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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啊人-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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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不更事的姑娘,她只会受你的吸引,而不能与你匹配。可是再发展下去,我就毫无自信了。因此,我努力用感情牵引孙悦,扯断你与孙悦的联系。你想不到吧,后来我又自己扯断了自己牵系的红线,陷进了深深的污泥里。。。。。。而现在,你和孙悦结合了吗?
我一个一个地打量他们,他们也打量我。我多么想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你们每一个人,可是你们的眼睛阻止了我。是我的突然到来使你们惊奇,是我的满头白发使你们感到陌生,还是你们鄙薄我的为人?为什么你们的眼神充满冷淡、疑虑、敌意,唯独没有热情?
何荆夫没有让我进屋,难道他还不是这里的主人?谁也不让我进屋,却拥着我离开屋子更远。我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们,嘴里嗫嚅地说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来看看孙悦和孩子。。。。。。〃谁也不理我。
他们终于站定了。这儿看不见孙悦的住处了。何荆夫首先向我伸出了手:〃还认识我吧?〃我迟疑地把他的手握了握说:〃不知道你已经回到学校。你。。。。。。〃我还想问他成家了没有,但不敢说出口,我怕听到任何回答。许恒忠也对我伸过手,他比以前更瘦弱,但仍然是风流小生的派头。其他同学也把手伸给了我。可是吴春,却始终抱着膀子充满敌意地看着我。
我把手伸给他,叫声:〃吴春!〃他仍旧抱着膀子不动,冷冷地说:〃我不与你握手。我正有话要对你说。我劝你不要打扰孙悦了,你把她害得还不够吗?老何,我去和孙悦打个招呼,就说我们先走了。你把这小子带到你那里。〃
何荆夫不住在这里,他另外成家了?
吴春去了,何荆夫拉起我的手臂,温和地说:〃走吧,我们不会吃掉你!〃
我随着他们一起走。心里翻腾着各种滋味。我们曾经无数次手挽手走在校园里,想不到若干年以后会有这样的会见。自从离开孙悦,我就想象着老同学见面会怎么对待我。我害怕这一天,又企望着这一天。我千方百计地打听着他们的消息,小心翼翼地回避与他们见面。今天碰上了,是我自己送上门来的。我感到苦:景物依旧,人事全非了。我也感到甜:我从他们的责备中看到,横在我和朋友们之间的壁垒开始塌陷。。。。。。
〃刚到吗?〃一见面,许恒忠就好心地问了我一句。
我点点头。刚下火车我就到这里来了。我估计孙悦不会搬家,果然还住在这里。这间温馨的小屋,原是我的家,住着我们一家三口人。
〃是出差来的,还是特地来的?〃何荆夫问我,盯住我看。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什么也不能回答。一下子说不清楚啊!我是出差来的。又是特地来的。也可以说是偷着来的。
一个多月前,我和兰香分居了。我首先破坏了我们的约法三章,实在是忍耐不下去了。
事情还是与王胖子有关联。总编辑叫我写一篇文章,批评一个戏。我认为这是一个好戏,不肯写。总编辑生气了。他对我说:〃好吧,我找别人去写。不过老赵,我觉得你应该加强组织观念。你在我们这里工作,我们就不能叫你做点事情吗?〃这是什么话?凡是分内应做的事情,我什么没有做呢?难道在他领导的报社里工作一定要像当年的奴隶一样把全部自由都交给他吗?可是他却把自己驾驭别人的欲望叫做〃组织观念〃!我顶了他:〃这不是我的分内事。我是记者。〃他冷笑着说:〃你倒很认真地划分内分外了。前几年你不是很随和吗?〃想往政治上扣了!我才不在乎。我说:〃在魔鬼当权的世界里,我不能要求做人的条件。在人的世界上,我当然要做一个人。〃我给他留了一点面子,没有说:前几年你不是也很〃随和〃吗?你给江青写了几封检讨信,不过江青没有理睬你罢了!灵魂本来是准备出卖的,但是没有卖掉。既然如此,应该清洗一下落在灵魂上的灰尘才是,为什么反而夸耀起来了?
