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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殊-第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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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曼殊就索性把这个难题直接抛给阿颜自己,问如此这般,要不要让黑叉林主冒险救黄钟大王?阿颜的回复来得很快:不应当。
      阿颜心中对黄钟大王的感情,委实是复杂得很。如曼殊所料,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对此人应该是感恩多些还是恨多些。张鸿替她一锤定音:感情无法理清楚时,就公事公办!
      按公事来论,黑叉林主绝没有救黄钟大王的道理。事情就这么定了。疄品郡王平定了局面,大家都向他致贺。悉家贩卖军火,也小赚了一笔。黑叉林主作为苏穋,在本地的地位更高。百姓们死的死了,没死的,继续休养生息。有诗人经过此地,写诗感叹:“年来兵火接天涯,白骨丛中度岁华。杜宇有魂能泣血,邓攸无子可传家。当时自诧辽东豕,今日翻成井底蛙。一片春光谁是主,野花开遍蒺藜沙。”
      再过些年,连这首纪念的诗都没人记得了,何况这场战争、何况这场死亡呢?
      而黄钟城寨里的所有附逆人等,也被疄品郡王斩草除根杀尽,只逃出黄钟大王一个妹妹。
      那妹妹名为七娘子,嫁的一个妹夫,是黄钟大王亲自选的高手,就是疄品郡王在阵前碾杀的那个外援。这七娘子本人功夫虽然说高不高,说低却也不低,为人极狡猾,不然也不能在一个仆人保护下逃跑了!而且,早在这外援跟疄品郡王对阵之前,她就已经先跑了!更更要命的是,她还有孩子!这是多大的隐患哪?疄品郡王想,如果康安在就好了。一定能担起追杀的大任。可惜康安折损在追杀阿颜的一战中。都是黄钟余孽可恶!
      幸亏有苏穋在。苏穋主动请缨!疄品郡王高兴的答应了,颇有“你办事,我放心”的感觉。
      作为苏穋,当然很愿意做这种事。但作为黑叉林主呢,动机就不一样了。曼殊虽然不喜欢黄钟大王,但是还蛮看中七娘子,觉得可以招揽!黑叉林主明着是去追杀七娘子,实际上是要招揽她到曼殊麾下。
      他在一家客栈里追到了七娘子。
      那是一家小小客栈,虽然它在故事结束之前就会消失,至少现在仍然是客栈。
      它的丧钟是一批客人为它敲响的,但这些人刚到的时候并看不出什么来,不过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仆人。
      男人高大健壮、可脸色有点发黄憔悴,女人冷冰冰的,可眉眼间有种月影朦胧的妩媚。这两种脸色似乎互有因果,小二甚至暧昧的偷笑了一下,那个又粗又黑的仆人便瞪了他一眼——这一眼竟比刀子还利,小二只觉得自己脖子脑门浑身上下忽有雪亮亮的刀锋逼住,不由头皮一麻就要吃不住,心里还疑惑:刽子陈的眼光也没这么厉害啊。
      他不知道这是杀气。
      但是有人的手轻轻落在他肩上,他头皮的压力就减轻了。小二感激的抬头,男人正向他微笑道:“小二哥,两间房。”
      这时候是黄昏,小二记得很清楚,夕阳的血光正铺在远远的山头、各家的炊烟陆续熟了,是快要点上油灯的时刻,这时刻就是一个小二和一间客栈倒霉的开始。
      小二记得很清楚:仆人的房间要了一盘馒头、二斤牛肉、一瓮清水;男人和女人的房间要了一桌普通酒菜、还有两坛烧刀子。馒头和牛肉是伙房现成的,小二把它们装好扛给仆人时,踉跄了一下,仆人伸手过来扶,那手是只黑黝黝的铁钩子。小二一怔,肩上东西便往地下跌去,却只见那铁钩子一闪,共三斤的馒头牛肉忽然像羽毛一样轻飘飘飞起来,不知怎么就好端端坐到桌上了。仆人恶狠狠道:“滚。”
      小二就“滚”了,出门时,听到身手传来野兽一样的吞嚼声。
      这之后小二一盘盘的给男人和女人的房间上酒菜,每一次那女人都冷冰冰的说“谢谢”,然后和男人一起把粗瓷碗里的烧刀子往喉咙里倒,像倒凉水一样。
      小二从没见过哪个女人喝酒喝成这样,难免多看了两眼,那个男人把粗瓷碗往桌上一放,问:“你为什么这样看她?你是不是也觉得她很好看?”

