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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穿 郭络罗·雪霏-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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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掉在回廊尽头?唯一的解释就是,四阿哥看见我时,我不是刚到,而是返身离去。不收吧,要么被以为做贼心虚,不敢承认失物;要么就是清楚知道这帕子是德娘娘的,不敢轻易接受。

    “唉,”想起了元曲里的话:“寄与不寄间,妾身万千难!”

    凝眉思忖了片刻,我问宋嬷嬷:“四爷府里的人还在吗?”“还在和老福晋叙话。”“把锦缎盒子原样封好,去福晋屋外候着,等她们走的时候叫她们带上,就回我说的‘雪霏比不了金枝玉叶的锦衣玉食,倒也不缺穿戴,有劳四爷费心。再者说,雪霏不甚知礼,也明白男女有别,若是寻常吃食也罢了,鞋袜、手绢之类的东西万万不敢授受。’”宋嬷嬷领命离去。我长吁了口气,但愿能够巧妙避过这人的疑心。

    十五六天之后,表哥的水痘彻底痊愈,他和一干服侍人等纷纷从抱夏小厅里出来,人虽削瘦了几分,气色尚可。嬷嬷保姆们个个累得人仰马翻。下午,我正边吃藕团子边和表哥说着话,远远看见一群宫人过来了。联想起这半月来皇上和姑姑几次三番派人赏安亲王府东西,不禁琢磨这回又该赏什么稀罕什物了。却原来是翊坤宫来接表哥回去的仪仗队伍。临上马前,表哥跟我说:“现在是八月十二,过了中秋,再等上月余,又该到皇阿玛去木兰围场狩猎的日子了,到时候我求个恩典,叫你也一同去!”

    表哥走后的日子,安亲王府里很是安宁,我的日子却比宫中辛苦繁重了许多。在外祖母严格的督促下:每天练字四十张;跟着师傅下棋,一天至少半个时辰学习,半个时辰对弈。跟着如意嬷嬷学做针线,三天必须完成一个绣品。最可气的是现袭着安郡王爵位的大舅玛尔浑,而立之年的人了,居然兴冲冲地从琉璃厂里淘回来一把所谓的“焦尾琴”讨母亲大人的欢心,他时运不济的外甥女成了受害者,为此每晚练琴至晚膳时分方止。

    有一晚,快就寝时,我还缠着外祖母不放手,嚷着要和她同睡。外祖母笑着问我:“雪霏,都这么大的人儿了,还想像小时候那样做祖母的小棉袄?”

    “嗯,我就要和您睡,明儿早上不到辰时就爬起来,闹腾得您睡不了早觉,好让您也知道知道雪霏每日多么辛苦!”

    “傻丫头,只怕那样,睡不安稳的是你啊,祖母哪天不是卯时一刻就起来了?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一天千桩事儿,祖母若是只顾自己窝在暖阁里睡囫囵觉,还不由着他们掀翻了天去?”

    “您都是老福晋了,还不闲下来享享清福?”

    “雪霏啊,女人永远都不能闲着,一闲下来,不是家宅不宁,就是自己个生老病死。”

    “可雪霏又不是女人,雪霏还是孩子呢,干嘛也要天天受累呢?在宫里,姑姑都没有您管得严!”我撒娇地撇撇嘴。

    “棒打出孝子,惯养忤逆儿。你已经有个姑姑娇养着,要是祖母再溺爱,不知道会怎么无法无天呢。”

    “那就无法无天呗。”

    “在安亲王府里,你是祖母的宁馨儿,人人宠爱的格格。可你总有一天要出阁的呀,祖母不能交给人家一个无才无德的懒媳妇,让人家笑话吧?”我悻悻地住了口,第一次听到关于自己“出阁”的话题,想表现出不明白的样子,可还是禁不住红了脸。

    一个多月之后,宫里侍卫前来传旨:九月二十五,皇上将携诸皇子贵戚于木兰围场秋狝,郭络罗氏亦在随侍之列。着即收拾行装入宫,先暂居翊坤宫中,随时准备启程。

    在姑姑宫里小住了两天。最近,小姑姑的女儿皇六女蕤玉公主正由姨母教养,一直不离左右。避居外家的十一阿哥,也难得的回到了母妃身边,准备参加秋狝。姑姑笑着对我们说:“往常额娘身边只有胤禟一人,而今胤禌总算回家来了。又有蕤玉、雪霏两个外甥女儿扎堆儿凑一起。四个孩子一齐环绕膝下,还真有点乐不可支呢!”姑姑感叹这是她身边孩子最多的两天。一语成畿,果然以后再也不曾再有过这样的机会。三十年的功夫,我们竟纷纷离开了她。当雍正四年九月二十日前后,我最后一次进宫看姑姑的时候,奉旨避居寿康宫一隅的宜太妃娘娘已是满头华发,孑然一身了。

