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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啊人-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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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香终于拗不过我,自己转过了身子,可怜巴巴地依偎了过来。问我:〃你后悔了吧?〃
我装作不懂:〃什么事后悔了?〃
〃和我结婚的事呀!〃她说话时两眼直盯住我。
我笑了。笑得很开朗。同时抚一抚她的头发:〃我什么时候后悔过?又怎么会后悔呢?怎么,你不觉得我们过得很幸福吗?自从和你结婚,我每天穿得干干净净,挺挺括括,这样才和我的美男子的称号相称呢!可是孙悦!她什么时候管过我这些?她只顾追求她的理想!哼!〃
〃那你的头发为什么白得这么快?才四十四岁的人,已经白了一大半了。不了解情况的人,还当我对你不好呢!〃兰香又是怜情又是委屈地捋着我的头发。
我的心又沉下去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母亲看见我的白发原谅了我。〃你是自作自受啊,环儿!多好的一家人,你给弄散了。去孙悦家里对她爹妈认个错吧,要不,我死也不闭眼。。。。。。〃说完这句话,母亲断气了。我没有去孙悦家,办好丧事就回来了。我要埋葬一切记忆。要是孙悦知道我的头发白了。。。。。。
〃那时候工人吃香,你还看得起我。现在你们知识分子吃香了,你当然又觉得孙悦比我强了。〃兰香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我实在烦透了:〃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可要睡了!〃说完,我就〃啪〃地关上电灯,闭上眼睛,任她在床上辗转、叹息、啜泣。
是我无情吗?或许。可是她一点也不理解我,叫我怎么对她产生爱情呢?她怎么会成为我的妻子的?一场噩梦啊!谁不知道,她是报社里的风流人物,革委会的工人委员。她结婚很晚,可是打胎很早。我怎么会看上这种人?然而,她却成了我的妻子!
那是动荡不宁而又叫人感到无聊的年月。造反,造反,一切都弄得颠颠倒倒,乱七八糟。孙悦原来每星期给我写一封信,这时候就靠不住了。有时候,几个月才来一封电报,只有〃平安〃二字,就是说,她,我的妻子,还活着。她在运动开始不久就被当作〃铁杆老保〃揪斗了。以后帽子越来越大,越来越脏,直到〃C城大学党委书记的姘头〃。我了解她,根本不相信这样的污蔑。但是一想到她的脖子上挂着〃姘头〃的牌子在大庭广众之下挨斗,心里总不是滋味。我开始埋怨她不该对政治那么积极,开始感到她不在我身边,事实上没有尽到妻子的职责。而且,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突然感到独身生活难以忍耐了。就在这种情况下,王胖子把我拉进了兰香的活动圈子,很快就单独来往了。
〃女人有守活寡的,男人也有吗?〃这就是兰香第一次到我的住处来说的话!她酸溜溜地看着挂在墙上的我和孙悦的结婚照。孙悦幸福地靠在我的肩膀上,我的头挨着她的头。
〃你吃醋啊!〃我用这句话回答她。我当时没照镜子,但我知道,我的脸相可以与任何无耻之徒相比。我怎么会这样呢?
我从墙上取下了结婚照,把兰香的照片放在自己的皮夹里。我越来越喜欢在兰香面前说孙悦的坏话。
不到两个月,我就感到自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本能越来越压迫理智,甚至基本上挤掉了理智。正当我企图恢复理智的时候,兰香怀孕了。
一失足成千古恨!发明这句话的人该不会与我有类似的经历吧?
我无法拿兰香和孙悦相比。当然,在外貌上,兰香和孙悦都属于漂亮的一类。但孙悦本色自然,兰香矫揉造作。孙悦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爱人〃,而兰香却只是一个〃女人〃。我与孙悦共同生活的日子并不多,但总觉得有无穷无尽的回忆,而与兰香的关系,却单调得分不出今年和去年,今天和昨天。我真不知道这样的夫妻怎么过到头。
可是我能再离一次婚吗?环环怎么办?孙悦又会怎么想呢?她还会原谅我吗?这些问题不止一次地在我头脑里闪过。我多么害怕!为了排除这些念头,我尽量地强制自己多干点事情,尽量地和同事们说说笑笑。我不断地邀请朋友们到家里吃饭喝酒,让他们夸赞我的家庭生活。然而,一切都无效。历史是一个刁钻古怪的家伙,常常在夜间对我进行袭击。我的头发白了。我多么想去看看孙悦和孩子!求她们饶恕,求她们饶恕啊!
