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柘枝引-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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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想起来,其实陈少卿并不算太坏。至少,他是在乎她的。她的亲人们各忙各的事,只留得她一个人。只有陈少卿会陪着她,一日又一日的,即使她对他冷淡,他还是愿意陪在她的身边。
  是孤独吗?林雅书从前未觉得自己孤独,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但此时此刻,她坐在书桌前,从雕花木窗看出去。窗外的树木开始长出嫩芽,经过一个冬天的沉寂,渐渐苏醒。一种孤独的感觉,像是大海的波涛,一阵猛过一阵,向她袭来。
  林雅书有点盼望开学。至少学校有刘清清,她可以跟刘清清说说话。
  沛儿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束洁白的百合花,对林雅书道:“三小姐,这是有人送给你的。”林雅书接过百合花,闻着百合花的清香,脑海里浮现他的身影。
  会不会是他?
  沛儿又将一只木匣递给林雅书,道:“这也是给您的礼物。”林雅书打开木匣,见里面见里面放着一把手枪,枪把上镶嵌着珍珠,做工考究,精致美观。林雅书拿起这把手枪,举在手中,端详着。
  是他。应该是他。肯定是他。
  “他在哪里?”林雅书问。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心噗通噗通地跳着。
  浓厚的眉毛,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梁,他站在门口,依旧是军人一般挺拔的站姿,又带有一点潇洒和随意。是他,果然是他,陈少卿。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变得那样的瘦。脸上的肉几乎都瘦没了,脸颊凹陷下去。但他却没有虚弱的感觉,反而是变得更精神了。
  “你怎么会变得这样的瘦?”林雅书问。这话一说出口,她便后悔了,觉得自己失言,丢了面子。她立即装出一副冷淡的样子,又听见他的笑。
  “我还以为,你见到我的第一句话会是,我讨厌你,你快给我滚。”陈少卿笑着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了,舒展着两条长腿。
  “你怎么到南方来了?你难道不知道吗,你在这里会很危险的,每个人都想至你于死地。”林雅书在陈少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陈少卿笑而不语,指着那木匣中的手枪,问道: “喜欢吗?我特地命人为你定制的。”
  林雅书沉下脸,举起手枪,对准陈少卿,冷冷道:“你信不信,我会开枪打死你。”
  “我信。”陈少卿背靠着椅子坐着,脸上带着戏诌的笑,“那你信不信,这把枪里面没有子弹。”
  沛儿端着茶走进来,见林雅书举枪对准陈少卿,吓得脸色发白。林雅书笑了笑,收起手枪,把它放回木盒中,对沛儿道:“沛儿,没事。我在和这位先生开玩笑呢。你先下去吧。有事了,我自然会叫你的。”
  “可是,三小姐……”沛儿有些担心,这个男子,她从未见过。
  “下去吧。”林雅书命令道,“看着些,若有人来了,立刻报我。”
  小客厅里只剩下林雅书与陈少卿两个人。林雅书问:“说吧,你来南方做什么?”
  “我来南方,当然是来找你的。”陈少卿道,“我想见你。”
  “可我并不想见你。”林雅书撇过头去。
  “哦?是吗?”陈少卿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笑道,“你知道吗,那天你走之后,我甚为难过。回到公馆,坐在你曾经住过的房间,拿起你曾经读过的书。你猜,我在那本书里发现了什么?”
  那幅速写。林雅书立刻想到了,她画的,陈少卿的睡容。她的脸一红,不敢看陈少卿的眼睛,依旧秉着一股气,不让自己败下阵来。
  “我原以为你是讨厌我的。但是看到那幅画之后,我想你并没有那么讨厌我。若我不是陈仁廷的儿子,若你不是孔平德的外孙女,或许你会喜欢我,对不对?”陈少卿笑道,“所以我想我还是有希望的,便立刻让徐副官整理行装,坐了下一班南下的火车。”
  林雅书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静默地坐着。这时,传来林雅诗的说笑声,又听见沛儿提高嗓门:“五小姐,您是来找三小姐的吗?”林雅书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若是林雅诗看见陈少卿,不知会发生什么。
  “你快躲起来。”林雅书急对陈少卿道。
  “躲起来?为什么?”陈少卿笑道,“难道南方人就是这样招待客人的吗?”
