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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皇后-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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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般,嚼着思念,烟落昏沉沉地睡去。
  睡至半夜,她睡得浑身冷汗淋漓,梦魇不断。恍惚朦胧中总觉着似乎听见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似有一阵冷风夹杂着一抹黑影在她的眼前浮动。
  眼皮沉重无比,好不容易睁开了眼,只见四周空荡荡的,半个人影也无,火烛已是燃至最后,蜿蜒的烛蜡仿佛一村泣血的珊瑚村。突然间,她瞥见墙角处似乎有一包东西,原来真的是有人来过呢。
  她挣扎着起床,取了那包东西,打开一看,竟是一大包炭火,足足有十多斤呢。
  心中疑惑,这也不知是谁送来的,竟然这么好心。这平房低矮,到了冬日的时候阴冷潮湿,没有炭火是万万挨不过冬日的。她取出一块,寻了个铜盆,借着最后的微弱烛火将那碳点燃。
  屋子里渐渐暖和了起来,身上硬邦邦的棉被在炭火的熏烤下,终于也不再那么阴冷潮湿,生了几分暖意。烟落又是倦极睡去。
  在寺中的日子,过得简单而平淡,每日的粗茶淡饭倒也不至于难以下咽。她依旧是皇后娘娘,自然也不敢有人为难于她。可带罪修行之身,自然也不会有人服侍她,少不了要做些粗活。烟落以前在尚书府中,虽是庶出,少不了受人冷眼,亦是常得罪了大娘,被关入柴房之中,不许吃饭。可纵然是这样,也是没有做过什么粗活的。
  砍柴,挑水,这等事她勉强还能做得来,只是这在冬日里洗衣,却是极苦。大雪封住层层山峦,小溪井水亦是被冻住,往往要用化开了的雪水浸洗衣衫。寒冷的水侵骨而入,她只得看着自己一双纤纤玉手生满冻疮,红肿狼藉,饱受苦楚。
  然而身体的苦楚总是能忍耐挺过去的,唯有心中的焦急是一日胜过一日。眼看着自己进入留华寺已是将近半月。
  半月了,她的宸儿应该满月了罢,也不知眼下情况究竟如何。还有红菱,也不知有没有联系上慕容傲。
  天一日日的放靖,可她焦急等待的心却丝毫没有因着好天气而减去半分。她的宸儿每待在宫中多一日,便多一日的危险。她如何能不急?
  这日,她做完了所有的活,静静坐在了屋后的一处大石之上。彼时,正值黄昏,即将落下的夕阳半悬在对面陡峭的山壁上,血红一轮如要沁出血来,映得半边天色都如烧如灼一般,直叫人心里闷住了一般难受。
  侧眸,她突然瞧见院中那口青瓦大缸尚且空着,便站起身去将破冰挑来的水一担一担吃力地灌进去。
  “沙沙”的脚步声,突兀响起,她闻声转头,却见慕容傲立在门边,一袭蓝袍,身形清逸俊朗。见她正在担水,忙奔向她,一把夺过她手中的水桶,大为吃惊道:“烟儿,你怎么能做这样粗重的活呢!”
  烟落瞧见是他来,心中有着释然的感动,她终于等来了他,眼眶突地一热,她垂首道:“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千金小姐,现在更不是什么尊贵的皇后,只是一个带罪之人而已。不做这些又做什么呢?”
  他急道:“无论怎样,你皇后的名分还在,怎可以如此屈尊降贵。”
  她不以为然的一笑,“我只是做自己应做的那一份而已,正因为有这虚名在,无人敢苛责我,只是,我自己的事,总不能教旁人服侍罢。”缓缓抬眸,她殷切地望向他,突然伸出双手紧紧拽住他的衣袖,神色焦急询问道:“既然你来了,那快告诉我,我的宸儿……宸儿他还好么?”
  慕容傲轻轻颔首,柔声道:“你放心,一切都好。红菱说小皇子吃得好,睡得香,已是长大许多。请你一定放心。”他垂下的目光,注视到她惨不忍睹的双手。当下又是吃了一惊,一时情急,他扳过她的手来看,竟早已不是昔日娇嫩模样,目光遍及之处,皆是薄茧水泡,还有些破了的,露出鲜红的皮肉来。甚至还有被柴火勒得一条条暗黑的划痕。
  他大是心疼,握紧她的手竟是不自觉的颤抖着,声音亦是带了几分嘶哑道:“你的手,怎么会弄成这样?”
