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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姬(原名:指甲情)-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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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1)
我又做梦了。母亲为我买了漂亮的粉色碎花裙,穿上身父亲称我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姑娘,弟弟说长大要娶我当新娘,被父亲打得满头包。但那已是七年前的事,不对,应该是千年…又在胡思乱想,该买早点去了,我也会肚子饿的。

  背上打满补丁的背包,拿上门边的油纸伞走出门,上锁,顺手抚平门上的门神爷道声再见。

  刚走出篱笆门就被一条青黝黝的东西吓了一跳,嚣张的家伙懒洋洋地从我跟前蜿蜒爬过,一点也没把我放在眼里。

  【小青青,你要吓死我是不是,偏偏我就不害怕。】

  抬脚跨过小青蛇,学着它的神气昂首挺胸向走。

  今年的梅雨季节来得早,雨量和雨日也比往年多。我不喜欢这雨天,每到这时候腿就疼得钻心,晚上时常被疼醒烧热水敷过才能合上眼。

  雨越下越大,冰凉的水沿着油纸伞顶的大洞淌下,头发和外衣湿了大片,这把伞也不能用了。撑着破伞走进集市,立刻引来众人侧目,诧异过后他们很快又各自做事,吆喝买卖的买卖走路的走路,我在他们眼里早已见怪不怪。

  我来到熟悉的小店在固定的桌椅坐下,和往常一样要了一个馒头一碗粥。老板娘咚咚两声把碗盘砸在桌上,我想如果每天没有多付给她一文钱,她也许会把粥泼在我脸上。

  今天的馒头特别甜,老板又粗心多放了一勺子糖吧。吃完早点离开小店,老板的小儿子拽着我的裤腿,仰高小脑袋冲我傻笑着。我挤眉眨眼逗他,可没敢碰他,等着他的母亲将他抱走。上一次我只是轻轻将他拉离,老板娘就把一勺滚烫的米汤泼在了我手上,现在手背还有烫伤的痕迹。

  运气真好,刚出小店就遇上个挑菜的菜农,我向他卖了三颗青菜,他让我自己拿然后把钱放进菜篮里,我照做把五文钱放进去。菜农看着沾过我手的铜钱皱起了眉,拿了片烂菜叶把铜钱包住使劲揉了揉,才把染上青色菜汁的铜钱揣进怀包里。我撇撇嘴不与他计较,只要买到了青菜就好。

  没走几步雨便停了,我小心翼翼地收起伞挂在背包一侧,腾出手好拿三颗大青菜。回去的路上石拱桥墩边仍然围着很多人,来的时候看见离桥不远的河面上横着一根大树干,树干上趴着一个孩子,以为这孩子早被人救起没想到还在那儿,调皮的家伙怎么到那儿去的。

  小河虽涨了水但河流并不湍急,一个会浮水的男人就能轻易把孩子救上岸。这个时代的人,更是冷漠……

  我不想回头的,但如果不回头手里的青菜拿回去一定会做得不美味,我原本厨艺就不好。

  不用吆喝,我一靠近桥墩边围观的人马上让出道来,像躲瘟神一样避之不及。

  树干上的孩子眼看快撑不住,我忙把青菜和背包放一边,脱下布鞋解开布裙丢开。男人们纷纷侧开脸,女人们愤怒地瞪着我恨不得朝我吐唾沫,而也有人真的吐了。那一回被装进猪笼丢进河里让我知道穿着布裙真的很不方便,裙子浸了水会很沉,那就游不动了。

  很多年没游水,到了半途就没了体力,闭紧眼睛使力扑腾过去总算抓住了树干。

  “哇哇…呜…”哭喊的孩子主动向我伸出通红的小手,小脸是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我努力撑起身拥住他,和湿透的小身体紧紧贴着。烫人的眼泪滚落冰冷的脸颊,多久了,没有这般和人贴近。

  【孩子等等,等我有了力气就带你上岸。】

  “不哭…”小手抹完他的小脸又伸来抹我的脸。

  【我没哭,好孩子,只是水花溅上了脸。】

  带小家伙回到岸上我已是筋疲力尽,他的父亲和母亲也在此时赶来。

  小家伙的母亲一把将他从我怀中抢去,接着扬起手想打我的脸。丈夫赶忙阻止了她,不是怕我被她打,而是怕她沾上了我的气味。不甘心的女人还是狠狠推了我一把,没了力气的我倒在桥墩边的草地上半晌起不来。围观的人一个个笑着走开。