〃后悔也晚了。孙悦还会不结婚?现在该是她走红运的时候了,心里还会有你?不是把孩子的姓名都改了?〃
原来兰香并没睡着。但我不想理她。我知道,孙悦还没有结婚。但是,我的后悔确实晚了。是的,晚了。
二
孙悦:历史和现实共有着一个肚皮,
谁也别想把它们分开。我厌倦了。
党委书记奚流同志叫我到他家里去一次。我真怕去。一看见他的妻子陈玉立,我就要想起那一段屈辱而痛苦的日子。
陈玉立在家。她的人和她的名字一样,亭亭玉立。虽然是五十岁的人,圆白脸上还没有几条皱纹。说话的声音也不老。我压抑住自己的不快向他们问了好。陈玉立立即送上了茶点,我碰也不想碰。
奚流拿出一本杂志递到我手里,叫我看看。我翻开目录,有我系教师许恒忠的一篇文章:《试论〃四人帮〃的文艺路线)。还有校党委办公室主任游若水的一篇文章:《劫后余生》。许恒忠的文章我听他说起过,但没看。此刻也不想看。游若水的文章我倒很有兴趣,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总不至于说他自己也是〃劫后余生〃吧?我且看看。
〃许恒忠发表文章的事,你知道吗?〃奚流问。
〃他跟我说过。〃我回答。
〃这么说是经过你们同意的了?〃奚流不高兴了。
〃总支没有研究过。有这个必要吗?〃我仍然在看游若水的文章,真有趣。〃百亩庭中半是苦,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他用刘禹锡的这首《再游玄都观》来形容自己在粉碎〃四人帮〃以后的心情,真是煞费苦心了。刘禹锡在被贬了十四年之后,旧地重游,借题发挥,表明自己不怕政治压力的决心和勇气,对于以往所受的迫害,表现了愤慨和轻蔑。而游若水要表明什么?表明他也是一个刘禹锡吗?
〃你这个系总支书记是怎么当的?这个关都把不好。〃
听了奚流的这句话,我不得不放开游若水的文章,看着奚流。他一生气,脸就显得更长,更僵。我不说话。
〃许恒忠有资格批判'四人帮'吗?他自己就是'四人帮'的爪牙,'帮四人'!〃奚流恨恨地说。
我立即记起了当年的一个场面:瘦得几乎要倒下来的奚流,弯腰站在台上挨斗,正在发言的是系里造反派教师许恒忠。我和陈玉立都挂着〃奚流姘头〃的牌子陪斗,我们的旁边站着奚流的病弱的老伴。可是,也就是这次会上,游若水〃反戈一击〃,成了学校第一个站出来造反的老干部,他是校党委副书记兼中文系总支书记。那以后,他被〃结合〃到中文系革委会,做副主任,并且不断地〃反戈一击〃。
〃他当年斗得我们好苦啊!我们家破人亡了。他对老干部有刻骨的仇恨。听说他是地主家庭出身?〃陈玉立插了进来。
她的声音太脆了。脆得使人怀疑是从她的喉咙里发出来的。挨斗的时候,她可不是这样,她常常吓得发抖,讲不出话来。就是那次批斗大会上,她当场吓得瘫在地上……爆炸了一枚重磅炸弹:许恒忠当众念了奚流写给她的情书!要知道她的丈夫、儿子都坐在台下,他们一直是支持她的,相信她是受了天大的冤枉。
这是怎样的一些情书哟!〃我愿意像一条狗一样。。。。。。〃啊!我听不下去!我的头要炸了!我觉得似乎自己也被奚流变成了一条狗,完全丧失了人格。要不是奚流当众承认信是他写的,我一定会认为这是造谣、捏造。我印象中的奚流是一个艰苦朴素、品德高尚的长者。他有一副正经的面孔,走路的姿势都正直得没有一点弯曲。他不止一次地批评过我:〃小孙呀,要好好改造世界观。你受十八九世纪资产阶级文学影响太深,充满小资情调。这在阶级斗争中是危险的!〃就是在他的教导下,我对自己头脑里的形形色色资产阶级思想做了一次深刻的自我批判。我在全系的学生大会上现身说法,说明十八九世纪外国文学对我的毒害:在阶级斗争中不坚定,是受了人道主义、人性论的影响;几乎和一个右派分子谈恋爱。奚流听了我的自我批判,表扬我说:〃孙悦本来像个男孩子,勇敢、乐观。可是读了资产阶级的小说,就变得感情脆弱了。今天检查得很好嘛!我相信她以后会成为坚强的无产阶级战士的。〃我听了眼泪直往外流,多好的领导啊!可是他却写了这样的信!这又是哪个阶级的情调呢?就在那次批判会以后,我给赵振环写了一封信,告诉他,我再也不保奚流了。本来,我对面前挂的〃奚流姘头〃的牌子并不害怕,我相信总有一天,人间天上的风雨会洗去我满身的污水。可是自这一天以后,我完全失去了信心,污水里有油。
