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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屋-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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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开始感觉到自己是多么气愤了。”
“还有惊慌!我只是临时决定该做什么,自己也不知道想做什么。”她赶紧背靠着床头板坐了起来。“这个姓本德尔的家伙告诉我他在考虑什么时候跟我见一次面,他想让我早上到他那儿去。”
威莉看了汤姆一眼,这一眼连他的脊梁骨都能感觉到。
“接下来我到了那里,他的办公室。记得我说过我把自己锁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吗?嗯,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这么说。”
“我不懂你的意思。”
“汤姆,就跟昨天一样。你还记得一点什么吗?在大都会美术馆和圣雷吉斯之间的那几个小时我完全没有了记忆!后来返回新泽西的整个行程也消失了。我上了车,轰,我站在亨德森尼亚我们家的草地上。这中间没有过渡——第五十五东街,吉尔德兰路,一个紧接着另一个。”
汤姆更凝神注视着她。
“太怪了,哈?好像我的生活还需要他妈的这种怪事。所以同样的事情反复发生,我已经不在我的车里了,我在本德尔先生的办公室里。显然我是刚到那里的,因为他挥手让我坐在一张小椅子上,告诉我说他很高兴我接到通知这么快就来了。”
“这是你的选择性遗忘症。”
“好像那两者之间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似的。好像给删除掉了。无论如何,我面前坐着这个胖子,戴着眼镜,秃头,我觉得他有点神经质。很快我就知道了是米歇尔搞得他神经紧张的。他跟我说的第一件事就是他很高兴我把米歇尔·费伯带回了他的家乡。
原来米歇尔·费伯生长在亨德森尼亚。读高中时他是当地高中橄榄球队的队员。毕业后他在塞顿·霍尔大学读书,不过他在大学干得并不很漂亮,二年级的时候参了军,考进特种部队。他的父亲亨德森·费伯不仅是城里很有头面的人物,在整个新泽西州都有影响,他父亲很高兴看到儿子参军,因为米歇尔一贯有点野。说实话,正是因为他父亲的影响,他小时侯的恶作剧才有所收敛。军队生活能引导他的个性走上正轨,把他锻炼成男子汉。
他父亲是干什么的?哦,他开了一家汽车修理店。可这还不到他全部生意的一半。费伯先生是个很有影响力的人,他插手全县所有的行当。事实上,新泽西大陆信托银行的成立有费伯先生的一份功劳,当时那家银行就是他们开办的。不幸的是,米歇尔的父亲六七年前死于枪伤。开枪的人没有查出来。
“他父亲是被人谋杀的?”汤姆说。“当时他是哪个帮派的吗?”
“仔细听吧,”威莉说。“好戏还在后头呢。”
本德尔先生说银行很感激费伯先生和帕特里克女士带来的业务。当然由于费伯先生与银行的联系,诚信在这其中起很大的作用,他希望可以说是相互的信任。像帕特里克女士这样优秀的客户马上就要跟亨德森·费伯先生的儿子结婚,而亨德森·费伯先生是银行建立初期的“无声伙伴”,所以她当然可以享受普通顾客所得不到的优待。说到这里,本德尔先生衷心地希望他的关心不会被误解。如果银行机构的长官不对据说是夫妻账户的财务安排进行独立的核实,那就不是负责任的行为。比如说,对一大笔资金进行转账,在固定时间建立相同转账的协议存在,这个协议放在本德尔先生的办公桌上,要其中一方来签名,然后协议由该方拿到另一个地点进行附加签名。在这种情况下,本德尔先生相信核实的问题仅仅只是一种手续,为的是做到一丝不苟。
洋洋洒洒地讲了一大通之后,精神紧张的本德尔先生从桌子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协议,协议上规定立刻从威莉各种崭新锃亮的帐单里取出二十万美元转到米歇尔的储蓄账户上,在此后的八个月里每个月的第一天都把那个数目的一半从她的账户转到米歇尔的账户。这份文件上有两个签名,米歇尔的签名以及跟威莉的草书差不多的另一个签名。
“我不相信,”汤姆说。
“他在协议上伪造我的签名,在以后的八个月里把我的一百万元转到了他的账户上。”
“我是说,我确实相信,只是这事有点令人难以置信。他是怎样跟银行解释的呢?”
“他对银行里的人说我自己来存钱精神紧张,想让他替我来办这样的手续。他说反正我们结婚之后要开一个共用账户的。”
“那你们真的要开吗?”
