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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五妖媚-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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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的月佼已多少懂些场面上的规则,严怀朗毕竟是她的上官,当着同僚们的面她也不好耍脾气驳他面子,只能先喝了; 夜里回去再同他讲道理、谈条件。
  严怀朗在旁的事上都肯惯着她,可这回却任她如何撒娇耍赖都说不好; 到底把她收敛许久的倔脾气都给惹发作了。
  这天傍晚,木蝴蝶抱着手炉靠在檐下廊柱后头,偷笑着看严怀朗满院子追着要逮月佼喝药。
  这两人素日在外都不是闹腾性子,此刻却像一对倔强的小冤家似的追逐起来。
  月佼仗着自己如鬼如魅的家传身法,满院子上蹿下跳地躲,严怀朗却锲而不舍地追了个不依不饶。
  月佼见状,气哼哼一咬牙,直接跃身过到院墙外去;可严怀朗也不是个半途而废的,见她竟往院外巷子里躲,立刻也跟了出去。
  望着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墙头的身影,木蝴蝶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比月佼年长两三岁,很小时就陪伴在月佼身旁,与月佼相处的时日比同自家兄弟姐妹还多。对她来说,“第五月佼”不但是她与族人虔诚尊奉的“红云神女”,还是她的亲人,她的小妹子。
  如今这个小妹子长大了,寻到了血脉相连的亲人,也寻到了即将相伴白首的爱侣,还在广阔天地间寻到了自己立身之本。
  冬日傍晚的天空黑鸦鸦,寒风轻啸着拂过院中那几株尚未开花的红梅。院墙下一溜的各种药草生机勃勃,间或随风传来清香。
  那些都是当初月佼自红云谷带出来的种子,其中有一些因为京中的气候与红云谷差异太大,没能养活,可院墙下这几种,却长势良好,与红云谷中似乎没什么不同。
  木蝴蝶若有所感,唇角笑意带了些许怅然,又带了隐隐的希冀与向往。
  这些日子里月佼同她谈了许多事,她才知红云谷外的天地之大,竟能使人的一生活得无比充盈。
  此前月佼问过她愿不愿进学读书,愿不愿在红云谷之事尘埃落定后留在京城换一种活法。
  她举棋不定,怕自己就如红云谷中的草木,离了安乐故土就会没有活路。
  可她每日看着月佼早出晚归,总是绘声绘色与她讲些看到或听来的市井趣闻……鲜活灵动的笑容之下,是一颗在红尘俗世中滚得乐在其中的心。
  前两日,月佼领了薪俸拿回来,美滋滋摆在她的面前说,“阿木,你看,这是我自己挣的,全给你做家用。”
  转头又去将严怀朗的薪俸“打劫”了一小半,说要留在自己身上当做零花钱。
  眼下木蝴蝶再回想起月佼当日眉飞色舞的神情,心头有万般滋味涌起。
  在红云谷,“神女”一家是享受众人供奉,不必劳作就可衣食无忧。
  可在木蝴蝶的记忆里,从前月佼不管得了再丰厚、珍奇的供奉,也从未露出过那样满足与自豪的神色。
  就那样少少的一点薪俸,却让“红云神女”露出了宛如丰收般的喜悦。
  那时月佼说,每月这微薄的薪俸,是这天地对她的认可与回馈;薪俸记档上那一月又一月的记录会永远在,哪怕她“飞升”了,这世间仍会有那些卷宗记得,曾有一个名叫“第五月佼”的人,为这繁华盛世燃烧过一生。
  
  她说,“阿木,这真好啊。”
  此刻木蝴蝶也觉得,是啊,那真好啊。
  再不仅仅只是恣意热烈却茫然无谓地渡过一生;最后的终点不再是悄无声息地掩埋在红云谷的青山之间。
  这世间会有人知,她来过。
  那真的很好啊。
  ****
  待严怀朗将“逃窜”至巷中的月佼“缉拿”回家,已是正戌时。
  两人目光僵持半晌,月佼气呼呼“哼”了一声,拉着木蝴蝶陪着喝药去,不肯搭理那个牢头似的严怀朗。
  木蝴蝶早有先见之明,那药一直煨在小火的炉边温着。
  月佼看仇人似的瞪着那药,满脸写着“不高兴”。
  “姑娘前些日子问我,今后愿不愿留在中原谋生,”木蝴蝶也不催她,倒是先温声笑着闲聊起来,“我这几日想了许多。”
  月佼也顾不上再与那碗汤药置气,扭头看向她,“要留吗?”