  林雅书把陈少卿拉起来,打开衣橱的门,让陈少卿躲在里面。外面传来林雅诗的声音:“沛儿,三姐在屋子里吗?”林雅书欲转身出去应付林雅诗,但陈少卿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她拉进衣橱,然后迅速关上橱门。
  “咦,三姐不在呀。”林雅诗正想要离开,却瞥见衣橱的门留着一道缝。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朝着衣橱走去。

  第二十五章

  衣橱中的两个人在黑暗中站着。因为空间小,林雅书几乎要贴着陈少卿的胸膛,她用手挡在两个人的中间,触碰到陈少卿的胸膛,她感觉到陈少卿的心跳,跳得是那样的快。他离她这么近,她能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她抬起头,他的脸就在她的眼前,他的气息触在她的脸上,她的脸一下子红了。陈少卿望着林雅书的眸子,俯下身子,欲亲吻她的脸颊。林雅书撇过头去,陈少卿微微地笑了,再次俯下头,贴上她的唇。林雅书不敢声张,怕引起林雅诗的注意。她快要无法呼吸,只感受到陈少卿的气息。若此时林雅诗一打开衣橱,定会被眼前的情景吓到。
  林雅诗看见衣橱的门,漏着一条缝隙,她走过去,轻轻地把衣橱关好,道:“三姐也真是的,连衣橱都没有关好。”说罢,便走出林雅书的屋子。
  林雅书被陈少卿吻着,仿佛天晕地转,不知身在何处。又带着些许的惊怕,担心被人撞入,刺激着她的神经。不知过了多久,陈少卿松开她。她睁开眼睛,看见陈少卿的笑颜,挥手便是一记耳光,然后一把推开他,打开衣橱的门,走了出去。
  陈少卿嗤嗤地笑着,似是一个孩童凭着一股倔气夺得自己心爱之物,神态顽皮,兴奋天真。林雅书用手擦了擦嘴唇,冷冷道:“你快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陈少卿笑盈盈地搬过一张椅子,在林雅书身边坐了,架起二郎腿,道:“我才来,你便要赶我走。”林雅书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坐着。陈少卿又把椅子搬到另一边,反方向坐着,双手搭在椅子背上,望着林雅书的脸,道:“我戒毒了。真的,不骗你。我之所以这么晚才到,是因为在上海的德国人医院里戒了毒。你看,我都瘦成这副样子,都是为了你。”
  林雅书心想,难怪他变得如此之瘦,原来是受了戒毒之苦。她这么想着,神情便缓了下来。陈少卿道:“我已经抛弃了我的父亲,抛弃了我的家庭,千里迢迢赶到南方来找你。你若赶我走,我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林雅书心里想着,又不是我让你来的,但说出口的却是:“我家仆人这么多,你是怎么混进来的?”陈少卿笑道:“你家仆人虽然多,但是忠心的却没几个。我有钱,又有枪,还怕进不了你家的门。”林雅书听得“进你家的门”,不免脸上一红,随即又暗暗地骂自己,怎么变得如此小女儿习性,她过去可不是这样的。板着脸,对陈少卿道:“你今后可不要再来了。若让人发现,你会没命的。这里人人都恨陈仁廷,你是他的儿子,保不定他们怎么对你。”陈少卿笑了,道:“你是在替我担心吗?”