这次批判会以后,陈玉立的丈夫与她离了婚。奚流的老伴去世了。也真是家破人亡呀!可是……
〃一切难道都要许恒忠负责吗?〃我脱口而出,说出了这句话。
奚流的脸色变得多难看!他的两颗眼珠本来就十分突出,现在简直要跳出来!他一字一板地说:
〃你把历史全忘了!可是那一段历史我们无论如何不能忘。忘了,我们就会重新失去一切!〃
我忍不住争辩道:〃我没忘,也不会忘。可是我不同意你们对待历史的态度。你们不公正。游若水前几年比许恒忠的权力大得多,作用也坏得多。群众对他的意见很大。为什么你连检查也不让他作,就调他到党委办公室当主任呢?就因为他是老干部吗?而巨,你们对自己也是只记住对自己有利的历史,〃而要抹去和篡改对自己不利的历史。奚流同志,你也曾把别人搞得家破人亡啊!那时候,你的权力也比许恒忠大得多!〃
我一口气说出了这许多话,连自己也感到吃惊。
〃你这是指什么?〃奚流严厉地问。陈玉立跟着重复了一遍。
我的心里立即闪出了几个人的形象。一个是我的同班同学小谢,归国华侨。就因为他母亲在国外开了一爿小店,奚流不让他出国探亲。鸣放时,他对奚流提了意见,就被打成了有派。他去劳教了许多年,不敢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母亲。现在,他平反了,才把这一切向母亲公开。可是年老的母亲受不了这样的刺激,疯了。至今还住在外国的医院里。我送他出国探亲的时候,他泣不成声啊!还有何荆夫,就是为了给这位同学鸣不平,也成了右派,被开除学籍。一想起这些,连我都感到自己有罪,为什么奚流反而无动于衷呢?但是,我什么话也不想对奚流说了。我只希望快点离开这里。我问奚流:〃还有事吗?〃
〃你们以后一定要把好关。告诉许恒忠,以后他发表文章的时候,要向总支汇报。你们也可以告诉报刊编辑部,暂时不发表他的文章。〃他说。
〃这不符合党的政策和国家宪法。〃我说。
〃你的思想变化太大了。这是为什么?你应该好好想一想。你辜负了我们对你的希望。我一恢复工作就把你从中学里调回来,让你负责一个系。想不到。。。。。。〃奚流看上去很沉痛,说不下去了。
陈玉立却又插了上来:〃小孙,我们是患难之交了。我提醒你,有人说你的闲话呢!你和许恒忠还是保持一定的距离好,他的妻子刚死不久。。。。。。〃
〃玉立!〃奚流厉声制止了她。
我站起来走了。还没到下班时间,但我不想回系里去,想回家。走进职工宿舍的大门,就碰上了许恒忠。真巧。他手里拎了一串破鞋,大人的,孩子的。
〃今天回来得早啊!〃他先和我打招呼。
〃出去吗?〃我勉强站下来回答。
〃鞋子都破了,又没钱买,只好拿去补补。〃他把鞋子朝我扬扬,瘦削清秀的脸上现出一丝笑容,似苦笑,又似嘲笑。
我的心痛了一下。他和他的死去的妻子都是我的同班同学,我们共同学习了五年,以后又是同事。他的妻子临死的时候,叫他把我找到家里。她请求我看在她和他们的儿子小鲲的面上,原谅他在文化大革命中对我所做的一切。我答应了,并保证尽量照顾小鲲。此刻,我好像又听到她的恳切的话语:〃把过去的恩恩怨怨都忘了吧,孙悦!〃我定了定神,对站着等我回话的许恒忠说:〃我在给小鲲做鞋子。就要好了。〃我看见他的眼光闪了一下,立即又熄灭了。陈玉立的〃提醒〃又在我耳边响起,我马上离开了许恒忠,快步往家里走。
我拿出鞋底。两个月了,还有半只没纳完。小许鲲的脚趾已经露在外面了。父子两人六十元钱本该可以过,可是刚刚死了人,许恒忠还要负担岳父。
〃咝……咝……〃线绳穿过鞋底的声音单调而又有节奏,好像一只手指轻轻地、毫无变化地拨动着同一根琴弦,在人的心里挑起一种空寂而烦躁的情绪。