总编辑没有强迫我,但给我扣了一顶时兴的帽子:〃民主个人主义者〃。我查查它的出处,实在想不出我为什么应该戴上这顶帽子。随便说我什么主义吧,反正我不再写违心的文章了。我够了。
多少次了?我自己打自己的耳光。今天写文章批判昨天的文章,而明天又来批判今天。认识我的人都问我:〃你有几副嗓子?调门变得这么快!〃我嘴里打着哈哈说:〃嗓子只有一副,可是音域宽广,而且学会了多种发声方法,所以任何调门也拗折不了我的嗓子。〃可是心里是什么滋味哟!每当这时我就想起电影《家》里高老太爷命令他的不肖儿子自打耳光的场面来:〃打!自己打!〃观众笑了,这个丑角!我也在扮演丑角。还有算帐的日子呢!交代主观动机,检查客观效果,挖掘思想根源,制定改正措施。。。。。。每一次运动中都是这一套。每一次我都知道改不了的,永远改不了。果然检查的墨迹未干,我又〃重犯〃了。就这样,我慢慢地丧失了一个人民记者的责任感和光荣感,丧失了一个人的自尊和自信,我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工具,完全失去了我自己。
这教训还不够吗?违心的文章,我决不再写,就是不写。帽子总不比良心重吧?
三天后,报上登出了一篇文章,是批评那个戏的。署名晓旺,是王胖子。两天前他还对我说,这种差事摊到他头上,他也要拒绝!这个无耻的王胖子!我真不愿意对他正眼看一看!
好戏连台。王胖子文章见报后第三天,总编辑宣布:〃王XX的表现很好,以实际行动改正了错误。根据党的一贯政策,让他回采访部工作,并恢复原来的职务……采访部主任。〃王胖子又是我的顶头上司了。这倒也没啥,我虽然姓赵,却也不以〃赵老太爷〃自居,以为自己头上照着什么官星。孙悦的爷爷曾说我是〃文曲星〃,看来应验了。不是文人吗?而且笔也曲来路也曲。这位老爷子!他与我的父亲是我们镇子上两个有名的老古董。文坛与官场,同样不太平。我是离开这两个东西越远越好的。可是冯兰香……我只能这么叫她!她一天到晚向我嘀咕个没完:〃到手的好差事叫人家拿去了。你就不能学学人家王胖子?〃〃主任这头衔我倒不爱,可是以后讲按劳付酬,主任硬是比一般记者拿的钱多。我不嫌钱烫手!〃嘀咕你就嘀咕去,我丢给你两个耳朵,一个管进,一个管出。可是千不该,万不该,你又是打酒,又是买菜,把王胖子请到家里,请求他向总编辑推荐我当采访部的副主任!
就是那一天,我当着王胖子的面和冯兰香公开闹了一场,对王胖子也很不客气地说了一通。我搬到报社住了。
报社立即出现了关于我的各种舆论:翘尾巴。个人主义。嫉妒王胖子。要甩掉工人老婆。我不管这些,只顾埋头干活,空下来,搞点学术研究,也许,我终究要离开报社,到大学教书去。我可以教新闻学。
王胖子真是脸皮厚。他俨然一副领导的架子,一见面就拍我的肩膀:〃老赵啊,群众的议论不要听!群众嘛!我从来不计较个人恩怨。我喜欢你这种倔脾气。知识分子嘛,是该有点个性。像我这样大小当个干部就不那么自由了!〃我想啐他一脸!可是报社里竖着这样的牌子:〃请勿随地吐痰〃。
昨天,王胖子在报社宿舍里找到我,笑嘻嘻地说:〃给你一件美差,到D地去采访一次。山明水秀的地方啊,可以散散心。而且D地离C城很近,高兴的话,你可以去C城看看自己的母校。路费,我给你报销!〃
美差?我心里清楚,总编辑给我送鞋子了。质地很高,尺寸略小。这种领导,我太清楚了。多少是个业务上的内行,所以对于〃才〃倒是格外看重的。一方面,以千里马自居,另一方面,又以伯乐自居。可是不用多久,你就会发现:在〃人才〃听从他的调遣的时候,他是〃爱才〃的。因为这些〃人才〃可以作为他的资本,抬高他的身价。可是如果〃人才〃不那么驯服呢?他可就〃忌才〃了。因为,这时候,这些〃人才〃会遮掩了他的光毫。然而,可以顺便到C城去,这是真的,这叫我动心。我对王胖子说:〃可以考虑。〃
〃考虑什么哇!老赵呀老赵,你是我们报社里一匹千里马呀!这趟差非你去不可哟!〃
什么差事?肯定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采访。我是老记者了,这还不懂?我摆开王胖子正要拍到我肩膀上的手,对他说:〃千里马,万里马,总归是马。马是给人骑的。〃
