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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明传烽录-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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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桓震很是吃惊,连忙在后追了上去。临去之时仿佛见到袁崇焕也在那里观看,却是一晃而过,未及招呼。他也不管这许多,一路追赶王天相,却见他直向城头跑去,连忙在后大声叫喊。王天相这才停住,站在那里呜呜哭泣。桓震笑道:“怎的又哭?我可听说袁大人亲自给你擦眼泪啦,莫非你还想要他来么?”说着故意左右转了转脑袋,十分夸张地叫道:“啊呀,袁大人不在,那怎么好?”王天相破涕为笑,自己抹去眼泪,挠着后脑低下头去。
    桓震哈哈一笑,拍拍他肩头道:“你很不错啊。整个武学之中,也没几个白身的武生,你既然以白身进得武学,那便是大大不易。”王天相仰起了头,反问道:“那么他们干么总欺负我?”桓震默然,心想这些官宦子弟,当真有些过分了。当下道:“你莫管他们便了。我问你,你当真想做炮手么?”王天相点头道:“是啊。可是我不光想做炮手,我还想造火炮呢。”桓震大奇,心想你一个小小孩子,居然说这等大话,难道不怕叫人笑掉了大牙?有意要逗一逗他,当下道:“那么可有炮手一面大哭,一面射炮的么?”王天相涨红了脸,低下头去。桓震大笑,道:“那也无需介意,大炮的声音原就是挺可怕的,我的耳朵到如今还在轰轰作响呢。”说着皱了眉头,伸手使劲扯了两下耳朵。
    王天相瞧着他的怪相,不由得笑了出来。桓震笑道:“这才好。男子汉大丈夫,没事总哭哭啼啼地作甚?”想了一想,道:“现在要做炮手,恐怕还早了些。等你考过武举,有了功名,我去替你求求袁大人,让他留你在辽东射炮,可好?”说这话也只不过是安慰他一下,袁崇焕同他也没甚么交情,为什么要从他所请?然而王天相却是十分高兴,连连道谢不止。
    桓震灵机一触,突然想起,倘若招收年龄尚小的武生,从小按照炮手培养,那不是等于建立了一个炮兵学院么?只是这个想法,照目前的情形还没法付诸实施。又谈几句,便打发王天相回去睡觉,自己也慢慢走回营房去。走不多远,竟然迎面碰上了袁崇焕,仿佛便是专为寻自己而来的,远远地招呼他过去。
    桓震连忙上前行礼,袁崇焕还了一揖,道:“方才之事,本官听人说了。桓主事,御下亲切固然是好,然而太过亲切,也就失了威严,你明白么。”桓震心知他定是瞧见了自己与王天相一番说笑,这才有此一语,当下道:“受教了。袁大人带兵多年,说的话定有道理,卑职记住了。”袁崇焕嗯地一声,道:“本官瞧你防守南门,做得甚好,是一个可造之材,这才同你推心置腹。”说着停步不走,望定了桓震,过得片刻,这才道:“实对你说,济尔哈朗虽然是你所部斩杀,然而本官叙功之时,却不能归在你的名下。”桓震这才知道,他特地来寻自己,便是为了此事,怪不得连一个随从也不曾带。却不明白他此言何意,不解道:“为甚么?”
