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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长情-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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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一个声音响起,带着与生俱来的威厉:“你们在做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那个自出生就被天机门带走,养在宫外的长姐,传言中的天命之女。
她穿着雪色的衣衫,衣袖偏长,发髻干净利落,却比他平日见的那几个穿着华贵花哨的姐姐更像一个公主。她定定地看着这边,那目光像是千钧的弓矢,看的老四老五心中一颤,停下对他的殴打,他缓缓直起身,却是沉默地盯着地面,没有看她。
其实是觉得无颜对上那样的目光。
后来她字字珠玑,如万矢齐发,将老四老五斥得面色青红交加,羞极败走,他就那样跪在地上,看着她徐徐走来,那一袭雪色的衣袍停在他面前,青色的鞋履,像是夏日最遮阳的叶。
他终是抬头,烈烈骄阳中,他望向这一刻对他来说有如天神的少女,望进她眼底的浩瀚之海,如九天上乘扶摇而起的凤凰,展翅间便是灼灼华光。
他母妃告诉他,忍辱。
她告诉他,不忍。
他最终站了起来,接过那方整洁的手帕,在她离去后,小心地收在怀中。
而现在,那方手帕依旧在他怀中,烫得他心惊。
他清风般一笑,吹落一地残红,握辔调开马头,道:“无事,夜深春寒,长姐早些归府。”
*
第二日清早,沈渊正在后苑中练剑,清肌玉骨风姿隽秀的谢小侯爷衣袂翩然直入公主府,宽袖起落间不染一丝尘埃地坐到石凳上,含笑对管事徐安道:“劳驾,神扶银针。”
沈渊正一剑劈下,罡风卷落就近的矮灌枝叶,徐安目瞪口呆地转头看向自家主子,沈渊接过侍仆递来的素锦拭剑,颇有磨剑霍霍向谢小侯的意味,而谢小侯爷视若无睹,勾唇一笑,亮出招牌的白牙:“早。”
神情自若的谢小侯爷起身从玄姬手中拿过揩汗的锦帕,捋了捋袖,精致莹白的腕骨□□在晨光中,惑得人目眩,那腕比腕上的玉珠串还要透亮,生着温润的光,谢长渝噙着笑,走到沈渊身前,飞扬入鬓的眉微微挑起,流光璀璨的眼中有漫天霞光,他端丽如仙人,修长的手优雅地拿着锦帕,指尖隔锦抵在沈渊前额的肌肤上,一寸寸擦拭而过,温柔地说道:“殿下又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了。”
这般风流温存的景象让满院子的人一时忘了手中的事情,徐安是首先反应过来的,老谋深算的他当即拽了离事故现场最近的玄姬一把,果然下一秒,沈渊手中的“纵何”一横,当胸向谢长渝斩去。
凌厉的剑风将圆石几上刚刚才沏好的神扶银针扫落,釉色青花的玉瓷杯盏眼看就要应声而碎,谢长渝啧啧叹息一声,斜身弯腰接过其中一盏,竟稳当当分毫不洒,随即飘然退至三丈之外。他落定后端立在树下,宽大的袖袍悄然垂落,如玉的手腕露在外面,捧着盏神扶银针,茶香袅袅,水汽氤氲,落花簌簌。谢长渝眉眼生香地看过来:“一大早殿下就如此大的火气?别可惜了这神扶银针,可是微臣最爱的茶品之一。”
沈渊嘴角一抽,这人喜怒不定鬼话连篇,昨夜在侯府外和沈洵的那段对话定是被他听了去,这才一大早胆大包天地“闯”公主府。沈渊想起他昨夜的最后那个神情,心底一软,但仍是横剑在前,冷笑道:“何方贼子擅闯公主府,来人,拿下!”
“真狠心——”眼见公主府内的侍卫纷涌而出将他团团围住,谢长渝叹道,“都说女子薄情,从前谢三不信,如今看来,却是错付了一片痴心。”
领头的侍卫长韩元分明是憋着笑,谢长渝慢悠悠捧起茶盏轻抿一口,沈渊眉一挑:“拿下!”