污水,污水,随便走到哪里都会遇到污水。特别是女人。又特别是像我这样的女人。
〃哟!〃我叫了一声,针扎进了手指。扎得很深。针眼处开始泛白,然后发紫,然后渗出血来。小小的、红红的血珠,凝在指尖上。人的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有血,有神经,一受伤就流血,就痛。旧伤长好了,受到新伤时,还要流血,还要痛。流不尽的血,受不完的痛,直到死。
我把手指放在嘴里吸吮,不能给人看见。有人嗜血成性,专爱把别人伤口上的血拿去进行〃科学试验〃,研究如何把人血化成污水,泼在地上。。。。。。
我不应该回到C城大学来。在中学里教书不是很好吗?可是我还是回来了。我满以为经过那几年的教训,奚流会有所改变。想不到历史对于他只剩下三句话:〃过去我有功。十年我有苦。现在我有权。〃不错,他没有这样说,但他的一言一行,都表明他是这样想的。如果说那次批判会后我对他曾经失望过,那么,今天的失望就更大、更深了。他原有的那些长处:明智、能干、深入群众等,也都一起离开了他。那时他对教师和学生的生活还是关心的,谁不说学校食堂办得好?可是现在,他只关心自己的权位。奚流的职位恢复了,可是奚流这个人却只恢复了一半,低级的、令人讨厌的一半。
我真想回到中学去,回到天真的孩子们中间去。
〃咝……咝……〃这单调的声音拉扯着我心头的千头万绪。针断了,我放下鞋底。
我本来不是这样多愁善感的人。我的确变了。这变化是好是坏,是福是祸,我从来没有想过。想又有什么用?一个发生了变化的人,还可能变回去吗?不可能了。可是,我这个样子还能做党总支书记?
〃孙悦!孙悦!〃
一听声音就知道是李宜宁来了。像一阵春风,李宜宁给我的房间带来了生气。她的圆胖脸上永远挂着孩子般的笑。一笑就露出两个讨人喜欢的酒窝。已经是四十岁的人了,还喜欢穿色彩鲜艳的衣服,今天就穿了一件线色呢外套。但你从来不会觉得她俗气。
宜宁一进门,就搂住我的肩膀嘿嘿地笑:〃你猜,你猜,我今天是干什么来的?〃
我不猜。她走过去关上门问:〃憾憾呢?〃
〃大概和同学玩去了吧!她怕家里冷清,总是不到吃饭的时候不回来。〃我说。
〃改变一下你们的生活吧,孩子也太可怜了。〃宜宁说,她的眼圈也红了。真像个孩子。〃我今天就是为这个来的!〃看!她马上又高兴了起来。
我冲她笑笑。
她不管我,向我介绍起那个对象来:某地一位很有名气的作家,五十八岁,从未结过婚,现在年龄大了,想在大学里找一个对象。两地不要紧,只要一结婚就可以调动。讲完,她睁着一对很美的杏仁眼看着我。
〃噢!一个作家需要招聘一个主妇。招聘范围:全国单身的大学女教师。待遇:可以随意调动工作。你希望我踊跃应聘,是吗?〃我开玩笑地说。但我知道,我现在可并不想开玩笑,只觉得心里难受。
宜宁的眼珠更圆了:〃什么事一到你嘴里,味就变了。好事被你一说,也都一钱不值了。〃
我怕她生气,就认真地对她说:〃你不是不知道,我一向不接受别人的介绍。我觉得那就等于把自己变成一个商品让人家挑选。〃
〃由你去挑选别人,还不成吗?〃宜宁说。
〃不。我也不愿意作买主。在爱情里,应该只有互相吸引,而不应有一丝一毫的买卖成分。〃我回答。
〃你说的那种爱情在现实生活中是不存在的。我敢打赌,一百对夫妇中有九十五对是凑合。〃宜宁说。
〃是的。而且凑合被认为合理而幸福。但是,理想的爱情还是存在的。你不是还留了百分之五吗?〃我回答。
〃那你就说说你的理想吧!你告诉我,你爱的人在哪里,就是到天边,我也要把他找来。只要你能幸福。。。。。。〃
宜宁的眼圈又红了。她的这种性格与她的职业……中学政治教师多么不相称。我被〃解放〃以后,不愿在C城大学呆下去,就被分配在宜宁的学校里当语文教师。我们很快就成为朋友。那时候,我十分苦闷,常常一个人关在家里。她总是想办法把我拉出去。她的确给了我不少安慰。但是,无论如何我不可能变得和她一样快活。我认为,这是因为她有一个平安而美满的小家庭。可是她不同意。她说:〃这是因为我能够安于无风无浪而又无色无香的生活,从不去作不切实际的幻想。你以为我的心是石头的?我也知道太阳灼人,冰雪冻人,花是美的,鸟儿会飞的。可是我能够把自己对这一切的感觉的灵敏度降到最低、最低。〃我说:〃无论怎么降,你这个政治教师还能不感受到政治风雨的变幻吗?〃她笑了:〃我看政治课本就像看《毛线编织法》和《大众菜谱》一样。都是工具书。所以我可以不为之动情。你呀,太傻了!〃