    袁崇焕轻叹道:“那你也不必问了。其实为将之人,只消能杀敌保疆,一生心愿已足,那些身外的功名,要来又有何用?”桓震细细思索他话中含义,忽然之间明白过来:历史上宁锦一战之后,朝廷中叙起功绩,几乎将所有战功全都算在了魏忠贤头上,而边关浴血奋战的将士,连一纸嘉奖也得不到。就连主将袁崇焕也得不到甚么重赏,只升官一级。奉承魏忠贤的官员却有数百人因此大捷而升官,理由是在朝中策划有功,连魏忠贤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从孙,也因此而封了伯爵。魏忠贤这时更叫一名言官弹颏袁崇焕,说他没有去救锦州为“暮气”。他在这样的压力之下,只得自称有病,请求辞职。此刻袁崇焕既然这般说话,那是已经预见到阉党将要夺功;只是他却未必知道,自己不久就要给罢职回家了。想来他也不知自己与魏忠贤的关系,那却也不必特意告诉他。
    桓震想到这一节,一时冲动,忍不住开口问道:“袁大人,卑职有一句话冒昧请问。”袁崇焕心中对于抹消了桓震的功绩,也有些过意不去,当下道:“但说无妨。”桓震心中措辞一番,这才问道:“假若朝中有……有人逼迫大人辞职,那当如何?”袁崇焕愕然,道:“你说甚么?你怎知道?”他的座师韩爌,乃是东林的首领,因此袁崇焕在政治上属于魏忠贤的敌对派系。加上不肯如毛文龙一般克扣军饷去孝敬魏忠贤,弄得魏阉十分不满,数次都想寻机会将他赶走。这些事情袁崇焕并非不知,他也极力结好军中的监军太监,然而似乎并不能动魏忠贤之意。若说将他去职,倒也不出意料。
    轻叹一声,道:“功高明主眷,心苦后人知。”桓震却是知道他这两句诗的。那是说,我功劳不小,皇上的恩遇也重。但我的苦心,却只有后人知道了。只是天启决不是明主,天下皆知,他这么一说,未免便有些志不能伸,牢骚满腹的意味了。桓震深有同感,一时间下面这句话竟然问不出口,咬了咬牙,问道:“假若……假若当今要杀大人……”袁崇焕奇道:“甚么?”在他的心里,是不相信天启竟会要自己性命的。他本来是一个七品知县,自天启二年到七年夏天,短短的五年半之间,几乎年年升官,中间还跳级,直升到“巡抚辽东、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实在算是飞黄腾达,心中对于天启皇帝,还是很感知遇之恩的。突然之间告诉他皇帝要杀你,那简直便是天方夜谭。然而桓震所指,却并不是天启。
    当下脸上变色,道:“天子圣明,怎能滥杀大将。”天启究竟圣明还是不圣明,他心中自然有数得很,只是他身为一方主帅,总不能对皇帝口出怨愤之言罢。桓震连忙谢罪,道:“卑职妄言了。然则倘若真有那日,大人当如何自处?”
    袁崇焕瞧他神色严肃,似乎不是同自己耍笑,心中愈来愈是奇怪,瞧着桓震,百思不解,这一个小小兵部主事,为甚么要特意同自己讲这一番话?桓震给他瞧得后背发毛,却仍是挺直了脊梁,与他对视。过得半晌,终于听得袁崇焕说了七个字:“终须以国家为重。”桓震脑中一阵晕眩,他并非不知道天子要杀他,他是可以提兵造反的,没人能奈何得他;他也不是不知道,自己一去,再没人能守住辽东,可是他为甚么甘心就死?甚至于莫名其妙地给崇祯下了狱,还要写信招祖大寿回来守北京?
    袁崇焕瞧他只管发呆,叹了口气,道:“本不该说这些的。今日言尽于此,本官送你一句话,你且记住。一时的意气,一时的声威,一时的荣辱尽皆微不足道,争一时者必不能争千秋。”说罢,回身便去,将桓震一个人丢下,茫然立在那里。过得许久,这才猛然记起,原本要告诉他后金也有可能学去造炮之法的,却全然给忘记了。不过想来以袁崇焕的远见,必能备及此处——倘若他不是那么早便给杀了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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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回
    他又愣了一会,也就自回营房去睡。过了几日,士卒休整已毕,满桂便要回防山海关。桓震自然是要回京复命去的,他带来的五千京营,是编在孙祖寿部下作战,现在只剩下了三千不到。
    一回京中,便听到了一个叫他万万预想不到的消息,然而却是好消息:耿如杞已经定案了,坐御下不严,仅予去职削籍,放还宁家,勒令闲住。虽然仍旧是忠臣受害的结局,然而终究保住了他一条命,免于狱中拷死,也算差强人意了。
    这事情却是公铭乙告诉他的,还说耿如杞曾经前来寻他,听得他到辽东去了,便说以后再来,可是终于也没见他来。桓震也不知当去何处找他,镇抚司狱那等地方他是死也不要去的;想想或者他已经回乡去了也未可知。他初还京师,要料理的杂务甚多,既调任职方主事,离京之前未及交接的武学事务,办理起来也要些时日,一忙起来也就将这事抛在脑后了。兵部并不给职员安排住宅,他在京中又没有寓所,只得仍旧暂且在武学栖身。