      第十六章

      小二赶紧低下头,瞅着地上昏黄的灯影,嗫嚅着不知应了声什么,他看见男人的手的影子轻轻抚上女人的脸影,男人的声音温柔的说:“可是我知道,她不只是好看而已。”
      女人没有说话。女人又慢慢的倒下一碗酒,慢慢的把碗放在桌上,慢慢的说了一句话:“好,你去。”声音里有种冷冰冰的妩媚。
      原来这是黄钟大王派出最强外援跟疄品郡王决战的前夕。
      原来这就是最强外援,跟他的妻子、黄钟大王的妹妹、七娘子。
      原来七娘子预见到这一战必然是悲惨结尾,所以不想让这男人去。然而男人觉得大丈夫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不可轻率逃避。终于女人认同了他。
      于是男人蓦然长笑,笑声震得小二的耳朵“嗡嗡”响。男人“霍”的长身而起,包袱中“咣啷”抽出一把七个金环的厚背长刀,往肩上一搭,就这么大踏步的走了。
      经过仆人的房间时,里面狼吞虎咽的吞嚼声忽然停止,然后门“咣”的开了,仆人和他的铁钩子目光炯炯的出来,目光炯炯的随之而去。
      女人坐在房间里,一声不响,慢慢的把剩下所有烧刀子倒了下去,吹灯睡觉。
      这整晚,女人并没有跨出房间一步,掌柜和小二也没有一秒钟合上眼睛。
      小二在念佛,掌柜在考虑要不要去报官。这就是掌柜和小二的区别。
      第二天,鸡刚唱响、山头刚放出一线曙光。“咣”的门板被撞开,一个黑糊糊的人影像只大鸟一样扑进来,一头栽在地上喘气。
      上房里女人均匀的呼吸声忽然停止了。下一秒钟她已经像片叶子一样静静落在了那个人面前。
      借着初露的曙光,躲在一边的掌柜和小二看见那个人是仆人。
      仆人的半边身子黑乎乎的,那黑的好像还在一点一点滴下来。他探手入怀,颤巍巍捧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头颅,男人的头颅,颅壳里还嵌着半支钢戟。
      这是忠仆夺下了被疄品郡王碾杀的最强外援的头。
      小二大叫一声,掌柜几乎没昏过去。
      女人和仆人却似乎什么也没听见。仆人仍是铜铸一样单膝跪着。双臂平举;女人平静的接过那个头,慢慢捧到面前,近得那死人铅灰的嘴唇快要接触到她颤抖的双唇。女人闭了闭眼睛。
      她闭着眼睛说:“你去吧。”声音里仍是冷冰冰的妩媚。
      仆人猛抬头。呜咽道:“七娘子!”女人姿态并不稍动。仆人便大鸟一样晃荡着站起来,柜台后一把抓起个酒瓮,一掌拍开厚厚泥封,咕咚咕咚一气喝完了。又拍开一个。似哭似笑、且歌且行的晃到外面,身形展动,像鸟般远了。
      女人将男人的头捧在怀中,梦游一样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走上房间,门轻轻关上,小二听见里面传来很简短一声嚎叫,好像野猪的心脏被刺穿的样子,然后就再没声音了。
      掌柜又哆哆嗦嗦等了好久。这才哆哆嗦嗦出来招呼大家收拾作生意。
      这时候天像水洗似的一层层白了,独仆人跪伏过的地方还是一团黑乎乎。小二去看,却是一滩血迹,已凝成黑紫了,不由骇得又是一声叫。掌柜脸也白了,心神不宁转了三圈、搓了五十六下手,终于下定决心把出门的帽子往头上一扣,腰门溜出去准备报官。
      他往第二条巷子抄的时候被人拦住了,抬头一看:认识,还是个救星。便打着躬叫:“薛长官哎,小的那里——”
      他的嘴被堵住了。
      薛长官简短的说:“回去。我们已经盯上了。你谁也别告诉,当没事就行。也别留新人住宿了。”
      掌柜心里定多了,可还有句话要说清楚:“长官,小的听见那贼婆娘屋里不对劲,别是畏罪自杀了吧?”
