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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魔鬼下棋-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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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冒险的和谐
无力而无意识的忍耐精神,使王安忆的近年小说呈现出一种“不冒险的和谐”面貌。由于她的叙述语言秉承了母语的美感,甚至可以说秉承了准《红楼梦》般的语言格调,这些作品的“和谐之美”便很容易被认为是对中国古典文化传统的承续与光大。对于导致这种表层美学效果的深层精神成因,笔者愿意运用“冒险”这一极具魅力的文化概念,加以审慎的辨析。这里“冒险”并非一个封闭的文化概念,正如哲学家怀特海自始至终所强调的那样:“没有冒险,文明便会全然衰败。”“以往的成就都是以往时代的冒险。只有具有冒险精神的人才能理解过去的伟大。”(〔英〕A。N。怀特海:《观念的冒险》,周邦宪译,贵州人民出版社2000年10月第一版。)它主要指涉的是:在一个其合理性、公正性和创造性已日渐耗尽的秩序中,那些挑战这一秩序的安全、常规与边界的创造性思想与行为。当伪现实主义的僵化文学样式、瞎浪漫的“革命”思维模式统治着中国文坛的时候,80年代的一些先锋诗人和小说家展开的“形式革命”与“微观叙事”就是一种生机勃勃的冒险,是创造性的艺术实践;但是,90年代以后,当形式修辞与私人生活领域的禁区实际上已不复存在,而在社会思想领域却雷区密布、公共关怀遭遇阻碍、绝对权力导致的社会不公与苦难真相被强行遮蔽的时候,艺术上不触及任何群体或个人的真实险境的“形式革命”与“微观叙事”则不仅不是“冒险”,不是创造性的艺术实践,而且恰恰相反,它们充其量只能算“取巧”而已,对于整个文明说不上有什么贡献。因此,在这种语境下,在艺术作品中表达“自我”对“真实”的观照与创造,以及“真实”对“自我”的影响与穿透,才是真正富有生命力的冒险。
当然,何谓“真实”,又是一个纠缠不清的概念,我更倾向于一位纪录片工作者对“真实”的界定:“形而上的真实也许是深不可测的黑洞,无法被现实的光穿透。或许,为了理解的方便,我们可以和应该用另一个问题来表述:我的真实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建立起来的,是基于什么立场上的对真实的调查?说到底,真实是一种叙述方式,它必定要把藏在它背后的叙述者暴露出来,不管它是以什么样的方式隐藏着或躲避着,因为它一定是存在着的。那么,于此存在的就是叙述者的立场、观点和方法,所以真实其实是一种价值判断,它是基于价值立场上的叙述,它本身就是对价值立场的建构。”(吕新雨:《什么是记录精神?》,《东方》杂志2002年第10期。)对于作家来说也是如此。选择何种价值立场,便意味着选择何种“自我”,何种“个性”,何种“真实”,何种叙述。在当下我们所身处的权力——市场化空间里,强势集团对公共利益强行掠夺所造成的社会不公正氛围,弱势群体由于几无容身之地而产生的生存与精神危机,从整个社会的畸形生态中生长出来的实利主义与蒙昧主义相结合的价值取向,使良知尚存者耻于站在权力者一边。站在无权者、被剥夺者的一边,站在“沉默的大多数”一边,是渴望真实的写作者真正的冒险。
是的,站在沉默的大多数一边,对“真实”进行忠直的描述与勘探,在真实判断之上反对愚蠢、无趣和谎言,进行勇敢的智慧、反讽与想象力的实践,——如此底线性的写作立场,竟然是我们这个社会的一种精神冒险。这种冒险不仅仅是对“责任感”、“使命感”、“道德感”等等存在于生命本能之外的伦理吁求的遵从,更重要的是,它是一个自由、健全而广阔的生命自我对于难度和有趣的必然要求。渴望有趣就会渴望难度,渴望“反熵”。在一个良知、真实和智慧均受到挑战与否定的社会中,最有“难度”、最“反熵”的事就是反对愚蠢、无趣和谎言,就是追寻良知、真实和智慧;只有这种负重而冒险的行动才会诞生自由生命的真正张力,才会在人类文明的链条上接续自己无愧的一环。那种把“有趣”、“冒险”和“创新”局限于修辞领域的主张,实际上是一种盆景价值观的产物,其结果是对自由广阔的个体生命之域的人为贫窄化。相反,若把反对愚蠢、无趣和谎言的精神冒险实践于文学创作的意义层面,则作家在思想和创造力的自由与解放中发出“真实之声”的同时,必会带来真正的修辞领域的创新。