    哪知过得两日,公铭乙忽然叫人来兵部请他,说是耿如杞正在家中等候。桓震又惊又喜,连忙匆匆交代了一下,赶回公家去。公铭乙正陪耿如杞坐在厅上喝茶,见得桓震进来,说句“少陪”,便即告罪离去。桓震细细打量耿如杞,见他形容枯槁,面色蜡黄,满脸都是伤痕,不由得心中暗自叹息,上前道:“耿大人,还好你出来了!”耿如杞自从桓震进来,便一直不发一语,听得桓震与他招呼,也是淡淡的不加理睬。桓震心里一沉,又道:“大人终于无事,虽然去职,总算还是可喜可贺。”
    耿如杞哼地一声,冷冷的道:“耿某已经是一介白衣,不敢再称甚么大人。”桓震但觉他语气不善,正要再说,却见他站了起来,肃然问道:“你若还念着旧日情分,便老实同耿某讲,这次本来是必死之事,如何竟能轻易化解?”原来他在狱中多次受过拷打,每回过堂,那些审讯之人总是迫他承认盗粮私粜,暗通北虏。耿如杞怎能认这等连影子也没有的事情?只是咬紧了牙关,抱定必死的念头,任凭如何毒打,只是“不开口”三字。忽然有一日,自从桓震来过了以后,拷打便再也没有了,甚至还有人给他送来药汤,让他治伤。他心中十分奇怪,只道是已经定了罪,要将他拿去杀头了,好在他也不在乎生死,索性放下心肠,每日与狱中其他关押的官员谈天,倒也过得逍遥。
    岂知过得一段时间,竟忽然来了人对他说,案子已经定了,仅于削职夺籍而已。这一下耿如杞可是大大惊讶,心想这般人审问之时何等凶狠,难道只是为了区区一个削职夺籍?思来想去,忽然间恍然大悟,一切变化都是自桓震探狱开始的,那么定然是他从中做下甚么手脚了。好在公铭乙受了桓震的托付,时常前来给他送些吃喝,两人却也见过几面,知道公铭乙是营缮所的所正。当下跑去衙门寻到了他,一问之下方知桓震已经授了兵部主事职,领兵援辽去了。这一来更觉得十分诡异,他一个毫无门路的白身,数月之前还在自己幕中吃闲饭,何以这般快的便做到了兵部主事?何况任职兵部需要功名在身,他却又是哪里考来的?
    细问公铭乙之下,方知原来桓震给魏忠贤进献了一尊稀奇古怪的坐像,之后便连连升官了。他素来鄙薄阉党,听得桓震居然巴结上了魏忠贤,不由得便是一番大怒,不是碍着公铭乙曾经多方照顾自己,当时便要同他发作起来。他却不曾去想,若不是桓震走了魏忠贤的门路,他又怎能完好无缺地出那镇抚司狱?他只是知道,自己的人格气节,比甚么都来得重要,他耿如杞宁可给一刀砍了,宁可千刀万剐,也决不向阉贼低一低头!又或者在他心目之中,根本就不愿意承认这样一个事实:自己是给一个魏忠贤的狗腿子救了性命的,自己的残生,全是打魏忠贤牙缝里吐出来的!
    他自离了公铭乙家,便在京郊破庙栖身,等待桓震。援辽将士还朝这等大事,街巷之间总有传闻,是以桓震回来不两日,耿如杞便听到了风声。他不愿自去兵部衙门受魏党之辱,当下仍到公家,托公铭乙去请了桓震来。他对桓震这等行为痛恨之极,是以一见面便直言质问。
    桓震瞧他的神色,想来已经知道其中缘由了,心想我只管告诉了你,你谅解与否就听天由命去罢,当下也不瞒他,将自己如何勾搭上魏忠贤,如何设法将他弄了出来的经过大略说了几句。至于拜魏忠贤做义曾祖那一节,却绝口不提,想来他也不会知道这事。耿如杞手指攥住胡须,愈听脸色愈是铁青,终于忍受不住,啪地在桌上一拍,连胡子也带了一绺下来。桓震吃了一惊,正要继续解释,却见他指着自己鼻子骂道:“耿如杞给你这等无耻之人救了性命,深以为辱!”桓震苦笑,心想我费下这般力气帮你,临到头来倒落了一个无耻的名声,这年头好人坏人都是做不得的了。他不知道要怎样对耿如杞解释,一时之间略略有些踌躇。就是这么一踌躇的工夫,却见耿如杞已经伸手在怀中一探,取出了一柄匕首来,随手甩掉了刀鞘。
    桓震大惊,心想难道他要为民除害,一刀捅了自己不成?他在军中练得身体反应甚是敏捷,一见耿如杞亮出利刃,当即跳了起来,一手护住自己胸腹要害,一手去夺他的匕首。岂知耿如杞竟然并不向他进攻,反而倒退数步,将匕首抵在了自己喉头,哑声道:“耿某无颜苟活,这条命既是拜你所赐,现下便还了你也罢。”桓震急叫“不可”,扑上去抓他手腕,但终究是慢了半分,耳中只听得扑地一声轻响,刀尖刺入了他咽喉,一股鲜血当即喷了出来。
    耿如杞一刀刺下,身子当即软倒,砰地一声跌在地下。桓震吓得魂飞天外,慌乱中俯下身去,用两手拼命压住他颈间伤口,但他这一刀想是刺破了动脉,血流甚急,怎么也无法堵住。耿如杞身子不断抽搐,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忽然间喉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哮吼,脑袋向后一仰,再也没有动静了。
    桓震放声大叫,公铭乙听得他凄厉的叫声,急忙跑来,瞧见血流满地的情形,也不由得吓呆了。桓震怒吼道:“大夫,请大夫!”公铭乙这才醒悟,也不管桓震冲他呼喝是不是无礼,跌跌撞撞地奔出去寻大夫了。
    不一会大夫跟在公铭乙身后奔来,一见耿如杞躺在地下的模样,当即便是一愣,脸色发白,俯身摸了一摸他脉搏,摇头道:“没得救了。”桓震混混沌沌地听见这一句话,不由得勃然大怒,跳起来揪住那大夫衣襟,暴喝道:“甚么没得救?你给他输血,输血!我是O型,我有的是血!”他昏了头,哪里还能想到这时代的大夫怎可能懂得甚么输血,甚么血型?那大夫十分害怕,挣脱他手掌,仓皇奔逃,一面叫道:“这人疯了,这人失心疯了!”
