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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骨焚箱-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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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千姿指了指自己的背包:“我还带了摄录机呢,录不下来吗?”
  江炼不想泼她冷水:“你可以试试,到时候就知道了。”
  看来多半是不行,孟千姿没再追问,心里盘算着:反正江炼明天又是从早画到晚的节奏,她待在云梦峰也是无聊,不如跟五妈出去应酬,到时候揪住那些老人家问个不停,既有故事听,又显得自己并非敷衍、而是诚心感兴趣,何乐而不为呢?
  如此一想,对应酬这事,反没那么抗拒了,往深了想,又觉得也挺能理解的:“其实我五妈……也是人之常情吧,将来我们到了这个年纪,聊起当年下崖的事,应该也会通宵达旦的,哎,我们会聊什么?”
  江炼想了想:“神棍掉下崖吧,想想都莫名其妙,你们开路,他反而当了先锋。”
  孟千姿说:“还有火蝙蝠呢,其实……挺壮观的,呼啦一下,周围全是疾掠的火头,天都遮住了。”
  凶险过去,她竟觉得壮观了。
  江炼补充:“还有那条巨蛇,神棍吓得都不动了,不是夸张,我的发根都竖起来了。”
  他想起她“伏”住巨蛇时的那一声“去”,还有手腕向旁侧的扬甩,真的是……爽飒又灵动。
  孟千姿说:“还有酒葫芦,我段太婆一句‘无缘会面,有缘对酒’,对酒的居然不是我……”
  太多了,多得说不完,还有那块江炼移开后背时、洇了血的石头;睡在绳床上、娓娓说故事的安静时刻;江炼被梦魇住时,口中呢喃出的那一句“妈妈”;剖到九重山时,她被肉红色的飞虫裹成了人俑,而江炼冲着她吼的那句“右跨一大步、往前两步,扑”……
  何须等到五十岁,现在回想起来,都会初时眉飞色舞,继而感怀沉默,再过些年,也许还会湿了眼角、哑了嗓音:岁月是把不停飞转的刀,那些惊险瞬间、温柔时刻,且发生且粉碎,飘飘摇摇,碎末般散荡在须臾就不可及的过往,目光穿透不了,脚步也到达不了,只能在许久之后的寂静夜晚,你说我笑,你唏嘘我喟叹,你红了不再清澈的眼,我哆嗦着不再饱满、缀上了纹络的嘴角。
  江炼也沉默,不知道思绪翻飞到了何处,末了轻笑起来:“还有那只小白猴呢。”
  对,还有那只小白猴,孟千姿噗嗤一笑。
  江炼问:“会再去看它吗?”
  孟千姿说:“会,我总觉得,还会跟它见面的。”
  又转头看江炼:“到时候,叫上你一起?”
  江炼点头:“也不知道那时候,它还能不能认得出我们了。”
  ……
  前排的孟劲松目光微微后掠,又很快收了回去,车前布满水迹、又不断被雨刷擦除的挡风玻璃上,映出他不苟言笑的脸。
  ++++
  后半程,观光车进不去,只能靠走了。
  好在雨势渐小,又轻车熟路,一路倒也顺畅,江炼注意到:有两三个人并没有一路跟到底,半路就停下了,到达目的地后,又有七八个人四面散开。
  只剩了孟劲松随在身侧,他撑开黑伞,给蹲坐着拉开背包的孟千姿遮雨。
  孟千姿向江炼解释:“虽说都这个点了,应该不会有人来,但还是四面安排上人比较放心。”
  江炼点头,看来白水潇当初一路跟踪、引发一连串后续的事,让孟千姿多了戒备,行事比从前小心了。
  孟千姿把摄录机的背带挎上肩头,又掏出一个大的玻璃罐:“我让他们都尽量往远了站,毕竟是况家的秘密,又是全员屠杀,这么惨的事,就别让那些人跟看戏似的看了。”
  说到这儿,看了孟劲松一眼。
  孟劲松会意,犹豫了几秒,把伞交到江炼手中:“我也站远点吧。”
  他大踏步走开十余米远,就那么杵在那,像棵不动的老松,江炼头一次觉得,孟劲松这名字,还挺贴切。
  江炼收回目光,看到孟千姿已经拧开了玻璃罐盖,盖子中央连着一根细铁链,她手臂抬举,同时站起身来。
  那根细链子足有半米来长,链子尽头处吊着一只奇大的蜘蛛,江炼直觉,如果让它的步足张开,普通的盛菜碟子估计都装不下。
  好在,这蜘蛛步足没有张开,蜷扒向内,似乎在死死抱住什么东西,江炼看了又看,也没看出个端倪来,只隐约知道大概是球状,怕是有乒乓球那么大,要么透明,要么隐形。
  孟千姿爬上那棵悬吊过假尸的树,将链子绕拴了上去,又很快下来。
  那蜘蛛便荡在半空,晃晃悠悠。
  江炼有点不相信会这么简单:“这就好了?”
