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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鬼事-第1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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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我在门外听到公子和我爹说话了,您别责怪我爹,我大哥他就是在连蒂冢没的,这么多年来,谁也不敢在他面前提到那个地方。”他吃完点心,哼哼哧哧地吸溜着鼻涕,冲李云泽解释。
“你说,那个古冢还有名字?叫什么连蒂冢?”李云泽忽然来了兴致。
“双花擢秀,连蒂垂芳,村里教书的先生是这么说的,他还说,这古冢里面埋着两个女人,她们本是表姊妹,在同一个戏班中唱戏,孰知时日久了,竟然人戏不分,彼此间生出了男女情谊,后来被班主发现,将两人遣返回故土。她们怕不为世道所容,便在一个风高月黑之夜投河自尽。他人怜悯她们年纪轻轻便命丧河中,于是打捞出尸首,埋于村旁,并称其为连蒂冢。”
李云泽吃了一惊,“原来这古冢中埋着的两个女人竟然有金兰之谊?”说完,他忽觉不该在小孩子面前提及此等污秽之事,于是忙咳了几声,转移了话题,“这连蒂冢与你哥哥又有何干系?难道那两个女人死后不得安生,复又出来作恶不成?”
邹小同抓抓没几根毛的头顶,轻叹一声,“此事我从未听爹娘说过,只是偶尔从他人处得知,我大哥在我这么大的时候,有一日和同伴到连蒂冢附近玩耍,他们一群人绕着石碑疯跑,跑着跑着,忽然发现那古冢旁边多出了一个黑乎乎的洞,洞口虽不大,望下去却看不到头,可是明明前一天,那里还只是一片光秃秃的硬石头,没有旁的东西。”
“于是几个小孩儿便彼此玩笑,有说那是狐狸洞的,也有说那是黄大仙的洞穴,相互之间争不出个结果来。到了最后,他们便打赌,说谁能爬到洞中去一探究竟,其他人就要给他当一个月的坐骑。我大哥在那帮小孩儿中年龄最大,自是不愿意认输的,再加上其他人围在一旁起哄,于是,他便只好硬着头皮走到洞口,首当其冲钻了进去。”
………………………………
第二章 盗
“他再没出来?”李云泽的心随着邹小同简洁的叙述一点点的缩紧了,他看着面前这个孩子,想象着他哥哥最后一次望向身后那片的光明时的样子。他一定感觉到了什么,那条地道阴森可怖,它的尽头究竟有什么在等着自己?难道真的是一只毛色鲜艳的狐狸?
邹小同点点头,“他没出来,那些小孩儿在外面等了很久,直到日薄西山,黑暗笼罩了大地,他们才哭着喊着跑回村里,将哥哥失踪的事情告诉大人们。”
“后来呢?你爹他们没去找你哥哥?”
邹小同又吸溜一下鼻涕,“找了,不光我爹,村里所有的人基本上都出动了,可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到了连蒂冢,却发现那条地道的入口处已经塌了,洞口被几块大石头填死了。爹他们大吃一惊,刚要用铁锹将洞口铲开,却发现不远处的石碑上面搁着一具小小的身体。我哥浑身是血的挂在那方斑驳的石碑上,两只眼珠子被挖了出来,黑红色的眼眶无助地望向暮色苍茫的天空。”
李云泽觉得后背一凉,不由自主的伸手捂住嘴巴,俄顷,他缓缓将手放下,心中却已明白了邹民不愿提及连蒂冢的原因。他看着搓弄着手指头的邹小同,轻声问道,“后来你爹没再追究下去?”
邹小同自嘲似地笑笑,“他倒是想追究来着,听旁人说,爹当时像疯了一般,拿起铁锹便要砸那石碑,可是他人还未到碑前,就见石碑的裂缝中飘出两股青烟,蜿蜒向上,竟在碑顶化成两抹若隐若现的影子,远望过去,可不是身着戏服的两个女人。那两个女鬼见爹手持铁锹,也不言语,只同时从袖中取出两柄折扇,朝前面扇过去。这一扇不要紧,我爹只觉得眼眶生疼,眼珠子像是要从里面跳将出来一般。他扔掉铁锹,躺在地上捂脸惨嚎,好在村民们及时赶到,将爹救走,这才保住了他的一双眼睛。”
李云泽眼睛转了一转,“女鬼?那里真的有鬼?”
邹小同看他,“这么多人都看到了,公子难道还不相信?”
李云泽淡淡一笑,“怎会,虽说眼见不一定为实,但这是发生在你们全村人眼皮子底下的事情,自然不会有假。只是从那以后,这连蒂冢附近就再没有发生过怪事了吗?”