    桓震也不去理他,趴在地上给耿如杞做起了人工呼吸来。但是耿如杞存了必死之志,那一刀重而且深,就连气管也割破了,人工呼吸又有甚么用处?他折腾了一阵,自己身上沾染的鲜血愈来愈多,耿如杞的身子也愈来愈是冰冷僵硬。
    终于他不得不接受了这么一个事实:耿如杞死了!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桓震摊开双手,瞧着上面殷红粘稠的一片,那是耿如杞的鲜血。他与耿如杞的感情实际上并不很深,当时所以进京营救,也至少有一半是出于自己的私心。可是目下见他竟然如此刚烈地死在自己面前,而原因只是因为自己走魏忠贤的门路弄了他出来,不由得感到极强烈的震撼,一时间挫败,失落,屈辱,种种感觉一齐涌上心头,正是五味杂陈,眼前一阵模糊,只觉天旋地转,身子一仰,向后便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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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上真实的情形是:耿如杞因为不肯拜魏忠贤,被诬陷贪污受贿下狱论死,就在等待秋后处斩的时候天启忽然死了,他也就偶然保住了一条命。桓震并不知道这些,因此,由于他的介入,使得原本可以不死的耿如杞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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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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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桓震醒来,却发现自己是躺在武学的号房里了,想来定是公铭乙设法将他送回来的。他用力摇摇脑袋,好容易才记得起昨日的事情,刹那间眼前又是一片血红。
    突然间有人砰砰叩门,桓震定了定神,叫道:“进来!”房门打开一条缝隙,探进来一个脑袋,却是王天相,瞧着桓震的脸色,惴惴地问道:“桓大人,你……”桓震摇头道:“没事。怎么了?”王天相吞了一口唾沫,道:“外面有一位公公要见大人。”
    桓震心知是魏忠贤那里来人,不由自主地便想提一柄刀出去将他砍了。王天相见他神情可怕,一连又叫了几声,才将他叫醒。桓震翻身下床,举起脸盆来,见里面还有些残水,顺手向头上一浇,道:“走罢。”说着径自出去。那内侍却是在明伦堂中等候,一见桓震进来,当下笑道:“恭喜桓大人得胜还朝。”桓震忙道:“多赖边关将士用命,九千九百岁调度有方。”那内侍哈哈一笑,道:“正是。小人今来是奉了九千九百岁的亲谕,给桓大人送帖子来啦。”桓震心中奇怪,不知是甚么帖子,接过来瞧时,却是十日之后,给他的侄孙子魏鹏翼贺周岁的。
    当下顺手放在怀中,就拈出一小块银子,塞在那内侍手里,笑道:“下官知道了。”那内侍掂掂银子,笑嘻嘻地去了。桓震瞧他走远,摸出帖子瞧了一瞧,便要撕毁,一转念间,却又停住了手,三折两折,又塞在怀里去了。
    他心里明白,像这等帖子,也不过是魏忠贤的敛财法门,一张帖子送将下来,便要有称头的一份厚礼送去才行。至于你人究竟到是不到,那可没人在乎。左右只是一个小小兵部主事,少了你天也不会得塌了下来。
    似这等事情,他不比那些带兵的武将可以吃饷,户部的官吏可以克扣,小小一个武学之中无处可以贪污,财力却是不足,只有去寻信王设法。当下独个出门,走到春华楼对面一家估衣铺,同老板打了个招呼,跟着便在街市中游逛了整整半日,直到天色黑了下来,这才回春华楼去,果然又是那最里面的一个雅间。