  “是想留的,想像姑娘说的那样,进学读书,与寻常中原人一样谋个生计,安身立命,想这红云谷之外的天地知道,有一个叫木蝴蝶的人,来这世上走过一遭。”木蝴蝶很诚实地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月佼使劲点点头,又问,“你是有什么顾虑?”
  “我的父母,兄弟姐妹,宗族亲人,”木蝴蝶轻轻叹了一口气,“若将他们也接来中原,他们会有活路吗?”
  年轻人或许还有机会以进学读书谋一条生路,可年长的人呢?他们时代生活在红云谷,似乎并无在这外间谋生的智慧与手段。
  若非如此,当初谷主也不会一味只能拿谷中的珍禽异卉、毒物方子出来与人换金银钱粮了。
  “还有,谷中众人会不会受玄明他们的牵连?皇帝陛下……”木蝴蝶之所以举棋不定,便是因为心中有诸多的茫然与忧虑。
  在她被玄明带出谷时,谷主便已在玄明的奸计之下瘫痪在红院,神智早已不清明,而右护法哲吉也被玄明诛杀。眼下真正有声望带领红云谷走出困境的月佼……她已有了美好而充盈的人生,原本不必再背负起红云谷这个沉重负担。
  红云谷的人天性如此,若失了领头羊,便谁都不知该何去何从。
  月佼抿了抿唇,笑眼微弯,神情澄定:“阿木,你信我吗?”
  “自是信的。”
  “我自接任‘红云神女’,从不开坛,从不祭祀,却享了大家几年的供奉,”月佼微微哂笑,走过去端起小灶旁那碗温热的汤药,“如今红云谷陷入困局,我这个‘神女’不会辜负大家。”
  她双手端起那碗药,神色庄重如执酒盟誓一般,郑重地看着木蝴蝶,“阿木,‘红云神女’月佼在此起誓,只要你们信我,我一个也不会丢下。我会带红云谷的人找到活路,一条堂堂正正、踏踏实实的活路。”
  不必再捂住自己的良知,遮住自己的双目,假装不懂自己是在为虎作伥的活路。
  木蝴蝶泪目含笑,看着月佼仰脖子将那碗汤药一饮而尽。
  眼前这个小姑娘啊,虽从未开坛,从不祭祀,却在这非常之时金口玉言,斩钉截铁地说,只要你们信我,我一个也不会丢下。
  哪怕她自己早已有了安身立命的通途,哪怕她本可置身事外。
  这样的勇气,这样的担当,这样的悲悯与温柔。
  这才是第五家神女一脉,骨子里传下来的庄严宝相。
  木蝴蝶本想跪下,可才要屈膝,却想起月佼前些日子才说过,“你,还有谷中所有人,你们与我,是一样的,不必跪”。
  于是她站得直直得,眼中闪着泪光,笑意却温顺柔和:“请姑娘领我读书吧。”
  ****
  木蝴蝶想通了,愿意进学读书,这事让月佼很是开怀,再回到寝房时,面对严怀朗,也没有先前那样大的气性。
  见她虽不像往常那样笑眯眯的,但神色好歹有所缓和,严怀朗偷偷松了一口气,赔笑着将她揽过来抱到榻上。
  “不气了,嗯?”
  月佼盘腿坐在榻上,拿被子裹住自己,皱了皱鼻子,哼了一声,滴溜溜的黑眸到处乱瞟,就是不看他。
  严怀朗上榻挤到她旁边,抢过被子来将两人裹到一处,与她抵肩盘坐到一处。
  月佼拿手肘拐他一记,嫌弃道,“离我远些。”
  “你怕冷的,”严怀朗接下她这不轻不重的一击,无奈地拿肩膀蹭蹭她,好声好气讲道理,“虽说你已比之前好了许多,可终归还是没好全,若是让你随意停了药,我不放心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月佼就是不高兴的。
  “你将来一定不是个好夫婿。”
  “冤”字刻满额头的严怀朗一听,顿时就不干了,展臂将她狠狠揽在怀里,“怎么就不是好夫婿了?”
  “人家话本子里的好夫婿,都给妻子喂糖吃,”月佼拿后脑勺轻轻撞了撞他的肩头,哼了又哼,两腮气鼓鼓,斜眼睨他,“你倒好,追着喂苦药吃。”
  这还没成亲呢,就这么不疼人,真是没什么好指望了。
  一向很讲道理的小姑娘忽然胡搅蛮缠起来,严怀朗实在有些招架不住,再听她嘀嘀咕咕地抱怨着“遇人不淑”,真是委屈得心都揪痛了。
  “好好好,给你糖。”
  知道这时候讲道理是没用的,严怀朗索性也学她往日赖皮兮兮的模样,将自己的唇凑到她唇边。
  月佼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噗嗤笑出了声,再端不起气呼呼的样子。
  她伸出食指抵住他的额头,笑着将他的脸推远些:“走开走开,又不甜。”
  “你试试嘛,试都没试,怎么就知道不甜了?”严怀朗一径笑着非要往她面前凑,“试试吧,不甜不要钱。”
  月佼咬着唇角想了想,倏地在他唇上飞快一啄,而后板着脸将他推远:“不甜。”
  猝不及防的严怀朗愣了一下,旋即笑着又腻过去道:“这不算的,浅尝辄止,哪里品得出滋味。不如再试一次?”
