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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娑行-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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琰融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不疾不徐点头:“既如此,那就按神君说的办吧。”
这一对老奸巨猾之徒,三言两语就把担子互相推诿得泾渭分明,都有共同的目的要达成,却谁都不愿得罪对方。
见这桩交易已经再无转圜,锦澜慌不择路起身欲逃,终躲不过琰融猝不及防的出手,满身绫罗顿时挫成灰飞。待掌风散尽,前一刻还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锦澜,成了扑腾在延维脚下一条不停挺身拍尾的小小鲤鱼。那口唇无声张合,溢出血迹,睁圆的鱼眼,即使睡觉也无法再闭上。
琰融这厮,喜怒皆不显山露水,面上总挂着一团和气,心地竟狠辣至此。势如雷霆便将儿媳两千多年的修行毁尽,还不忘假惺惺叹惋一回:“锦澜这孩子触犯天规,虽不能再与吾儿承欢膝下,可毕竟叫过本尊一声父君,本尊断不忍就此将她逐出门庭。延维,为父只得改日再替你另择一门姻缘。且将这鲤鱼带回西海,好生照拂便是。”
她做了太多,也知道得太多。他不会轻易放过她。
我僵直背脊,直惊出遍身冷汗,手腕却被牵进一握暖烫掌心,紧了又紧。
延维化出个水泡子来,往小鲤鱼身上一扔,用袖子囫囵兜起揣了回去。我总觉那双不能瞑目的鱼眼,正挣扎着往这边死瞪,仿佛有千言万语未曾吐尽,但再也来不及。
白泽面无表情地说:“这桩公案现已了结,东君可还满意?”
临渊忽将身形向半空拔去,扇沉三指,翩然拧转,最后以不可思议的盈逸姿态,足尖轻点在其中一只翼虎的獠牙之上。
“听好了,本座的第二个条件是——”
却故意卖了个关子,将尾音拖长,落在琰融极力按捺的鼻息末端。紫云中琴音急管繁弦,嘈杂切切;翼虎则按兵不动,气氛徒然紧张。
再深沉的性子也要露出冰山一角供人揣测,可临渊似乎只有冰山没有一角。他再次提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的要求。
“三千婆娑世界数十亿凡世,择哪一处下界渡劫,须由本座亲自来选。”
白泽长眉一拧,待要作声,却被临渊掌中化出的一道虹光生生震慑住。
“哎,先别忙着反对。诸位神君且看——”
我却识得,那正是龙族最厉害的法术“观沧海”。此时显露这一手,对白泽等人来说,是个无声的威胁。若不能满足临渊提出的这些条件,就没有俯首甘愿认罪受罚这一说。一旦整个东海水族都誓死抵抗起来,算上东皇十大妖神全部出马,也未必讨得了多少好去,何况今日列阵的,只有五位。光会捧着法典耍嘴皮的白泽不能算在内。
虹光中礼乐盛起,山海群妖若隐若现,好一场繁华浮屠,道气入骨。
大团虚白的云雾后面,露出一个人身蛇尾的轮廓。因是背对而立,看不清真颜,但装束极为古雅绮丽,墨发微曲垂地,褐色肌肤闪烁着诱人的光泽。那就是人间之母——娲皇上贤。
观沧海里重现的场景,正是娲皇在补天宫内同临渊谈下的条件。
沧海为镜,景致再换,却是一处浩瀚的银装素裹,湖泊澄澈如碧,静水深寒似玉。若见多识广的哥哥在,一定会告诉我,那是人间某世某朝里,一等一的风流繁华地,富贵温柔乡,名唤临安的帝京。这美轮美奂的素雪漫堤,便是负有盛名的“西湖晴雪”。而我曾听过的那条为情所困的白蛇,娲皇和伏羲所诞育的百子之一,恰被镇压在这座佛塔之下。
娲皇惜言,诸般前因后果,便由临渊向众人一一道来。我万没想到,这里面竟还有和魔君重楼脱不开的干系。
不周山倒后,四极废、九州裂、天柱折、地维缺,日月星辰皆西移,人间面临前所未有的灭世之劫。娲皇与人王伏羲兄妹相婚,炼五彩石补天,以泥胎重造精魂,方成就如今的人间大地,瑰丽繁华。
