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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她们-贾宝玉自白书-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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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多了,她怕我撑;我吃少了,她怕我饿。我要是半晌不动在那儿练字,写诗,想心事什么的,她怕我呆出了毛病,就撵着我,陪我到园子里去,活动活动脑子和筋骨,看看笼子里的鸟,瞧瞧池塘中的鱼,赏赏枝头上的花;要是我欢蹦乱跳去玩耍了,她就提醒我小心,千万不要摔着了,碰着了;我外出回来时稍晚一些,她要么是倚门盼归,要么就是四处找寻;我因故误踢伤了她,她强忍住疼痛说没事儿,不仅不怪我怨我,反而劝慰十分后悔一再道歉的我。而我挨了父亲的毒打躺在床上时,她却心疼得直流泪,时刻不离我的身旁,小心翼翼伺候我服药,一口一口喂我吃饭;热了,她怕我烫着了嘴,便抿着嘴轻轻地吹,若是冷了也不让我入口,而是用炭火加一下热。晚上她催我早些睡(哦,我想起来了,每当我睡觉之前,袭人姐姐都要亲手摘下我那枚宝玉,用她自己的手帕包裹好,塞到褥子下边去,说是这样第二天再戴它上就不凉脖子了,她不但十二分疼爱我,对那枚宝玉也比我要珍惜十分),清晨她催我早些起,她总是给我唠叨早起早睡身体好这种养生道理,这种养生道理我懂,但我却做不到,尽管有袭人她天天监督着我。我喜欢晚上看书,时常秉烛夜读到三更。
说到读书,我得顺便多写几行了。父亲贾政总是骂我不爱念书,曹雪芹先生也说我贾宝玉愚顽怕读文章,记得在《红楼梦》里,大凡父亲贾政和我碰面时,他总是要骂我不喜读书,或苛责我读书不长进什么的。其实,他们真的是有些冤枉我了。要知道,读书是我一大爱好呢。我敢说,在偌大一座贾府里,再也没有谁比我更爱读书的了,也找不出哪个比我读书更多的。当然啦,我得承认,我是不太喜欢读父亲所指的那些书,那些应用于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之类的字纸,像什么四书五经,以及各种《墨卷》里所选的那些八股文,和试帖诗之类的乌七八糟的东西(尤其是八股文那些破玩意儿,更是我所深恶痛绝的,我觉得它们既非圣贤文章,也无深奥的思想,只不过是些饵名钓禄的工具,不少人以此来当官发财。可我,最不喜欢的事情就是当官,最讨厌的人就是为官者),这些书,我当然是不喜欢读的(我想,曹雪芹先生也未必会喜欢这类书吧)。事实上,这些书我早已读过了,读破了,读烂了,越读越觉得它们没趣,一点也不好玩,就不想再读它们了,我看见它们就烦,就头痛,就恶心。我只愿意读那些我所喜欢的书,比如,楚辞、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戏剧、各类小说,尤其喜欢读《老子》、《庄子》,我喜欢读屈原、李白、李商隐、陆游、李清照、柳永等人的诗词,喜欢读《西游记》、《封神演义》,以及那些艳情禁毁小说,喜欢读那些唐宋传奇,喜欢读《西厢记》、《牡丹亭》之类的戏剧,等等,这些我所喜欢的书,有的是茗烟偷偷地从书市上给我弄来的,有的是从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的北静王水溶那儿借来的(北静王那里有一柜又一柜我所喜欢的书,我说想借回去看看,他总是大方地说,借什么呢?全送给你了,想看什么书尽管拿去!于是,它们就一一跟着我来到了怡红院里,陪着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夜晚)。这些书,我以为才是真正的好书呢,犹如我痴情于心爱的女子一样,我深深地迷恋着它们,一读,再读,怎么也读不够,许多篇章我都是可以信手拈来,甚至是过目成诵的。