  我平躺着喘息了很久,下身麻木的感觉才渐渐消失,湿漉漉的长裤贴着腿冰得刺骨,止不住一阵阵哆嗦。起身穿上布裙背上背包,没忘拿三颗青菜,回家,我想回家…

  每日每夜地哭,哭了好多年,原以为泪水早已哭干…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一章(2)
十五岁生日那天,我穿着粉色碎花裙倒在了生日宴会上。

  后来我躲在门外听见医生伯伯说我的心脏在快速衰竭,衰竭,十五岁的我不很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他还说我的心脏跳动一天的损耗相当于别人的三个月,我最多只能再活一年。父亲母亲带着我四处求医,但所有的心脏专家都治不了我的病,他们说我其实没病,只是心脏比别人‘老’得快。

  母亲和弟弟的眼泪,还有全世界奔走的父亲,都没能把我留住。十六岁生日的第二天,我安静地走了。

  死后的人很冷,冷得想再死过去一回。不知冷了多久冰窟里一束温暖的光照了下来,我追随着它来到了温暖的地方。

  然而,这里并不属于我。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追打我叫我妖孽,也许是那一年穿着奇怪的我和漫天蝗虫一起出现了这个地方。

  已不太记得最初的事,好像有被打过、捆过、吊过,好像有一回被卖进过妓院,可我是妖孽男人不敢碰我所以妓院老鸨不要。好像有一回昏死在路边,被一个乞丐捡回去说是养活了我给他做媳妇。他脱我衣服的时候我用木棒敲破了他的头,跑出废屋到小溪清洗一身恶臭。随后一个胆大不怕我是妖孽的男人经过溪边,竟想来摸我裸露的腿,有人瞧见之后被那男人指责是我勾引他,接着我被装进了猪笼丢进河里。

  就在我快淹死的时候官衙的人救起了我,因为官家老爷做了一个梦,梦见我是他的贵人会给他带来福气财气。没多久他的四夫人有了身孕他也升了官,他更坚信我是他的贵人,此后他好几次派人送给我银两,也没有人再敢把我扔进河里…

  过了这么久我已经渐渐分不清,这七年里发生的事是梦,还是那十六年才是梦,或者都是。

  我一年比一年把自己装扮得老气,可是每天梳头照铜镜、洗脸照水面七年如一日我的样子丝毫没有改变,仍是十六岁少女的稚气模样。

  我是什么,我还是人吗…

第一章(3)
【我回来了。】

  门没打开门,屋里就已沸腾起来。进屋最先扑腾上来的是小瘸脚,他的脚伤已痊愈,这会儿能飞到屋顶那么高。调皮的家伙一双翅膀扑哧拍打着弄了我一鼻的灰,眼前他那利爪就要抓上我的手,我赶紧拿背包一挡让他停歇在背包上。这个冒失鬼,我前几日被它抓伤的手现在还留着两道血疤。

  看着屋子里乱的样子,我就知道不该放任这爱捣乱的家伙。把不规矩的小瘸脚在窗棂上系好,转身险些踩到一个东西,抱起受惊的东西轻拍安慰。

  【小白乖乖,对不起,下回别再跑到别人身后啊,不然把你猜扁了我可有兔饼饼吃了。】

  小东西听见我要吃她又是一惊,身体一奔从我手中挣脱跑出门去。我朝她喊着别跑远了,接着向笼子小灰、阿花还有大黑一一招呼后走向后院劈柴,准备做午饭。

  热闹的小屋只有我一个人,小瘸脚他们不是人,但却是我的家人。

  做饭,惟有肚子饿提醒我还活着,我还是个人。活下去吧,也许活到一千年后能见到父母和弟弟…

  又是一年的冬季,记得那天的雪下得很大,落在脸上冰凉却不冻人,吃进嘴里还有些甜甜的。第一次遇见这样奇怪的雪,我和小瘸脚满庭院跑着和它们大玩起来,直到晌午才铲干净屋顶和庭院的积雪。

  扫完雪趁着身体暖和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像往常一样背上背包到镇上吃早点,锁门时发现袖子又破开了口。

  【小瘸脚那家伙爪子真该修剪了,哪里能买到结实的线呢?】

  深深的积雪,举步艰难,回头望去一窜深陷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小屋前。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只看得见那处黑点。