〃哈哈哈!精辟!独到!可以说是伯乐与千里马的关系的新释。伯乐识马、养马、爱马,归根到底是为了驭马。不让人驾驭的马,日行万里也没人爱呀!多好的一篇杂文题材!你写,我给你送给总编辑!〃他的唾沫星子飞迸。
我又想〃随地吐痰〃了,但还是忍耐住了。我冷冷地对他说:〃王主任,你完全听错了我的意思。我宁可作一个跛足而有心的人,不愿作一匹只知奔跑而无头脑的千里马。〃
他愣了愣,又哈哈大笑地对我拍打起来:〃好,好!有个性!我喜欢有个性的人。去不去呢,到D地?〃
〃去!〃我答应了,当天夜里就动身。我没有直接去D地,而是先在C城下车了。这么做,我谁也不告诉。也不会找王胖子去报销车费的。
何荆夫见我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也不再问我什么了。
我们来到教工宿舍。何荆夫还是单身汉,不要问,一看房间的样子就知道了。我的心骤然紧张起来,说不清是怕还是愧。
〃坐!〃何荆夫客气地给我搬了一张凳子。我刚刚坐下,吴春回来了。他一回来,房间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因为他瞪着大眼看我的样子有点吓人。他的这双眼睛常常是同学们取笑的对象,太像女性了。水灵,温柔,又带点迷惘。可是现在,这双眼睛却如此锋利又如此粗野。我的心缩成一小团。他要于什么呢?何荆夫拉了他一把:〃大姑娘,有话坐下谈,这样凶神恶煞干什么?〃我听见〃大姑娘〃几个字,紧张的情绪立刻松弛了下来,微微笑了笑。我记起了以前的吴春,我们是同桌,是朋友,常常在一起谈心的。
〃你还有脸笑吗?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你当初的山盟海誓算放屁吗?当着这些老同学的面,你就说说吧!〃
我给吴春的吼声吓了一大跳。张大嘴巴望着他,说不出一句话。我没有想到,他一上来就对我提出这样的问题。许恒忠搬了一把椅子送到吴春跟前,硬把他接着坐下,劝他说:〃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还提它干什么?先谈点别的吧!〃其他同学也有表示赞成的。
〃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是的,很久了。〃还提它干什么?〃不,我正是要〃提它〃。我就是为了〃提它〃而来的。〃别的〃我也想不到,谈不出。我对吴春说:
〃吴春,你骂吧!我没有什么好说的。正是因为好多年听不到这样的痛骂,我才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觉得我已经失去了自己。为了找回自己,我心甘情愿地接受你们的审判。骂吧,吴春!你就是打我,我也不会还手的。〃
吴春把手在膝盖上一拍,重重地吐了一口气,不说话了。
可是我想说话,我有满肚子的话。我把凳子拉过来凑近吴春,对他说:
〃记得吧,吴春!毕业分配的时候,我和几个同学拉着你,你扯着我的耳朵说:要是将来忘记把喜糖寄给我,我才要好好捶你!〃
吴春〃哼〃了一声,我又说:
〃你不止一次地说,你羡慕我,有这么美满的爱情。你说,'爱情之星什么时候能照耀到我的头上?也许,我将在喜马拉雅山下找到我的爱情?'爱情,这不是我们常常谈起的话题吗?你谈你的向往,我谈我的陶醉。〃
吴春看了我一眼,〃嗯〃了一声,又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我问:〃我给你寄去了喜糖,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吴春又是大吼一声,但立即,他的声音就低了下去。〃我在边境线上收到了你的喜糖,感到像自己结婚一样的甜蜜和幸福。你知道不知道,我正是从你们和成千上万人民的幸福中去寻找自己的生活和工作的意义的。我常常想,我虽然放弃了我的文学专业,远离了我的家乡,可是我在保卫着我的祖国,我的朋友,我的亲人。我不愿意看见自己的国土上再次燃起战火,我不愿意自己的同胞中再增加孤儿寡妇。我是寡妇的独生于,我母亲把我带大多么艰难啊!可是以后我才知道,除了战争和疾病,还有不少别的办法制造孤儿寡妇。办法之一,就是卑鄙的遗弃!
