃就撂在一边,也不当个心事儿五的,横竖当是吃个零嘴消遣消遣就罢了。”也不待额娘再多言,仍照样儿包裹好了,依样儿交在六娘手上。

额娘叹道:“阿弥陀佛,这些个东西若当零嘴吃了生生折福,只怕我命小福薄生受不起。”我一旁笑道:“额娘说的哪里话,您忘了伍先生给您批的字嘛,您可是大富大贵的命数,足有五十年的顺风顺水运呢。您若担不起这些福气,那彭祖早该寻个墙根哭去了。二婶送来这些的好东西,我见了都眼馋,要是额娘您不要,可就都赏了芳儿吧,好让芳儿吃了也长个鲁智深的力气孙行者的本事,耍着百斤的禅杖,好为额娘您擎天保驾呢。”

额娘听了一愣,地下站着的六娘乌云珠等人都捂着嘴乐,二婶先撑不住,手锤胸口,连声笑骂道:“好你个芳丫头,每天早起晚睡的读圣贤书,原来专是为了戏弄咱娘们来的,赶明儿可得好好找个日子,把你房里的那些教人说混话的书一把火烧了才是正经。”额娘也笑,回身拉过我轻拍两下,说道:“芳儿就是淘气,这么大的闺女了一点规矩也没有,都是我这做额娘的平日太宠,才把你给惯坏了。赶明儿要再这么没大没小的,就罚芳儿多吃两碗汤圆,压一压那满肚皮的鬼心眼子才好。”我趴在额娘怀里笑说:“得额娘笑一笑,芳儿的虔心就算是到了,不用吃汤圆也甜到心眼儿里了。”一直没说话的五娘趁机上前凑趣道:“我们福晋前还念叨,姑娘是最爱吃甜的,特特吩咐做了赤豆汤圆,趁现下姑娘甜在心里,咱们福晋是不是也用些点心,甜往一块儿去呢?”

额娘点点头,五娘随即吩咐在厅里摆上点心,请二婶一块儿往厅里坐。我挽着额娘迈步出厢房,爱巴儿早守在摇尾献媚,嫩嫩的小舌头拖出半截扮娇俏小样儿,我笑着对额娘说:“您看看,爱巴儿可不是个小人精,一知道有东西吃了立马来精神。”二婶也说:“这畜牲也通人性,知道什么时候卖什么力气。”

一句话听得六娘面色一变,五娘却当没听见,只管张罗着搬凳子桌子,一时围桌落座,六娘领着小丫头端上桂花酒酿赤豆元宵,据说是金陵的特色小吃,元宵粒粒只如西米大小,内包糖心,一咬一口蜜汁,配着浓稠赤豆同煮成汤,点少许酒酿桂花,吃着满口香软糯滑,我不知不觉就吃了一满碗。

又奉上艾草青团松仁糕三色油糕等,皆是按南方的法子打制成的点心。额娘年幼时在南方住过,格外偏爱这种汉家口味,我自小在老太太身边,吃惯了奶酪奶糖饽饽之类,也爱跟着额娘换换口味,二婶素来和额娘交好,自她当家主事儿以来格外看护,专给请了南边汉人的厨子照顾饮食,除了年节按规矩吃满家菜以外,家常都按南边汉人的方子治膳食,时常也用香椿苋菜芦蒿新鲜小菜来孝敬老太太,老太太也颇待见,连家宴里也时不时穿插一两道汉菜点缀。

一时糕点都尝遍了,五娘又怕甜的吃絮了,又吩咐端上新炸的韭黄肉丝春卷和小笼汤包,爱巴儿在桌下闻着肉香早耐不住,直着嗓子一通乱嚎,四只爪子在地下乱刨,见没人理会,又变着法子撑着后腿站起来作揖,趴在脚边大眼溜溜的呜咽,又在腿上来来回回磨蹭撒娇,满座人都被逗乐,额娘心软,抠出汤包的肉馅儿喂它,二婶也夹了只春卷打赏,见我一副不闻不问的模样,爱巴儿索性一跳,直接把爪搭在我的膝头上讨吃,看它小爪子颤巍巍支着一副没出息的赖皮样

一时撤下点心换上茶水,我看着额娘双颊稍泛出点红色,也不再喘长气了,知道这是见了药效缓过了劲儿,心中石头方稍稍落定。见额娘专心和二婶谈些家务事儿,我转脸对五娘说道:“上次绣禧回来跟我学说你新得了件袍子,绣的好精致花样儿,一直就想着要看看,今天可巧来了,正好瞅瞅是怎么个好法。”五娘会意,赶忙福身回道:“那请姑娘随着奴婢,往西屋这边儿来瞧瞧吧。”

五娘在前面引着,我起身随她走出门口,沿途一路无话,待来在西厢房让进屋内,五娘回身细细看了几眼,见四下无人,赶忙转身将房门掩上,我往炕边端身正坐,面色一紧,问五娘道:“今儿福晋犯病是为了什么?”