邹小同摇头,“没有,出了那样的事,村里的人便不许小孩子们再靠近那里半步,就是大人们,也避免在夜里从那里路过,所以那古冢就越发荒凉,周围的野草高得吓人,公子今天没在那里迷路,也算是捡回一条命。”
正说着,屋门忽然被敲响了,见状,邹小同忙从床上起来去开门,见到他娘手里拿着药瓶站在门边,他吐吐舌头,从她身边钻过去跑进院子里去了。邹婶子回头看了儿子一眼,又歉意的对李云泽笑笑,“这孩子,见到有人来就兴奋,没有扰到公子吧?”
李云泽笑,“这孩子不认生,倒是个开朗的。”
邹婶子勉力一笑,“他是和他哥哥不一样。”说到这里,她脸上的笑意倏地消下去一半,把药瓶放到床沿上,垂下头转身离开了。
李云泽望着她与年龄不相符的佝偻背影,口中默默念出三个字:“连蒂冢。”
***
雨停了,一轮圆月升起在轻云覆盖的天空中,月华淡泊,铺洒下一地的灰白。
一个黑影从远处朝连蒂冢走来,不走正路,却深一脚浅一脚的荒草中潜行,走到石碑跟前,鞋底早已挂满了烂泥,便不得不斜倚在石碑旁边,捡了根草根将那烂泥刮掉。
处理得当后,他便直起身子,细细打量面前这座破旧却依然不失高大石碑,枯糙的手指从碑纹上摩挲而过。如此这般的摸索了一会儿,他咧开嘴,露出满口的黄牙,“果然是个好物,看起来至少也得有三五百年了,碑又铸造的这般高大,保不齐是哪个落魄贵族的墓穴呢。”
想到这里,他便一刻也不敢耽搁,从撂在地上的布袋中掏出一把铲子,在石碑周围又戳又捣,终于,他找对了地方,铲子触到一块坚硬的石壁上,发出“哐哐”的声响,听起来清脆且空洞。
他心里一喜,将那铲子到一旁,三两步走到布袋旁边,抓出一柄又尖又细的的铁钎出来,又快速折返到石碑旁,对准地上那个深坑,猛地扎了下去。
“咵啦。”
里面似乎有石头掉落的声音,砸在一处不知名的地方,发出清脆动人的声响。
他嘴唇微微哆嗦了几下,又一次抓起铲子朝下捣了几下,将那小洞戳成一个齐腰粗的大洞,俄顷,他放下手中的铲子,从袖口抽出一捆麻绳,一端系于碑上,另一端慢慢伸进洞口。
麻绳越放越多,可奇怪的是,眼看着一捆绳子就要放完,端口还未触及墓室的底部。
他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比这大得多的墓他也不是没有下过,可是最多绳子只落下一半,便可以着地,怎么这么个小墓倒修得如此之深,难道真的关乎某些特别的习俗不成?
想到这里,他打了个寒战,脑中没来由地想起临来时同伴告诫自己的那句话,他说:“别去动它,那东西邪气得很,小心什么也没捞着,倒把命给赔上了。”
一阵风没头没脑的撞到背上,他的身子一下子绷紧了,地上的麻绳却转得更快了,一圈一圈飞快的旋动,快得有些不正常,似是有人在拼命地扯着绳子另一端一般。
终于,绳子全部放完了,麻绳绷得笔直,横在是碑与洞口之间,一动不动。
到了此时,他才终于觉察出了不对劲,可是,他醒悟的太晚了,因为洞中忽然传出细微的“咔咔”声,麻绳也随着这声音轻轻震动起来,似是有什么人正拽住绳子朝上爬。
他盯住洞口,看着泥土一抔一抔的从洞口翻出,身子竟像被人按在地上一般,一动都动弹不得。
………………………………
第三章 剪纸
李云泽是被“笃笃”的敲门声吵醒的,他皱着眉头勉强睁开眼睛,这才发现天光早已透过窗子穿进来,将室内照得一片亮白。
昨晚他睡得很不踏实,一夜辗转反侧,直到鸡叫之时才勉强进入梦乡。可是在梦里,他又一次来到了连蒂冢,来到了小同的哥哥失踪的那个黑洞的旁边。
它并未被石块堵死,就那么大大剌剌的对着自己,一点也不加掩饰,像是随时要将自己吞进去似的。忽然,他听到了洞中有些许动静,窸窸窣窣,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洞壁朝外面爬过来。
他就静静的立在那里等待,不知道怕,也没想过逃,似是已经等了好久,身心惧已麻木了一般。
忽然,洞口黑影微动,一样物事猛地扑将上来,缠住他的脸,将他扑倒在荒草深处。