  林雅书方想驳,却又听得沛儿在外道:“三小姐,刘小姐来了,正在楼下喊你呢。”林雅书一听,赶紧站起来,把陈少卿推到门外,指着另一边的回廊,道:“你往那边的楼梯下去,千万不要让人看见了。”陈少卿道:“你就这么把我赶走了?”那边传来刘清清的声音:“雅书,我来还书了。”林雅书忙应了一声,迎上前去,走了几步,回头一望,已不见陈少卿的身影。
  刘清清穿着灰色棉大衣,脸颊冻得通红。林雅书见她大衣的衣摆处,已经被磨损,微微露着棉絮,不免心生同情。但她知刘清清的为人,及其有自尊的,便装着没看见的样子,笑着请刘清清进屋坐。刘清清将带来的布包袱打开,又打开一层布,露出几本书,是去年从林雅书处所借。林雅书见她如此爱惜书籍,内心感慨,这样的女孩生在清苦之家,可真是委屈。
  “雅书,听说你去内地探亲了。”刘清清道。
  去内地探亲?林雅书愣了愣,立刻明白。她被陈少卿软禁的事,林家人对外隐瞒,声称她是去了内地探亲。想一想,觉得也对。林家三小姐的名声,重过一切,不能给林家丢脸。林雅书无奈地笑了笑。刘清清察觉林雅书脸色变化,试探地问道:“雅书,你怎么了?”林雅书摇头,笑道:“没事。”说着,从书架上取下几本书,递给刘清清,道:“这几本书借给你。”
  这一夜,林雅书难以入眠。翻来覆去,又起身,披了一件大衣,走到窗口,推开雕花木窗。夜空之中,一轮孤月冷冷清清地悬挂着。不知陈少卿住在哪里,是旅店还是另租房屋。他来到这里,是想做什么呢。她有点担心,依他的性子,保不定又忽然做什么决定。但她是林家三小姐,又是孔平德的外孙女,她的家族怎么可能会接受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身上一阵阵冷上来,打了几个喷嚏,又听见外面上夜的丫鬟轻轻问道:“三小姐,你醒了吗?需要什么东西。”林雅书没有回答,只是关上窗,复而回去睡下。
  翌日起身,怕他又闯入林府,被人识破,她装着在后花园闲逛,时时注意后门处的动向。若见他,一定要拉住他,免得被家人看见。
  初春的晨雾渐渐散去,才长出的青草上带着露珠,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唤着,太阳从云后缓缓地探出头来。
  “雅书。这么巧,我正要去找你。”王敬轩微笑着,从门外走进来。林雅书笑道:“轩哥哥,这么早,有什么事吗?”王敬轩道:“我建的藏书楼已经竣工。我想要让你第一个参观,走,我带你去看看。”林雅书心里牵挂着陈少卿,但一时之间找不到理由推辞,她亦是想看看王敬轩建造的藏书楼的。心想着陈少卿素来是爱睡懒觉的,应该没有起这么早,便随王敬轩一同去了。
  藏书楼建在王家府宅的南边。抬头便见一座西式牌楼,上书“藏书楼”三个大字。走进去,是一个中式庭院,小小的莲池,才栽了莲。莲池周围是太湖石,亦有一间小亭。莲池旁,是藏书楼的门楼,西式建筑,白色的墙,中式的檐角。这样中西结合的建筑,在这个时代的江南层出不穷。走进门楼,是围廊式走马楼,中间是正方形的天井。王敬轩一脸的兴奋,向林雅书介绍道:“才建好的楼,书还未搬进来,只是实在是喜悦,便想邀你来看。”林雅书笑道:“果真是建得很好,这么大的楼,想必能放很多书。”王敬轩指着周围两层高的楼道:“这里楼上楼下共有书库五十二间。”又指着脚下的地,道:“这是水泥地,下面放置钵头,架空地面,再往下便是细沙,既防潮又防火。天井大了,有利于通风,也方便晒书。”林雅书点头,表示赞许。
  再往里走,便是藏书楼的正厅。全套的红梨木家具,从法国进口的吊灯,正中悬挂着一块金灿灿的牌匾,上面写着四个大字:“钦若嘉业”。林雅书抬头看着,王敬轩在一片道:“这是宣统皇帝赐的。我父亲曾捐了一大笔钱,用于在光绪帝的陵寝旁种树,所以有了这块牌匾。”林雅书转头看王敬轩,见他脸上带着微笑,似是依旧沉浸在过去的旧时光中。王敬轩察觉到林雅书的目光,淡淡地一笑,道:“对我而言,藏书便是嘉业。”
  林雅书从藏书楼回来,见日近正午,不免有些担心,生怕陈少卿已经去林府寻她。匆匆赶回家,远远便见陈少卿靠在林府后门外的围墙边,低头吸着烟。林雅书松了一口气,走上前去,还未开口,便挨了陈少卿的训斥:“我不是说今日会来找你么。你跑到哪里去了?”林雅书见他一脸的怒容,不免觉得好笑,其实他不过是一个任性的孩子,见到自己喜爱之物,便紧追不舍。在这一瞬间,她原谅了他所有的过错,理解了他所有的行为。她伸出手,微微笑道:“走吧,我带你在菰城逛逛。”