五娘垂手笔直站立,低头说道:“福晋这次的病来得急,昨晚吃了饭还好好的,到二更天里突然发作出来。还是请的王太医,开了安神养气的方子,又另配了些苏合香酒……”

我不耐烦说道:“只捡紧要的说!”

五娘把头垂得更深:“奴婢想来想去,打掌灯到就寝这段时辰里,福晋只在吃完晚饭后出去过,有六娘伺候着往园子里去散了散,约有那么一柱香的工夫就回来了,眼看着脸色不太对,奴婢先时还当是被风吹的着了凉,也没太在意,谁知左防右防的,到底还是出了事儿。”

我听得气急,追问道:“可有问过六娘?”

五娘放低声音说:“我问六娘昨晚的事儿,她说昨晚陪着福晋在园子里散步,走到福海边上听见有两个丫头说话,风大听得不真切,像是说咱们老爷和鳌相爷在花厅里掐架,咱们老爷气得咳血,鳌相爷摔了茶碗回府去了……”

我听得怒意翻涌,厉声问道:“可听清楚是那两个丫头说的!”五娘赶忙回道:“六娘说她也那时没认明白,只勉强分辨的出其中一个穿新衣的,乃是老太太房里的丫头,讲话细声细气的。”

我恨得咬牙,只能强压火气,拿手直逼着五娘:“可还是上次那个?”

五娘身上一颤,声音更低:“当时天黑,海子旁边又没掌灯,六娘眼神不济看不清楚……”

我一拍炕桌喝道:“少拿这些话来糊弄,信不信我立马把你妹子丑儿赶出府去!”

五娘吓得身上哆嗦,一矮身跪在面前,细语哀求:“姑娘明鉴,是奴婢糊涂不懂事儿,不关六娘的事儿。只是这事儿太大,若真闹将了起来,到头来受苦的还是我们福晋。”

我恨的手指轻颤:“这其中的分寸我比你清楚,你只管一五一十的讲,若再有半分隐瞒,府里的规矩可不是吃素的!”

五娘俯身在地说道:“姑娘最是明白通透的人,奴婢岂敢隐瞒。听六娘说上次那个和昨晚那个身量上有八分相像,只是没有当场逮住,奴婢也实在不敢胡乱揣测啊!”

我听得口目尽裂,手指扶着炕沿压不住的轻颤起来。哼!做张做势装神弄鬼,当面一套背地一套,一点小脑子尽琢磨着害人的心思,我长房一脉五六年来做小俯低一味忍让,这许子腌臜小人反倒越发放肆作践,几不曾害了我额娘的性命去。我若听之任之,我们母女怕将来还有的是煎熬,我若立了下马威,幕后那人就会起了戒心,以后或防备或整治就更加困难了。我越想越觉着这口怒气难忍,又偏偏知道此时不能不忍,一口腥甜翻涌上喉间,一狠心生生咽了回去。

怒中起身急急踱步,听见自己的穿着花盆底儿的脚步声在砖面地上踏得急迫连连,手指死死揪着帕子,发狠的一圈圈指间纠缠。一不小心触碰到前几日裁纸时割破的伤口,疼痛的感觉激得心头一跳,人倒清醒了些,抬手见伤口渗出血珠,粘落在帕子素白的桃花瓣上,竟是红白分明的妖娆。看着看着,头微微晕眩站立不稳,一时间想起当日裁纸时,伍先生赠我的那句话:“失意不快口,得意不快心”,念及此言如振聋发聩一般,头脑渐渐清醒些许,不觉放缓了脚步,迫着自己慢慢坐回炕沿,暗自深吸口气,取过帕子包裹起伤口来。

五娘跪在地下大气不敢长出,颤颤发抖也不敢动弹,我低头看她,见她头顶已有几缕白发隐隐可见,一时也自心灰,五娘这般的心性品貌,当年又该是多傲气的女子,可这几年竟也给折磨的华发早生,心中不禁长叹,打炕上站起,走两步到她面前,矮身将她搀起,抽出门襟上的帕子为她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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