而今变故正出在人间。火凰赤霓的长子迦楼罗因吞噬龙祖伏泽这桩罪过,被废去金身,只弥留三分神志,无形无相,无认知,无触想形识,流落下界踪迹飘零。如今两万多年过去,迦楼罗凭着那点残余的气泽,费尽苦心罗织,终于集成一缕精魄,却只能困在乌鸦的身躯里。
在世人眼中,乌鸦羽毛黧黑,叫声不堪入耳,是最不受待见的下等禽鸟。人们甚至口口相传,见到乌鸦即会带来死亡和灾祸,乃大不祥的预兆,因此处处喊打喊杀。
可想而知,迦楼罗在凡间夜以继日受了多少窝囊气,大鹏变乌鸦,比龙困浅滩、虎落平阳还不如。俗话说物极必反,这饱受磋磨的孽障,不知受了哪个魔物点化,誓要集齐流落人间的九朵兜率火,用镇祭在西湖塔底的王气淬炼,意图重塑大鹏金身。但这样一来,临安王气断绝,人间锦绣山河将重蹈倾世浩劫,娲皇的后裔白蛇也必受牵连,随烈焰葬身塔底。
如今迦楼罗手中已持有八朵,只需再寻得最后的一枚,便可行此灭世之举。
人间由娲皇亲手所造,身为创世母神,怎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民被迦楼罗一己私欲毁灭,更何况那夕照山雷峰塔底,还囚着她嫡亲的血脉。
临渊此行下世,便身负这救世之责,要替娲皇阻止迦楼罗的逆天恶行。难怪十双补天宫的白额翼虎会和白泽等人一同现身,却始终沉默观望,并不表明态度。
洪荒十妖神中,必然也有临渊早早埋下的暗线,但没人知道是谁。雍禾曾说,四海战神从来不是束手就擒之辈,必定还另有底牌未及揭露。我以为这只是几句宽言安慰,现在才知,临渊君其人,行事诡辣无双,心机深掘天地,无论身处多糟糕的境地,都能力挽狂澜。
临渊没有底牌,他手中似有无穷无尽的牌,永远也翻不出一个尽头。
而救世渡劫,是把双刃剑。救的是人间繁华盛世;要渡的,却是迦楼罗的劫。
因和娲皇有约在前,迦楼罗只能由临渊亲手渡化,重楼再复仇心切,也不能亲自毁了同胞长兄从乌鸦体内脱困的机缘。也就是说,在这桩差事处理圆满前,他还不敢对临渊痛下杀手。麻烦的是,金翅大鹏非同凡品,乃是凤凰和鲲鹏的长子,且他已经有了一个堕天的弟弟孔雀,总不能再逼出一双手足魔头来,所以这番较量,即要阻止乌鸦用兜率火耗尽临安王气,又不能伤了迦楼罗性命。最上算的结果,是想方设法加以点悟,让金翅大鹏残余的那点精魄,得到一个广济众生的机会,好弥补曾犯下的过失。
听起来像痴人说梦一样不可思议。且不说临渊剩下的那一半法力够不够在应付新旧仇家的同时降服迦楼罗,乌鸦再落魄,好歹前身是傲视群鸟的金翅大鹏,除了凤凰就属它。又不是信鸽,怎会乖乖听话让干吗就干吗。让它放弃重塑金身,简直比杀了它还不如,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它绝不可能甘愿就范。至于让这么个不惜灭世也要满足一己私欲的主儿去广济众生,差不多相当于去跟山贼说咱不打家劫舍了,改吃斋念佛成不成?答案必然是滚。
但眼下情势危急,能多一分选择的余地也是多一线生机。临渊虽吃足了苦头,仍是一副气定神闲、死不悔改的轻佻神色:“迦楼罗一旦淬兜率火成魔,又得回大鹏金身,必搅扰得三界不安;若不然,便相邀这整个仙界,以飨浩劫,你看如何?”
娲皇的懿旨更不容拂逆,有那十双翼虎在旁虎视眈眈,见惯场面的白泽自然知道该如何权变。总之只要临渊肯让出东海龙君之位,伏法下世,就算能给东皇的雷霆之怒一个交代。至于他去的是哪一处,去干吗,都不重要。
秉持着两头都不得罪的原则,白泽顺顺当当在那张罪状上添了几笔,心满意足仰天长叹:“东君携君后双双下世,渡化人间万劫,也算功德一桩,真乃一举两得。”
这玩笑开大了。忒大,补天石都未必补得上。
我挣上前去,满面凄凉:“我有一句‘去你大爷的',不知当讲不当讲?”
白泽嘴角抽搐,神色颇为忌惮地望了望临渊掌中那团尚未消融的虹光,终于按捺住情绪,重新板正起一张法相庄严的冰块脸来:“老夫还得回九重天上复命,不宜耽搁。既有补天宫的仙友在此,想必出不了什么差池,这就告辞。”
说罢拂袖跳上毕方鸟,不过转瞬之间,已化作天外一串黑点。琰融父子也不知何时悄然身退。
我目瞪口呆,对着那黑影不住挥手:“哎等一下啊,不是这样的,我只负责津河化龙那桩罪过,救不救世不归我管,我不能和他去同一个地方……你等等!”