读这些我所喜欢的好书时,别提我那最忠实的丫头袭人姐姐她有多高兴了,她以为我是在做正事,在走正道呢,便拜托晴雯她们要安静些,走路最好掂着脚尖儿,倒水送茶要轻拿轻放,不要大声说笑什么的。不但如此,要是她觉得我热了,便会在背后给我轻轻地扇扇子,还时不时为我躯赶蚊虫什么的。
的确,我读书时她们是从不打扰的,可是我想打扰她们。
我可不是那种书呆子,读了一阵子书,便想歇口气,跟她们玩闹说笑一会儿。
你又要读书,又要我们陪你玩,你究竟是要读书,还是要我们陪你玩呢?袭人这样问我。我笑了笑说,我又要读书,又要你们陪我玩儿。袭人哼了一声说,你这样子,书怎么能读得好呢?我笑而答道,只有这样子,我才会读好书呢。要不然,我就不读书了。袭人见我这般小无赖的样子,只好叹了口气,召来晴雯她们一起陪我玩闹说笑一阵儿。等我尽情跟她们玩闹说笑够了,又一头扎进我所喜欢的那些书里。嗬!有一群花一样美丽的女子陪我,守着我读书,这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多么难得的享受啊。
当父亲在人前责备我不好好读书时,袭人便小声为我辩护道,老爷,其实,宝二爷是整天整夜读书的,他很用功的呀。
我父亲贾政质问道,他读的是什么书,你知道么?袭人摇了摇头。告诉你吧!我的父亲大声说道,他读的那些全是歪书,邪书,没有用处的书!袭人姐姐便不再吭声了,但她还是扭过头看了看我。
父亲他还真说对了,我就是喜欢读那些没有用处的书。至于他说我读的那些全是歪书,邪书,我虽不敢苟同,但也不敢与他争辩。
回过头来,袭人便跟我商量道,我看你以后还是多读那些有用的书吧。我淡然一笑:谁说我读的那些书没有用呢?我想跟她解释一下,看见那些破铺衬烂棉花套子一样的四书五经、八股文章,我就头晕、头疼、头懵,我的脑子便成了猪脑子,可一说到写诗作对什么的,我就来劲,就来兴,就常有神来之笔,这全是我所喜欢的那些书滋养的,怎么能说我读的那些书没用呢?但最终我也未跟她这么说,我知道,说了她也不会懂的。
说来说去,可我还得读父亲所说的那些有用的书,我不得不去家塾里念那些我不喜欢的东西。在家塾里的那些事情我不想多写了,除了有过一群顽童之间还算热闹好看的打架斗殴之外,那里就没有多少有趣的故事了,更没有给我留下什么美好的回忆,我倒是想说说去家塾之前,跟袭人分别时的那种情景。
就要离开袭人她们去上学了,我们都有些恋恋不舍的。一大早,袭人便轻轻地唤醒了我,催我赶快起床准备去上学,我故意耍赖闹困,哼哼叽叽赖在床上,等她照例求着我,哄着我,给我说那些好听的,我才磨磨蹭蹭起了身,然后她才精心服侍我梳洗一番,再看着我吃下些早餐。而在此之前,她早已为我收拾好了书和笔,装好了一大包衣物,准备好了脚炉,手炉,还有一盒子上好的木炭,反正不论用得上的,还是用不着的物件,她全都要茗烟他们为我带去,生怕我在家塾那边缺东少西的。
我就要出门上学去了,袭人低着头坐在床沿上,为我绣那件白里红绫的兜肚,一副怅然的样子。我走上前去,拉了拉她的衣袖,不知是自作多情,还是道出了实情说,姐姐是否舍不得我去上学呀?我知道的,我这一去,你们在家就难免会冷清了些。其实,我同样舍不得你们,更不想去上学的。
瞧你说的这叫什么话?袭人姐姐抬起头来苦笑道,你去上学读书,这可是大事,正事,我怎么会舍不得呢?只是要记住,在那边可得一心一意地念书,下了学就赶紧回家来,不要跟人家在外面玩闹,家里人还等着你呢。接着,她又嘱咐我许多细处。
这时候,我不由得想起了孟郊《游子吟》中的诗句,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心里一疼,竟禁不住有些想流泪了。
我的袭人姐姐啊,你多像一位母亲那样疼爱着我,牵挂着我。
我听得很真切,她要我下了学赶紧回家来,说家里人还等着我呢。是啊,她就是我的家里人!她还等着我早些回家呢。我记住了。
我要走了,袭人姐姐站在门槛上目送着我,我则是几步一回头,竟有点只愿长相守,不忍远别离的样子了。