  我的屋子是单丁户,方圆半里没有别的人家,原本的邻里纷纷搬至半里之外。只有偶尔经过的外地商队会从我门前过,附近上山砍柴的人会绕道从别的路走,生怕沾染了我的气息。

  啪地一个落地上惊扰我的思绪,听见微弱的唧唧声,寻声看去是一只落巢的小鸟。我抬头望了望树上的鸟巢,摇摇头。太高了,帮不了你。撤回头,继续前行。

  熬过冬季下一个春天到来,羽翼丰满的小鸟就能自由地翱翔蓝天,可并不是每一只小鸟都能见到春天的嫩芽…

  快到了,再加把劲儿,鸟儿的巢就在头顶那根横枝上。哎,我总是爱管闲事。

  爬上树梢忍不住低头瞥了一眼,当即头晕目眩,鸟妈妈干嘛要把家筑得这么高,这要一脚踏空摔下去我铁定粉身碎骨。

  正这么想着就被一根枝桠勾住棉衣领子向后一拉,还好我手快抓住了前面的树枝。吓出一身冷汗,顾不得打在脸上的雪团,几个大步蹬上横枝将小鸟放进窝然后簌簌溜下树梢。落地脚还在发抖,看着自己的模样险些哭出来。

  【我的棉衣,破成这样还能补回来么?】

  大雪阻路,我花了大半个时辰才来到镇上,目的地是食满楼,镇上一家东西最贵的食楼。这里的菜肴我是吃不起的,只能喝一碗红豆沙,三文钱,别处只卖一文,但这里的最好喝。喝上一碗甜甜烫烫的红豆沙身体能暖上好一阵。我是贪吃的,即使受人白眼、每天走很长的一段路也要到镇上来吃吃东西,回去的时候已是下午光景。

  想着美味的红豆沙口水就在嘴里打转,我加快步子拐进西街口。

  也许在这个冰天雪地的日子我不该贪吃的,也许送小鸟回家后我该打道回府换掉身上破烂不堪的棉衣,又或许我可以饶到另一个街口…

  遇见他,想,不想,我不知道…不知道…

  西街口,远远地我看见了他。

  土地灶前坐着的一个孩子,路人纷纷向他侧目。引人注意的不是他衣衫褴缕的模样,外面兵荒马乱镇上有许多这样逃难的人,兵荒马乱,我也只是听人说的。

  那确实是一个吸引人的孩子,年纪不足十岁,单衣又脏又破,小脸却是干干净净,只是脸色被冻成吓人的青紫色,精巧的五官让我想到一个词,粉雕玉琢。

  他显然已受不住寒冷,但仍旧固执地把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握成拳头极力抑制住身体哆嗦。寒冷打哆嗦不是理所当然的么,他却视着是极大的耻辱,只要身体一抖动他便露出自厌的表情,将脑袋狠狠往身后的墙壁撞去…

  我不懂,一个孩子怎会有那样的眸子,甚至比这漫天漫天地的冰雪还让人感到寒冷…

  多年以后回想,我依旧难以相信,那个被世人奉为神诋一般的人,曾经也是这样幼小脆弱。

第二章(1)
对上清明的冷眸我才发觉自己竟停下了脚放肆地盯着人瞧,收回目光快步走向对面的食满楼。我是冒犯了他吧,他的眼里有怒火。

  坐在食满楼门口的位置,偏头就可以看见他。他的跟前人来人往,有一个好心的妇人在他面前放下几个铜钱他却视而不见,仍是一动不动地坐着。难道是冻僵了不能动?

  伙计很快端来红豆沙,我趁热乎捧着碗大大喝了一口。放下碗再看门外,他已经摔在地上,没多看一眼转头继续喝我的红豆沙。这一年小镇冻死的逃难人已有十来个,就算能救他这一次,以后他也活不了…

  可是,今天的红豆沙不够甜啊。剩一半在碗里放下三文钱离开,回头看了一眼有些舍不得。

  走出门看着躺在雪地里的小身躯,我犹豫要不要从另一头饶道回去。转念一想,怕什么,他又不一定死了,死人我也不是头一次见。于是双手抱在胸前埋下头,快步从小身躯前走过,目光忍不住斜了斜,看见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下。

  心里的一根弦被那只手猛地拉紧,我像被鬼附身似的,想也不想就将他抱起冲进食满楼。

  “老板…借…火…火炉…”老板能不能借我一盆火炉,我想说。

  可面对人我说不好话,张大嘴结巴了半天也没能把一句话说完整。

  见我竟敢在他们前面发出不详的声音,一干人又惊又怒,算盘、勺子挥舞着怒吼,“火炉,没有,出去!滚出去!”