    第三天早晨,我和蕤玉公主随着姑姑一起到东六宫之一的永和宫看望德妃娘娘母子。十四阿哥才六岁多,明儿个将初次随驾木兰围场,小小的人儿激动地满脸通红,迫不及待地穿起铠甲。看见大家都朝着他乐,更是得意非凡,有板有眼地操练了起来。把我们都笑得够呛,小十四自己也很开心,扑进他额娘的怀里:“额娘,胤祯明儿个要射一只胖狗熊给您。它要有半间屋子那么大,足足够宫里人吃上半年,胤祯把它的爪子割下来,给额娘补身子……”

    话未说完,德妃已是笑得合不拢嘴了,连声道:“心肝儿肉,额娘的心肝宝贝。你有这孝心就成,进了围场,可得谨遵皇上和兄长们的意旨行事,别莽撞了。”

    姑姑也笑着说:“看不出呢,十四人小心大。明儿个你把熊掌送给你额娘了,给宜额娘什么好东西啊?”

    “胤祯剥下大熊的皮来,给宜额娘做件熊皮袄子!”

    我开玩笑逗他:“你分来分去,最后只怕只剩下一只熊耳朵给雪霏姐姐了吧?”

    “才不呢,两只熊耳朵都送给你!”

    大家哄堂大笑。

    回到翊坤宫,进了自己的寝殿,拂琴回话:“刚刚九阿哥在书房等了格格小半天,后来又走了。”“表哥留话没有?”“没有,阿哥是忽然走的,什么都没说。”

    我困惑不已,进书房看看,书案上多了两本浙江士子新供上来的《古文观止》,想必是表哥拿来送我的;可他又悄悄地走了,真叫人想不明白。

    

第一章: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木兰围场之一:秋狝对策,脱颖而出

    唯当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才会知晓何谓“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也唯置身于塞外的木兰围场,才能明白“天似穹庐;笼盖四野”“万邦来朝,天下归心”的意义:这里松涛万顷,草原茫茫。而来此狩猎的不仅有满洲的天潢贵胄、亲贵子弟,更有蒙古各部诸多王公贵族。听表哥说,仅仅喀喇沁、科尔沁、翁牛特、巴林、克什克腾、敖汉等旗的亲王贝勒台吉们就带来了一千二百余名骑兵和向导、猎手。

    次日黎明,阳光尚未沐浴草原,秋狩的队伍已在清晨的雾霭中拔营出发,列队成一个整齐的包围圈,围猎圈渐渐缩小,圈内的猎物开始蠢蠢欲动,急于突围,然而四面皆是满蒙最最英武的勇士,猎物们的命运已经是毫无悬念。

    我和蕤玉公主穿着八旗特有的铠甲,也英姿飒爽地上了围猎场。本来,郭络罗家族皆属于镶黄旗下,可此刻我穿的却是外祖母精心准备的正蓝旗小铠甲(外祖一族都在正蓝旗第八族):铠甲是三舅少年时的旧物,经过特别改制,很是小巧轻便,沉重的金属累赘装饰都取了下来,只保留必要的防护部分。穿着这身与天同色的铠甲,快乐的心情也和湛蓝的天空融为一体,彷佛可以天人合一,自由驰骋在苍穹下的每一片角落。

    “我们穿一样的盔甲呢。”我大声地对籍属正蓝旗的表哥喊话,同时发现表哥左边有个阿哥也穿着同样的正蓝旗铠甲。那人听见我的声音,诧异地转过头来,恰好和我四目相投;正是八阿哥,胤禩。他误会这话是对他而说,微笑着对我点点头,我也只好礼貌地含笑答礼。表哥当然将一笑一答收入眼底,脸上顿时蒙上了阴霾。

    “朕自康熙十六年始,总要来木兰围场秋狝。年年如此,几成惯例。几位年幼的阿哥们说说看,朕意欲何为呢?”皇上若有所待地看向十四岁以下的阿哥们。

    “胤祯知道!”十四阿哥朗朗的童声率先响起,“皇阿玛是为了教胤祯猎熊。这是皇阿玛亲口对儿臣和额娘说的!”