“喏!”
敬武公主府的侍卫都是沈渊亲自挑选的,个个身手不凡,但谢小侯爷是后苑的常客,公主的这道令他们自然也是知道轻重的,所以只见刀光剑影中谢小侯爷姿态悠闲,端着茶避过一刀,向石几旁的沈渊深深看一眼,转身躲过一刺,又向沈渊深深看一眼…如此循环,瓷盏中茶水一滴未洒,沈渊被看得不胜其烦,喝道:“停!”
众侍卫齐刷刷停下了攻击,谢小侯爷笑眯眯看着公主。
沈渊撑额摆了摆手,对韩元道:“退下。”又对谢长渝招招手:“茶冷了,过来坐。”
小侯爷施施然端着茶过去,路过韩侍卫长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
韩元:小侯爷加油!
谢长渝:承蒙侍卫长吉言。
侍卫们应声退去,谢长渝端茶坐到沈渊对面,一分不差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墨锦般的长发高高束起,却是最简单的式样,干净利落,前额没有纤纷的额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像白生生的月,一双眼透澈明净,却深不见底,似万里山河尽在其中。因着练剑才歇,脸颊额上蒸有薄汗与浅淡的烟霞,才替她将天生的尊贵威仪稍减,平添一分女子的妩媚。她不经意抬手以帕拭汗,细致的腕骨被裹紧的袖口藏起,他却能想像那一寸水晶骨,生着清淡的香,如林间的风一般,闻之醍醐,心神俱醉。
谢长渝悠悠品着茶,却是在品她。
沈渊将额上的薄汗拭去后,又开始擦拭“纵何”,那是她出师归宫前师门赠予的宝剑,传为取极北极汵山巅冰雪下所埋的千年玄铁所铸,削铁如泥,通体生寒,即使夏日也冰冷如斯。她仔仔细细擦拭着“纵何”,谢长渝仔仔细细看着她,一会儿过后,一只莹白的手递到了沈渊面前。
☆、太子
作者有话要说: 前文铺垫可能会有一点啰嗦,><果米麻瑟~求收藏么么哒!
沈渊顺着那只手看上去,谢长渝明媚的眼一弯,和煦如三月春阳,且有些恬不知耻,道:“方才沾了殿下额前薄香,现归于原主。”
沈渊嘴角一抽,“纵何”凛凛生风地向那骨节分明的手劈去,谢长渝“哎”一声,本是虚抬着的手避开那道剑风扣在她腕上,谢长渝眼底又浮起常见的揶揄:“殿下近来火气好大,不过是一指薄香,这便还与就是了。”
说着,玉白的指尖挑开她束腕的缠带,在所扣的香肌腻理上摩挲片刻,在晨曦中竟有几分的旖旎。
被他扣住命门,沈渊不动声色挑眉,缓缓道:“谢三,你越发大胆了。”
谢长渝更加开怀:“蒙殿下恩德。”
再不与面前这腹黑小侯爷作口舌之争,沈渊任由那只手在她腕间勾划,修丽的眉慢慢扬起,如挑开漫山云雾恍见的霞光,艳色乍现,衬得她威仪天成,自有睥睨苍生的姿态。谢长渝微眯起眼,收回扣住她腕的手,又端起那盏玉瓷,慢慢品了口茶,起身道:“微臣还与李公子有约,便不扰殿下与恭王了。”
沈渊回头,才见沈洵立在拱门边,新开的白杏不及他一身白衣如雪,探过墙头,引得蜂蝶相逐。谢长渝缓步途径他时微微一顿,和煦地对他行了个礼,那礼敷衍又随意,但若要挑错又嫌斤斤计较,惯是谢长渝作风,沈洵面色冷清,也未计较,任谢长渝宽袖飘飘扬长而去。
扬长而去前,谢小侯爷还回头给敬武公主送了道春光烂漫的眼风。
沈渊哭笑不得地看着谢骚包走远,才对沈洵招手,沈洵抿唇行过来,只冷冷地看着沈渊来不及掩上的半截腕骨,像是冰雪,又像梨花酿成的酒。她让人来将刚才打碎的杯具收了去,对他道:“本是沏了壶银针等你,哪知被谢世子夺了去,最宜神扶银针的月石泉水今日已用了,便换别的罢,想喝什么?不如沏你平日最喜的长生蒙顶?”
