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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啊人-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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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悦,你是什么派?保守派还是造反派?我希望你做独立思考派。应该批判的,坚决批判;应该保卫的,坚决保卫。你已经三十来岁了,应该学会独立思考了。我们的肩膀上扛的是脑袋,不是肉瘤子。脑袋是干什么用的呢?思考、分析、判断。我尤其希望你正确认识奚流这个人,我认为他离开共产党员的标准已经很远。五七年,我是诚心诚意地帮助他,他听不进去。现在,我希望你帮助他。你同意我的意见吗?〃
这是我在六六年底给孙悦写的〃信〃,在我的日记本上。〃文化大革命〃对我这个〃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人还有什么意义呢?我连报纸都难得看到。但是我关心孙悦的态度和命运。
《C城大学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茶,走资派奚流终于被揪了出来》。这是我偶然看到报纸上的一条消息的标题。消息中详细报道了C城大学造反派与〃保奚派〃的斗争。〃保奚派〃的中坚分子之一是〃孙X〃。是不是孙悦呢?我不安了。孙悦呀孙悦,难道你的名字总是要这样被半明半隐的公布出来吗?
我剪下这条新闻,辞去刚刚承包的运输任务,到C城来了。
C城大学已经没有人有工夫辨认我,我是道道地地的北方农民的打扮。
大礼堂正召开批斗奚流的大会,我挤了进去。
〃奚流的姘头孙悦〃……一块写着这样字样的木牌首先映入我的视线,我几乎要窒息了。
她的辫子已被剪掉,头发蓬乱,面色泛黄。沉重的牌子压弯了她的腰。
〃孙悦!你交代,奚流怎么指使你镇压革命群众的?〃会议主席厉声质问。
〃奚流同志没有指使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她回答。声音很低,但语气很硬。
〃打倒铁杆保皇派孙悦!打倒奚流的姘头孙悦!〃
〃孙悦的立场一贯反动。早在反右时期,她就和极右分子何荆夫勾勾搭搭,谈情说爱。要知道她当时已经是赵振环的未婚妻了。大家说,孙悦是不是漏网右派、反动破鞋?〃
〃是!奚流也是漏网右派!奚流的反右功绩是伪造的!〃
〃打倒……!〃〃打倒……!〃〃打倒……!〃高一声、低一声的口号在我听起来都是〃颠倒,颠倒,颠倒。〃
原来我没有被人遗忘。在三界之内,五行之中我还算得上一个〃人物〃:阶级斗争的工具。把历史任意剪裁和歪曲,再加上低级下流的噱头,这做的是什么戏?真叫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我已经看不清孙悦的形状,更看不到她的灵魂了。她是升上了天堂,还是下降到地狱?我应该保留对她的爱情,还是应该给她怜悯或憎恶?我自己都糊涂了。
感觉是可靠的。感觉又不可靠。有时候人们自己也弄不清自己感觉到了什么。历史和现实,理论和实践,迷信和科学,虚伪和真实,你和我,人和畜,统统被倒在一只坩埚里。再拚命搅和。加上佐料。倒进颜料。然后捞起一勺叫你尝尝,你能说得清酸甜苦辣?然而,你却可以说色香味俱全。
我是想找孙悦谈谈的。能谈什么呢?无非是建议她〃跳出圈外〃冷静地看看、想想,不要死心眼儿。可是她在〃隔离〃,这形式比当年奚流斗争我们的时候要〃进步〃得多了。我只能回到我的生活里去。拉我的车,读我的书,研究我的问题。
我的日记不再提孙悦。造神,也要有一个造神的环境和条件。我失去了这样的环境和条件。为了不使自己的心灵陷入分裂,我把她和以往的一切都珍藏起来了。我珍藏历史,为的是把它交付未来。
我不知道未来是个什么样子,又将于何时到来。
〃何荆夫同志,组织对你的问题进行了复查,认为五七年对你的处理是错误的,所以决定给你甄别平反,安排工作。〃
C城大学中文系想方设法打听到我的下落,把我召了回来。孙悦代表系总支和我谈话,她的两鬓已经花白了。
我没有表示感谢。恢复历史的本来面目,有什么可感谢的呢?而且有感谢就有清算,我又该向谁清算呢?