〃孙悦本来可以挑选比你更好的人。可是你却遗弃了她!你这个混小子!你这个混小子啊!我一看见孙悦,就想到自己的母亲。看见憾憾,就想到小时候的自己。我真想大哭一场呀,我!〃
吴春哭了!放声地哭了!何荆夫猛然站起,拉了一条毛巾走了出去。他洗脸去了,回来的时候把毛巾递到吴春手里。我多想和吴春抱在一起哭,就像我们当年抱在一起笑一样。可是我流不出眼泪。我只觉得心痛。吴春的话像一柄大锤敲开了我心里的冰河,冰块横流,棱棱角角扎得人心痛啊!可是又有一丝滋润的甜味。冰块下流的是清凌凌的活水。
吴春把同学们的心都给哭乱了。好一阵,大家都不说话。几位同学难过地告别了,只剩下我们四个人:何荆夫、吴春、许恒忠和我。
许恒忠问我:〃现在生活得怎么样?〃我简单地回答:〃我受到了应有的报应。〃
三个人一起〃啊〃了一声,含义十分复杂,我一时辨别不清他们的意思。
〃要是你现在生活得很愉快,你大概不会再想到孙悦和孩子了吧?〃吴春又把大眼瞪住我问。
这很可能。但是问题在于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不可能生活得很愉快。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完全忘记了孙悦母女。这也正是我不愉快的原因呀!如果对眼前的生活感到愉快,那就说明原来的赵振环已经完全死去,当然也就不存在会不会想到孙悦母女的问题了。这种极为复杂的因果关系,叫我怎么说得清?我只能沉默。也可以理解为默认。
〃你打算怎么办?你又离婚了吗?或者发生了其他的变异?〃许恒忠问我,神色紧张。
〃我没有什么打算。我们已经分居了。〃我回答。
我确实考虑过离婚的可能。与冯兰香,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虽然我并不恨她。但是,我下不了决心,我还有个小环环。一个月来,每逢星期六,我就去幼儿园把环环接到报社,星期一早上再送她回幼儿园。我不止一次地试探她:〃环环,你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环环的回答总是:〃喜欢爸爸,也喜欢妈妈。〃这可以理解。冯兰香不是我的好妻子,却是环环的好妈妈。像所有的妈妈一样,冯兰香几乎把全部心思集中在女儿身上。吃什么有营养,穿什么好看,到哪里请老师教孩子跳舞,等等,她都比我考虑得周全。环环是我和她之间唯一的纽带了。
昨天动身前,我特地把环环从幼儿园带出来,到天津馆子去吃了一顿水饺。环环爱吃水饺。可是昨天,环环显得闷闷不乐,不大动嘴了。我问:〃怎么不高兴啦?〃她回答:〃爸爸什么时候回家呢?环环要爸爸回家去。〃我说:〃爸爸报社里忙呀!〃她说:〃妈妈对我讲了,你骗人。你不想要妈妈了,是吗?〃我的心多沉啊!我仿佛见到了另一个环环。现在,这个环环叫憾憾了。我难道还要制造一个憾憾?不过,这样的生活怎么能过到头呢?环环可怜地缠着我:〃爸爸,不要和妈妈分开。我要爸爸,也要妈妈。〃我答应了。环环高兴地在我面颊上亲了又亲。现在,我又感到了这样的亲吻。
〃不过,我和她已经又有了一个女孩。我很爱这个孩子。〃我终于又作了这样的补充。
〃那么你找孙悦干什么?〃吴春硬邦邦地问,〃求她宽恕?要与她破镜重圆?〃
〃破镜重圆?不。我只想让她了解我的现状,求她让我看看孩子。〃我略微思索了一下,回答说。事实上,当然不这么简单。我想找回自己。我觉得只有在孙悦身上我才能看到过去的自己。如果能够破镜重圆,我会多么珍惜这一面镜子啊!可惜,这不可能。这可能吗?