  她带他坐上小船,随着水波清晃,游览整个菰城。小船经过古老的石桥,建于嘉靖年间,古时桥下亦有一座小桥,人称“桥里桥”。她带他去飞英塔,这是唐朝的古塔,内有石塔,外罩木塔,是著名的“塔里塔”,藏着释迦摩尼的舍利子。她带他去府庙,吃各式小吃,看各式杂耍,鱼龙混杂,看城隍庙里面的劳公神庙,这是菰城有名的“庙里庙”。他是食客,各家老店,一家一家地品尝,“丁莲芳、“震远同”、“周生记”、“诸老大”……她指给他看,那里的宅院是赵孟畹墓示樱泄榛罚氩慷际怯奢猿切淳偷模荒抢锏恼菏锹郊一ㄔ埃嫠咚陌z宋楼事件。陈少卿心不在焉地听着,又指着前面的店家,笑道:“你看,那里有好吃的。”林雅书笑了笑,她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呢,明知他不感兴趣。
  尽管如此,林雅书仍然感觉快乐,她从未如此快乐,在她最爱的江南,在她最自由的时光。身边的这个男子,她知道,他心甘情愿地陪伴她,不离不弃,一心一意。今后该怎么办?他们之间的关系会变得如何?她不去想这样的问题,只要当下快乐便行了,今后,今后的事,谁料得到呢。船到桥头自然直,生长在江南水乡的林雅书明白这个道理。顺其自然,一切都有其解决之道。
  黄昏的太湖岸,湖水波光鳞鳞,印着一片红光。渔船打渔归来,千帆与晚霞相呼应,是一片沉落的美景。陈少卿伸出手,搂住她的肩,她没有拒绝,只是静默地微笑。在北平的时候,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与陈少卿居然有今日这般亲密。
  “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饭。”陈少卿道,“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现在说不行吗?”林雅书问道。
  “当然不行。”陈少卿笑道,“等到明天,你自然会知道。”

  第二十六章

  他究竟要告诉她什么?
  林雅书的心里有好奇,亦怀着期许。换上白色旗袍,因春寒依存,故在外面套上白色罩衫。换上白色皮鞋,拿上白色手提包,对着镜子照了照,然后出门。
  江南的黄昏,百鸟归林,河水荡漾,微风徐徐。坐在靠窗的位子,这是菰城第一家西餐厅,甚合陈少卿的口味。窗外的行人,脚步徐缓,慢悠悠的,是江南人天生的悠闲调子,仿佛时间就这么缓慢流淌,岁月静好,内心安然。
  服务生端上咖啡。林雅书不爱咖啡,只爱清茶,然而这是西餐厅。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心想,陈少卿亦是爱喝咖啡的。他爱一切新生事物,喜欢西方的饮食和服饰,而她则爱中国传统文化,喜欢这古老国度上深沉历史。
  她回忆他们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不免觉得好笑。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是不可言喻。谁知明日会发生什么,谁知事情会如何发展。
  天空渐渐地暗了下来。西餐厅极为热闹,富庶的江南人对美食有着极度热爱。看身边的桌子,客人来了一拨,又换了一拨。她面前的咖啡早已冰冷,摆在那里,死气沉沉。
  看来他是迟到了。她想,一会儿得装着不开心的样子,气一气他。
  或许是等待了太久,服务生走过来,躬身问道:“小姐,需要点餐吗?”林雅书顿了顿,将面前的咖啡推到一旁,道:“再给我来一杯咖啡。”
  想必是有事耽搁了。她低下头,看着那杯冰冷的咖啡,觉得自己的心也冷了下来。服务生端上新的一杯咖啡,她将杯子挪到跟前,伸出手,拢在杯子上,感受着热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她等待着,仿佛过了几世。等待他,等到天完全黑透,等到她的心再一次沉落。西餐厅里的人渐渐少了起来,直到客人都走光了,只剩得她一个人。
  他,或许是不会来了。她付了钱,离开了西餐厅。
  去了他住的菰城饭店,却被告知:“客人已经结账退房。”
  她惊讶,随即笑了笑,无奈苦涩的。难道,他走了?难道,这就是他要告诉她的重要事情?
  独自一人走着夜幕中的石板路上,河水静静的流淌,无声无息。她想,或许这一切只是他的一个玩笑,自己亦不过是他玩乐的对象。他是陈少卿,她居然会相信他对她真心。过去是他没有得到她,所以心有不甘,穷追猛舍。一旦她信任了他,把自己的心托付于他,他便得意满足,将她丢弃。她过去听说太多的传闻,他与那些女子的交往,享尽欢乐,再将她们抛弃。多少前例,她竟然被蒙蔽了双眼,也陷入这样的迷局。
  晚风吹在身上,冷意渗透骨髓,她交叉双手,给自己一些暖意。昏黄的路灯下,听着几辆黄包车,车夫吆喝着:“小姐,坐黄包车吗?”林雅书没有理睬他们,她不想说话。
  她再一次被抛弃。这种感觉,自她幼年至始,久久围绕不去。一次又一次,被遗忘,被忽略,她早已告诉自己,她是不被爱的一个,不敢奢求别人给予的爱,她只能靠自己。
  竟然这么愚蠢,相信了他。他不过是一个花花公子,即使为了她,跑到江南,亦不过是一场叛逆的玩乐,厌倦了,依旧回去。
  “雅书,是你吗?”