      长官冷笑了一声:“那个人不会自杀。”
      这么着掌柜就回客栈去了。地上的血已经收拾干净、撞破的门板也收在一边,先头两个老客人已经退宿,并没有新客人来。这一天生意清淡,略卖出去几单馍菜,也没赚几分利。女人的房间寂寂无声。
      她的房间一整天都寂寂无声。
      黄昏时有大批客人上门了,不言不笑、整整齐齐,这里坐满一桌、再去坐另一桌。小二还想上去问菜,掌柜看见后头进来的一个是薛长官,赶忙一巴掌把小二打下去,自趋上打着躬问:“长官——?”
      薛长官向门口努了努嘴,掌柜会意,招人悄悄把门板上了,店堂顿时安静下来,只有小二新点的油灯静静闪着。
      薛长官向一个人半躬半跪请示道:“大人?”
      那个大人很普通的样子,粗布斗蓬遮了半边脸,微微把手抬了一抬,薛长官会意,和所有人一起笔直坐着一声不吭了。
      但房间里忽然有了声音,是女人的房间,一把冰冷的声音变得沙哑,仍不是不镇定的:“小二。”
      小二的眼睛弹了出来,像受惊吓的青蛙一样“霍”的把头转向掌柜。掌柜把头转向薛长官。薛长官把头转向大人。大人抬起了一个手指。
      于是薛长官向小二一挥手,小二呆站着眨巴眼,直到掌柜在他背上拍了一记,才猛醒过来,抖抖索索走到女人的房间门前,抖抖索索问:“什……什么,客官?”
      “请给我一桶热水。”
      又是一阵头的转动,然后薛长官一挥手,小二奔去和伙夫烧水抬水。
      女人的房门开了条缝,这桶热水被塞进去,门就关上了。小二什么也没看见,只闻到湿淋淋的咸腥味。
      房间里有水声,然后安静了,又过了一阵,房门“吱呀”的打开。
      女人款款走了出来,身上没有留下任何不妥的痕迹,连红肿的眼皮都已经用水小心的清洗过——她甚至换了一套干净衣服。
      大人“啪。啪。”拍了两记手,慢条斯理道:“冷冰冰的七娘子,变成冷冰冰的七寡妇,还是这般风致啊。”
      女人欠了欠身:“全托大人的福。”
      大人不紧不慢从袖中掏出一个铁钩子,转着把玩,叹了口气:“也是几位逼我,不然何至于此?”
      看来仆人也已经死了。
      女人眼睛微微一眯,一级一级走下楼梯,步伐里仍是冷冰冰的妩媚。
      “原来只剩下我一个了,大人怎么还不动手呢?”她说。
      大人沉吟片刻:“不才有些疑惑,想向七娘子请教。”
      女人勾起个冷冰冰的笑:“大人请讲。”
      “以七娘子之聪明才智,也知事不可为,何以还是到了这般地步?”
      女人转开眼睛,片刻,道:“不管我哥怎么样,好歹把疄品河整理好了一段。这是他的功德。”
      原来那疄品河虽然是疄品郡的命脉,给疄品郡灌溉田地、出产鱼虾、托起货船渔船,被誉为疄品郡的母亲河。但它也经常决堤。而疄品郡王要关心的事太多了,虽然也派了很多官员来理河,终是不能彻底。而黄钟城寨附近的一段河,更是破败无人管,附近的百姓都很害怕。黄钟大王为了收买人心,好歹把这一段的河给修坚固了。
      大人道:“然则如今你有什么打算?”
      女人不说话,她在沉思。这沉思似乎持续了很久,桌上的油灯“毕毕剥剥”响着,她长出了一口气:“大人此来,想必也为我想了出路了。”
      大人笑了笑:“七娘子明见!”
      女人话既已出口,人就显得轻松了,笑着款款上前道:“大人,其实妾身当年——”
      “霍霍”,两边酒桌的人俱站起来要拦住她。
      女人似乎相当老实,一见从人站起,自己就收住了脚步。从人一口真气刚要放下,下一瞬,她已经消失了。
      当你速度足够快的时候,身形便会消失,变成一道白影。
      于是从人的身形也消失了。
      “吭!”骤动骤止。从人数十把宝剑抵在女人的脖子上,女人的手离大人的脑袋尚有六寸七分……
      六寸七分!
      众人变色。因为女人手中出现一物是——
      冰,雹!
      老字号温家的失败之作,“顿足捶冰”的“冰雹”,一旦发动可教附近生命再无生机,不过这个“附近”方圆只有八寸,并且必危及拿着它的人。
      八寸,而今距离只有六寸七分!