“你以为米歇尔跟我谈起过财经问题吗?他想当然地以为自己家赀巨万,办事也像个富豪——他给我买了一辆梅塞德斯!看样子,用的是我的钱。我想我是自己花钱买了他的梅塞德斯。”
“威莉,你在那个讨厌的银行里究竟有多少钱?”
“大约三百万,”她说。“大部分来自詹姆士的地产。如果波罗的集团给了詹姆士那么多钱的话,我想米歇尔也能赚那么多。”
“米歇尔在那里的级别一定很低。你说你的签名是伪造的,行长听了怎么办?”
“我想他要切腹自杀。你知道那事可真逗。他一直知道那个协议有点靠不住,可又怕米歇尔。米歇尔吓唬他。我敢打赌米歇尔吓唬了亨德森尼亚的每个人。那个转账安排并没有从银行取走钱,只是把钱转动了一下,所以他没有问什么问题。他道歉了半个小时,请求我允许他把错误纠正过来。
汤姆笑了。“他整个下午都在‘纠正错误’。我敢肯定他那台文件撕毁机大有用途。”
威莉抬起脚,双手抱住膝盖。汤姆发现,在床头灯暗淡的光亮下,她一开始显得只比1985年的她大几岁,那时他所见到的她还是个充满神秘感的姑娘;接着汤姆看到她嘴上一道道细细的线条和眼睛下面模糊的皱纹,尽管他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威莉是他所认识的女性中最杰出的一个。
“当然另一种纠正错误的方法就是为你取款大开方便之门。你取出了多少钱?”
“十万。”
“我的天哪。”他从椅子上弓起身体,看着床另一边的地板,然后又看着厕所门。
“放在厕所里,我不知道还能放到别的什么地方。十万美元的钞票有一大堆。”
“我从来没有到过有这么多钱的房间。”
“本德尔先生告诉我,明天我可以再去取十万,不过我不想再去取了。”
“别去了,”汤姆说。“你离开银行之后干了什么?”
“我几乎把罗曼·理查德·斯皮尔卡压死了,就是干的这个。我走出银行,朝我的汽车走去,手里提着一只包,另一只手拉着旅行箱在地上滚,突然米歇尔的那辆车停在了我面前,贾尔斯开车,罗曼·理查德坐在他旁边。一刹那间我觉得四周笼罩着可怕而凶暴的云雾……我什么也看不见,无法呼吸……啊!”
威莉举起双臂,在面前用力挥动着,仿佛要扯掉蜘蛛网或者吓走蝙蝠。她眼冒凶光,目光散乱,一个劲地低声喊着啊,声音越来越高。稀稀落落的泪珠从眼中滴落下来。
汤姆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身子直挺挺地躺在她身边,双手搂住她。开始时就像抱着一个掉到陷阱里的动物,在随后的几秒钟内,汤姆觉得在她的攻击下自己的自制力快不行了,接着威莉不再打他,不再捶他的后背。汤姆抚摩着她的头,一遍又一遍地呼喊她的名字。最后她无力地靠在汤姆的身上,仿佛全身没有骨头似的。她说:“呜……,搂着我,好吗?”
“叫你再挣扎,”他说。
过了好半天威莉呻吟了一声,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刚才我说到凶暴的云雾,突然之间似乎真的有了凶暴的云雾,粘糊糊的,散发出臭气……”她搓着手,擦去想像中那粘糊糊的东西。
“是‘凶暴’,不是‘邪恶’,”汤姆说。“一团‘凶暴的云雾臭气熏天’。我觉得这样很不错。知道吗,你选词很讲究。总是想当作家吗?”
她又哼了一声,这次有点自我模仿。“我还没讲到我几乎压死了罗曼·理查德那头肥猪。他们在车里,我走近了我的车,对吗?”