  我们被哄赶出了店,虽然是在意料之中。冰块一样的小身子只有鼻下还有一点热,我顾不得是街上当众脱下破棉袄包住他。随即有泥巴扔来,我赶紧抱起他转身以背接着。

  在众人唾骂声中我抱着小身子到了医馆。谢天谢地,大夫肯救他,也肯让我站在火炉边,没有棉袄我快要冻死了。强行灌了几大碗烫热的药汁后他睁开了眼,我没有诊金再为他诊治别的毛病,付给大夫一百文钱之后背着他离开衣馆。

  中午时分下起大雪,没穿外衣我也不觉得很冷,背上背着人暖和,很暖和。经过馒头店摸摸荷包还剩两文钱,卖了四个馒头递给背上的人一个。他迟疑地伸出手,可僵直的手指让连这小小的馒头也拿不住。我忙揣好馒头一路小跑回到小屋。

  “啊——!”

  午后太阳放晴,晒化了石板上的薄冰,跑得太急脚下没留神,一交摔下去压倒了篱笆。脸着地疼得我呲牙叫喊,压在我身上的人却连一声嘤咽也没有。不会,死了吧?

  ※

  进屋把昏昏沉沉的人塞进被窝里,赶走捣乱的小瘸脚拿来柴烧起火盆放上铁茶壶。水烧开他也睁开了眼,一双亮亮的眼睛看也不看我一眼,只盯着床边的火盆。

  我烤热了馒头,抱起他和着水一口一口喂他吃下。他的吃相很优雅不像饿了很久的人,每一口都是一嚼、二嚼、四五嚼才咽下去。事实看来他很饿,四个馒头一点儿不剩全吃了,好歹也跟我留一个。

  面对陌生人他没有像小瘸脚和大黑那时一样对我表现出敌意,甚至没有丝毫戒备,吃完馒头很快熟睡过去。我泡了半碗陈饭吃下,劈好次日用的柴火才上床榻。

  【五,四,三,二,一…】

  我像往常一样鼓了五秒的勇气才钻入冰冷的被窝,却感到了意外的温暖,床已被他捂得热乎乎的。

  我瘦他小,一张床还容得下我们两个。忍受不住温暖的诱惑,伸手拥住他告诉自己这是在为他取暖。咦,他身上的脏臭味实在刺鼻,明天一定要给他洗澡…

  记忆中也常和弟弟这样一起挤过被窝,胆小的家伙,是他自己怕雷声硬要说是来给我壮胆…

  一个人过活,好多年不曾与人这么亲近过。看着近在寸许的人心头比身旁的火盆还要暖热,伸手抚上漂亮的小脸,喃声自语,“你是谁…”

  这是什么感觉,为什么对素不相识的人我会…我的渴望,渴望有一个人…虽然有小瘸脚他们,可我毕竟是个人…

  梦,粉色碎花裙的梦。梦里我穿着碎花裙,像只蝴蝶一样尽情地旋转跳舞。突然身体一沉脚步停了下来,再看身上穿得已经不是碎花裙,那是什么衣服,是这里的衣服,可又不太一样,华丽得令人眩目…

第二章(2)
隔日,我被冻得醒来,睁眼就对上一双愤怒的眼睛,瞌睡虫吓得瞬间飞掉。

  惊慌两秒后才记起我昨天是有捡过一个人回来,但这人也太霸道,睡我的床还把被子全给我抢了去。既然醒了那就赶紧起床吧,可是一想不对啊,这是我的床,为什么倒感觉我不应该睡这上头?不得不说,这孩子让我感到了一种不可冒犯的,威仪。见鬼了。

  等我把饭做好放在桌上,他也没有下床的意思。想到他没有外衣,我忙从床下的箱子里翻出两件棉衣,一件破旧一件半新,掂量了一会儿决定大方一些将半新的给他。不顾他的微弱抗议,将他拽出被窝给他套上过大的衣服,再把早饭端到他手里。

  碗里的肉干被是小瘸脚的口粮,我想拿来招待一下客人那家伙应该不会小气。可他偏偏就是小气的家伙,见他的肉干出现在别人碗里立刻扇动翅膀扑过来。我制止不了他只得轮起棒子将他赶出屋,关上门心里很是愧疚,原本入冬以后给他吃的就少了很多,现在还克扣他的口粮,他是应该生气。

  煮过肉干的汤泡饭就是好吃,三两口吃完饭见屋子里的另一个人开始动筷子我才放心地出屋扫雪。讨厌的雪日复一日地下啊下,每天早晨起来屋顶都会压着厚厚一层,如果不及时清理房屋很快就会塌掉。

  扫完雪忽然想起件事儿,吓得我赶紧冲进屋。小瘸脚倒是被我关在了门外,可是大黑还在后院,屋后门并没有关!一脚踢开门,太黑不在屋里,好险。可是他在干什么?