〃这些年你吃苦了。〃她关切地说。像个领导人的口吻。
〃不。我活得很好。你呢?〃我语气冷淡。我不喜欢她的态度。
〃谢谢!我也很好。你想搞点什么工作?〃
〃到资料室去。我在写一本书,需要资料和时间。〃
〃写什么书?〃
〃《马克思主义与人道主义》。〃
〃什么?〃
〃怎么,是禁区?是资产阶级和修正主义用过了多次的老题目,是吗?〃
〃我不懂。你写好了。祝你成功。〃
想不到我们第一次个别谈话竟是这样的。双方的语调都是冰冷的,带有挑战的意味。有什么办法?一场又一场劫难,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人们的心灵都弄得支离破碎了。每个人都需要重新认识自己、别人和一切。
在我基本上了解了孙悦的遭遇以后,我明白,自己原来热爱过的那个孙悦已经不存在了。一个陌生的孙悦站在我面前。我会不会同样热爱这个孙悦呢?我不知道。但是,我产生了新的希望。我想,要是孙悦还是原来的样子,我更会感到陌生的吧!
我感到我正在走向未来。
然而,她对我总是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对别人,她却十分随和。她从来不邀请我到她家里去。我住在教工单身宿舍里,她到这里来看望别的教师,从不朝我房里望一望。迎面碰上,也只是点点头。今天,又是这样。
我离开未来还很远。我应该向前奔跑,还是慢吞吞地等待?我不知道。我追求的不再是一个女神,而是一个现实的人。人总比神更难以理解。因为神是人造的。
四
许恒忠:全部历史可以用四个字概
括:颠来倒去。过去我颠倒别人,
如今我被别人颠倒。我算看透了。
昨天带儿子去逛公园。看见人家的孩子都换上了漂亮的春装,再看看小鲲,还穿着肮脏的棉衣裤,心里真不是滋味。回来的路上,到几家儿童服装商店去看看,价钱都很吓人。想起家里还有一部缝纫机。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我何不试试?买了两块布。借了一本裁剪书。拿出一根尺,一把剪刀,一支彩色粉笔。劳动的对象和工具都已齐全,该发挥主体的作用了。
先裁裤子。要用彩色粉笔在布上画线。
〃你老兄总是不甘寂寞啊!何苦?〃一位同志把奚流对我的看法透露给我,劝我不要再写文章。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不能写文章。没有人通知我:〃依法剥夺你的出版言论自由。〃但我知道,这位同志是好心,我点头答应了。从人治走向法治,得慢慢来,不能急。
〃不简单啊,老许!大名又在刊物上出现了。化名也不用!〃这个人满脸都是嘲讽的神情。
我不懂我为什么必须用化名。因为我犯过错误?可是奚流以往所犯的错误不比我还大?我没有把任何人打成走资派、反革命,他呢?错划了多少右派啊!我没有表面上正人君子相,暗地里乱搞女人,他呢?当然,新拉下的尿总比干屎皮子臭。可是游若水呢?他拉下来的屎也是新鲜的,〃批邓〃的时候他比我积极得多。为什么他们就不用化名来当党委书记和党委办公室主任?对,他们的错误应该由历史来承担。可是我为什么就必须承担历史?就因为我微如芥末?而且,化个名我就不是许恒忠了吗?但是我知道,用化名发表文章是妥当的。中国人一向喜欢在名实问题上作文章,翻花样,而且重名轻实。〃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贵,盖可忽乎哉?〃苏秦言之有理。
好吧,我自甘寂寞。学庄生,无所求,无所待,无所为。游若水升迁到党委办公室的时候,特地请我到他家里去吃饭,怕我〃反戈一击〃,对我大谈老庄:〃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说得好,超脱透了。可是〃无己〃,谁管我的儿子?〃无功〃,谁发给我工资?〃无名〃,谁愿意听我一句话?我不想作大名人了,能像游若水那样就不错了。人生世上,势位富贵,盖可忽乎哉?还是苏秦言之有理。
然而庄周只是庄子哲学的创始人,却未必是这种哲学的虔诚信奉者。创造和信仰不一定统一,正如知和行、表和里不一定统一一样,我何妨作一个老庄哲学的不虔诚的信奉者?