“对。”
“贾尔斯刹住车,我继续往前走。我把包扔到后座上,这时贾尔斯和罗曼·理查德都下了车。贾尔斯说:‘威莉,你今天那么早就离开了家。’我说:‘这些天不准我早出门吗?’他们俩朝我走过来,不过走得很慢,就像平时很平常的谈话。我不知道贾尔斯是不是去了米歇尔的办公室,看见了照片,如果他进去看见了照片,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看见了。‘别为我着急,’我说着,坐到了方向盘的后面。这时他们加快了步伐。贾尔斯说:‘等等,威莉,’我们对视着,突然,他明白我知道了是怎么回事,我明白他明白了,现在我们不再是在玩捉迷藏了。贾尔斯冲着罗曼·理查德大声吼叫:‘拦住她!’两人跑了起来。我正好启动了汽车,转动方向盘,踩着油门,汽车飞驰起来。罗曼·理查德就站在我的面前。接着听到低沉的一声‘砰’,他跳到了路边。我撞着他了。”
“你怎么知道没压死他?”
“我想他撞得没那么严重。我看了看后视镜,看见他站了起来。不过他的确是气坏了。”
她朝床中间挪了一下,用双手拿起汤姆的右手,放到自己嘴上,吻了一下。然后把汤姆的手掌平贴在她的脸上。“你过来照料我真是太好了。但愿我说我爱你,你不会介意。”
“我也是这么想的,”汤姆说。
威莉把他的手放在床罩上,轻轻地拍打着。“我到洗澡间去洗洗脸。”
她扭动着身子从床上爬起来,汤姆拍了拍她的屁股。一秒钟时间内,性欲抬头了。在这一秒钟时间里,汤姆想像着,在意识以下的那个层次上威莉使他想起了他的第一个恋人,苗条而聪明的希罗,在读二年级的那年她解除了汤姆的童贞。接着他想:“不,是威莉,我简直不敢相信,她居然能撩拨得我上火。我这是怎么啦?”
洗澡间传来流水的声音。“汤姆,说真格的,你到这里来我很感激,”她大声说。
“我也是。威莉,他们没跟踪你吗?”
“我跑得太快。银行离高速公路只隔半个街区,等他们清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我朝哪个方向去了。他们很可能想我到纽约去了。不过我不明白他们怎么能知道我在哪儿。”她站在洗澡间门口,用一块白色的小毛巾擦脸。“我只是希望不会给你添麻烦。”
“别为我着急。我想他没有办法知道你在这家旅馆里,对吧?”
“莫莉有一次告诉我,波罗的集团的人什么事都知道,不过我们是在说米歇尔,不是整个公司。而他还在法国呢。”
“你是怎么住进来的?是用信用卡吗?”
“旅馆只知道我是威莉·布赖斯。这是我在美国捷运公司卡上用的名字。我办那种卡的时候詹姆士·帕特里克叫我用这个名字。其实,卡是詹姆士办的,他告诉我用的是这个名字。不过,这个卡我们几乎没有从钱包里拿出来过。我们用信用卡付帐的时候总是用万事达卡。”
威莉用毛巾先擦一只手,然后再擦另一只,眼睛盯着移动的毛巾,仿佛期待着毛巾底下会掉下什么东西似的。她瞥了汤姆一眼。
“我估计是记帐程序出了问题,因为我们是通过他那个公司一个分支机构拿到美国捷运公司卡的。好像是利息降低了,反正是这一类的事。”
“现金是通过公司,还是直接到你手上的?”
“是直接到我们手上的。总是我写支票。就像我所说的,我们几乎从来没用过那些卡。”她停下了搓手的毛巾。“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对吧?”
汤姆点了点头。
“你以为他是要设法保护我。”
“我想他可能是要盖住自己的尾巴。”
“你是说,要盖住我的尾巴。”她把毛巾轻轻抛到洗澡间。“他知道出了问题。真他妈的。他们那是个什么公司呀?哦,好像不是很清楚。可詹姆士人那么好,那么聪明——他很善良,你知道吗?你估计他带着霍莉是为了她的安全吗?是怕她给人绑架了吗?”