  烟落甫一听宫中一切皆好,宸儿亦是平安,不由定下心来。见他正握住她的双手轻柔抚触着,不免觉着有几分尴尬,忙抽回手道:“不打紧的,以后都会是这样,习惯便好。”
  慕容傲忙拉着她在一旁大石上坐下,叹了一口气道:“之前你初来留华寺,家父实在看顾得紧,我亦不敢轻举妄动,直至今日才得以抽身。烟儿,我不知你的手竟会成了这般。这样,明日我替你送一些冻疮膏来,药效极好的。”
  她微微一愣,心口骤然被抽了起来。他待她,总是这般真心实意,处处为她着想,为了她,甚至不惜与自己的父亲反目。将双手掩入素色的衣袖之中,她并未接话,突然抬头看向他身后,凝眸扫视一圈,小声问道:“你来时,不曾被人瞧见罢。”
  慕容傲轻微颔首道:“这个自然,我行事素来小心,你只管放一百个心,绝不会有差池。”
  烟落淡淡“哦”了一声,垂首不再说话。
  有一丝尴尬的气氛,在他们之间缓缓蔓延,仿佛不论再说什么,都十分多余一般。
  慕容傲突然深深叹了一口气,从衣襟中取出一卷画轴,递给烟落道:“前几日,宫中大摆宴席,庆祝宸儿满月,一并册封太子。身为左相,我有幸入宫同享宴席,是以有幸见得一人。我想你一定很想看看,所以特意画了下来。”他轻笑了下,“我的笔法丹青,远在你之下,还望你不要见笑才是。”
  烟落狐疑接过,径自解开画轴上紧搏着的红绳,画卷徐徐展开,她的眼神一瞬间被画面牢牢吸引住,再移不开半分。画卷之上,朵朵菊花盛开如云霞,两名衣着华贵的少妇含笑立着,左边的是柳云若,她打扮得极是美艳,怀中抱着一个个婴儿,正在逗着他嬉笑,神情专注。那是她的宸儿,一身明黄色的小小龙服,脖子上挂着长命金锁,穿一双明黄色的小巧龙靴。每一样物什都是这般小巧精致。她贪恋的瞧着,刻意的忽略画中那面色红润,隐隐含笑的梅澜影。
  她的宸儿,小嘴嘟起的神态,幼小的眉毛微皱,是那样的栩栩如生,仿佛她的宸儿触手可及一般。
  几乎有热泪夺眶而出,温热地弥漫上她的双眼,她伸手欲去抚一抚宸儿稚嫩的小脸,可碰触到的,却是微凉的画卷。心中空落落的难受,方觉自己十分失态。
  她悄悄拭去颊边眼泪,一个劲出神的瞧着画中的小小人儿。天色一分一分暗了下去,她睁大双眸努力瞧着,贪婪瞧着,手指轻轻摩挲着画上的宸儿,直至周遭一片漆黑,再也看不见,方才怏怏合上画卷,收入怀中。
  彼时一轮新月悄悄挂上村梢,淡黄色的光晕静静洒落人间,倾泻至慕容傲清俊的身形之上,衬得他益发朦胧似幻。背后皆是皑皑白雪所覆盖的深重山峦,影影绰绰,仿佛他是自天边缓缓走下来的谪仙一般。
  气氛仿佛又恢复到先前的沉寂,烟落也不晓得再说些什么话好,只是随手折了近在身边的一枝菊花,毫无意识地一片一片摘去那盛放的花瓣,狭长的花茎,已是被她的无措探得拧出汁水来。
  沉默片刻,到底还是慕容傲率先打破了彼此间的窒息,他转眸,一脸平静看向她,凝眉问道:“你不恨他?”他的声音清冷且带着一丝压迫,牢牢地迫住她的心口。
  冷汗瞬间涔涔粘住了她的发丝,烟落喉头一哽,脱口而出道:“当然恨!”
  慕容傲突然一把抓住烟落的手,十指用力,清逸的俊颜之上染上几分暗沉,痛声道:“那你就这样心甘情愿的待在这里?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打算么?”