  月佼不理他,抿笑扯了被子倒下去,背对着他侧躺着。
  身后的温热身躯不屈不挠地贴了上来,在她耳畔诱哄,“再认真尝尝嘛,不骗你的,当真甜……这位客官,不要如此决绝啊……大不了,我倒贴你些,求你再试试?”
  月佼一面奋力抗衡着他那“作恶多端”、四处点火的手,一面没好气地笑嗔,“若叫同僚们……见着你这副模样……严大人可就不威风了……”
  “谁理他们,”严怀朗翻身将她压住,笑音微哑,“我是你的夫婿,又不是他们的夫婿。”
  这副模样,可只有“严夫人”才能瞧见。
  棉被之下有人“放火”,惹得月佼轻吟了一声,颤声碎碎道,“也不是我的夫婿……还、还没成亲呢……你给我住手啊……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严怀朗眉梢微挑,倒是从善如流地住手了,“说的也是。”
  “住、住口……”哭笑不得的月佼很想将埋在自己颈间的那颗头颅拎起来扔了。
  这颗混蛋松子精,平日在外人面前就道貌岸然,一回到寝房就现原形,这让她对半个月后的新婚之夜略感忧心。
  她总觉得——
  到时自己不但会被这颗松子精拆吞入腹,他甚至可能连口骨头渣都不会吐出来。


第八十二章 
  关于木蝴蝶进学的安排,月佼心中是早有一些打算的。不过她也知自己考虑事情未必能多周全; 还是先找严怀朗商量。
  严怀朗简单探了一下木蝴蝶的底子; 知她只是早年曾跟着月佼简单认过一些字而已,认真讲来; 几乎等同一个尚未开蒙的稚子。
  月佼也清楚,这样的状况自是进不了官学的,便想着替木蝴蝶先找一家私学。
  严怀朗略一盘算,觉得罗家的家塾对木蝴蝶来说是最合适的。
  毕竟木蝴蝶几无根基,若真要读书; 只能先和稚子们混在一堂做同窗;外间私学人员芜杂; 小孩子们未必全都懂事,她一个大人与孩子们坐在一起求学,难免会招来异样的目光。
  而罗家有帝师罗堇南与大学士罗霜坐镇; 本就家学渊源,风气也淳厚端正;加之罗家上下是恨不得将月佼捧在心尖上疼着,爱屋及乌之下; 自会对木蝴蝶厚加照拂,也免她在外头的私学被人排挤或嘲笑。
  “原本我外祖家也是有私学的,但外祖以暗探之事起家,冯家的私学文武兼修,要从很小时教起,她这时候再去也不合适。”
  严怀朗剖析了其中各种利弊; 月佼深以为然,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那你为何不提你严家的家塾?”月佼有些好奇。
  严怀朗“啧”了一声; “你想想严芷汀是个什么德行。”
  忠勇侯府的家塾承袭了些许老世家顽固的旧俗,虽明面上家中的小姑娘们也与儿郎们一样打小进家塾念书,但在课业上对女子是有明显疏怠的。
  虽说同熙帝新政已有四十多年,但有些观念在暗中仍有其根基;在有些人的眼中,女子一生最大的成就仍是嫁人生子,能认字,稍稍懂些道理便足够。
  这种根深蒂固的陈腐观念想要改变,绝非一家一户、一朝一夕之功,或许还需要数代人的潜移默化,才能彻底将此事导回正途。
  待到十一月十七,月佼与严怀朗一道,领着木蝴蝶前往罗家大宅,向罗堇南提了这请求。
  对于月佼的任何要求,罗堇南都是不会拒绝的,何况这是一件好事,当下也就同意了。
  这时月佼才知,罗家家塾的主事先生竟是罗如晴,当下不由得对这个比自己年长没几岁的姑姑生出敬佩来。
  月佼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罗如晴笑道,“我原以为,你是只管在闺阁中绣花……”
  “嘿,你这小姑娘,瞧不起人呢?”