得承认,我还是辜负了袭人姐姐的,辜负了她的谆谆告诫。在家塾那边,我并没有好好念书,一点也不想念那些破烂玩意儿。而且,还因为一点争风吃醋的小事儿,和秦钟、茗烟、李贵等,跟一个叫金荣的人大闹学堂斗起殴来,一干人打成了鹅窝,弄得鸡飞狗跳的,想一想,的确是有些不像话。更多的时候,我是人在学堂,心却在怡红院,在那些亲爱的姐妹们身上。等一下了学,我便像冲出囚笼的小鸟一样,呼闪着翅膀飞回到了她们身边。
袭人姐姐的话,我可记得清,家里人还等着我早些回去呢。
这些天,我心情相当不错,字数也就比以往写得多了些。更重要的是,我竟感觉到越写越顺手了,似乎也越写越有兴致了。而在此前,我还一直打着退堂鼓呢,心想你眼下只是个喜欢写诗作画的和尚,何苦要去写这个关于自己的故事的书呢?实话说,我随时都可能摞下这副自愿担上了的重挑子。可我现在又改主意了,或者说我主意已定:我要一直把它写下去,至于要写到什么时候,能写成个什么样子,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现在,我不想管那么多。
我知道,现在我这种好心情跟满眼的春色有关,跟那漫山遍野绽放了的桃花有关。春光如此灿烂,我的心境也就明媚起来了。万物都醒了,桃花盛开了,我的心花便随之悄然绽放了。我可不想辜负了这春光,更不愿错过那桃花。于是,便放下那正写得顺当的故事,走出庙门,沐浴着春光,去看桃花了。
四处都是桃树,一棵又一棵,一片又一片,它们生在山坳里,生在山腰中,生在山峰上,生在山阳面,生在山阴处,生在岩洞口,生在小溪旁。有孤零零一棵兀自独立的,有三五成团抱在一起的,有的成一片桃林,那么多又那么多的桃树,简直是一个桃的世界(当然啦,也有许多别的树,可眼下我只是关心桃树)。很显然的,哪里有桃树,哪里就有桃花,桃花远比桃树多,每棵桃树上都有成百上千朵花,它们有的红红火火开得正旺,有的含羞带娇刚绽出,有的藏了一半露一半,有的看上去像是攒足了劲儿,打算过两天再疯狂,也有的垂下了头,像是要悄然告别了。我注意到,它们有的是单瓣,有的是复瓣,有白色的,有淡红色的,有洋红色的,有深红色的,奇妙的是,我发现同一枝头上的花色居然不一样,有的红,有的白,有的红白相间,甚至同一朵花上也有红白双色,乃至一个花瓣上居然会有粉和白两样色差,这些《诗经》上所说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花啊,你们有的似白云,有的如红霞,有的像雪片,有的像女子脸上的胭脂(我又禁不住地想轻轻舔它们了),每一朵都很好看,都醉人眼,都迷人魂,全都令我心动,又都让我心疼,令我欢喜,又使我惆怅,我直想赞美她们,却又无语。
看着桃花,那些我所喜欢的诗人关于桃花的诗句,犹如春风一样拂面而来,我便吟唱起了他们的吟唱,我吟唱,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间浅红;我吟唱,不分桃花红胜锦,生憎柳絮白于绵;我吟唱,凭君莫厌临风看,占断春光是桃花;我吟唱,桃花嫣然出篱笑,似开未开最有情;我吟唱,满树如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我吟唱,春风似向此中偏,一种花开百般色……我吟了这个吟那个,唱了这句唱那句,当然,我反复吟唱的还是唐人崔护那首《题都城南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吟着唱着,我就哭了,再吟再唱下去,我竟泪流满面了。
看着桃花,吟唱着那些关于桃花的诗句时,我也很想赋几首桃花诗,但又觉得已经有那么多崔灏题诗在上头,我似乎也就不必班门弄斧来献丑了。可事实上,我不由得即兴赋了三首关于桃花的诗篇。我想,他们赋他们的桃花,我写我的桃花,就像曹雪芹先生写他《红楼梦》里的贾宝玉,我依然还要写我自己这个贾宝玉一样。只是我现在不想把自己的桃花诗抄录出来罢了。
在山上看桃花,吟咏桃花诗时,我忽然想到了当年大观园里的那些桃花,又想起了袭人等众多姐妹,倏然觉得袭人姐姐就像是一株桃花,黛玉也像是,可卿也像是……
看着眼前这一树树,一朵朵桃花,我当然是满心欢喜的,想到它们不久就会一片片凋落,一层层忧伤便又漫卷过来。但不管怎么说,趁着这桃花开得正好的时候,我要好好地看看它们。