汤姆直直地盯着她,什么表示也没有。
“我的脑子里尽想这些玩意儿!我跟你讲过了吗,我几乎要冲进一个农产品仓库,因为我肯定霍莉就关在里头?可以听见她喊我!我知道女儿死了,可还是情不自禁——我走下车,打算砸破一块玻璃爬进去。汤姆,我向你发誓,真的,有时候我做什么事情好像是别人要我这么做的。好像我是个木偶,别人牵着线。”
她又眼冒凶光,双手高高举起,摆动着,仿佛受到木偶线的控制。汤姆站了起来,迟疑了一会儿,然后从她悲伤的表情上看出她快要丧失自制了。他走到房间的那边,把她拉到自己的怀里。
“我想你应该来点伏特加,”他说。“等你喝的时候,我也来点。”
他打开小酒柜,拿出两小瓶酒,又从柜子顶上取下两个矮脚玻璃杯,放在桌子上,告诉威莉说他出去买点冰,一分钟就回来。“你像个超人,”她说。“不,我想你就是个超人。”
他真的只去了一分钟就回来了,又花了一分钟两人对面坐了下来,威莉坐在床这边,他坐在垫子毛糙的椅子上,两人举起杯子,杯子里面装着小冰块和清冽的液体。
“为你干杯,”威莉说。“你是我风暴中的锚和港湾。”
“为我们俩干杯,”汤姆说。“我们一起发疯。”
她呷了一口酒,皱了皱眉,然后直摇头。“我风暴中的港湾对我的性格有很大的影响。我不怎么喝酒,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才喝一点。还有骂人。还有,咱们来支烟吗?”
他喝了一大口。“还有,咱们想个办法去找警察。泰迪·巴尔顿会怎么样?咱们需要证据来证明有人跟踪你,现在只是估计。好心的泰迪会纠集一帮孩子,一个孩子跟坏蛋纠缠,另一个孩子拍下坏蛋的照片。咱们纠集不到孩子,不过小酒柜里有个廉价的小照相机。如果有人跟踪你,我可以把他们的照片拍下来,拿到警察局去。为了安全起见,你早上得离开这家旅馆,然后到别的地方去住旅馆。到隐蔽一点的地方,比如说五月花。”
“五月花?”
“是中央公园西路山脚下的一家小旅馆,你究竟是什么时候住到这里来的?”
“大约九点三十。”
“什么时候离开亨德森尼亚的?”
“好像是早上十点。你知道,我一整天没吃东西。这杯伏特加要了我的命。”她把酒杯放在床边的桌子上。
“早上十点到晚上九点,这中间你做了什么?”
“基本上都丢失了,我只记得跨过华盛顿大桥,就这些。那是在白天,接着是晚上。我在桥上,然后我把车停在这家旅馆的门前。不是我忘记了这中间发生的事情,而是在这中间什么也没发生。这其中的几个小时发生在你的生活中,却没有发生在我的生活中。”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什么也别说。我想叫点饭菜到房间里吃。你饿了吗?能吃点什么吗?”
“不用了,不过你是得叫点饭菜。你是得吃点儿。”
她拨打了送饭菜到房间的电话,点了一个没有法国炸薯片的汉堡包和一杯可乐。“我想现在可以轻松一会儿了。真奇怪,下一步该怎么办,我连一点计划都没有,不过不知是什么原因,我也不着急。我想下一步的事总是要发生的,然后还有再下一步,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她瘫倒在床上,用询问的眼光看着他。“你不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的吗?”
“是的,”汤姆说。“可是我暂时不想说。现在还不是和盘托出的时候。”
“‘和盘托出’?啊哦。挺严重的嘛,很不一般。”
“嗯,是很严重。也许,明天吧。如果你明天想见到我的话,就这么定了。”
“明天想见到你?我不想你走,汤姆。我想让你在这里过夜。跟我一起。”
“那没准是个好主意,”他说。“我睡在地板上。”
“不,别,”威莉说。“你睡在床上,跟我一起。那样的话,如果时间不见了,你也能体验到。”
夜屋 第十七章
摘自蒂莫西·安德西的日记:
在处理我写新书中的不愉快之前,我得把发生在周围的一切写下来。就在我要描写这些东西的时候,我觉得脑子越来越清晰——这种感觉不是我开始懂了,因为我并不懂,而是有一天我总会懂的,那样就够了。有了这种想法,我就不去马萨诸塞州斯托克布里奇的奥斯汀·里格斯治疗所了,不用去看好心的毕大夫了,虽然在2001年9月11日以后我在他们的护理下在那里住了六十天。