〃孙悦现在还是一个人?〃我胆怯地问,看看何荆夫。
何荆夫的眉毛耸了耸,还没来得及开口,被吴春抢过了话头:〃现在还是一个人,不久就是两个人了。〃
〃噢?新找的对象是谁?〃我问,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这你不用问了吧!反正这个人比你好。所以。你看你还有打搅孙悦的必要吗?〃吴春又抢着说。
我沉默。必要?什么是必要呢?也许我到这里来,想到这里来,都没有必要。不管怎样,我现在是有家室的人,我没有权利也没有必要让孙悦知道我现在对她的感情。可是,我强烈地希望见到她,向她倾诉。知道她即将结婚,我的希望反而更强烈了。我要永远、永远失去她了。永远、永远。。。。。。
吴春站起来,走到我身边,用手臂勾住我的脖子:
〃老赵,我完全可以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是,我们都应该为别人想想。我邀请你到我们乡下去玩几天。那里有山有水,有鱼有虾。还有我这个老同学的友情。今天晚上就随我走,噢?〃
许恒忠也说:〃这倒是个很好的建议,老赵,去玩玩吧!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艰难地点点头:〃我走!〃但是,我不愿意到吴春那里去,我到D地去。让过去的一切统统埋葬到土里去吧!从今以后,我一个老同学也不见,也不想。
〃不!〃一直没有说话的何荆夫突然说话了。他站起来对吴春说:〃你的车票已经买好,就不要耽误了。老赵,我把他留下啦!〃他又把脸转向我:〃咱们应该好好谈谈啊!这么多年不见,又是在这种时刻相见!〃
吴春和许恒忠都不再说话。我留下了。我不知道何荆夫为什么要把我留下,但我还是想留下。
十七
何荆夫:我的心一刻也不曾平静。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赵振环两个人了。我想应该先招呼他吃晚饭。可是他说他不想吃,无论如何也不想吃,我也不想吃。还有点苏打饼干,我把它拿出来,沏上两杯热茶。
〃吃点吧!〃我把饼干盒推到他面前。
他摇摇头向我伸出手说:〃有烟吗?想抽一支烟。〃
我把手向他背后的门上指了指,让他看那里挂着的一个纸牌子:〃本人已戒烟,恕不以烟待客。〃这是我从医院里出来后写的。我对憾憾说:〃叔叔从今以后不抽烟了!〃憾憾高兴地凑近我的耳朵小声说:〃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妈妈喜欢你的旱烟袋,常常拿出来看。她以为我睡着了,我却是装睡呢!〃这块牌子挂上去的时候,憾憾也在,她说,她一定告诉妈妈。。。。。。
〃我也戒了多少次了。可是一到心里不痛快的时候还是想抽。〃赵振环看着牌子,无可奈何地苦笑着说。
〃还是戒了吧!我看你的身体也不好。〃我劝他。
〃是呀,是要戒的。你就戒得这么彻底,一支存货也没有了吗?〃他又一次向我伸出手。
〃没有。我是吸旱烟的。〃我说。
〃旱烟也行。给我吸一袋。〃他的手还伸着。
〃可是旱烟袋。。。。。。〃我不想说了。
〃也烧了?这又何必!〃他惋惜地说。
〃不是烧了,是由别人收管起来了。〃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我不想把事情说明,可是又想让他明白一点。
〃是女朋友吗?〃他缩回手,问我。
〃。。。。。。〃我怔了一会儿,怎么回答呢?
〃是吧?〃他又追问了一句。
〃是小朋友,憾憾。〃我想,还是这样回答好。
〃憾憾?〃他的嘴角边的肌肉牵动了一下,既像哭又像笑,这把他端正的面容破坏了。他真是老多了。我简直不能想象,这就是当年和美丽的孙悦坐在一辆三轮车上的赵振环。
〃是憾憾。就是你和孙悦的女儿。她有时到我这里来玩。是个很可爱的孩子。〃我竭力平静地说。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憾憾长得像孙悦,是吗?〃
〃基本上像孙悦,也有些地方像你。〃
〃是吗?憾憾和你谈起过我吗?她对我的印象很坏吧!〃
〃憾憾根本不愿意和别人谈起自己的爸爸。〃我的回答几乎是粗鲁的。这个题目太叫人心烦意乱了。这么多天,我和憾憾之间建立起来的不同寻常的友情也使我更加烦恼。在心里,我已把自己当作她的爸爸了。可是,今天来了她的真爸爸,亲爸爸!我还和他坐在一起,谈论这样的话题!这叫人多难受阿!可是,我把他留下来,不正是要和他谈这个题目吗?
从看清站在我面前的是赵振环的那一刻起,我的心就一直没有平静过。在我和孙悦的距离正在缩短,我们的心正在靠近的时候,这个人的到来,会给孙悦、也就是给我带来什么呢?〃不能让孙悦看见他!〃这就是我在脑子里形成的第一个反应。是我首先抬步拥着他离开孙悦家门口的。可是现在却又是我把他留了下来。
他一直审慎地观察我和我的房间。我想缓和一些气氛,就问他:〃不认识了,这么看着我?〃
〃又熟悉又陌生。〃他回答,不自觉地抚抚自己的白头发。他老得这么厉害。
〃这话说得很辩证。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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