      所以众人变色。此时大人已成为女人的人质。
      大人叹了口气:“上官小姐,在下明知此行凶险,还要冒险来劝你。你便这样对待在下?”
      女人淡道:“我又没有求你来。”
      大人道:“你当真如人所说,除了自家哥哥与丈夫,此外一点人情都没有?”
      对于这种倾向性很明显的问题,女人不予置评。
      大人轻轻拍了两记手:“好,很好。”
      有一桌从人动了动,掌柜、小二、帐房、伙头的脖子忽然全被明晃晃的大刀逼住了。
      大人说:“请七娘子成为英雄吧。”
      女人眼睛眯了一下:“你用这些人来威胁我?”
      大人道:“是。”
      女人吃惊道:“你知道他们不是我的爹妈、不是我的兄弟、不是我的儿孙。这家店不是我开的。”

      第十七章

      大人道:“是。”
      七娘子继续问道:“你用这些人来威胁我?”
      大人道:“是。”
      七娘子不由得笑了。正常人看到傻逼,难免想笑。
      大人也笑了。那是胸有成竹的微笑。
      在大人微笑时,七娘子忽然觉得空气扭了一扭。这扭曲角度非常微妙,而且带着说不出的妖邪之气,让她竟恐慌起来。她定定神,发现眼前又有了异变。
      大人微笑时,掌柜忽然发现自己的两只手掉到了地上,他正在发呆,又看见了自己的鼻子、耳朵、嘴唇……嘴唇?
      “原来我的嘴唇是这样的。“他这样想完,然后才开始惨叫。
      惨叫声起时,他的腿才开始和腰分离,直到肚肠流出来、眼睛黑掉,他仍然是清醒的,该死的清醒。
      小二觉得自己在尖叫,这尖叫好像在乌黑的云雾里。他不知道自己只是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就昏倒了,顺便撒下一滩尿。
      大人不以为忤,温文尔雅介绍:“这是参照‘人彘’礼式来行的腰斩。汉风粗犷,远不如前朝‘临迟’之刑,三千六百刀,一刀不多、一刀不少,四肢白骨而口眼之具尤动,方呈精妙。近世又有‘仙猴捧寿’、‘猛龙过江’等制,别出机杼,亦颇有可取,我们不妨一一试过。”
      他没有说其他的,但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七娘子若是不屈服,这些人将被虐杀。
      他赌七娘子妇人之仁。不忍心看见这些人被虐杀。
      可是他自己的性命还在七娘子手里啊。
      所以七娘子只是冷冷的说:“叫你的人马上滚出去,不然你陪我死在这里。”
      大人吃惊道:“在下一死何惧?只是这几位无辜百姓会死得更惨,七娘子乐见此事?”
      七娘子简单道:“我不信你不怕死。”
      大人慷慨道:“郡王恩师命令是第一位的。区区在下一条生命实在——”
      七娘子道:“一。”
      “七娘子手中真是冰雹?”大人质疑道“二。”
      “若有冰雹,七娘子何不交给尊夫去对阵?贤伉俪——”
      “三。”
      大人还是没有投降。七娘子“三”字没有喊完,颓然放下手。
      刚才,她一直是在跟大人打心理战。她毕竟真的不忍心看这些人都被虐杀。
      似乎她是败了,要被大人捉回去,给疄品郡王发落了。这个时候,大家听到了声音。
      隐隐如天际奔雷。倾刻便成千军万马咆哮卷来,这是什么声音?
      “咣!”一间客栈消失。
      有的消失,不是因为速度。而是因为它已经被粉碎。
      在这压倒一切的力量里,不要说一间客栈,就是这整个镇子——不,疄品母亲河边所有的城填。都要被粉碎!