他的口鼻皆被堵得死死的,呼吸不到一丝气息。肺部越缩越小,胸口越来越疼,把痛苦带入到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将死之时,耳畔传来一阵阵呜咽,似有许多人趴在他身边低泣,少顷,那哭声化成了女人凄凉的笑声,如一条无骨的蛇,慢慢钻进他的脑袋。
若不是那敲门声拯救了他,恐怕,他在梦中还不知要遭受何等的折磨。
“公子,我给你送早点来了,能进来吗?”意识尚处鸿蒙,耳朵却先被邹小同的声音唤醒了,于是李云泽赶紧起身披衣,清了下嗓子,冲外面说道,“不妨事,你进来吧。”
屋门从外面推开,邹小同走进来,他端着碗粥,碗沿上还盖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油饼子。
“公子,你可真能睡啊,我爹娘都快要从地里干活回来了,你才刚醒。”他一边说一边将碗放在桌上,然后走到床边,搀扶着李云泽到桌边坐下。
李云泽饿了许久,腹中空空,看到那张焦焦脆脆香气四溢的油饼,便迫不及待的抓起来塞进嘴里,一边还吸吸溜溜的喝着热粥。
“好吃吗?”邹小同趴在桌上看他,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口水。他现在正在长身子,本就吃得多,再加上早饭吃的早,所以看到李云泽贪食的模样,竟然也跟着饿了。
李云泽笑笑,手朝床上一指,“包裹里还有几块点心,你自己拿便是。”
邹小同求之不得,忙走到床边,打开包裹便伸手进去,轻车熟路的摸到一块点心塞进嘴里,边吃还边赞叹,“好吃,我长这么大头一次吃这么甜的东西,我娘就只会做一些面食,好吃是好吃,但是吃多了,未免会腻味”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了,目光落在包裹中一摞精美的剪纸上,久久都无法移开。
“公子,这些都是你剪的?我能看看吗?”
李云泽边吃边答道,“看吧,别弄破就行,这些剪纸娇贵,一不小心便扯破了。”
邹小同于是将两手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这才小心翼翼的将那摞剪纸捧起来,一张一张的仔细翻看。
这些剪纸刀工精细,色彩浓艳,种类有鱼虫鸟兽,花草树木,亭桥风景,还有一些活灵活现的生活场景,每一张都构图饱满,造型生动,淳朴中透着细腻,纤巧里不失浑厚,鲜灵活脱,别具一格。
邹小同拿起一张“孔雀如花”,只见一只孔雀立于枝头,展开它那像屏风似的羽毛,满树如霞的桃花也绽开轻薄的花瓣,似乎在和对方比美一般。
邹小同忍不住鼓掌,“公子,这些真的都是你剪的?这鸟儿像要活过来似的,太好看了。”
李云泽抬起头,“喜欢吗?喜欢就送给你了。”
听他这么说,邹小同雀跃着起身,将那张剪纸捂在胸口,嘴里却说道,“不行不行,爹说了,不能随便要人家的东西。”
李云泽被他口是心非的模样逗乐了,他拿起帕子擦了擦嘴,笑着说道,“放心拿着好了,我会和你爹说的。”
闻言,邹小同笑得见牙不见眼,慌得忙要去屋里拿他那只装满了“宝贝”的木匣子,生怕怠慢了这张宝贵的剪纸。可是,他刚打开门,却看到院外匆匆奔过去一队人,每人都木着张脸,更有甚者,还拿着防身的木棍,看起来一副大敌当头的模样。
邹小同站住不动,脸上写满了迷茫,“公子,他们这么急匆匆的,是要去做什么呀?”
李云泽也看到了那些像潮水一般奔涌过去的村民,他略一沉吟,遂抬头道,“一定是出事了,小同,你快掺我出去看看。”
***
连蒂冢旁边聚集了乌央乌央的一大群人,邹小同搀着李云泽在挤得严严实实的人墙外面转了几圈儿,才终于找到一处人少的地方,用尽全力钻了进去。
可是刚来到里面,邹小同便后悔了,他惊呼一声,将脑袋藏到李云泽腰间,两手死死得拽住他的衣服,一动也不敢动。
李云泽一手轻抚他的发髻,眼睛却死死地盯住那个倒在石碑旁边的男人身上:那男人仰面朝天,手臂和双腿折出怪异的形状,就像道家的“卍”字,他的眼珠子不见了,眼眶中的鲜血已经凝固,变成了两坨乌黑,看起来怪异到了极点。
“公子,那两个女人又出来害人了是不是?她们为什么要挖人的眼珠子,我哥就是这样,这个人也是如此”
李云泽将他搂紧了一点,“小同,你见过这个男人吗?”