但同时,道德主义的教条化则也可能给“精神冒险的文学”带来禁锢与伤害。如果“良知写作”、“草根写作”有朝一日蜕变为苦难与不公的平面展览、愤怒与凄苦的廉价呼号,它也就失去了任何的文学价值。文学是作家对世界的心灵介入,他(她)须首先了解的是自己的丰富的心灵,而非越过自己的内心,转向对外部世象的博物学搜集。她(他)只有以自身丰富的内心体验来描述自我与他人的世界,作品才会有“心的探讨”、“生的色彩”与“力的表现”(顾随语),他(她)才会写出真的文学。“如何始能有心的探讨、生的色彩?此则需要有‘物’的认识。既曰心的探讨,岂非自心?既曰力的表现,岂非自力?既为自心自力,如何是物?此处最好利用佛家语‘即心即物’。自己分析自己探讨自己的心时,则‘心’便成为‘物’,即今所谓对象。天下没有不知道自己怎样活着而知道别人怎样活着的人,不知自心何以能知人心?能认识自己,才能了解人生。”(《顾随全集3·驼庵诗话》,第5页,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12月第一版。)把“自我”作为“客体”、“对象”来探讨,而非拿它当作自恋、自足的戏子来表演,并在对自心的深刻认知之上,延伸作家对整个世界的体认与表现,这是文学的魅力所在。在对自我和世界的真实而无遮蔽的“心的探讨”中,我们这个充满禁忌的精神虚弱的世界,必将对此探讨设置重重阻碍与困境,许多真实的思想必被禁止说出,许多真实而刁钻的形象必被列为非法,许多汪洋恣肆的想象必不可以浮现。但是,也只有这种冒险性质的探讨才是这个世界的精神精华,它们必须浮现。回避这种冒险,一切皆在现有的规范框架内进行的文学,实际上违背文学的真正伦理与真正的精神。
以此维度考察王安忆的小说写作,我无法不产生一种深深的失望与遗憾之情。虽然从她的近年作品中,我们能看到她写作技巧的纯熟、对东方之美的敏感、把握人情世故的精准和捕捉生活细节的神通,就如同一位炉火纯青的大内高手,或者一位技艺精湛的音乐家,意到手到,绝无力不从心之感;但是,在这些技术表象之下,一种真正禁锢创造力的“远离冒险”的保守主义情结已凝聚为她作品的灵魂,换句话说,王安忆作品呈现出来的 “不冒险的和谐”面貌,瓦解了她的写作本身的价值。这种“和谐”,借用怀特海的话说,就是“在相对缺乏高级意义客体的经验中的那种性质上的和谐。……这样……派生出的和谐是一种低级的和谐类型——平淡、模糊,轮廓和目的都不突出。在最好的时候,它只能以一种陌生感激动起来,而在最糟的时候,它便凋零为无意义的东西。它缺乏任何能激动深层感觉的强烈而兴奋的成分”。(〔英〕A。N。怀特海:《观念的冒险》,第329页)
“在相对缺乏高级意义客体的经验中的那种性质上的和谐……它缺乏任何能激动深层感觉的强烈而兴奋的成分。”——这句否定性的话语虽然不那么中听,但我个人认为它的确适于评价王安忆近年文本的“和谐”特性:她近年小说的主人公,其个人主体性被极大地弱化,其灵魂世界不被呈现,其行为严格遵循日常生活的机械生存准则。在《长恨歌》、《富萍》、《上种红菱下种藕》、《新加坡人》等小说中,“日常生活的机械生存准则”被提升到存在本体论的地位,并以一种“东方奇观”的形态出现在读者的视野之中。——这一切不能不说是缺乏“意义”和能激动深层感觉的成分。同时,在作家对人物和环境的叙述态度里,则隐含着她无处不在的“世俗规范性”思维,隐含着她对中国传统的自然价值观的回归,这种意愿无声地体现在她营造的“浑然”与“和谐”的美学意境里,构成一种对深受西方都市文明濡染的现代人(包括东方的与西方的)而言十分陌生的“东方情调”,以及由这种“情调”而引起的沉浸和迷醉,但是却不能引起局内之人对此种充满“物质性”或曰“精神贬抑性”的文化的必要省思。更值得指出的是:王安忆自《长恨歌》以后所写作的长、中、短篇小说,其精神内涵、写作手法、结构方式、语言形式等方面的单调重复,几乎是显而易见的——她似乎已形成一套关于“东方平民生存方式与价值观”的表达语法,她的近年所有小说几乎都是这种“语法”的变体。她的写作寄身在这个无论是官方/民间、还是精英/大众都没有异议的“语法”里,在其合理性已日渐耗尽的现实秩序和文化秩序中显得既和谐又安全,没有给沉睡的文化文学空气以任何清新的刺激。对于一个被经典化的作家而言,这可以说是令人遗憾的。