      疄品河。决堤了。
      黄钟大王造的那道堤,虽然坚固,但是上流的荒河段,他没有顾得上修。正是那一段先出现溃口,然后把下流都冲垮。
      人像蚂蚁般被冲开,也像蚂蚁般挣扎、死亡,或者没有挣扎的死亡。
      当小二发现自己没有死时,他很糊涂。
      他坐在狼籍的大水边发了阵迷糊。呆看大浪把一样样破东西打上来,又对着块破门板吐了一阵。还是什么也不明白。
      后来他在那些死尸身上零碎扒了银两衣物,就近开了个茶饼铺子,生意还不错。
      虽然朝廷还是横征暴敛,将就也应付得过去,在掌柜手下作小二也不就“应付”二字吗?他甚至学会了怎么利用这一城的官长来对付那一城的官长,闲来还可欺侮欺侮比他地位更低的穷人,日子过得也算滋润,攒下钱就买了个逃荒的婆娘,头脸还干净,可惜生了个小丫头,不知猴年马月才能续个香火。
      这一天生意清淡,铺里空荡荡的,晌午后小二正蹲着打盹,来了两个骑营官长,披毛刺身、煞是威武。小二忙去顿茶贴饼,婆娘一时没躲得及,被官长看见了,难免风言风语起来,小二只得赔笑,他二人一发得意,伸手又去摸头摸脸,婆娘正骇得脸白,门口站定了两个人。
      一个小小的女娃,出奇清秀张小脸,剪水双眼睛,手牵在一个七娘子手里。那七娘子帽沿垂纱遮住了脸,可长身玉立、体态款款,举手间便有种妩媚风情。
      骑营官长背对着门口,还没注意,手正更要不规矩些,忽一声惨叫。
      七娘子手里两个铜钱射中了他们的手背。
      二人这才回头看门,怪叫道:“直他娘哪来的贱货,拖到营里戳烂她的逼!”
      这人汉话原是平平,开起粗口却来得个正宗。
      七娘子不出声的叹了口气。
      她对小女娃说:“缘儿,你看到了?”
      声音里是冷冰冰的妩媚。
      小二忽然哆嗦了一下。
      两个骑营官长已经伸手去拽她。
      七娘子身法舒展,不知怎么已自两人中间闪过,就手拈起桌上木筷,“倏”的闪回,“绷绷”连声,已在两人手背抽出十数条紫痕。二人骇然,知道点子不好相与,伸手抽刀,方抽出半截,七娘子木筷再飞,他二人抽刀之手每只挨了一记,硬生生把刀又撞回去,两条手臂已麻木不能动,这才晓得厉害,夹着手便望外逃,跑出两步见七娘子不追,回过头来“哇哇”道:“有种别逃!南蛮母狗,叫营里兄弟过来搜着了奸死你!拆烂你的狗铺!”
      小女娃皱了皱眉头。
      七娘子不以为意,向她温和道:“你看到了?作错事应该惩戒。可有的人不讲道理,怙恶不悛,那是逼人为了自保杀掉他。”
      说“你看”二字时,木筷射出;到“他”字,两个人才慢慢、慢慢侧身,“砰”的倒了下去。风将七娘子面纱轻轻一掀。
      小二尖叫:“啊你是七——七七七——”
      七娘子端详了他一眼:“哦,是你。客栈一别三年,还好吗?”
      小二瘫在地上一句话说不出来,偏婆娘还定要颤巍巍问道:“当家的,这是谁?为什么让官爷死在咱铺里——咱……不是死定了?”
      小二心中暗骂,碰上这种瘟神祸星,当然是死定了。多年前腥风血雨一幕又回来心上,不由得呻吟一声,当真要昏过去。
      小女娃皱眉看着七娘子,严肃道:“妈!你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为什么这些人看你像看瘟神?”
      七娘子微笑道:“缘儿,英雄何解?”一边俯身把一只竹筒里的粉末籁籁倒在地上两人的尸身上,那两具尸身便开始“嘶嘶”的化作黄水。婆娘大叫了一声,正式昏厥。小女娃瞥了她一眼,认真回答七娘子的话:“英雄,便是肯牺牲自己为别人抗争的人。”
      “你肯为别人牺牲,别人未必肯为你牺牲。尤其挣扎便易招来灾祸。旁人为免连累牺牲,当然希望离你远些。”
      小女娃吃惊道:“那英雄不是很悲哀的?”
      七娘子沉默片刻:“不。英雄有一颗侠心。”
      “侠心?”
      “不畏死、不妥协,秉傲骨、行正道,当说则说、当作则作,但求不负我心,则人之炎凉与我何加焉?”
      小女娃“啊”了一声,双眼闪闪发光,又疑惑道:“可是,这么多人都不肯作英雄,又害怕英雄,总有一天再没有英雄了,再有大不平的事,怎么办呢?”
      “有希望啊。”
      “咦?”
      七娘子笑了,指着小二说了句他听不懂的话:“到他们都绝望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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