    “才不是呢,皇阿玛要胤祥学着打猎,将来好做满洲的巴图鲁,大将军!”十四阿哥身边的十三皇子胤祥立刻叫上了劲儿,瞪圆了眼睛抢着说。

    “你们俩都甚有志气,好得很。”皇上慈爱地朝两个年纪相仿的幼子招招手,又转向大一些的几个孩子,“两个小弟弟都开了口,你们做兄长的也不用畏葸,尽管说说看。”

    “我们满人从前生活在关外,没有定居一地的习惯。有道是‘秋冬违寒,春夏避暑’,两地移居正是游牧狩猎民族的风俗。皇祖们都是马上得到的天下。皇阿玛年年行猎,是为了不忘祖宗创业的艰难。”胤俄壮着嗓子说。

    “十阿哥进益不小啊,”皇上颇欣慰的样子,“听说你近来跟着老八,好好读了阵子书,朕原还有些疑惑,今日看来,果然子别三日,为父的亦须刮目相看了。”

    我狐疑地望过去,八阿哥彷佛没听出皇阿玛的弦外之音也夸奖到自己,依然谦恭地坐于马上。胤俄受了称赞,难得的红了脸,憨憨地笑着。我越来越搞不明白了,那个曾经口口声声把八阿哥呼作“下流胚子”的胤俄,居然会跟着他一起念起书来,而且竟在短短两月之间有了小成!

    我还未回过神来,表哥已不甘示弱:“回皇阿玛的话,胤禟窃以为,皇阿玛年年狩猎不仅源于我满人古风,更为重要的是团结蒙古的势力,加强对蒙古各部的管理和边防。儿臣听说,蒙古诸部多居住于高寒之地,多数人一生中从未出痘,到内地,往往会因为天热出痘死亡。故皇阿玛体恤臣下,特别规定,但凡已经出痘的蒙古王公才可以年年轮流进京朝见。如此一来,未曾出过痘的蒙古贵贵戚们可能终生不得觐见天颜。于是皇阿玛选在气候高畅、凉爽宜人的秋日来塞外狩猎,让他们也可以扈从狩猎,真可谓天子之仁,施及宇内,儿臣听说蒙古诸部无不欢欣感恩。”

    “甚好!”皇上满意地点头,“胤禟自幼便聪颖,今日的思虑更是深远缜密。假以时日,必将是我大清治世之能臣!”

    “谢皇阿玛谬赞。”表哥嘴角上扬,想必心中很是得意。我摇头晃脑地看着他,朝他吐吐舌头。复又看向皇舆那边:太子殿下的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嫉妒;而皇上呢,似乎还有未尽之意,尚在沉吟。

    “还有哪位阿哥有话要说么?”皇上问。

    “回皇阿玛的话,儿臣有些许浅见。”一直不声不响、可有可无的八阿哥胤禩清晰而坚定地回答。

    “哦,你倒是说说看。”

    “皇阿玛坚持年年秋狝,是为了保持我满洲男儿的本色,不被汉人同化。方今天下,十人中有九人为汉民,满人入主中原,汉人的儒学经义、文采风流等等固然要学习,但也不能失了我们的根本。先代的金朝曾有女真汉化的风气,为此,早在入关前,我太宗皇帝就告诫群臣:‘昔金熙宗循汉俗,服汉衣冠,尽忘本国言语,太祖、太宗之业遂衰……诸王贝勒务转相告诫,使后世无变祖宗之制’。”胤禩说道这里,抬头看了看皇上,康熙不置可否,脸上亦看不出表情,只是命道:“继续说下去。”

    我屏气凝神地听八阿哥古往今来地侃侃而谈,看着他神采奕奕、踌躇满志的样子,全不像印象中那个静如处子、温润小心的胤禩,恰恰相反,眼前的这个人意气勃发,像草原上奔走的骏马一般,洒脱自如。

    “儿臣还以为,传曰:‘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敢以此规’,方今我大清入主中原多年,南方吴逆亦已剿平,正所谓四海清晏。八旗中难免有骄纵之气滋生,此时皇阿玛领着亲贵们秋狩,可以防止将士们懈怠,也算是一种军备了。”

    “哦,军备?难道我大清还会大起干戈么?”