这一条线是曲的,还真难画。其实,宇宙万物的运动多是曲线的。曲线比直线更真实自然。可是画在书上的,却往往直线居多。何以然?曲线难画。
然而这一条曲线一定要画好,这是裤裆。画得不好,孩子的屁股就要受罪。孩子的屁股也是真实而自然的。自从他妈妈死后,我一次也没打过他的屁股。
〃恒忠,我死了,你一定要给小鲲找一个好后母,要不我不放心呀!孙悦。。。。。。还没有对象吧?〃
人之将死,其言也谬。妻子在临死时给了我这样的遗嘱。过去,一个是造反派,一个是〃老保头子〃。现在,一个是奚流的红人,系总支书记;一个是奚流的眼中钉,普通教师。这两个人会结合?荒唐!
不过,世界万物都是对立的统一。
孙悦在给小鲲做鞋。她从来不记恨我、歧视我。是个心地善良的总支书记。
该用剪刀了。手有点抖。人为什么不能像原始人那样不穿衣服呢?或者学非洲人,把一块布披在身上?据说这是进化,是文明。其实是自找麻烦。把一朵朵棉花采下来,弹成一大卷。再分解成一根一根的线。再合成一块一块的布。再把布剪成一片片。再把一片片缝在一起,制成一件衣服。天呀!一件衣服经过了多少次分解与合成?社会呢?也是这样进化的?
要学会用辩证的观点看待一切。一分为二,合二而一。分分合合,无穷尽也。这一次〃分〃到我头上来了。
有人敲门。要不要把桌子上这些东西收拾起来?让人家看见不丢脸吗?大男人作这种事,多没出息!算了,算了,还是没出息好。这样奚流会慢慢忘记我。
是何荆夫。听说他回到学校里来,我心里好紧张。要是他想报复我,那太容易了,我还没有真正解脱。我想去找他,告诉他大字报是奚流叫我写的。又怕更得罪了奚流。我躲他躲了很长一段时间,想不到他自己上门找我来了。我已经够受了,他还要在我背上再加一块石头?
我忐忑不安,让他坐下,给他泡上茶。为了掩饰惊慌,我又拿起了剪刀。
他吃惊地看着我,似乎不明白我在干什么。一袋旱烟抽完,他才问我:〃你是在裁衣服?孩子的?〃
〃是呀!怎么样,还像个样子吧?〃我解嘲地说,我想他会从我的困境中得到一点快意,这好,他的怨气可以小一点。〃我又当爹又当娘,不知道将来能得个什么奖。〃我加添说。
他的双眉紧锁了:〃你何至于如此呢?不要做了吧!〃
〃怎么,男人不该干女人的活?〃我故意打哈哈。
他好像生气了,脸涨得通红:〃不是什么男人女人的问题。现在有多少问题值得我们去思考、研究,你却把精力花费在这些琐事上。你以往的积极性哪里去了?一个筋斗摔掉了?〃
好,开始揭我的老底了。我不搭这个碴!
〃到底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你看小鲲身上穿的!我是他父亲呀!〃本来想把哈哈打下去,可是说到这里,我一点也哈哈不出来了。我又看到穿得鼓鼓囊囊的小鲲,心里难过起来。
〃我知道。我去给小鲲买衣服。我是单身汉,流浪的时候也为自己积了几个养老钱。可是你从今以后再也别做这些事了。我求你!〃他的声音那么低沉,眼神那么诚恳,毫无记仇的样子。我放下剪刀。
他站起身把桌上的东西卷成一卷,往床上一扔,严肃地看着我问:〃仅仅是因为缺钱才干这个的吗?〃
〃当然不光是为了钱。你没听到风声?奚流同志已经下了命令,以后不许我写文章了。〃我说。
〃我就是要来问问,你是怎么想的。〃他说。
是为这个来的!幸灾乐祸。有什么办法?谁叫你头上有辫子?我仍然装着什么也不懂:〃奚流同志是对的。我犯了错误,发表文章影响不好。这是奚流同志对我的爱护。〃
他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一口接一口地抽那劣质旱烟,呛得我直咳嗽。他按按烟袋窝,又在烟火上吹了两口,其实根本不会灭,是习惯。
〃你并没有接受教训。只不过学得虚伪了。〃他一边磕掉烟灰,一边对我说。
我是变得虚伪了,不说真心话。老实人吃亏,这个真理连三岁的孩子都懂。虚伪和成熟相似,不细心的人分辨不出来。他分辨出来了,好。但我不必承认,也不必否认。不开口,让他说吧!