  孟千姿回了句:“这颗不一样,它把原本我在这钓的那颗给融合了,显像会很快,而且,越是最惊险、复杂的场面,越是会最先显出,你等着吧。”
  说到这儿,她嘬了记响哨。
  各处散开的那些人,原本都打了手电的,道道或清晰或模糊的光柱,照往各个方向——响哨响起时,瞬间就收灭了。
  这一下,四周才真正的黑下来。
  江炼喉头空咽了一下,掌心发汗,竟有点紧张,看到孟千姿已经打开了摄录机,不想她白费力气:“没用的,我也试过,眼睛能看到,但镜头里就是空的——所以说,人眼是这种机器制造的镜头比不了的。”
  孟千姿嗯了一声,说来也怪,很自然地觉得,江炼既这么说了,就没必要再去验证了。
  她把摄录机收了回去:“可能蜃珠造出的景,只能对人眼,或者说是只能对人的感觉器官起作用吧,山鬼的说法,蜃珠是龙的涎水。”
  又是龙,江炼想起神棍说起的、托捧山胆时见到的蜿蜒龙影:“龙也是挺神奇的,什么龙鳞、龙筋、龙涎水,样样都是宝。”
  孟千姿接了句:“还有龙骨呢,我段太婆,晚年就是因为找龙骨失踪的,说是,点燃龙的骨头,那光亮,可见照见来世。”
  江炼奇道:“来世?”
  孟千姿也觉得这说法有点荒唐:“我也说不好,总之,就是一种……人死了之后,很虚无的去处吧,反正……”
  说到这儿,她似是发觉了什么,猛然刹住话头,又轻轻“嘘”了一声。
  江炼心头狂跳。
  他也感觉到了:地面似有隐隐的震动声,那是许多匹马一齐奋蹄疾驰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江炼看向孟千姿,想问她:居然还能有声音?
  孟千姿却没看他,她紧紧盯住远处,黑色的瞳孔里,慢慢飘入橘红色的光亮。
  那是越来越近的……火光。
  她说:“不是想泼你冷水,不过……”
  江炼打断她的话头:“我懂。”
  就像神棍此去瑶寨、很可能一无所得一样,他这一趟,也许也看不到什么:有哪个土匪,会开箱、拿出药方,然后展开了看,让他从旁窥视到药方的各类药材配比呢?
  然而,借用神棍的说法:试试吧,不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他尽了人事,希望天命能稍稍垂怜。
  ++++
  一切,都跟况同胜当初描述的,一模一样。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惊慌失措的况家人和那二十余匹驮着女眷箱笼的驮马刚到近前,就已经被怪叫声连连的土匪给追上了,没有喊话,也并不洋洋得意地报什么名号,屠杀瞬间就开始了。
  扬洒着飙向半空的血道子清楚地昭示出一个事实:货留人死、以绝后患。
  哪怕在影视剧里看过再多的杀戮,跟近乎真正面对,还是不一样的,更何况,这颗蜃珠几乎可以作用于人的大部分感官,除了触觉,看、听乃至闻都跟直击现场没什么两样。
  江炼几乎要分辨不出现实和虚幻:凄厉的尖叫声接二连三钻入人的耳道,血腥气混杂着火油和木头燃烧的味道,让人避无可避,不断有人身体扭曲着倒地、再倒地——有两次,江炼下意识抬脚,想去阻止那带着风声劈落的砍刀,都已经迈出步子了,又蓦地发觉这些只是幻想,于是茫然地退回来。
  孟千姿忽然叫他:“江炼,你踩到……”
  踩到什么了?
  江炼低头,看到自己的一只脚,正陷在一个人的半边脑袋里。
  那是……年轻时的干爷、况同胜?
  江炼浑身一震,连退两步,但实在忍不住,又走到近前,单膝蹲下。
  是况同胜,没错,眉目间依稀还能看出今日的影子,他伏在草从里,即便屏住呼吸,也未能控制住身体的颤抖。
  不远处,有个穿白色褂裙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孩,拼死往这头冲了过来。
  ……
  杀戮过后,一地狼藉。
  况同胜抱着婴孩跑了,那女人趴伏在地,头和脖颈处,只剩了一半相连。
  土匪们把驮马拴连到一起,堆聚在一处的箱笼足有小山包那么高,江炼走上前去看,甚至下意识避让那些不断走动着的人。
  有个独眼缠头、腰后插一柄板斧的黑皮大汉,将左右衣袖撸起,露出一身浓密的黑长汗毛:“弟兄们,开箱验货!有了钱,咱们上水路码头,去找吃四方饭的白脸娘儿们去!”