    “回皇阿玛,儿臣以为漠西蒙古,尤其是准噶尔的噶尔丹蠢蠢欲动,正是眼下的西北大患。”

    “好,好,很好!”皇上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又道“胤禩此言深合朕意。想不到你一向寡言,今日竟一鸣惊人。朕原以为年幼的皇儿们还难有远见,今日一试,你们倒是一山更比一山高了!朕心甚慰。”皇上顿了顿,又道:“来人,赏给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每人一个羊脂玉扳指。这几日的射猎,都给朕好好表现,切勿令朕失望。”

    胤禩没有受宠若惊的得意之色,平静地下马,从容自若地谢了恩。身边的阿哥们都羡煞了,唯有表哥,脸上蒙上了比之前更浓的阴霾。

    

第一章: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木兰围场之二:狼羊之论

    我骑马漫步在草原上,落日圆融,碧草化金。

    远远的地平线处,不时现出几个人影,又渐渐消失,都是些正在秋狝的人。而我远离那争夺的尘嚣,独自享受草原的落日。

    木兰围场的九月,牧草微凋,却仍能淹没马蹄。青骓马儿缓缓地散着步,一点儿声响也无。好几里外的号角声、火枪声传到这里,倒像几声闷闷的雷鸣。不时有惊慌的野鹿、野兔钻出来,想必是九死一生地从包围网中逃脱出来的,见到青骓马居然悠然自得地信步漫游,愣愣地停下张望,又忽地跑远了。

    “格格好兴致。”几声响亮的马蹄声打破了宁静,说话的那人随即到了我眼前。

    “四阿哥金安。”我懒洋洋地打招呼,心还沉浸在草原的世界里,甚至不愿费力装出迎合的微笑来,坦然自若地面对着他。

    他的脸色居然也是放松的,全没有承乾宫夜送不速之客时的冷漠和警惕。我观察人的心情一向注意看唇线和双手:若是唇线自然舒展,手掌既不握拳也不躁动,那他的心情一定很轻松。而此刻的眼前人,正符合以上两点。

    “格格看什么?”

    “落日。”

    “这很好。”

    “什么?”

    “看落日很好。”

    “哦?”

    “在众女眷皆忙着观猎的时候一人欣赏落日,我说这很好。”

    “那四阿哥又为何在众男儿忙于围猎的时候离开呢?难道也是为了欣赏落日。”

    “不。我是在等一样东西。”

    “什么?”

    “从围猎圈里逃出来的狼。”

    “以逸待劳,”我了然的一笑,“从最优秀的满洲勇士手下逃脱的狼,想必已经精疲力竭,四阿哥打算坐收渔人之利?”

    “不,我是为了欣赏它,如同格格欣赏落日一样。”

    “怎么讲?”

    “狼是草原的灵魂,而落日,恕胤禛直言,不过是草原的点缀罢了。”

    “只听闻羊是草原的珍宝,却从未听过狼为草原之魂的说法。”

    “想必格格不甚精通蒙文。”

    “雪霏的确不懂蒙语,愿闻其详。”

    “有首蒙古牧谣唱道:暮春三月,羊欢草长,天寒地冻,问谁饲狼?人心怜羊,狼心独怆,天心难测,世情如霜……这个世上,大多数人往往都哀悯羊的命运,而难以理解狼的坚韧。因为他们自己本质上也是羊,正所谓惺惺相惜。”

    “你却能欣赏狼的坚韧?”

    “狼是群居的动物,狼群中只有首领夫妇孕育的幼崽有机会被哺育。而小狼崽进食时若争抢不过兄弟姐妹,父母也绝不怜悯,他们只会留下最出色的继承人,而不是最可怜的。存活下来的狼崽成年后成为了草原的王:有了狼,羊才会聚合成群,而不是漫无目标。有了狼,羊群才会每日奔走迁徙,而不是坐享美食、滋生疫病。有了狼,羊才不会肆无忌惮的繁衍,吃秃了草原的青草。所以我说,狼是草原的灵魂。”

    “四阿哥尊敬狼?”

    “对。适者生存。这正是我会对德母妃出言不逊的原因。”

    “原来你早知道。”

    “当德母妃推开大殿的门,我已看见了你的衣角。”

    “像狼一样锐利的眼神。”

    “你可以这么说。”

    “那你不点破?”

    “有时看看独角戏也是好的,何况,你演得不错,我最后也不免入戏了。”

    “多谢夸奖。”

    “只是,你为何不收下我的礼物呢?它们一个是你遗落的道具,另一个是我赔偿给你的损失。”

    “雪霏资质鲁钝,当时未能悟出您的意思。”

    “现在明白也不晚。只可惜宫鞋不在身边,这样,你先收下它吧。”一方手绢坠在了青骓马的鬃毛上。

    “好。”

    “那我们就此别过,我要去别处找找,有没有我想看的东西。”

    “祝四阿哥得偿所愿。”

    “我会的,哦,且慢,我有没有跟你说,我觉得你像什么?”