  罗如晴没好气地笑着,抬手就想去敲月佼的头,却被罗堇南、罗霜与严怀朗齐齐瞪了回去。
  就在此时,罗昱松颠颠儿地跑进厅中,抱住月佼的腰大叫一声“侄女啊”,然后回头对脸色铁青的严怀朗哈哈大笑。
  “从前我叫你严二叔,你还不乐意,”小罗昱松肉乎乎的脸蛋上全是得意挑衅,“这下你还得倒过来叫我‘叔’了。”
  怄得严怀朗险些从齿缝中蹦出个“滚”字来。
  因弦歌巷与罗家大宅隔着大半座京城,每日来回的跑也不方便,月佼便提出让木蝴蝶借住罗家;木蝴蝶怕月佼身旁没了人照应,自是不肯。
  严怀朗与罗堇南合计一番后,提出待他与月佼成婚、搬进陛下赐的宅子后,再让木蝴蝶到罗家好生读书,毕竟那时宅子中自不会少人照应,木蝴蝶也可安心求学。
  ****
  随着婚期越来越近,罗家、忠勇伯府、高密侯府都一日忙胜一日,严怀朗自也少不得忙碌奔走。
  倒是月佼这个待嫁的姑娘,被纵得跟没事人一样,每日该当值当值,该回家回家,什么事都不必操心。
  “还真没见过你这么甩手不管事的新娘,”苏忆彤羡慕得不行,“若将来我嫁人时也能如同你这般,那真是谢天谢地了。”
  月佼笑得惭愧:“不是我不想管,实在是中原成亲的规矩好麻烦,我什么也不懂,他们就不让我掺和了。”
  话虽如此,可明眼人都看得懂,说到底还是严怀朗舍不得她累着,罗家也不愿她劳心费神。
  虽罗家尊重月佼的意思,一直未大张旗鼓对外宣扬她的身份,可若遇到有人问起,倒也从未瞒过,如今月佼这头的请帖又是由罗家发出,且在婚礼当日她还会从罗家大宅被迎走,因此她的家门出身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原本一个小小的员吏武官,忽然就要与右司最高官长、忠勇伯府二公子结为连理,又爆出帝师重孙女的身份,自会引发不少背后的嘀咕,旁人看待月佼时的目光也免不了多出几分揣测。
  对于旁人忽然聚集在自己身上的打量目光,月佼不是没察觉,可她也不惊不恼,且比从前更加勤勉、更加注意自己当值时的言行,以免因懈怠或疏忽而落人口实。
  “既你无事可忙,不若咱们散值后一道喝酒去,”云照神秘兮兮地揽了月佼过来,笑得不怀好意,“送你个大礼。”
  “看你的神情,似乎不像什么好事……”月佼心中惴惴,又忍不住好奇。
  云照与苏忆彤对视一眼,两人不遗余力地鼓动起来。
  苏忆彤道:“咱们已经许久没有聚到一起玩了,这还是赶上近来大家都清闲,这才赶紧约着你小聚一下。”
  “可不是?”云照嘿嘿道,“就我们三个,去我那里吃饭喝酒,说说姑娘家的闲话,你瞧我们连江信之和纪向真都没约的。”
  云照不喜欢回家,也不住官舍,就在城西置了个宅子,离监察司不远,也没有太多人伺候,倒是清静不拘束。
  近来发生太多事,之后一直忙忙慌慌,几人确实许久没好生聚过,月佼自然是心动的。
  安顿好木蝴蝶的事之后,她就在琢磨起红云谷其他人的出路来。
  不过隋枳实那头还无消息传回京,想来是尚未找到破解瘴气林之法,因此“如何安置红云谷其他人”这事,倒也并不急迫,还有时间容她慢慢想。
  她知道云照见识多、眼界广,就一直想找机会问问云照有没有什么主意。
  迟疑片刻后,月佼点了头,又去同严怀朗说了一声。
  严怀朗素来也不拘着她,知她是去云照那里,就只与她约好时辰去接,便由得她去。
  申时散值后,月佼和苏忆彤跟着云照回去,趁着宅子里的侍者忙着备晚饭的空隙,云照将她俩领进书房,展示了送给月佼的“新婚大礼”。
  是一大箱子书与画册,极不正经那种。
  比月佼当初在龙泉山云家别院的书房里见识过的“红杏楼主”的著作更为胆大包天。
  “我俩搜罗了好久,每一本都是我们亲自上书肆去挑的!”
  这话若是云照说的,月佼还不觉得出奇,可偏是一向内敛些的苏忆彤说出这话,真是叫她惊掉下巴。
  月佼红着脸从箱子里随意拿出一本画册翻了翻,抬头看向苏忆彤,讷讷道:“你……变了。”
  苏忆彤面上也浮起赧色,笑嚷道:“还不是为着你的新婚之夜着想么?”