  他似是生气,冷冷盯着她满是冻疮的双手,声音提高几分道:“玉央宫中日日歌舞升平,你却在这里受苦受罪,做这些低贱的粗活。烟儿,你就没有一点怨念么?”他抓住她的手,是那样的紧,抓得指节都泛白了。
  烟落虽是吃痛,却也不出声。她怎会没有打算呢?她怎会不怨恨呢?让他们一家四口,每日其乐融融,她日日忍得牙根都发酸。她自然是有所打算的。只是,对慕容傲,她有些难以启齿罢了。毕竟,自己有何理由要他一次次的无偿倾心帮助呢。
  慕容傲的目光炯炯迫向她,眸中似有幽暗隐忍的光芒,寒声道:“梨妃有了你的孩子,宸儿更是被下旨正式册封为了太子,母凭子贵,这日后谁还能凌驾她之上?只怕册封皇贵妃便是指日可待了。”
  一想到宸儿被人硬生生地夺去,她的心头瞬时大痛,仿佛一根雪亮的钢针,朝着本已是溃烂的伤处狠狠地扎了进去,扎得那样深,眼见暗红的血汩汩地滚出来。她恨得几乎要一口鲜血呕出来。
  突然一把反握住他的手,她咬唇道:“傲,你帮帮我,帮帮我。”她的神色带着几分乞求,又凄声道:“你帮我想想法子,将宸儿偷偷送出宫来,我想带着他一起远走高飞……”
  语未毕,已是被慕容傲硬生生打断,他痛心反问道:“若是这般简单,我何尝不想带出宸儿,再带上你一同远走高飞?隐匿于琼山碧水之间,会是何等惬意!可是,烟儿你想过没有,你想带走的,是当朝太子,我想带走的,是当朝皇后。扪心自问,你觉得可能么?但不说,我走后,皇上会开罪安邑郡王府。且说你的哥哥和母亲,还能活着见几日的太阳?刑部大牢之中,有上百种酷刑,只要皇上发一句话,他们便可立即死无葬身之地,你又忍心么?”
  他说的,她当然全都懂。
  她紧紧咬着下唇,唇上的血腥味道浑然不觉。只觉得有液体热热地滑到衣襟上,一滴,又一滴,腥热的,落在素白色的衣袍上像是一朵一朵猩红色的小花,无声而柔软。
  慕容傲慌忙自怀中取出一方绢帕来替她擦拭,烟落却挥手示意他不用。
  她最后悔的事,便是亲手替风离御打下江山,构陷了风离澈。可是眼下,她即便寻回了风离澈,以风离澈狠绝行事的个性,是断断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自掘坟墓,如今她算是深刻体会到了。
  进退两难,眼下便是她最好的写照了。
  想要保住她的孩子,想要与宸儿团圆,想要夺回无忧,指望风离御不过是痴人说梦。
  办法是有,确只有一个!也是唯一的出路!
  良久,也许是过了很久很久,她若无其事抬手擦去嘴唇的血迹,声音有着自己也意外的沙哑,深吸一口气问道:“那依你的意思,可有什么好法子?”
  语毕,她抬眸直直看向慕容傲,黑暗之中只见她一双美眸璀璨若星辰,光芒四射,耀在天边。交汇的四目中,彼此皆是了然于心。
  慕容傲拉起她的双手,轻轻凑至微凉柔软的唇边,仔细亲吻着每一根红肿的手指,满含心疼的目光流连其上,仿佛想将那疼痛全部吻去般。低沉的声音自齿间迸出,字字入耳:“除非,宸儿即位,太后辅政!”
  宸儿即位,太后辅政!
  这八个字,有如平地惊雷滚过沉闷的天际,在烟落的心中邪然炸开。又如犀利的闪电劈开昏暗的长空,在一刹那间,将她的脸色映照得雪白雪白……
  ……
  ————————————————————————————————
      卷三 残颜皇后 第二十二章 一剑穿心
  沉默片刻……
  “你说的,其实,我也曾想过。”烟落缓缓垂眸,语气轻盈而忧伤,似随时都会飘走的一缕轻烟。曾几何时,她已经恨他入骨,竟是恨至对他起了杀心。
  “你会想过?可是烟儿,你却不会这么做。我知道,你对他余情未了,爱之深切,你早已是泥足深陷。所以,你不必当真,刚才我不过是随口说说,一时气愤不已罢了!”慕容傲兀自轻嘲一笑,依旧握着她的手。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情绪。
  月明星朗,夜风刺骨,卷着山间淡薄的积雪清新缠绵送来,轻轻一浪一浪拂在身上,却似冰刀一刀一刀搁在肌肤之上,寒意无孔不入。
  彼此凝视对方的目光,她在他的眼眸中看见自己的倒影,已不复从前模样,情已不再是那份情,而人,却还是眼前这个人。点滴往昔忆起,千般感伤徘徊,寂静无声,是寒夜最好的解语花。
  她知道,即便她心中恨极了风离御。她与他,也回不到过去了。
  “我若对他还有情,如何对得起自已枉死的父亲,他日去了地下,我又有何颜面去面对爹爹?傲,是你多心了。对他,我早就死心了。”她微微抬眸,眼中含着迷蒙望着他。
  他握一握她益发冰凉的手指,拢在胸前,替她取着暖,柔声问道:“烟儿,那你为何……”
  她的叹息若冬日了无生气的蝶儿,“我只是担心,自己会成为风晋皇朝千古的罪人。幼子登基,朝根不稳,万一祸及天下,为了我一人私利,而置天下万民于水深火热之中。我罪孽太深,只怕将来会永不超生。”
  他将她轻轻拥至怀中,清冽的气息渐渐笼罩着她,沉声道:“这天下,原本就有你的一半,以你的能力,垂帘听政,绝不会比他差!更何况宸儿必定天资不凡,不日便可独挡一面。”
  烟落睫毛轻轻一颤,“傲,你觉得我有这能力么?”