白泽一行置若罔闻,细瞧去,似乎还将毕方挥动的一双翅膀催得更急了些。
大局已定,不去也得去。
浓云散尽,只剩一轮月明晃晃照得人心慌。临渊伸手在一只凑近前来的翼虎下巴旁不住挠痒,似抚弄猫咪。那长得凶神恶煞的妖兽也不知着了什么道,被捋得甚欢快,喉咙发出腻歪的呼噜声,就差身子一歪倒在他脚边撒娇翻滚。
临渊边逗弄那虎,边望着我跳脚的模样,满脸似笑非笑的表情,非常、非常之欠揍。
第五十七章 两脚踏翻尘世路
我在万丈虚空中破光而驰,最后回首望了一眼。东荒之上,雨丝霡霂,云碎风如潮。唯独天音仍自遥遥传来,依稀唱念的是:“生身受度,劫劫长存。永度三途,五苦八难。随劫轮转,与天齐年。超凌三界,逍遥上清……”
不知在长吟这世间何种繁华,何种凋零。
执意抛却一切也要远走天涯的少年心性,总以为将来比过去更深远。还来不及勘破,那些铸造信念的幻愿,也必将化身成梦魇。都以为有一世的聪明可误,而白驹千宿,不知流年风霜,何等漫长蹉跎。
既肯卸去一身修为下世,便得做好准备,以这脆弱肉身去经瘟疫、地劫、天灾、末法,应各种凡胎天数。不幸中的万幸是,为了能顺利完成娲皇重托,十双翼虎在为我俩护法时,恰如其分地网开了那么微乎其微的一面。这点薄面令我能在法力全失的情况下,勉强保留这具人身。
刚落地,好巧不巧正砸在一处桃花灿然的山谷。春寒如纱,似有实无,景致同我在观沧海中看到的不大一样。
天上一日,人间四季早换过七轮。想必此时的临安城里,早已过了天寒地冻的落雪时节。
在投入轮回的当口,我有心使个小诈,脚步略滞了滞,临渊便比我早半刻坠入通往那处凡世的涡流中。前后稍稍一错开,落地的时辰和地方就千差万别。
按凡间的日月经纬换算,他落地的辰光,应该比我早了三个多月,也不知现今身在何方。
诚然我没什么出息,却自认是只很有骨气的狐,说不要跟他一道同行,就必得想法子分道扬镳,因此自然是不会再去寻他。为了这段一厢情愿的孽缘,所有能做的和不该做的,都已经做到头了,我能帮他的也就到此为止。
履世之途,处处陌路,我彻底孑然一身,全不知该上哪儿找个地界暂栖。想了想,还是先去寻一寻下世前在虹光里看到的翠湖长堤。毕竟那是我亲眼所见的第一个地方,对茫茫人间唯一的印象。
那些书卷里的场景突然被拉到近前,我还记得话本里常写的是,一个落单的姑娘家行走江湖,最好女扮男装比较方便,否则很容易招来各路幺蛾子。
趁元丹中那点仙泽尚未散尽,赶紧拈个诀,将衣裳变作一身竹青长衫,手里又晃出把折扇来,临水照了照,自觉很满意。若论风流倜傥,就算比不上哥哥,起码也不输雍禾。
临行前,托赖太玄一番殷切嘱咐,说是此地民风淳朴,光天化日路不拾遗。城中吟花赏柳的文人雅士居多,读书人嘛,最是行安节和,轻易不生争执等。惹得我一颗凡心激荡不能自持,光想想都觉得前途里定埋伏着很多令人期待的好事,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人间对青丘的狐狸们有那么大的诱惑力。
顺着下山的羊肠小道走了两三个时辰,遇见的第一个凡人是个樵夫,正扛着满担子柴草晃晃悠悠走来。
我仿照记忆中书生小哥文绉绉的模样拱手一揖:“请问这位大叔,去往临安城中最大的那个湖,该怎么走?”
樵夫须发半白,身板却硬朗,说起话来中气颇足,先客客气气把我夸了一遍,表示关切:“小公子生得好相貌,怎的孤身一人在这荒山野岭里迷了路,身边连个书童也不带,要赶上天晚了,山中有虎又有狼,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再细问道,“你要去的,可是西湖?”