  那年月,这一带做皮肉生意的女人多集中在水道的各处码头:码头处商来客往,有这类需求的男人多,腰包也鼓。
  众人哄笑,于是开箱。
  粗暴地砸锁,或撬箱,每一口箱盖掀开,都伴随着一阵倒吸凉气和旋即狂喜的躁叫,况家这趟逃难,带的都是值钱货,除了必备的衣物外,都是成筒的洋钱、金银首饰条块以及各种珠宝碧玉,那些个土匪个个红了眼,就差往下滴口水了——兴奋间忽觉脚下软绵,低头一看,是未及挪走的尸体,于是不耐烦地一脚踢开。
  又一口箱子被搬过来,这次不同,搬抬的那个麻脸汉子几乎是刚一抱起,脸色就变了,脱口骂了句:“干他婆娘!空的!”
  空的?
  在场的所有人,以及近前来看的江炼和孟千姿,几乎是同时,都盯住了那只箱子。
  略一细看,就会发现,这些箱笼,虽然都是通行的尺寸和形制,但那只箱子,要特别些。
  一般来说,箱子只是用来装东西,不会有太多雕饰——其它的箱子都是木头光面,唯有它,周身都刻满了细密的花纹。
  江炼的呼吸急促起来,心内有个声音说:是这个了,应该是这个了。
  黑皮大汉不信:“空的?谁这么费劲逃难,带只空箱子?”
  麻脸汉子急了:“三爷,我还骗你吗?这掂弄掂弄……”
  说话间,他真把那口箱子在手上掂扔了两下,是人都看出,确实没分量:“还不知道轻重吗?”
  黑三爷往地上呸地吐了一口:“干他娘!扔了扔了,开别的,别叫空箱子坏了咱们的兴头。”
  麻脸汉子应了一声,随手把那口箱子扔翻在一边,又抬了一口出来,这一口里有不少卷轴,黑三爷随手拆了一卷,是幅水墨画,上头群虾嬉戏,落款处有红印,江炼本来想过去细看那只被扔开的所谓空箱子的,忽然隐约看到印章上有“白石”字样,心便突突跳起来,低声向孟千姿说了句:“好东西。”
  黑三爷满脸嫌弃,嚷嚷了句:“阎罗呢,他是识过字的,叫师爷来看看,这什么玩意儿。”
  有个干瘦的男人急急分开人群进来,嘴里应声:“这呢。”
  这人相貌可真不敢恭维,三角眼也就算了,眼白还奇多,短脖子,脑后却高高耸起一块,这长相,真比况同胜还适合赶尸。
  黑三爷拈了那画给阎罗看:“这能换钱吗?”
  阎罗上下看了看,目光烁动,满脸堆笑:“这是他们家长辈画的,不值钱。”
  黑三爷瞪大眼睛:“不值钱?那逃难还带这个?”
  阎罗笑得更谄媚了:“这种读书人家,规矩大,带书带画带字帖的,其实又不能当饭吃……三爷,咱们还是找银钱是正经。”
  也对,黑三爷恨恨骂了句,将卷轴甩进箱子,一脚踢开:“再开!”
  阎罗贪婪的目光在那口箱子上流连了极短的时间,又不动声色收回。
  孟千姿低声嘟嚷了句:“没文化真可怕。”
  江炼笑,正想说什么,边上忽然又有人叫:“三爷!”
  黑三爷心头焦躁,怒目圆睁:“又什么事?”
  循向看去,有个光着头、脑后拖一条猪尾巴辫的小喽啰,正弯下腰、撅着屁股看那口最先被扔翻开去的箱子。
  麻脸汉子说他:“空箱子,有什么好看的?”
  “不是啊,”那小喽啰挠了挠脑袋,“三爷,这箱子……没锁,也没接缝,这可……怎么开啊。”


第70章 【14】
  黑三爷骂:“胡说八道; 没有锁……那是掉了; 没有缝……是你眼睛小,看不到缝吧?”