沈洵的面色本随她的话越发冷寒,到最后一句时却冰雪消融,他盯着她的眼,颔首:“听长姐的。”
一壶长生蒙顶沏上,满苑和风茶香,沈渊屏退了侍仆,后苑中只剩她与沈洵两人。氤氲的水气中,沈洵听见沈渊的声音传来:“此番我和亲往禹国,朝内的事你须多加仔细。”
沈洵面色不明,嗯了一声:“是二哥?”
“沈潾最近动作不小,厉营将领调动频繁,前日父皇提了个叫傅缇的,”沈渊神情沉凝,“看似与沈潾不睦。”
察觉出她话里的深意,沈洵从茶中抬起头,眼底有笑意,道:“看似?”
沈渊下颌抬起,神情在朝晖中格外神采飞扬,国色倾城,让人心醉神迷:“沈潾的性情岂能容忍此等事情发生,尤其是将原来是他心腹的徐麾直调往刘悫军中,他一反常态没有再三阻止,而且此次调动中似乎还有他的手笔。我令暗卫查过,傅缇其人,在沈潾所掌的厉营中,多次与沈潾意见相左,挑沈潾错处挑得一针见血,让沈潾颜面无处可放,的的确确是个人才,仅仅入营两年,便拜为正三品威虎将军,统率厉营。”
沈洵眉一挑:“也是怪哉,二哥睚眦必报的个性,整个厉营尽在他掌握中,说东不敢往西。这个傅缇与他为敌,一路平步青云应该算是父皇企图制约二哥的棋子,但这枚棋子活得如此顺利,没在半途出个什么意外夭折,倒也不辜负父皇的一番苦心。”
他手中的瓷盏轻放在青色石桌上,抬头看沈渊一眼,只这一眼就印证了自己的想法:“这傅缇若不是城府惊人处处谨慎,那根本就是二哥的人!而刘悫与四哥交好,调往刘悫军中的徐麾直,根本不是分割孤立二哥势力,而是二哥与四哥连成一气。”
“好一出暗渡陈仓,这两个最不可能结盟的竟然连在了一起,”沈渊冷笑出声,“且看看他们能翻出什么浪来!”
“长姐,”沈洵看向她,不明晰的情绪在他眼中掠过,转瞬又是一派皓月清空,“或许内乱将起,你依旧要去禹国?”
“为什么不去?”沈渊神色淡淡,对沈洵说道,“近年南戎国力式微,西狄蠢蠢欲动,多有迹象表明对南戎出兵便在这几年。留安侯老矣,不知尚能饭否,朝中谁能当此重任?刘悫?还是宗赫?一个与沈济结党,一个不学无术军阵不识。荒云骑虽勇悍,如何能以五千敌数十万?”
“倘西狄来犯,”沈渊一声冷哼,“你放眼军中,有多少士兵堪与一战?”
“都说南戎尚武,谁知历经多年这传承的习性已近湮灭,积累的好逸恶劳如恶疾爆发,原先力能扛鼎的力士,如今一身肥膘醉酒青楼,”她眉眼间闪过痛惜之色,“国之不幸,莫过于忘本!”