我承认自己太傻。我喜欢她,羡慕她,可就是学不了她。
〃怎么,不愿意对我说心里话?〃她笑嘻嘻地催我。
要不要把心里想的坦率地告诉她?不,我不想说。我相信宜宁不会取笑我。但她的嘴快,万一流传出去,难保不是又换来一盆污水。这些年的经历使我懂得:最美好的感情还是锁在自己心底好。颠倒了的不可能马上颠倒过来。混淆了的,不可能马上径渭分明。况且,我是否能把自己的理想说得清楚,也实在没有把握。这些年来,我觉得自己好似一片东飘西荡的羽毛,要找一个依附,可又总是找不到。我盼望着有一天有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突然抓住我,命令我:〃你的位置就在这里,不要再飘来荡去了。〃在梦境里,我曾经遇到过这只大手,然而,那是多么虚幻和模糊啊……
我莫名其妙地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田野荒凉,道路泥泞,但又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等待过关。那关,也是只能感觉而看不见的。我孤零零的一个人,不像人家搭帮结伙的,所以总被推来搡去,茫然不知所措。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一个大汉骑在马上一掠而过。我被淹没在烟尘里。突然有人喊那大汉:〃XXX,孙悦在这里!〃这一声喊,顿时使我的情绪安定下来,产生了一种安全感。这时我才明白:他在这里等我作伴,我也正是来投奔他的。可是他是谁呢?〃XXX〃三个字实在没有听清啊!醒来,想了半天,越想越感到虚幻了。事实上,连我自己也弄不清我希望什么,等待什么。
把这些对宜宁说有什么意思?她会怀疑我发了神经病。所以,迟疑了半天,我还是对她摇摇头说:〃想也没想过。〃
宜宁的脸上掠过一层阴影。她叹了一口气:〃你总认为我是一个浅薄的人,不能理解你。事实上,我完全理解。你需要的是精神支柱,是一个强有力的朋友。你希望他能支撑你,拉着你走过一切泥泞。你希望在他那里充分发挥你的长久被歪曲、被压抑的天性。我知道你是懂得爱的,你能够为这种爱牺牲自己。可是,现实中找不到值得你为之牺牲的对象。孙悦,我有时候真想为你痛哭啊!〃
我一把抱住了宜宁。我的好朋友啊!
〃那就让我等待吧!等待总比失望好。〃我恳求她说。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等待是失望的同义语。永远等待就等于绝望。〃
我们都不再说话。想转变一个话题。沉默良久,她拿起我纳的那只鞋底:〃我看你是瞎操心,弄得不好人家会说闲话的,何苦!〃
〃闲话已经来了。〃我从她手里接过鞋底,想用〃咝……咝〃声驱走不快。停了一会儿,我忍不住对她说:
〃我何尝想管这些事。可是他的爱人是我的同学,人死了,托我照顾一下孩子。我能不管?再说,我也曾经经历过那样的年月:被当做政治上不可接触的人。亲戚朋友不上门,熟人碰面不理睬。心里真难过啊!我再也不会这样对待别人了。有人说这是划不清界限。宜宁,你是搞哲学的,你说人与人之间应该划出怎样的界限?我们是不是一定要用与犯了错误的同志的界线分明来表现自己的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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