〃你大概最关心的是奚流会不会放过你吧?〃他问。
对了,还有你何荆夫会不会放过我。但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你自己呢?你自己放过你自己了吗?我看不要去管别人放过不放过你。你自己应该抓住自己好好整一整。〃他说。
〃你是说奚流整我整得还不够,是吧?〃我忍不住问,流露了一点不满。
〃奚流整你是过分了。但你对自己又太客气。所以你今天才这个样子。你没有想到过自己应该对人民、对历史负责吗?以前过去了,今后呢?〃
真有意思。话倒是充满了辩证法。我是应该好好整整自己,可是奚流呢?游若水呢?他们没有错误,就是因为他们没检讨。傻于才整自己!再说,我有什么资格对历史负责?奚流总是在我头上。再说,什么叫历史?我看全部历史只写着四个字:颠来倒去。过去我颠倒别人,如今我被别人颠倒。我算看透了。已经〃倒悬〃了,还要整自己?我的神经还正常。
但我没有说话。让他去说。
〃你怎么不说话?我说的不对?〃他又装烟了。
〃对是对。可惜,我对历史负责,历史不对我负责。历史对奚流、游若水更有情。〃我说。
〃历史像一个性格内向的人,并不轻易流露自己的真情实感。总有一天,你会看到,它是公正的。〃他说。
〃很有诗意。〃我笑笑说。
〃诗是真实。〃
〃理想中的真实。〃
〃理想和现实只有一步之隔。〃
〃可是我们中国人习惯于进一步、退两步。〃
〃你〃
他对我扬起烟袋,好像要敲我的脑袋,终于没敲。他只是叹了一口气,顺下眼睛,伤心地说:〃我不理解,为什么你只受到一点冲击就变得这样?哀莫大于心死呀!〃
我的心动了,低声地回答:〃人怕伤心,树怕剥皮。所以,我也不理解,你怎么会始终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现实对你的教训还不够吗?我从别的同志那里听到不少你流浪的故事。我简直不能想象,一个人怎么能在那种环境里活下来。我对你充满敬意。但不能理解。〃
他不再说话了。两眼闪光,嘴唇紧闭,直挺挺地坐着。烟袋的火已快灭了,他也不去吸一口。
我突然发现,何荆夫是个美男子!看他那一双眼睛,简直是个谜。眼睛并不大。但黑白分明,晶莹闪亮。当他把眼珠转向你的时候,你会感到他是那样坦率而又多情。你忍不住要向他打开心扉。他的棱角分明的方脸,因为长期流浪镀上一层古铜色,还有那高直而略微嫌大的鼻子,都给人脱俗而旷达的感觉。同事们都夸我眉清目秀,可是与他相比,我会显得多么纤弱和卑微啊!孙悦会发现何荆夫的美吗?
何荆夫嗓子里咳了两声,似乎在平息自己的激动。他想到一些什么了呢?我正想问,又有人敲门。何荆夫走过去开门,孙悦提着一个富士康小说网走进来,一进门就从包里掏出一双鞋,是小鲲的。我看看孙悦,又看看何荆夫,脸竟红了。见鬼,脸红什么呢?