    一见面,傅山劈头便道:“哥哥在辽东好威风!”桓震苦笑道:“那也罢了。”当下将魏鹏翼周岁之事说了一番。傅山沉吟道:“还是去的好。此次辽东奏捷,据说阁老们商议,要给魏家再行封荫。”桓震鼻中冷哼一声,道:“秋后蚂蚱。”算算日子,天启也快要翘辫子了,自己现在却还只是摸到了魏忠贤的半点皮毛,倒在辽东耽搁了不少时间。如何快速取得魏忠贤的信任,这倒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他一杯接着一杯地喝茶,终于在喝到第五壶的时候,突然把茶杯一丢,压低声音道:“就是这样!”说着与傅山嘁嘁嚓嚓地咬了一会耳朵。傅山一面听,一面点头,答应自去安排一应事务。桓震心中暗笑,不知道后世电视剧里用烂用臭了的桥段,拿来对付魏忠贤能不能奏效?不过眼下也只能希望魏忠贤这老人妖不曾看过港台武侠剧了。此后几日,桓震一直设法约傅山出来见面,只是没一次能约得到他,也不知究竟出了甚么事情。
    到得魏鹏翼周岁这天,九千九百岁府门前车马雍塞,朝廷大员摩肩接踵,桓震夹在中间,听着魏党门下人物互相吹捧,自己全然插不进话去,不由得很是没趣。好不容易内侍开了大门受礼,各大员的家人仆役,纷纷一哄而上,个个手里举了礼单,都想要内侍先收了自己的,再去收别人的。桓震站在人群外面,不由得苦笑不已:辽东战事方息,没想到这里却也打起了一场大仗来。他闲着没事,便去留心查点来的都是些甚么人物,不料一查之下,却叫他大为惊讶,宰辅七卿一个也没剩下,甚么大学士黄立极、施凤来,礼部尚书来宗道,兵部尚书霍维华,工部尚书薛凤翔,新任的吏部尚书周应秋,刑部尚书薛贞,户部尚书郭允厚,统统亲自来给一个一岁的孩童贺寿,倒也却是一桩奇事。至于其他的侍郎御史,那就数之不尽了。
    好容易将礼单递了上去,内侍便请来宾入席。席也分三六九等,那些学士尚书御史之类给请上了首席去坐,像桓震这样的六品职员,只能坐在末席。他也不在乎甚么末不末的,稀里糊涂地入了席。这边的下级京官甚多,他刚一坐下,身边一人便笑嘻嘻地上来请教。桓震瞧他服色,却是个从七品,比自己要低了两个品秩。当下互通了姓名官职,原来那人却是个詹事府的录事。桓震心中暗自好笑,詹事府是专掌辅导太子的,然而天启皇帝根本便是绝后,哪里有太子给他们辅导?面上却仍是一本正经地跟他寒暄。
    那录事听得桓震说拜在魏忠贤门下作曾孙,不由得满脸艳羡之色,两眼放光地又是斟茶,又是敬酒,桓震连忙推让,他一脸诚恳地道:“下官仰慕大人的风采已久,早想拜见,只是无缘结识。今日得睹尊颜,实在是毕生之幸。倘若大人不弃,便求大人收下官做个义儿,也好让下官日夕随侍,聆听教诲。”桓震给他惊得两眼发直,愣愣地瞧着这个四十来岁的录事一撩官袍,跪在地下拜了三拜,喜滋滋地站了起来,心中暗想不知这是甚么世道,怎的全天下的人都做干儿子干孙子上了瘾么?转念一想,那么这个录事岂不变成了魏忠贤的……他还在那里计算辈分,忽然发现那录事居然不再入座,却站在了自己身后。背后有人站着,叫他感觉很不舒服,当下请那录事入座。哪知他却腆着脸道:“父在,子不敢坐。”
    桓震无言以答,也懒得答他,自行端茶要喝,突然想起这茶还是方才那干儿子斟的,当时便想泼去,犹豫一下,还是放回了桌上,究竟并不曾喝。忽然听得一阵钟鼓丝竹之声,两队锦衣玉带的内侍洋洋然走了出来,个个手中或捧薰香铜炉,或执金眼羽扇,或举黄锦华盖,瞧上去很是排场。桓震注目观看,只见两队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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