我却也不知道那湖在此地究竟叫个什么,只得赧颜再施一礼:“就是边儿上有座雷峰塔的湖,很大很大。”
砍柴大叔果然古道热肠,特别认真地指点说:“下了天竺山脚,遇见的斜岔路,朝左转,直走四五里地再右转,走上百十来步,右手边有棵歪脖子老槐树,就是天竺村口,穿过那村子再朝东走两里半,正赶上今日钱塘大集散得晚。”
拎着个不认路的狐狸脑瓜勉力记了半天的左左右右,务求不出差错,孰料此公话锋一转:“那边人比较多,你再问问。”
说罢挑起柴担,转身便走,端的是健步如飞。
想是常年上山打柴之故,大叔脚力甚强劲,在崎岖山路上如履平地,三两下便没了踪影,唯他口中哼唱的歌声仍隐约传来,调子似曾相识,有着说不出的洒脱悠扬:“踏歌蓝采和,世界能几何。红颜三春树,流年一掷梭。古人混混去不返,今人纷纷来更多。朝骑鸾凤上碧落,暮见桑田生白波。长景明晖在空际,金银宫阙高嵯峨……小公子,那岔路口可千万别走反了啊!须知‘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遍陇头云’哪……”
留我在原地被落山风吹得打愣,说好的民风淳朴呢。
我定神寻思他话里的玄机,什么寻又什么云的,似是而非,惹人心头千缠万绕。惊觉过来,方才那樵夫脚底踩着的,却是双十方鞋。
这般情景,倒有几分像书里常写的,山中偶遇仙人的桥段了。可我也是狐仙啊,呃,虽是被贬落凡尘了吧,好歹沾着点仙气。奈何这点近乎无的仙气,弱得连个土地公都拘不出来,也只好顺着那樵公指点的方向且行且看。
边走边寻思,要真是仙人指路,想必用意也差不到哪去,总归不会故意把人引沟里。后来在凡间待的日子长了,我才知道这仙人也不是全都靠谱。总有那么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家伙,为给自己多积下几桩功德,就胡乱牵搭出许多新的因果来。
好容易跋涉到乌金西斜,才出了天竺村,却见大群村民打扮的男女老少朝村口涌来,边走还边伸出手来比画,满脸兴奋像是在议论着什么新奇事。
我拦住一个闻起来人间烟火气甚重的大婶,从她头上包的布巾到脚下穿的鞋袜式样都挨个打量一遍,再三确认了这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人,方作揖问道:“叨扰片刻,请问这位姐姐,西湖该怎么走?”
书里还说了,除了奶奶辈儿的和稚龄小姑娘,其余但凡是个雌的,一概得唤作姐姐,不然轻则收获一堆白眼,重则惹下血光之灾。闲书中道理繁多,基本上都不欺我。
大婶听得这声唤,烟熏火燎红扑扑的脸上顿时笑成一朵花:“小哥可真会说话,瞧着模样俊俏,嘴也够甜的。哎,都这会儿了还赶着去游什么湖,上钱塘大集看看吧,横竖也差不了两步路。现下正有酒楼老板在典卖个绝色的小贼,可邪性了,瞧着是个富贵人家公子哥儿模样,谁知酒足饭饱却付不出饭钱,还偷摸溜到后厨,把人酒楼里养着做菜的好几笼子狐狸全给放跑了!哎哟哟,老板这下子损失大得咧,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番话听完,我也差点没背过气去,冤家路再窄也就不过如此了。偏还不死心,总希望是自己想错,深吸一口气,弱弱再问:“那个小贼,可是姓敖?”
“对对对,你也听说了?这姓氏倒少见,准是个外乡来的。消息传得够快的啊,这刚抓了两三天,十里八乡都知道了。也难怪,那小子长得可好看可好看了,我今生今世没见过生得那么漂亮的男人,俩眉毛中间还有个奇形怪状的天青色印子,倒也不影响容貌,真是说不出的风流标致……只可惜不走正道,偏去做了小贼。去晚了他可就要被卖掉抵账了,其实若有富人家买了去也好,只可惜那苦主见他实在生得副好皮囊,身价银子钱标得忒高,倘今晚再卖不掉,就要配去流放充军呢!”