我了解何荆夫对孙悦的感情。但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他们之间的关系如何,我不了解。照我看,他们之间的距离比我与孙悦的距离还要远。孙悦已经不那么浪漫了。她和我一样,学起女红来了。鞋子做得蛮像样。
孙悦放下鞋子就要走,我不想挽留。何荆夫却叫住了她:〃总支书记同志,坐下吧!听听我这个刚刚恢复党籍的党员谈谈自己的思想。我们应该互相了解,对吗?〃
真有意思,语气里是嘲讽,眼神却是恳求。孙悦坐下了,我奉上一杯茶。
何荆夫开始说话,看着孙悦。孙悦把头低了下来。
〃刚才老许说我一直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这话可不确。不错,我刚满十八岁就入了党,有了信仰和理想。不过事后想想,那时的理想和信仰都带有盲目性。因为无论是对社会还是对理论都没有认真研究过。像近视眼有假性的一样,理想和信仰也有假性的,会发生变化的。
〃我不是一个自信心很强的人。五七年受了处分以后,我也怀疑自己错了。而且,我所热爱的人也认为我错了,我不能不考虑考虑。我想好好地认识错误,改正错误,所以开始认真读马列主义著作。读书和在下层人民中的生活实践,使我懂得,我没有错。这样,我才有了一点把握和信心。我相信总有一天,党会来纠正这个错误,奚流也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就是这个信念和生存的欲望一起支持着我,使我度过了漫长和艰难的岁月。但是有一天,我的这个信念动摇了。我想到死。。。。。。〃
孙悦把头抬起来看他一眼,又低了下去。他又咳了两声。他一激动就咳嗽。他镇静了自己,向我们讲了他在流浪中的一个故事。
流浪的故事
那一年,我在长城边上搭上了一个马车运输队。因为我刚刚用血汗钱买了一匹马和一辆车。马是劣性的,所以价钱便宜些。
我喜欢长城。当我第一次从〃天下第一关〃登上最高的烽火台时,我立即忘记了我是流浪到这里来的。长城上的每一块砖,都好像是一个人。蜿蜒无尽的长城,好像浩浩荡荡的队伍。我就是前来投军的一个新兵。烽火台上几乎每一块石头上都刻上许多人的名字。都是游客们刻下的。为什么要把名字刻在这里?为了出名吗?这里可没有什么名可出的。我想他们也都像我一样,是来报名投军的。石头就是我们的花名册。不过,我没有把名字刻在石头上。我是用真身代替名字的。一有空,我就往长城上攀,从不中断。我准备在这里过一辈子,死了,就葬在长城脚下。
我们的运输队和我们的人一样,是〃黑〃的。你们自然不知道,在我们的正常的社会之外,还有形形色色的〃黑社会〃,聚集着各种各样的人:个体劳动者,失业者,由于种种原因被社会抛弃的人,当然还有一心要赚钱的人。我们必须组成一个行帮,不然的话,找不到工作,买不到粮票和布票。行帮总要有首领。我从来没做过首领。我不愿意。我一直学不会和各方面打交道。没到过这样的行帮,你就不可能认识它是一个怎样的怪胎。再没有比这个社会怪胎更不稳定的了。谁也不了解谁,谁也不照顾谁。组织起来为赚钱,他们之间唯一的纽带也只有钱。行帮的头目多是地头蛇一类的人物,他们可以包揽到生意,并为我们取得合法的身份。大家都怕他们,总是不得不让他们剥夺去一部分血汗钱。我自然也得向头目贡献出我的一份。这一次我们的包工头是一个劳改释放犯,据说是刑事犯。这人长得白净、清瘦,像个书生,但脸上的肌肉是横长的,显出一副凶狠的样子。特别是他的颧骨与眼睑之间的两块横肉,在他的两眼下形成两个袋形的鼓包,更叫人看了害怕。这使他显得贪婪而忌刻。没有人不怕他。我也不想去惹他。
可是想不到那一天结账的时候,他欺负我是外地人,扣了我八十元工钱。钱我倒不在乎,但受不了这口气。我和他争了起来。他动手打我,我也还了手。二百斤重的石头不知背过多少块,还怕打不过他吗?我把他的胳膊扭伤了。
我被送到当地派出所。派出所让我出示身份证,我没有。我说: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何名荆夫。但是我从来不做坏事,不信你们去调查吧!派出所的那个人还好,只是训了我一顿:只许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然后把我赶了出来。
我赶着马车回自己的临时住处。一路上,真想大哭一场啊!身份证,身份证!我没有身份证!我还算一个什么人呢?我拼命地挥舞手中的赶马鞭,让它跑,跑。。。。。。我盼望翻车,或者撞倒在长城上。死就死吧!一个人失去了作为人的价值,还活着干什么?
我没有看见前面过来一辆马车。等我看见,已经晚了。我的车把撞伤了人家的马。车把直刺进那匹马的前肩,我和那位车老板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拔了出来,血柱喷了我一头一脸,我脱去小褂塞进血洞里。
不一会儿,马死了。我被那位车老板揪住不放。他的马是公家的。我没有话说,把马鞭交给他。因为我的马劣,又赔上了那辆车。
〃好了,又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了。〃我往地上一躺,自言自语。
那位车老板是个好人。他见我在瞬息之间失去了一切,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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