明天,我还要沐浴着春光,再来看桃花……
现在回想起来,在我那短促而又漫长的少年时代,在我的日常生活之中,跟我朝夕相处的,关系最亲近的,最知冷知热疼爱我的,最细心周密温暖着我的,既不是我的母亲,也不是我的祖母,还不是我心中最重的黛玉妹妹,更不是我在她心中最重的宝钗姐姐,而是袭人。在别人看来,她只是我的大丫环,可在我心目中,袭人却是我亲爱的姐姐,甚至像个结发妻一样,更甚至,许多时候她简直就像我的母亲——像我的母亲那样心疼我,干脆说,有时候她比母亲更疼爱我。实话说,在我的俗世生活里,袭人不仅仅是我所需要的,也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女子。她为我所做的一切,很难再有人能够做到,至少再也没有第二个人如此做过了。真的无法设想,要是没有袭人,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可以设想的是,《红楼梦》里要是没有袭人这个女子,就可能会少些意味和色彩的。
袭人为我付出了那么多,她也因此得到了许多,这是她应该得到的,也是我愿意让她得到的。比如,疼爱我的母亲深知袭人的好处,是个大事小情上都足可信赖之人,她的爱子由这样一位丫头服侍,她的心就放宽了,便悄悄将袭人的月例提高了很多,每月给她二两银子一吊钱(这显然是一种莫大的奖赏),远远地高出了其他丫头数倍(晴雯、麝月等七个大丫头每人月例仅一吊钱),等同于赵姨娘、周姨娘,而且明确地吩咐凤姐,凡事有二位姨娘的,也就有她袭人的。这当然不是钱多钱少的事儿,而是关乎着其地位的标志,或者说是一个信号。再比如,袭人的母亲病重,她要回家去探望时,很会办事的凤姐亲手张罗,让袭人携着四十银子等物品,为她换上华丽的衣裳,带上管家婆婆和丫头,坐上轿子,隆重得很,风光得很,排场得很。
明摆着呢,对于袭人,母亲她们显然是有长远打算的,那长远打算就是让花袭人成为我的花姨娘。说白了,就是将来要让袭人做我的妾。有一回,我听见母亲和祖母嘀咕道,女大三,抱金砖嘛。我感觉着,她们就是说我和袭人的事情的。袭人正好比我大三岁,女大三,抱金砖。母亲想必是这样认为的。
袭人自己有过如此的打算么?她没有跟我说过。但我想,即使她有过这样的打算也是很正常的,一点也不为过。自问一下,你贾宝玉有过这样的打算么?实话说,那时候我年纪还小,根本就没有多想过这类事情,当初我只是想让她守着我,只是想和她日日夜夜在一起。
尽管这一切当时并无人点透,但许多人还是心知肚明的。尤其是聪明过人的黛玉和宝钗,她们早就看出来了。比如,黛玉就时常开袭人的玩笑,动不动就直言不讳称袭人好嫂子,逢到这种时候,袭人就红着脸说,可别这样叫,我只是个丫头。而黛玉却不罢不休,不依不饶笑道,说什么丫头不丫头的,我只把你当嫂子对待,而且是我的好嫂子。
相比起来,宝钗姐姐就巧妙得多。有一回,我母亲打发丫头给袭人送来了两碗菜,袭人受宠若惊了,说这多不好意思呀。宝钗姐姐抿嘴一笑接道:你这就不好意思了?日后还有更不好意思的等着你呢。
听黛玉和宝钗她们这样说时,我都是脸一红,很有些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说者(黛玉和宝钗)和听者(袭人),她们心里头都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话又说回来,我觉得袭人当时的地位还是很有些尴尬的,说她是仆人吧,她又不太像仆人,说她像主人吧,但她毕竟不是主人,说她像妻子吧,可她又不是我的妻子,说她像妾吧,她却并没有做了妾。于是,我只好借用一下黛玉的那句话了:
她说她是丫头,我只把她当成亲爱的姐姐。
男女之间,距离远了,当然是不可能很亲的,但若是太过亲近了,便难免会因一些小事而生出些别扭和吵闹来的,尤其是女子,她疼爱你,心里只装着你这个人,就想你心里也只有她这一个人,如果她以为不是这样的,就可能会妒忌,会吃醋的。好像她因了疼爱你,就有了这种权力似的。这点小体会,是我从和袭人一次对话里得到的。
那天晚上,我和袭人闲话时,忽然问她,前几天我去你家里看到的那个穿红衣裳的女子,她是你的什么人?