挥别了喋喋不休的大婶,内心充满纠结,脚步却已不由自主朝集市的方向挪去。
人间偶有美色,然神尊至灵,以色为心,以貌为骨,以态为魂。能把一干凡人看得如此五迷三道神魂颠倒的,除了“艳压四海,谁与争锋”的临渊上神,实在想不出还能有谁。
要不是他最好,万一真的是……那我也没招。总之先看看。
逆着散市的人潮往前行去,才知道沿途散掉的那拨村民,只是很小一部分,事发地还围堵着更熙攘庞杂的人流。
被小贼吃了霸王餐的酒肆相当好找,稍加打听就知道,名唤“楼外楼”,乃是临安城中首屈一指的光鲜地界,平素往来者,多是富绅豪客,商贾名流。
我跌跌撞撞挤过摩肩接踵的人流,一眼就看到正中间斜靠在圈椅上的背影,论形貌嘛就是那副样子了,和一般作奸犯科之徒的背影也差不多。长及腰侧的乌发未曾梳起,全部垂在肩后,只用一根茶色帛带松松绾系。
细瞧之下,男子搁在圈椅扶手上的左腕子,还被一截粗麻绳给牢牢绑缚着,以防他跳起来逃跑。
暗中观望了片许,发现无论苦主说得多么唾沫横飞,都是跃跃欲试询价的人多,真肯掏出银子来买的,一个没有。三千两的天价,绝不是踏青逛晚集的寻常百姓人家消受得起的。诚然凡世有句话说得好,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算什么大问题。但问题是,凡是能用钱解决的,我统统解决不了,我的兜比脸还干净。
那奇货可居的男子始终一言不发,静坐一隅等着被待价而沽,姿态远离尘嚣。仿佛周身人山人海、私语切切,都与他全无半分干系。令我唏嘘之余不由感叹,脸皮能厚到这个程度的,想必除了临渊君,天上地下也再寻不出第二个来。
古城晚照里,飞絮浩荡如雪,吹落满肩,那人蓦地回眸一刹,却眉目清秀,好似春风卷帘。而鬓边垂落的发丝拂掩间,仍能看出眉心轮的青海波颜色已褪淡了好些。他果然还是失掉了一半修为。
其实就算只有那仅剩的法力在身,要脱眼前之困,也绰绰有余。好歹余下一万多年的修行,挣脱凡间一根麻绳必不在话下。但神仙堕世也有须时刻谨记的规矩,那就是不得随意干涉凡人命数,也绝不能擅用仙法伤害这些脆弱的生灵。眼下临渊欠了人家饭钱还放跑若干食材是不争的事实,楼外楼损失不可谓不大,掌柜一口气咽不下去,非得从他身上找补回来不可。若想和和气气化干戈为玉帛,就得老老实实按凡世的规矩来解决,所谓欠债还钱。
掌柜梗直了脖子,历数从天而降的这颗灾星诸般罪状,简直抑扬顿挫,就差声泪俱下:“大伙说说,就这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德行,除了搔首弄姿也没别的用处,留着能指望他干点啥?啊?没钱来吃哪门子的饭,还光挑贵的点!你说你怎么就能人穷志短成这样?白吃白喝也就罢了,我后厨里那些狐狸招你惹你了,好端端非给我全放跑了是图个啥?从何处来的一问三不知,就会摇头,也没个远亲近邻,这笔糊涂账倒叫老汉我上哪里讨要去?!”
看热闹的人里有一两个爱嚼舌的,不知积些口德,还只顾往掌柜痛处撒盐加料:“我说掌柜的,你捉的这小贼标致是标致,只可惜坏也坏在实在太过俊俏了些,瞧着倒像是富贵人家养来消遣的小倌儿。青天白日下,但凡出得起三千两价钱的,谁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面买来着?便是有哪家小姐姨娘瞧上了,恐也拉不下脸来当场做成这桩买卖,谁上街买个胭脂水粉,腰里还揣着三千银子?可是白瞎了个好打算。”
絮絮数落了两三盏茶辰光,老板口干舌燥之余顿感哀莫大于心死,一拍大腿恨道:“实在卖不掉,也是无法,左右命里该破这一遭财。唉!不卖了,拉回去干一宿活计,明儿赶早就报与官家,发配去充军,也能拿回几两饷银,补点儿是点儿吧……这叫个什么事儿!晦气!”
正没奈何处,入了禅定般的灾星却不知着了什么魔怔,忽扭头朝我定定望过,口齿如清泉漱玉,缓慢而清晰地说出句石破天惊的话来:“棠君,你终于还是寻了来,只是到得稍显晚了些,叫我等候良久,很有几分辛苦。”
围观之众一片哗然。数百道探究的目光同时往这边招呼过来,我浑身抖了三抖,直觉凡间的晚风实在太凉飕飕,也生平第一遭晓得了,有口难言是种什么样的滋味。
掌柜大骇:“原来你会说话啊?还以为是个俏哑巴呢,没嘴葫芦似的闷了半天,赖账也赖得这么有诚意,老汉我服!”
掌柜表示完心悦诚服以后,便龇着牙急冲冲上来,一把揪住我衣袖就往中间拖:“你是他朋友?可算找着个能给这烂摊子包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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