  浅笑恣意的云照一手拦住红脸月佼,另一手握住红脸苏忆彤的手,口中一本正经道:“这就是真朋友!”
  那一箱子不正经的书册,月佼自没好意思大大方方带回去。
  云照倒是当真“贴心”,隔日便吩咐了人送到弦歌巷,将那箱子交给木蝴蝶偷偷收起来,成功避开了严怀朗的注意。
  月佼知道后,只能红着脸目瞪口呆赞云照一句“义薄云天”。
  ****
  同熙四十年十一月三十,小寒;宜纳彩、开市、嫁娶。
  寅时,平旦,银月仍在天边,鸦青天幕挂一团冰,隐隐有鸟鸣喈喈,天地万物由昏昏渐向清明。
  木蝴蝶受罗霜委托,小心翼翼地进到房中,将后半夜才勉强入睡的月佼唤醒。
  因着京中的婚俗,昨日黄昏时月佼就被领回了罗家大宅。
  身旁没了那个熟悉的“□□人”,她很不习惯;加之昨夜又忽然下起雪,簌簌雪落的声响搅扰得她愈发难以入眠,约莫辗转到子时之后才勉强睡着。
  可这才睡了不足两个时辰就又被唤起来,她实在难过得笑不出来。
  见她蔫头耷脑跟在木蝴蝶身后出来,罗霜料想这姑娘必定是满肚子起床气,便慈爱笑着一路哄,说婚礼当日不可以发脾气。
  “在中原成亲,真是一件十分糟糕的事。”月佼闷闷打了个呵欠,垂着脑袋边走边小声嘟囔。
  待用过简单的早点,一群人又忙忙碌碌替她换好嫁衣、梳发妆点,一切妥当后,已是卯时了。
  原本罗家按照中原的习俗,专为月佼打造了一整套金器佩饰;可严怀朗在询问过木蝴蝶之后,又特地按照红云谷的习俗,为她另备下一套银饰。
  红云谷有俗,“无花无银,不成婚嫁”。
  银戒饰纤指;银镯衬皓腕;银链缀玉颈;银坠传耳语。
  对红云谷的人来说,那浅淡银辉如月华一般遍体流光、熠熠生辉,便是月下林间少女幽幽心事初喜,是花灯红帐中新婚春宵的不甚娇羞。
  月佼已困倦得近乎浑噩,自无心思去看镜中的自己是如何妍丽,懵懵的眼儿盯着院中仍未停歇的落雪,整个人恍恍惚惚、呵欠连天。
  黎明前的苍穹似被漫天风雪抹了一层薄霜,隐约见有雀鸟立在寒枝,片刻后扑哧振翅飞去,拉开一缕清明天色。
  远处有熹熹光亮隐现,遥遥映着罗家大宅青砖黛瓦、闾阎扑地。
  不经意地一个抬手,她腕上金银两只镯子相互轻击,发出铮然悦耳之音,那困倦僵硬的小脸终于软和些许,唇角浅浅上扬。
  此生重来,她并未预知太多事,能成为如今这般模样的自己,是她从未料到的。
  她原以为,这一世能保住性命,找到一条谋生的路,平平凡凡、问心无愧地活到寿终正寝,便是最大的圆满。
  可是她寻到了自己的血脉亲人,遇到了一群伙伴,找到了一个心上人。
  等到天光大亮时,她的心上人就会穿过重楼迢迢,越过风雪漫漫,来到她面前。
  从此与她携手,共赴此生烟火红尘。
  罗堇南面带慈爱的欣喜,亲手替月佼戴上了小金冠。
  金线流苏轻晃,将小姑娘那被妆点得愈发明艳的眉眼遮得若隐若现。
  
  月佼红唇微弯,徐徐站起身朝罗堇南、罗霜行了礼后,在众人瞩目下抬手轻扬。
  嫁衣红裳,皓腕上金银双镯击出动人清音。
  一室金红点点倏地纷纷而下,似银河倾倒,如星光烁烁。
  “感谢上苍,待我不薄;愿我的家人、我的伙伴,此生喜乐、平安。”
  她的嗓音有别于平日那般绵甜,连神情姿仪都与往常不同。
  这是“红云神女”的答谢之礼,也是她的承诺。
  无论是哪路神明网开了这一面,请一定要知道,第五月佼,她没有辜负这重来一世的机会。
  没有被前尘仇恨、恩怨遮蔽双眼,一步一步走得踏实、认真,终于活成了今日这般美好的自己。
  将来,还要变得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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