那是我姨表妹。袭人似乎有些警惕说,怎么啦?你为何忽然问起这个来了?
她生得真好看,太好看了,她真的就像朵鲜花一样呀。
哼,那又怎么样?你想怎么样?
我想,我想能够再看见她,我在想,要是让她住到咱们大观园里来就好了。
我这人就是个奴才命,我认了,莫非我的亲戚也得来做奴才?
瞧你说得多难听。我可没说让她来做什么奴才呀,把她请来做我们的亲戚,不行么?
做亲戚?怕她不配,怕她高攀不起吧?
我看她配,我看她那么美的女子,正好配住在咱们的大观园里,她也应该住到这里来,至少我想这样。再者说啦,她既然是你家的亲戚,我也就很愿意把她看作是我的亲戚,你是不是跟她说说,请她住到咱们这里吧?
宝玉,我看你呀,这是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见到好看的女的,你就丢不下,就想把人家弄到你身边来。不知你还记得你去上学时,我给说过的那句话么?功课虽要紧,但宁可少些,但要好些。且忌贪多嚼不烂,更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记得,呵呵,我也明白你的意思,但你却未必明白我的心思。我承认,我就是想把所有的好女子,都请到我们的大观园里来,都想让她成为咱们自家人,这样我就能够时常和她们呆在一起了,但这并不是说我非得跟她们有那种关系,我就只是看着她,只是想看着她们就行了。就是这样,没有别的意思……
哼!你的心思你自己最清楚,我想我也略知一二吧。只是,你的这种心思很难如愿了。哦不,是我那表妹没这福气呀,她嫁妆早已备齐,很快就要出嫁了……
唉,又一位好女儿要嫁人了,不知是个什么样的男人有福气消受她呢,要是遇到个好人家那还罢了,最怕她被一个臭男人给糟蹋了,想到这个,就让人难过。闻听袭人家那个漂亮表妹要出嫁了(或得知别个好端端的女子要嫁人时也一样),我心里头就很不是滋味,替她惋惜,为她悲伤,便不想再言语了。
看我不再说话了,袭人并没有像以往那样赶紧过来劝解我,她也不再吭声,就那么幽怨地看了我两眼,一头倒到了床上,去生她的闷头气了。我知道她想让我过去哄劝她,她不知道我更想让她过来哄劝我。结果是,我没有走过去哄劝她,她也没有起身来哄劝我。
那一夜,我大睁着两眼,前后左右,乱七八糟想了许多,想来想去,也没有想出个头绪来。其实,这原本就不是那种能理出个头绪来的事情。在我无头无绪地胡思乱想时,能够感觉到袭人那边也在翻来覆去想心事。我知道,这一夜我们两个谁也没有睡好。
记得有一次,凤姐因为琏二哥跟鲍二家的偷欢而大吵大闹,老祖宗劝解他们时说过意思相近的两句话,有道是,夫妻无隔夜之仇;又道是,天上下雨地上流,小两口吵架不记仇。
我和袭人虽不是两口子,但我们毕竟是有夫妻之实的,我想一夜过去就会和解了。不料,第二天一大早我巴巴地跟她说话时,她脸上还是阴着天,对我不理不睬的。我不想让这个小别扭再闹下去,尽管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可我还是委屈着自己给袭人道了点歉,说了些软话,再加上半箩筐甜言蜜语,只要她能够欢喜,我是愿意这样的。果然,这一招还是奏了效的,袭人姐姐的脸上先是由阴转多云,慢慢地就是一片晴天了。她欢喜了,我也就更快活了。
谁知,一波刚抚平,一波又乍起了。说起这一波,那是要比上一波的折皱大得多的,但起因却还是一桩寻常小事儿。
这边刚哄好了袭人姐姐,我脸也没洗,头也没梳,就步出了怡红院,随口吟诵着唐宋人的诗篇,晃悠到馆那边,去看我的两个妹妹了:湘云这几天住在黛玉那里,我一是去看黛玉妹妹,二是去看妹妹湘云。一下子就能见到两个好妹妹,多么好啊。
到了馆,见两个妹妹正在洗梳,湘云在洗脸,黛玉的丫头紫鹃在为她梳头。她们洗梳的样子都是很好看的,我很喜欢看她们洗脸梳头时的样子。看我来了,黛玉便让我先到外面逗逗鹦鹉玩会儿,等她们梳洗好了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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