  他微微蹙眉,眸中有幽暗的火苗暗生,“烟儿,我会帮助你,你无需担心!”
  “可是……她仍是犹豫。
  “你若不能狠下心来,我绝不会逼迫你,一切只待你自己所愿。只是,苦了宸儿而已,自小便离了亲生母亲……”他侧首静静望着烟落,目光如朦胧月色轻笼在她的身上,竟是情不自禁伸手抚上她面颊之上那三道粉色的疤痕。
  “傲。”烟落神情一怔,自他温暖的怀中缓缓挣脱,旋即正色道:“有一句话,我一直想问问他。如果……”
  她突然沉了脸色,眸光灼灼发亮,“我必不会心慈手软!”她的一字一句皆燃烧着滚烫的仇恨。
  慕容傲徐徐起身,握一握她柔弱的肩头,认真道:“明日,我来给你送冻伤药。宫中那边,我会为你盯着,一有动静便会即刻来通知你。若我不来,便是无事,你一个人不要瞎想,只好好养好身子便是。”复又执起她的双手,轻轻按至他炙烫的心口,长长叹息一声,语带怜惜道:“烟儿,我会心疼,你别再折磨自己了,好么?”
  她略有些尴尬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胡乱点了点头,旋即头埋得极低,呆滞的目光愣愣注视着他的鞋尖,那里已是被山间雪水浸湿了一片。慕容傲他,上山来寻她一趟,也着实不容易罢。
  终于送走了慕容傲,烟落神情疲惫地跌坐在了床头,夜风从窗缝间贯入,带着潮湿阴寒的气息,似一口欲吐未吐的叹息,晃得原本微弱的烛火跳跃明灭。
  眼看着那烛火便要熄灭,烟落忙伸手护住火苗。望着那渐渐稳住的火星,心内感慨万千,人生何尝不似这微弱跳动的烛火,顷刻间便会覆灭。
  窗外风声萧萧,静寂一片。
  这一夜,她彻夜未眠。
  次日一早,她起身后,按例便去庵堂听讼晨经。其实,她觉得这般靡靡诵经于她是毫无意义的,她的心思,她的人,终究还是在红尘中。
  尚未到前堂,一股子极浓的香油味已是扑鼻而来,今日殿中似乎比平日里人还要多。丛丛苦竹掩映,寒烟翠色的纱窗后,只见一袭单薄如纸的青衣背影,正跪在佛龛之前。
  那背影,瞧着竟是十分的熟悉,烟落心下颇有些疑感,脚下已是加快步子走入殿中。
  佛像打造得金身灿烂,在通明光亮的日光照耀下显得十分庄严肃穆。只见那女子满头青丝披垂下来,住持师太取过一盏宝瓶,以手蘸取了瓶中的露水点到那女子额头上。一旁另有小尼奉上一盏黑檀木托盘,里面赫然是一把剃刀,那森冷的光芒幽幽折射,直教人心寒。
  住持师傅语气悲悯,神色和善,缓声道:“甘露能解世间悲愁,施主,了断青丝,你便在红尘外了,一切烦恼皆可尽抛,你可想好了?”
  那女子轻轻颔首道:“我意已决,还请忘尘师太为我剃度出家。”
  那声音,竟是那般熟悉。
  烟落心内大震,正欲上前,但见住持忘尘师太,已是手起刀落,长长一裁如缎青丝,便了无生气的躺落于地。
  她两步并作一步,冲了上去,终于瞧清楚了那剃度出家的女子,原是琴书。也许是久不出门的缘故,琴书的脸色看起来是一种奇异的苍白的透明,不过是二十有七的年纪,可此时琴书憔悴的神色却是平静得如千年枯井一般,苍老仿若四十许人。
  “宛琴……”她刚欲喊出声来,身旁一个小尼已是将她牢牢拉住,低声道:“不可打扰住持师太剃度。”
  动弹不得,烟落只得眼睁睁地看着琴书层层青丝落地,最终一丝也不剩。住持忘尘师太为琴书柔细的脖颈间套上一串迦南佛珠,口中念念有词道:“贫尼为你取了一个法号,看你眉间隐有愁澜,积郁愧疚于心,便叫做‘静心’罢。”
  顿一顿,忘尘师太环顾四周,凝声道:“众子弟,我欲与静心一同去南疆讲经,这里往后的具体事宜,便交由师妹忘忧掌管。”
  烟落注目良久,犹不能相信自己所见,琴书的神情,仿佛已不留恋人世。忘尘师太说琴书眉间积郁,愧疚于心,那样深的愧疚,会是因为自己么?