沈洵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他的长姐,南戎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敬武公主。她惊才绝艳,是不世出的风流人物,才华极盛文韬武略远超南戎皇室中任意一人。幼时他是仰望着她的背影长大成人,企图与她并肩,他曾以为她的心是那金龙环雕祥云蒸腾的皇座,后来他渐渐明白,她心中装的是天下黎民,是南戎一国的兴衰。
她难得醉酒,偶有一回得见,是太子叛乱之后,她平乱有功却未受封赏,国主不满她狠厉的行事风格,当朝怒斥她罔顾血亲之情,她立于朝堂之上,背脊笔直,冷淡的眼神中带着讥诮的情绪:“那么儿臣请问您,当年您斩杀前代国主时,顾念过与他的血亲之情吗?”
国主大怒,一旁的右相温胜知出言:“殿下此言差矣,前代国主昏庸无为,以致国难,陛下救南戎于水火之举,殿下如何能较?”
此言出,满朝附和者众,她负手任由千夫所指,神情冷然:“哦?这么说来,只要是救南戎于水火,便能谅?”
群臣愕然,国主神色不明,一阵骚动之后,温胜知再开口:“殿下此言怎讲?”
沈渊冷冷一笑,从袖中拿出一卷图纸丢在温胜知怀中,温胜知打开一看,竟是一卷南戎舆图,南戎国地势狭长,西南一面隔海与禹国相对,而西北又与西狄禹国接壤,呈弯勾状。而这幅舆图西北部从堂河向北的约莫十来座城池用朱笔描出,其上用西狄文字标注有各城兵力分布换防等等事宜,右下的印鉴熟稔,温胜知大骇,自治僭越,急忙阖上让内侍呈往丹陛之上,国主接过图卷展开时一怔,随即面色铁青,手背青筋暴起。沈渊目光如刀锋一般昂然看向金龙座上的人,讽道:“堂堂一国太子,为得权柄,竟不惜以十三城为饵勾结西狄宵小,卖我南戎河山,如此无德无义不仁不孝之徒,父皇能容,敬武难容!”
其言一出如投石入水,激起哗然一片,军机阁侍郎冯桓最先回过神来,皱眉道:“殿下若无十全的证据,这等叛国的罪名休要乱加于先太子身上。”
很好,是先太子,而非废太子。沈渊直直向冯桓看去,那目光让冯桓背心一凉,他又硬着头皮再道:“还请殿下出示证据!”
“证据,”她流云般的衣袖一拂,声如破竹,压下金碧辉煌的朝堂中所有嘈杂的声响,“带厉营统领!”
“喏!”
片刻后浑身是血的厉营统领被反手捆着押入殿内,他狭长的双眼半阖,却阴鸷地一直盯着沈渊,沈渊微笑着回视他,他突然恶狠狠地向她啐去,一口血水整落在她脚边,沾污了地毯与她的鞋履。
她却不以为意,声朗朗若白日当空:“苏齐?”
男子血污满面,干涸的血浆凝在发间,将披散的发也粘成一簇一簇,整个人煞气遍布,看在众人眼里端的是狰狞,他听沈渊呼出这个名字,颇不屑地将头埋下。
沈渊轻笑一声,又继续喊道:“察哈尔多吉!”
这一声如利剑,直刺向押跪在地上的男子,男子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看向那华服广袖的女子,目光中满是不敢置信。
与此同时朝堂中的群臣一阵哗然,连同金龙座上的国主面色也阴沉了几分。
西狄的察哈尔族,是西狄王族的御用将族,此族祖辈曾与西狄王族立下血誓,其子孙后代唯王室独可调遣,万死不辞。
察哈尔族人竟然混入厉营并且担任统领?众人面色惶惶,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一个将领突然出声质疑,他道:“不对,苏齐是京郊人士,这点调军籍查阅为证,并且厉营招兵极为严苛,察哈尔一族再手段通天,也难以瞒天过海。”
“厉营选人严苛,重重关卡,是不易混入,并且苏齐确确然是京郊人士,十六岁入伍,执长戟,护我南戎河山,然,”话锋急转直下,她突地逼近跪地之人,长袍飞扬如展翅的鹤,粼粼晨光从她袖面流动而过,细瘦纤长的手指贴近男人鬓角,指尖捻磨后用力一撕,只听“嘶——”一声划破晨光见上下浮动的尘埃,一张洁净的脸暴露在众人面前,鹰眼勾鼻,正是西狄人的特征。
一时殿内安静如斯,沈渊一手拎着薄如蝉翼的□□,一面环扫殿中群臣,她声音不大,却有着不容撼动的力量:“但如果是在苏齐进入厉营之后,由太子和西狄所施的桃代李僵之计呢?”