邹小同不敢回首,只拼命的摇头,“没见过,他不是村里的人,我不认识他。”
李云泽点头,目光在石碑周围细细掠过:那里土石平坦,荒草萋萋,并没有被挖掘过的迹象,可是,石碑边上,分明放着一口破旧的布袋和一只沾着血迹的铲子,草丛中,还隐约可见一根折成两段的铁钎。
他心里嘀咕:这人分明是来盗墓的,只是不知为何突遭横祸,竟然被挖去了眼珠子。可是这连蒂冢中葬着的两个女子怎会如此凶悍,不仅要杀人,还要将人的眼珠子残忍挖去。
………………………………
第四章 孔雀
正在思忖之间,忽见邹民和他婆子步履匆匆地从远处跑来,边跑还边喊着小同的名字,脸上的神色甚是慌张。
见状,李云泽连忙拉着小同,一瘸一拐地重新挤出人群,将他带至邹氏夫妻身边。两人看到小同安然无事,这才放下心,不过,邹婶子还是抱住小同痛哭了一场,哭得眼睛都红了。李云泽知道她是遇景思情,又想起了那死于此处的大儿子,所以不免心生歉意,好在邹民并无因此事怪他,只催促着他们赶紧回家,不要在此处多做逗留,免得再多生出事端。
不过,邹家冰窟一般的气氛还是持续了一整天,晚饭后,邹民来看过李云泽一眼,便去睡了,就连一向活泼的小同也一反常态,早早熄灯睡下了。
见所有人都安歇下来,院里院外一片寂静,李云泽方才从床上爬起走到桌边。
他腿脚灵便得很,不需要人搀扶也走得四平八稳,手里还拿着一张鲜红的纸,很薄,稍不注意,纸锋便会划破他冰冷的手指。
李云泽在凳子上坐稳,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缠着红线的剪刀,他将刀尖对准红纸,毫不犹豫的戳了过去,随着一阵像雪花落地一般的“簌簌”声,红色的纸屑飘了满怀,在他洁白的中衣绘出一幅怪异的图案。
剪刀在油灯暗淡的火苗下飞舞,他全神贯注,甚至忘了掩饰眼底那两盏幽绿色的荧光。
未几,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狗出现在他的掌心,眼睛灵动,尾巴上的毛根根立起,身上还缀着几朵梅花,看起来憨态可掬。
李云泽双唇微翕,冲它吹出一口气,小狗像被惊醒一般,“嗵”的一下直立起身子,垂下头甩甩耳朵,两爪匍匐向前,伸了个舒适的懒腰,然后,便一眨不眨地仰头望着李云泽,似乎在等待他的指令。
修长的手指顺着纸狗的脊背一直滑到尾巴尖儿,李云泽的目光穿过它镂空的身子飘向门外,口中低声说道,“去吧,看看那连蒂冢里埋着的到底是什么?”
闻言,小狗“哼”了一声,从他掌心一跃蹦到地上,迈着轻快的步子朝门外跑去,越过门槛之时,它的身子化成一道虹,融进了无尽的黑暗中,一会儿便消失不见了。
李云泽看着安静的如一潭死水的暗夜,目光一凛,一言不发的重新回到床榻躺下,盯着房梁上的暗影发了好一会子呆,才缓缓阖上干涩的双眼。
***
邹小同在被窝里辗转反侧了整整一个时辰了,瘦小的身子把床板压得“咯吱咯吱”直响,加剧了他不能成眠的焦虑。
白天看到的那具没有眼睛的尸体反复在他脑海中闪现,虽然他已经强迫自己将那个被折叠成可怕形状的人影逼出去,可是过不了多久,它便会偷偷摸摸的重新爬回来,当邹小同意识到时,它已经在他脑袋里待了好长时间,用一双没有眼珠的眼眶子“注视”着他的双眼。
再又一次和那双“眼睛”对视上的时候,邹小同猛地从床榻上坐起,两手拼命地在头顶拍了几下,直打得自己彻底清醒了才罢休。之后,他便不敢再睡了,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双手,一动也不动的坐着。
“哗啦”。
屋角传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邹小同身子一紧,忙将目光移到那个逼仄的角落,那里放着他的宝贝木匣子,而刚才的那阵响动似是木匣打开的声音。
可是屋里明明没有人,木匣又怎么会自己打开了呢?