    “四阿哥既把这世上的人划为了狼和羊,雪霏想必是您眼里的绵羊。”

    “不对,你是一只黄羚。”

    说完,他勒马绝尘而去。

    

第一章: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木兰围场之三:黄鹄论志,细君解忧

    沮丧地坐在马背上。青骓马也仿佛和主人心有戚戚焉,低头默默嚼草,一声不吭。

    自尊心被深深挫伤,还是出娘胎来的第一次。

    是的,我从不自负:这不仅因为礼教要求女子谦恭自制,更因为我承袭了外祖父母的性格,惯于将骄傲深深地埋在骨子里,而非发诸形外,表现为可鄙的傲慢和浅浮。内在的骄傲不同于对高贵的血统的自持,亦非源自众人的宠爱带来的优越感,而是由内而外的对自己的信心和对未知的人事的把握。而今天,这种信心和把握却被轻易打破了,事实上,在严格的汉学教育之下,不仅不懂蒙文;更有甚者,身为满洲格格却既不了解狼,更是闻所未闻“黄羚”。但是真正刺痛我的,并非这一点点的“无知”,而是自己“自矜聪颖过人”反被人轻易看出,并且毫不留情地加以嘲讽;还有那话锋里隐藏的不祥暗示……

    匆匆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无论来者是谁,我都不想见了,此刻的脸色恐怕很难看,不冲撞了来人也会撂下个不快。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于是,打定主意佯装赶回营寨,利索地拉起缰绳,就要往前,孰料,青骓马习惯了它主人的气定神闲,一时反应不及,尚未迈开腿儿,已被来人赶至。

    “格格!”是那个清澄明净的声音。

    我回过头,看见八阿哥正笑容明朗地望向我。也许是故意要出出闷气,更也许是知道眼前的八阿哥不会介意我失礼,我气鼓鼓地说:“什么事?”

    “胤禩是特意过来谢格格的。”

    “谢我?”我有些糊涂,忽然瞥见眼前人右手拇指上纯白的羊脂玉扳指,总算记起今早围猎开始前八阿哥鹤立鸡群的抢眼表现,抢先说道:“是雪霏该恭喜您呢,今儿个得了皇上的赏赐。”

    不等八阿哥开口,我接着连珠炮似的问:“黄羚是什么?”

    八阿哥明显一愣,顿了顿,疑惑不解地看看我,还是迟疑地开了口:“格格指的是草原上的黄羚么?”

    “自然。”

    “黄羚是种羚羊,体态纤瘦优美,毛色浅黄。羊角的形状很奇特,像……”八阿哥字斟句酌地想着,慢慢地说:“嗯,像格格家府里的西洋竖琴状,尾巴很短……”

    “不是问这个,”我又不耐烦地打断他,“说说看,黄羚什么特点?”

    “原来格格是想知道这个。”八阿哥如释重负,声音终于不再生涩:“黄羚非常聪颖灵活,奔跑起来急如旋风,蒙古人俗话说‘黄羚窜一窜,马跑一身汗’。它可以算是草原上跑得最快的动物了,连野狼都追不上。”

    “这么说它没有天敌咯?”

    “几乎没有。”

    我半天不再说话,心里不停地琢磨:拿我比黄羚,那人究竟想着什么?

    “格格,”八阿哥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其实胤禩过来是想谢谢您的,今天清早,亏了格格鼓励,胤禩才头一回有勇气在皇阿玛面前堂堂正正地说话。”

    “唔,”我仍心不在焉,目光涣散地投向天边,“咦,八阿哥,你一向很聪敏,见解又卓尔不群,你倒是帮雪霏想想看,草原的灵魂究竟是什么?”

    “这个嘛,当然是……”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声音异常肯定,一下子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他却又忽然顿住,声音缓了下来,“据胤禩所知……”

    我紧紧盯着他的嘴巴,紧张得眼睛一眨不眨,只听八阿哥不紧不慢,一字一顿的说:“草原的灵魂,当——然——是——草。”

    看着他那么严肃的样子,却说出这么一句强词夺理的话,我忍不住噗哧一笑。

    “格格不信?马牛羊哪一个不吃草,狼豹虎哪一个不依赖马牛羊而活?它们又有哪一个死后又不化成草肥?唯有草,年年春风吹又生,绵绵不绝,滋养万物。草原的灵魂不是草,还会是什么?”

    “你说的很对。”我嗤嗤地笑着,之前那个人带来的心理阴翳魔咒被这几句轻飘飘的话吹散,预言般的不详魔咒也毫无悬念地解除了。

    八阿哥干脆翻身下马,继而出乎意料地仰面躺在了草原上,做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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