自从“西拉克斯”在我电脑屏幕的蓝色方框内装上整页整页的指南、忠告和他认为是解释的信息之后,发生的事情使我不由自主地想像着他跟我讲的可能是真话。如果我能触摸到一个巨大模式的一部分,这个巨大的模式囊括多个世界,里头有“萨莎” 、“扎马尼”和名叫WCHWHLLDN的高大天使,那么具体的事件就不那么难以解释了。但并不是不具威胁性,因为我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昨天下午我第一次去“911”现场,慢慢地步行回来的时候,贾斯帕·科尔企图谋杀我。
后来我注意到我无意中来到了西百老汇街。和往常一样,这里挤满了来来往往的老、中、青,有的在人行道的上面,有的在人行道下面,有的在街区中间横穿马路,有的在商店门口逛悠,有的冲着刚刚消失了背影的人们大声呵斥。这里还有:巨大的气球闪耀着从身边飘过,各种广告牌、公共汽车两边的字和画、闪烁的霓虹灯、出租车窗口露出难以忘怀的一个脸蛋,还有运河街南端每日的喧闹。和往日一样,曼哈顿仿佛送出大批的人员,他们的工作就是在道路上一边奔跑,一边对着手机大声叫嚷。我正怒目注视着一个这样的“宇宙主人”,突然看到他身后一家泰国小餐馆的窗玻璃上映出一个影子迅速而诡秘的动作。不管那是什么东西,反正不对劲——是一个突然鬼鬼祟祟地躲闪到隐秘地点的动作,是一个没有开始没有结束的动作,是从一个隐秘地点转移到另一个隐秘地点的侧身躲闪。然后,那个对着手机大喊的家伙继续往前走着,从那家餐馆的窗玻璃上可以看到几个纽约大学的学生,一个流浪汉,还有在西百老汇街奔驰的出租车。我朝前迈了几步,那个流浪汉也朝前走,我心头猛地一震,意识到我正在看着自己。显然我出门的时候没有在意身上的衣服。出门的时候,我在那件灰色运动衫上面罩了一件外衣,很不协调。外衣就像是慈善机构捐献的。蓝色的牛仔裤、运动衫、柔软而几乎没有形状的懒汉鞋是我最舒适的衣服,在我有很多活要干的日子里,它们就好像是两厢情愿似的溜到我的身上,仿佛它们也有活要干。心头的震惊消退之后我再看究竟是什么不对劲,可是那东西已经在我身边隐藏了起来。
很可能贾斯帕·丹·科尔还在企图惩罚我,因为我没有在他的书上写“我说话实打实”,或者因为我写作中出现了讹误,或者是别的什么事惹恼了他。我在街上继续往前走,不时地扭过头去看身后窗玻璃上的影子。为了引诱影子现出原形,我拐了个弯,在街区中间横穿马路。
我转身离开第六大道,走进汤姆森街,心里还惦记着有人跟踪,便加快了步伐。身后仿佛有个肮脏的精灵很高兴能离我这么近,欢快地跳着、蹦着、舞着、走着。要想不扭过头去看身后是很困难的事。在有窗玻璃的地方我迅速地瞥上一眼,看到的却是格林尼治村里街道上平常的车辆。妈妈们推着马车似的婴儿小推车,大约五十个留着卷发的纽约人一边漫步一边说话,不时地挥着手。几个饿着肚子的小孩冲着食品匝嘴巴。我往家里走的时候心头笼罩着被人盯梢的感觉。
到了格兰德街我向右转,朝西百老汇街走去。人行道上的行人比刚才还要多,好像这些人生来就要在这一刻出现在格兰德街上。我意思是说,他们有一种在家里的感觉,而我却没有这种感觉。现在被人跟踪的感觉没有了,但心里还是不踏实。
还没有走到拐角的地方,我看见一道蔚蓝色碟子的闪光——那是粗野的英国蓝,亚当蓝,爱丽丝蓝!心一下子跳到了喉咙里,原来我看见了街道对面的姐姐,穿着华丽但长相不漂亮的阿普里尔。她把拳头放在髋部,站在自己设定的小圆圈内,瞪着我。朝她走去的人下意识地在离她四英尺远的地方调整方向,从她身后绕了过去。她是一团小小的蓝火,一道蓝黄色的光芒。如果离她太近,她会烧了你的眉毛。我突然地停了下来,一个鼻子上戴着环子的妇女一下子撞到了我的背上。她穿着一件没有袖子的黑皮夹克,露出皮肤上的刺青,脚下穿着一双巴基斯坦的靴子。她说我是个无知的粪块,要用指头把我弹出路面。我的眼睛仍然注视着阿普里尔,对她说:“对不起。”我这完全是出于本能,既不懂得,也没有问,只是把手放在她髋部的上方,推了她一把。她举手打我,骂我。
阿普里尔正要吐出闪电,她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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