  众匪又是一阵哄笑。
  那小喽啰苦着脸回过头来; 眼睛果然奇小,平时怕是没少为这个受挤兑:“三爷; 真的; 我要胡扯,让我叫马彪子掏了肠子去。”
  这誓可比什么天打五雷轰恶毒多了; 毕竟天上滚雷的时候少; 可那年月,马彪子可是满山跑的。
  黑三爷半信半疑:“我看看。”
  老大要看,众匪自然配合,十几根火把都凑上来,把那口箱子映照得纤亳可见,黑三爷看了会; 也“咦”了一声; 拿手去拍箱身,像拍瓜生熟般听声; 还不断把箱子翻面、立起,唯恐错过什么细微的。
  这倒方便了江炼了:箱子有六面,原本那样扔翻在地,有一面贴地; 他再仔细看,也没法看到全貌; 现在又是翻面又是立起,终于看了个明明白白。
  这箱子,真是雕得极其精致,其上有花纹、有人物、有鸟兽,一时之间,只匆匆瞥过,也难以尽述,只是隐约觉得,线条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而又栩栩如生,真不知道是什么人有这行刀刻绘的功力。
  黑三爷喃喃:“干他婆娘……”
  眸中突然又现出狠戾之色来:“你三爷爷还真就不信了!”
  语毕,反手就从腰后抽出板斧来,扬起老高,脸上块肉簌动,狠狠向着那口箱子劈了下去。
  江炼失声叫了出来,这一刻,也忘记了一切都是幻象,屈肘狠狠撞向黑三爷的胸口,试图把他给撞个趔趄、使得这一斧劈空。
  这世上,最怕这种事了,明珠暗投,专家积年之力修复的千载古字画,到了目不识丁的农村老头那儿,只是薄脆的烧锅纸,还会被嫌弃不能久烧——这黑三爷什么都不懂,把白石老人的字画当废品扔了也就算了,可这箱子……
  这一撞自然走空,江炼身子没立住,踉跄着险些栽倒,孟千姿正目视黑三,忽见江炼栽出去,急忙伸手来抓,到底迟了一步,抓了个空。
  就在这个时候,忽听一声极难听的嗡嗡钝响,堪比刮锅挫锯,而黑三爷撒开板斧,抖索着手,哇哇痛叫起来。
  江炼急过来看。
  这箱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居然这么硬,那一板斧之力下来,只在雕花的箱面上留下了一道白印而已,黑三爷却被反震之力给伤了:虎口裂开,手掌间流下血来。
  板斧都劈不开?
  江炼震惊之余,又有一丝欣慰:他一直担心,那箱子会被丢弃在荒野之中,这近百年来雨打雪渥,箱体早朽烂了,里头的药方自然也保不住——现在看来,是杞人忧天了。
  老大受伤,众匪慌成一团,有人赶紧从怀里掏出伤药,有人就地取材、撕扯开一件绫罗袍子,以便取布给黑三爷裹伤,还有人为讨黑三欢心,上去一脚把箱子踢开老远,骂道:“破铜烂铁。”
  一众纷乱中,江炼注意到,那个师爷,名唤阎罗的,面露不解之色,朝那口箱子看了又看。
  江炼的心突突跳起来,他很仔细地,把那个阎罗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帮土匪,都是只贪酒色女人、大字也不识一个的山野悍匪,只有这个阎罗,见过世面、大概也读过书,知道这世上值钱的,远不只有黄金白银,也晓得某些怪异物件,必有其价值。
  黑三爷暴怒,一只独眼气得几乎要鼓出眼眶:“给我架火,烧他娘的!”
  阎罗急叫:“三爷!”
  他小跑着挤到黑三爷身边,讨好似的笑:“我说三爷,咱们是不是得赶紧啊?到底是打家劫舍,万一后路再有人来,又要不方便。”
  又指向那堆小山般的箱笼:“你放着那么多值钱的不开,跟一口破箱子……犯不上啊,它又不懂,只是个死玩意。”
  黑三爷一愣,再一想,觉得这话有道理极了,夸他:“还是师爷想得周到,要么说识字的人脑瓜子灵呢?”
  说着,又瞥一眼那箱子:“真不值钱?”
  阎罗轻描淡写:“雕工不错,能值一两个洋钱吧,但那也得看有没有人买——这箱子没接缝,叫我说啊,就是个焊死的箱壳子。”
  那猪尾巴辫的小喽啰百思不得其解:“师爷,那他们逃难,带个空箱壳干嘛?”