“士兵入厉营后当即与其宗族划绝关系,即为死士,如此,亲人不得见,最大破绽则除,且厉营统领向来单处一帐,非操练议事不与下属相见,”她笑得温吞,却无一人敢直视她的目光,“这么一来,除却统辖厉营的太子本人,谁能知苏齐已非苏齐?”
还有人欲出列反驳,沈渊抽出一旁侍卫腰侧的佩剑,反手一挑,跪在地上的男子后背的衣物被刺啦一声划开,露出蜜色的肌肤与一块狰狞的烙印,但可以清晰辨认出那是一个鹰样的图纹,见识略广的人已面露难色,国主在那个烙印暴露在眼前时猛地握住了金碧的龙头椅臂,手背青筋暴起,沈渊深潭一般的眼睛讥诮地看着国主的一举一动,她将长剑倒提在背后,眼中的光芒胜过剑锋:“草原之鹰,察哈尔家族家徽,何辩?”
跪在地面一直没有出声的男人这才抬起头来,神色复杂地看了沈渊一眼,才缓缓开口:“你如何得知?”
☆、沈洵
她笑道:“说来也巧,某日本宫微服出宫于酒仙楼体察民情,恰好你与厉营副统领何敬也在酒仙楼,与本宫相隔两桌之距。当日你二人点了玉萝金樽,醋椒海参,茉莉炒桃仁,以及酒仙楼的名菜——雪球斑鸠,而你当日见到那份雪球斑鸠端上来时的神情十分不自然,甚至带着戾气,旁人愚钝察觉不到,但本宫却看了出来,那份鸟笼斑鸠,你一筷子也未动。”
那笑意冰冷,未至她眼底:“本宫又恰巧知道斑鸠是察哈尔族的圣鸟,每个察哈尔族人甚至都不忍它们一根羽毛落地,家家户户都贡着这圣鸟,引为信仰。察哈尔多吉,何辩?”
字字如惊堂木般拍响在死寂的华殿中,掷地有声。
跪在地面的察哈尔多吉突然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心思缜密,不愧为天命帝女,看来我主的顾虑并非多余,敬武殿下,察哈尔多吉服输!”
此句一出,满堂震惊。
这等于变相承认了西狄与太子之间的谋逆,朝臣们面面相觑,连余光都不敢瞟向金座上的一国之主,一时间纷纷伏跪在地,大气也不敢出,只余沈渊一人长身直立在明英殿中,背脊笔直,如高山之竹不可折,烈烈艳阳从她身后照来,她纤瘦的身形在光晕中染开,竟让人生出仰望的情绪,国主看着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女儿许久,开口时声音喑哑:“太子叛国,当诛。”
何辩?无法辩,罪名确凿,太子通敌叛国,按南戎的律法,是当诛的罪名,沈渊没有一分一毫的错,甚至应该引为救国之功。
但国主只是轻描淡写地赞了她机敏,然后再不提此案功过。
当夜,沈洵第一次得见醉酒的她,轻衣缓带躺在公主府的屋顶上,她眼中倒影着浩瀚的星空,红陶酒坛被她挨个从屋顶丢下,空地上满是碎瓷片与剩酒。他匆匆敢来时候一向沉着的玄姬已险些急得落泪,红着眼对他说:“王爷您可来了,快去看看公主吧,属下上不去,殿下也不要属下上去,酒喝空了她砸坛子,砸光了就去酒窖搬,半个酒窖都快被搬空了,可怎么办才好啊?”