  只见他正试着从床上下来,可双脚一沾地就像被烫着似的缩了回去,接连如此试了几回也没走下地。他的脚怎么了?

  我上前抱他坐好,蹲下身脱掉他乌黑肮脏的布袜。昨天粗心了,竟没有注意到这双脚。脓血已把布袜粘住,我打来温水让把一双脚放进水里才慢慢褪下袜子,一双溃烂浮肿的脚比我想的严重。

  抬头见他疼得眉头拧起,有些惊讶,我还以为这种程度的疼痛对他没什么,原来他并不习惯这样的疼,从前并不是常有这样的痛。

  捧着这一双脚我犯愁了,烂成这模样不是我的‘医术’能治的,山里的草药我也只识得几味。到镇上医馆是会给我好药,他们不敢用假药来欺骗我,只是不知要多收几倍药钱。也真是奇怪,他们既然怕沾了我的味儿,为什么还要多收银子,越多味儿不是越重吗?

  洗干净布袜后我来到后院挖出钱罐,拿出里面的五两银子双手握着天人交战。

  【好吧好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阿花、大黑、小瘸脚还有以前的好些个,我为下辈子造的浮屠都不知有多少级了。】

  下辈子,好遥远…

  尽管我做好了思想准备,可花去三两银子仍叫我抓狂。三两,三两,我大半年的口粮!比起小瘸脚他们,他可真是优待不少。

  卖好药回去的路上我猛然想起自己犯了和早上同样的错误,我又把他一个人留在了小屋!大黑和小瘸脚被我关在了外面,但我忘了山上那些东西可不是我那破门能关住的。它们不稀罕我的粗皮老肉,不见得会放过那嫩嫩的小家伙!

  我扑爬带滚地跑回小屋,看见好好的前门还不放心,翻过篱笆到后院见后门也无恙这才安了心。开门进屋,床上的人又睡了过去,睡了长长的一夜小脸仍带着疲惫,可想之前他是累坏了。

  等了半个时辰我才将他叫醒。先用热水洗净他烂掉的脚,有了不少处理伤痛的经验我已经很放轻动作,无奈他实在怕疼,一张脸疼得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看着他扭曲的小脸我意识到用错了尺度,他只是一个孩子,小小的孩子,脆弱的孩子,别的孩子像他这样不喊不叫,没可能。不再怪他不坚强,尽量把动作放得很柔很柔。

  洗干净脓血盆里的水成了一片红,再来用药酒擦拭,可我的手刚沾上他的脚,鼻子就感到一股惊疼,接着坐倒在地。

  “滚。”

  滚,说的那么溜口,该是平常说惯了。一般人家会说‘走开’,只有那么大员外和官老爷平日对下人们说溜了口,一张嘴巴就是‘滚’。

  我捂住被揣中的鼻子,半晌过去酸疼还不散,眼泪鼻涕一块儿流,好不邋遢。他也好不到哪儿去,紧闭着眼,眼角的泪珠一颗接一颗,嘴唇也快给咬破了,尽管如此他仍没有发不一声呻吟。他,很坚强。

  我想对这样的孩子,应该要安慰。小瘸脚那时也是小宝宝,给他治脚伤的时候我也是一边安慰着。

  “别…”别怕,很快就不疼了。哎,对着人始终讲不了话。

  坚强的他最终还是忍耐到上完药,过后便昏死过去。我想起很久以前父亲给我讲过的故事,华佗为关将军刮骨治伤,关将军至始至终都没有哼一声。我虽然不是给他刮骨,可是十指连心,那也是很疼的吧,何况他又那么小。

  原来这个世上坚强的人很多,人总是没有受不了的痛尝不了的苦,痛和苦本就是人生的组成…

  ※

  除了那个‘滚’字,几天过去他都没再讲过一句话。这也没什么,小瘸脚、大黑、小白和小灰也不会和我讲话。我也没有询问他叫什么名儿、几岁、家住哪儿,正如我不会这样问小瘸脚他们。太久了,我不太记得人与人之间该如何交往。

  雪一连好多天都不再下了,积雪越来越薄反倒有些舍不得。阳光大放的早晨,怕冷的小白藏在屋里,我和小瘸脚、大黑在前院打雪仗,当然是我打他们。

  “啊———”

  这可恶的大黑竟然知道反抗,屁股对着我,后脚猛地一蹬,一大团雪打在我脸上那个疼啊。小瘸脚也懂得配合他,扑腾上树扇动翅膀,雪点落下扰乱我的视线,大黑趁机加强攻击。

  “反了反了,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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