  阎罗说:“这你就不懂了,这叫空城计,那些个贩卖烟土的,总要带上几箱子山货,假装自己是正当客商——遇上打劫,就扔掉山货箱子,引歹人去抢,自己趁这空子护住烟土逃之夭夭,这都是幌子。”
  “这家人又带不值钱的书画又带空箱子,也是这个道理,亏得我们把他们围住了,不然他们把这些不值钱的货扔下来哄我们抢,自己带着金银洋钱跑了,我们不就亏大了吗?”
  小喽啰恍然。
  黑三爷也赞阎罗:“还是师爷有学问,要么说,拉寨子上山头,必得有个识字的师爷呢!”
  阎罗谦虚地笑,笑着笑着,目光又不易察觉地、飘向了那两口被弃置在一旁的箱子。
  ……
  接下来的开箱就要顺利多了,每一口都没让人失望,黑三爷让人重新装了箱,洋钱单装、金银单装、珠玉首饰单装,上好的绫罗绸缎也单装,捡贵重的,一共装了十来箱,抬上马背时,连驮马的腿都被那分量压得打趔趄。
  剩下的那些半空箱子以及满地尸体,黑三爷也懒得理了,大手一挥,就想拉人回寨,阎罗又出来建议:“三爷,咱们还是收拾收拾,这一地尸体,又到处是箱子,过路的一看,就知道是遭了劫杀。”
  黑三爷冷笑:“我还怕这个?”
  “倒不怕他们报官,反正当官的也是吃白饭的。怕就怕消息传开,人人都知道这片山头有匪,过往都避着走——咱们以后,可就得绕远路才能宰得着肥猪啦。”
  黑三爷琢磨出点味来,倒吸一口凉气。
  阎罗不慌不忙:“不如都收拾了,回头我带人绕去就近的天坑,扔进去一了百了。”
  ……
  江炼眼看着那些尸体被抬起,一个叠一个,叠罗汉般压上马背,五六匹马,驮了二十来具死尸,颤颤巍巍,被人吆喝抽打着,跟在运赃的马队之后,慢慢走远。
  他心有不甘,一直跟着,似乎想跟去目的地,看看那口箱子又会有什么样的辗转,但蜃珠的显像范围有限,跟至一处山口时,仿佛是有什么界线,那些人、那些马,跨过去就消失了,仿佛是从远年的烟尘里来,又往远年的烟尘里去,只在这儿略作停留,演了一场戏而已。
  四周重新安静,江炼站在山口处,一时还适应不了这虚实的变换,脑子里停驻着的最后一幕,是那个软塌塌趴吊在马背上的白色褂裙女人:她的两只手随着驮马的行走左右摇摆,半连着的头也一样。
  身后,孟千姿说了句:“这一趟,还算有些收获。”
  没错,江炼收回被那列驮队带远的心神。
  这一趟,比预料的要好,那箱子一定还在,只不过不知道散落何处而已。
  但是,可以从一个人入手。
  阎罗。
  ++++
  回到云梦峰时已经很晚,但况美盈居然还没睡,在客栈门口来回踱着步,见到江炼下车,她急急冲迎上去:“江炼……”
  车上陆续又有人下来,她又把后半截话咽回去,紧握着的手微微发颤。
  孟千姿笑了笑,说:“你们聊。”
  说话间,便加快了脚步,众人都是会看眼色的,也都紧走着进门。
  况美盈咬住嘴唇,等这些个山户都走完了,才抓住江炼的手腕:“你……看到了?”
  江炼笑了笑:“看到了。”
  况美盈的眼前瞬间就模糊了,她能感觉得到那行将漫出眼眶的泪:“我太婆的样子,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还看到了你外婆小时候,她长大之后,跟太婆年轻时是挺像的。”
  况美盈长吁一口气,她松开手,又吸了吸鼻子,呢喃了句:“好,好。”
  蓦地又想起了什么:“那……那口箱子呢?”
  江炼没正面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先休息,天亮……开工吧。”
  ……
  第二天一早,江炼草草用完早餐,由况美盈陪着,再次把自己关入房中、闭门不出。
  总体上,今天的工作量跟昨天差不多,昨天是图幅大,不得不跪趴着以地为桌;今天只画正常图幅就可以,但数量多,光是那口箱子,六个面,他就得画满六张。
  况美盈的心情也和往日不同,虽说平时画的,也都跟她的事相关,但那些如同模拟小考,今次所画,才是至关重要的过级试。
  江炼画的第一张,是怀中抱着况云央的那个白色褂裙女人——这也是况同胜最想看到的一张,所以优先级最高。
  况美盈在边上屏住呼吸看着,时不时鼻子泛酸,她没见过外婆,但看过照片,正如江炼所说,年轻时的外婆,跟这位太婆,长得的确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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