沈洵默然,绕过玄姬往她在的屋顶走去,庭中酒坛碎片般般,像是破碎不堪的信任。信任?沈洵清俊的脸上浮现少有的嘲讽,帝王的信任何其奢侈,哪怕是给予自己的骨血至亲。
公主府的建筑都源自她的手笔,要较一般的建筑高出许多,玄姬等人替他搬来结实的木梯,在他上去前,十分担忧地对他道:“王爷你小心,殿下今日心情确实不怎么好。”
他点点头,沿着梯子登上了房顶,一个酒坛直端端砸来,沈洵侧身避开,梯子晃了晃,在下面扶着梯子的几个侍从惊得倒抽一口气,赶忙将梯子扶稳。女子的声音不近人情的冷硬,夹着寒夜的风袭来:“本宫的话,你们都没听见?”
说着撑起身来,她身边尚东倒西歪躺着几个酒坛,大抵是有些醉了,她平日里凌厉威仪的眉眼都被酒浇成一朵温软的花,盛开在暗无边际的夜里,馥郁芬芳,妖冶异常。眉慢慢扬起,是黛青色的山光水色,眼波流转间星华尽落,他听她“咦”了一声,不是铮铮朗朗的音调,带着朦胧的鼻音,像是一把钩子,又象一张网,沈洵置身其中而不见万物,他看着她笑,一贯的清风疏朗:“愿为分忧。”
那个时候他是真的想替她分忧,替她扛这天下的担子,想她不要那么累。她该像别的几位公主一样活得天真纯粹,绣花听曲赏景便是一天,而不是终日伏案攥写治国之策,手染血亲之血,身处众矢之的,只为这河山万里。
天命帝女的预言,不该这样将她死死束缚在暗无天日的皇权政治斗争当中,她该有属于自己的自由,属于她自己的世界。
可他只看见她,全然忽略了另一人。
那人绝代风华与她并肩而立,担着闲散爵位却不着痕迹地插手朝政,翻手云覆手雨,风云突变在他看来不过杯酒略倾。他好像一直在助她,可这种无缘无故的相助让沈洵暗自皱眉,他觉得他好像又有什么瞒着她,沈洵曾对沈渊提起过,但只换来她懒洋洋的笑:“他啊——”
她难得因人露出这般放松的笑容。
这样的神情出现在她脸上,她是相信着那人的吧。
也好。
沈洵话音才落惹来夜风拂袖,沈渊神情一愣,还未作答,只听一声轻笑,懒散风流的声音响起,是惯有的谢小侯爷风格:“公主才说皇室无血亲之情,这血亲之情不就寻来了?”
沈洵的笑瞬间僵住,他目光有些晃,屋顶的风光铺展开来,原来不止她一人,原来她并不孤独。
斜躺在屋顶轻衣缓带把酒风流的谢小侯爷笑眯眯拿起酒壶对沈洵摇了摇,道:“恭王来迟了,酒已尽,不能分一杯与王爷共赏清风明月,实属遗憾。”
沈洵释然一笑。
他怕她一人空对这世间的寂寥,越万家灯火匆匆赶来,却迟了。
也许从一开始就迟了,他总是晚那么一步,错失与她并肩而立的机会,只能站在她身后,遥看她起风阑,倾河山,燎星辰,名垂千古,万世敬仰,成为他遥不可及的念想。
他在清风明月中负手而立,不卑不亢地俯视着谢长渝,谢长渝也只是笑,饮尽壶中最后一口酒,意犹未尽的眯起眼回味。沈洵的视线偏向沈渊,看见她弯着眉眼看他,神情美好的像一幅工笔画卷,精心描绘的轮廓生动异常,沈洵心中一软,要向她走去。沈渊手里拎着个空酒壶把玩,见沈洵看过来,手臂一招,酒壶骨碌碌顺着屋瓦滚过来,恰恰抵在他足前。难见醉时恣意放肆的她,沈洵呼吸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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