  的确,如果不是琴书蓄意陷害于她,她与风离御是万万走不到一处的。如果没有当初,自然也没有她今日凄凉的结局。不,不是结局,而是下场。因为一切还没有结束。
  难道琴书便是因此而对她深深愧疚,积郁在心,以至于落发出家,从此不再过问尘世么?
  眼看着琴书已是扶着忘尘师太缓缓步出大殿,烟落突地挣脱了身边的小尼姑,上前便是拽住琴书的衣袖,双眸沉痛无比,轻声质问道:“宛琴?你这是作何?好端端的为何要出家?”
  琴书脚步一滞,转眸看向烟落的眼神却已是平静如水,她缓缓拂落烟落拽住她的手,双手合十作揖道:“这位施主,贫尼静心,一心向佛,今日得忘尘师太指点一二,实是万幸。”
  言罢,便与住持师太一同离去,没有半分留恋。
  如此,寺中其余人等,也一应散去。只余烟落一人呆愣站立于前厅之中,久久不能回神。
  琴书竟然出家了,她至今不能相信,恍如隔世。
  不再惦念人世,只怕琴书对风离御也是寒了心,也许更多的则是对自己的愧疚。其实,自己并不是十分怨恨琴书,是她自己无用,深深陷入他的柔情陷阱之中,无法自拔。
  若说恨,她从来只恨自己。对琴书,不过是有些心寒罢了,毕竟连身边最知心的人,都尚且不能相信,那偌大空寂的皇宫之中,她要相信谁?彼时的她,真的有一种孤立无援、四面楚歌的感受。可她怎么也想不到,琴书竟是愧疚至此,执意落发出家了。
  山里的风,呼啸而过,霍霍有声,带着森森冷意,她站得太久太久,只觉得浑身渐渐凝冻成冰,身上一阵紧过一阵的发凉,心中也开始绞痛,像有一条小蛇蜿蜒肆虐。
  终于,琴书也离她而去了。
  空洞目光的尽头,只有一片枯叶自枝头缓缓坠落,飘至雪地,那是白与黑的分明。
  此后,慕容傲几乎隔上数日便会来探望她一次,每次来总是带上些平日里这边没有的东西,日子渐渐倒也能过的去。
  他送来的冻疮膏药效极好,手指虽仍是有些红肿,却已经没有原先那么疼痛难忍了。
  转眼间,又是过去了大半个月。
  进入三月间,天气终于不再那般冷了,山风化去了寒气,吹暖了融融绿色。
  再次等到慕容傲的那日,寺中庭院芳菲初绽,她屋后挨着山崖边的老桃树绽出了第一朵桃花。
  山里的天,比外头还要冷些。只一朵桃花孤零零开在枝头,迎风而立。那花瓣红而单薄,瞧着竟是教烟落心中无端生出几分惆怅来。
  慕容傲自进来后就一直闷声坐在大石之上,也不说话,脸色有些灰败。
  烟落眼皮突地一跳,眉目间隐隐含忧,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慕容傲脸色不断地灰败下去,他用力闭一闭眼睛,突然硬声道:“宸儿……病得很重……”
  他的话生冷地一字字的钻入她的耳中,像是无数只嘈杂的蜜蜂,在耳边嗡嗡直响,吵得她头昏眼花,她面容血色尽失,只愣愣道:“你说什么?”突然,她倏然跳了起来,似是不能相信一般,声音支离破碎道:“你在胡说些什么,那么小的孩子,能生什么重病,御医呢?不是有御医照拂么?”
  慕容傲一把按住她的手,急切道:“你冷静点。烟儿,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烟儿,昨日我得到的消息,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你,听红菱说宸儿似是得了一种罕见的红疹,发得全身都是,宫中御医皆是束手无策,说是从未见过的怪病。”
  她怔怔听他说着,很安静的听,只觉得身上像被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狠狠锉磨着,磨得血肉模糊,疼到麻木。
  胸腔的血气澎湃到无法抑制,她走的时候,宸儿还是好好的,皇宫之中尚且是锦衣玉食,又不是什么山野乡村,从哪里去得什么罕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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