  林雅书听见声音,抬起头,见前面路灯下,刘清清站在那里。刘清清走上前来,问道:“雅书,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走呢?”
  林雅书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夜色中的小路上走了很久,腿微微酸痛。刘清清道:“我家就在前边不远处。你随我回去,给家里人打个电话,让他们来接。”
  刘清清的家,在一条小弄堂里。林雅书过去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拥挤狭窄的楼房,坑坑洼洼的地面。房子隔音效果很差,能听见夫妻的吵架声,小孩的哭声,还有无线电的广播声。二层楼房,刘清清住了楼下的一间,门对着楼梯,楼上则是租给其他几户人家。楼梯口挂着一架电话,是公用的,摇摇欲坠,老而破旧。林雅书给家里打了电话,说了自己所在的地址,让他们派车来接。
  “我这里乱,你若不介意,进屋坐坐吧。”刘清清微笑道。
  小小的房间,摆着一张床,一张书桌,一张椅子,其他便什么都放不下了。厨房是公用的,在天井的一角。刘清清请林雅书在椅子上坐了,然后自己在床上坐着。林雅书环顾这间屋子,天花板上垂下一根电线,挂着一个电灯泡。她的目光停留在墙壁上,那是一副画,樱花林,樱花开得烂漫,花瓣漫天飞舞,地面上积起厚厚的一层花瓣。简简单单的素描,线条勾勒,打出明暗。林雅书问:“清清,这是你画的吗?为何不上色?”刘清清微笑道:“是我家乡的风景。离家太久,记忆依稀,只觉得那场面凄美无比,却忘了是什么颜色。”
  若是平日,林雅书一定会有疑问,刘清清的故乡是在哪里,为何不见刘清清的亲人,似乎她只是一个独住。但今日,林雅书的心情沉闷,无力顾及其他。刘清清察觉到林雅书的低沉,走到她的面前,蹲下身,握着她的手,关切地问道:“雅书,你今天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林雅书报以一笑,道:“没事,只是走得久了,有些累。再加之没有吃晚饭,所以肚子饿了。”
  刘清清去了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盘饭团。她笑道:“大半夜的,也没什么吃的,只能弄了这个。”林雅书用筷子夹了一个,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刘清清也用手抓起一个,咬了一口,笑道:“味道还不错吧。”林雅书微笑着点头,但她此时的心情,吃什么都是淡而无味。
  林府的车子来接,林雅书与刘清清告辞,回到家中。穿过前厅,顺着游廊往里走,月色之下,见芭蕉厅映着微弱的光。芭蕉厅门窗上黄杨木雕,涂着珍珠粉、翡翠粉和矿粉混合颜料,芭蕉叶的纹样,仿佛是绿色的宝石一般。林雅书听见电话铃声响起,又听见孔希言接电话的声音。她怕自己深夜归来,惹得母亲不高兴,赶紧匆匆地走开。
  “喂?”孔希言接起电话,问道,“请问你找谁?”
  电话的另一头声音嘈杂,一个低沉男声道:“请让林雅书小姐听电话。”
  孔希言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依旧明快:“哦,你找雅书呀,她不在。等她回来,我会告诉她有人打电话找她的。”说着,便挂了电话。
  丫鬟在一旁道:“太太,三小姐已经回来了。”孔希言瞪了她一眼,道:“不许跟三小姐说有人打电话找她。”丫鬟吓得低了头,不敢多话。
  这一夜,又是失眠,只是失眠的原因与前次不同。太多的疑惑和不愿相信,林雅书躺在那里,呆了很久,才发现自己是多么执拗,她嘲笑自己。
  既然知道无法入睡,便起身,套上一件大衣,走下楼去,在后花园缓慢地踱着步子。虫声从草丛中传出,在这寂凉的夜色中,又添了一份凄凉。庭院深深深几许,林雅书坐在着古老的江南庭院之中,感慨世间种种无常。
  忽然,她听见脚步声,尽管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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