邹小同屏住呼吸,注视着那片被黑夜遮蔽住的角落,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得飞快,像是要从喉咙里飞出来一般。
“唰唰”
角落里忽然又传出一阵异动,与刚才的声音不同,这次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木匣中跳了出来,一点一点的从那片浓稠的黑暗中向他的方向走来。
邹小同紧紧咬住嘴唇,然而下一个瞬间,他忽的捂住嘴巴,背部绷得笔直。
他看到了一个花不溜秋的东西慢慢突破暗夜的遮挡,如闲庭信步一般沓沓来到床前,看了他一眼后,忽然竖起五彩缤纷的尾羽,炫耀似的朝他抖了一抖。
那只李云泽送他的孔雀,活了。
它悠闲地屋中踱来踱去,碧绿的羽毛偶尔从邹小同裸露在外面的手臂上掠过,带给他一股不真实的刺痛感。
如此这般僵持了一阵子之后,邹小同终于从恐惧的压制下挣脱出来,他掀开被子跳下床,疯也似的朝房门处跑去,眼看手就要触到门栓了,背后却飘来一个声音,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声音。
“延客已曛黑,张灯启重门。暖汤濯我足,剪纸招我魂。”
听到这句似懂非懂的诗,邹小同脚下一滞,随后,却是毫不迟疑的抓住屋门,欲将它打开。可是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拽了半天,木门却纹丝不动,连一条缝隙都没有敞开,像被从外面锁住了一般。
邹小同心中大骇,哆嗦着用眼角的余光朝后一瞥,却在看到那道立在孔雀旁边的黑影时腿脚一软,轰然倒在地上。
那个人影身形不高,面容虽在夜色的遮蔽下显得模糊不清,但是却隐约能看出他脸部的轮廓和邹小同极其相似,他朝邹小同走来时,孔雀就跟在他旁边,时不时用尾羽蹭一下他的手臂,看起来同他十分亲昵。
来到邹小同跟前,那人便站住不动,头略略垂下,目光死死锁住邹小同的双眼,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盯着他看。
俄顷,几滴热乎乎的液体忽然从他脸上滑落,滴在邹小同的唇边、鼻间,腥甜的味道令他压抑了好久的恐惧倾盆而出,他大张着嘴巴,发出了一声无助的幽咽。
………………………………
第五章 血
邹小同感觉自己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嘴巴里咿咿呀呀了半天,硬是说不出一个字来,不过,若是仔细分辨,就能知道他一直试图从唇齿间挤出的那两个字是“大哥。”
是啊,那个站在他面前,看上去同他年纪相仿外貌相似,眼眶中正在滴血的男孩子不是他大哥又能是谁?只是,他为何在死了整整十年后,又回来了?
邹小同想不明白,现在他脑中一片混沌,口鼻间的血腥味儿熏得他脑袋一阵阵的疼,太阳穴亦跟着“突突”地跳个不停,天灵盖都似乎要裂成两半。
可就在他迷乱之际,面前的那个黑影却说话了。
语调慢慢,细声细气,里面糅杂着无限悲凉。
“剪纸的起源与汉武帝有关,相传汉武帝在李夫人去世后内心悲痛,方士李绍翁为了安慰汉武帝,用纸剪了李夫人的像,借助帷帐与烛光上演了一场‘纸影戏’,让汉武帝与李夫人隔着帷帐重新相见。旁人都说,这不过是烛光摇曳帷帐幽幽制造出来的假象,我却不信,汉武帝绝非昏君,岂能被这样的雕虫小技欺瞒,他之所以在那夜见到了李夫人,是因为剪纸招魂,将美人的一缕残魂从阴间召回,安抚了武帝的相思之苦。”
邹小同从小在乡间长大,大字不识一个,这番文绉绉的话听得他昏头昏脑,不知所以,可是,还未细品出其中的意思,那人便又一次开口了。
“在楚国南郢故地,南漳县荆山脚下,端公用巫术招魂治病的方法就是剪纸人。作法时,端公手执剪刀在黄表纸上剪出五个纸人,分别象征心、肝、脾、肺、肾,并用令牌在纸人上书写失魂者姓名,焚香祷告、歌舞招魂;鄂东一带巫师招魂时也剪出纸人数对,置于香炉中,边念咒语边以竹竿挑头巾粘纸人于其上,象征魂之归来;《荆楚岁时记》亦记载,正月七日为人日,以七种菜为羹,剪彩为人,以贴屏风,亦戴之头鬓,又造华胜以相遣……”
说到这里,若邹小同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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