或许会有论者认为:王安忆的这种“不冒险的和谐”恰恰是对我们这个地域、时代和社会的一种高度写实,正如罗伯-格里耶所表现的“人的物化”也是该作家的“高度写实”一样。关于罗伯-格里耶式“高度写实”的写作,索尔·贝娄引用康拉德的话表达了他的批评态度,在此也可用以表明笔者对“王安忆式的写实”的批评态度:艺术家所感动的“是我们生命的天赋部分,而不是后天获得的部分,是我们的欢快和惊愕的本能……我们的怜悯心和痛苦感,是我们与万物的潜在情谊——还有那难以捉摸而又不可征服的与他人休戚与共的信念,正是这一信念使无数孤寂的心灵交织在一起……使全人类结合在一起——死去的与活着的,活着的与将出世的”。(〔美〕索尔·贝娄:《赫索格》,第479页,漓江出版社1985年7月第一版)
如果文学是一个无法进行价值判断和价值选择的领域,那么我就应当对王安忆式的写作和康拉德式的写作同样地尊重;但是,如果让我进行价值选择,那么我就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后者一边,并说出对前者的不满足感。
最需要强调的一点是:在《长恨歌》之后的创作里,王安忆的弱化主人公精神主体性的倾向有增无减。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作家的小说写作已跳出创造“个性人物”的狭小目标,而让小说中的一切元素——包括人物——服务于她的表达文化观念的需要。在这方面,同样以表达文化观念为使命的赫尔曼·黑塞的长篇小说《玻璃球游戏》,在人物塑造上与王安忆恰成对照。为了寻求人类精神的“共同的公分母”,黑塞创造了约瑟夫·克乃西特这个玻璃球游戏大师的形象,他没有太多的个性,因为他是个为了服务于人类精神之成熟和美好而自愿消除表面个性的人,他的“消除个性”是在已经高度发展了自我精神主体性之后而采取的有意识的牺牲行为,是“精神主体性”的理性果实,由此,黑塞赋予了他一个如宇宙般广阔的灵魂,随时准备启程前往新的生活领域。
王安忆笔下的主人公们——譬如沪上名媛、普通市民、女大学生、富商巨贾——也都是些“没有个性的人”,但却是被“日子”所裹挟的人,是精神主体性尚未发育、由“物质世界”决定其精神存在的人,也是没有灵魂空间的人,他们服务于王安忆的表现东方平民生存价值观的目的,而这种所谓的“东方平民生存价值观”——笔者暂且这样概括吧——与其说是现实地存在并为王安忆所“反映”的,不如说是王安忆自身对“东方平民”想象的产物。问题不在于它是一种想象,而是在于王安忆对这种“东方平民生存价值观”所取的文化态度——它带有文化建构的意味,带有文化相对主义的意味,它以一种“记忆”和“记录”的面目呈现,似乎在给一切跨文化的当代观察者提供一个个具有“文化特异性”的奇观文本:我们东方人、我们中国平民百姓就是这样子生活和思想的,我们没有那些形而上的焦虑,没有那些戏剧性或悲剧性的冲突,我们对那些天下大事不感兴趣,我们就是生活在物质里、琐屑里,我们就是这样一个族群,我们就是这样一种文化,我们在这种文化里生活得很悠然,我们这种文化有一种独特的优点,因为她的这种优点,她是可赞美和应当长生不死的。现在,她遭遇到“现代性”这个强大的敌人,她被逼到了末路,而这一切是极可哀婉的。我以为这是王安忆小说文本的潜台词。
具体来说,《长恨歌》写的是40至80年代沪上名媛“王琦瑶”及其相关者的日常生活,《富萍》写的是六七十年代“奶奶、富萍、吕凤仙、舅父、舅妈”等上海底层市民的日常生活,《上种红菱下种藕》写的是八九十年代市场化转型期的浙江乡镇人家的日常生活,《新加坡人》写的是当下上海新贵及其周围人等的日常生活……值得注意的是,王安忆把这些“日常生活”的广阔时空裁剪为单一的“物质生活”的一角。对于她笔下的人物,作家不表现他们任何带有“精神主体性”的情感悲欢,不揭示任何现实历史带给他们的精神与物质生活的变故,不触及任何 “日常生活”里蕴藏的丰富而复杂的内心生活和灵魂戏剧。当然,所谓的表现、揭示和触及“他们的精神主体性”,其实正是作家自己的精神主体性。作家在小说中放弃了对“自心”与“他心”的探究,而选择了从“物”(其中,“规则”是“物”的一种)的角度、非智力化与非精神化的角度,若即若离地揣测和解释世界的秩序。
于是,底层如富萍们、小康如照顾秧宝宝的李老师一家、资产阶级如“新加坡人”,他们触摸的是物,思考的还是物——简陋的物:帐本、布头、饭菜、家务、邻里关系……繁华的物:酒店、饭局、俱乐部、摩登时尚、阶层社交……在叙述这一切的时候,作家的秩序意识——或曰“世俗规范”意识——时时流露出来,有时是无形的流露,有时则是流露在行文里,流露在那种中产阶级式的、“规则掌握者”的优越感语调中:“那两个小妹妹都有些呆,做梦人的表情。这是年轻,单纯,生活在小天地里,从来不曾接受过外人馈赠的小姐。所以,对自己得不着的东西想也不敢想的。这就是本分。别看这城市流光溢彩,繁华似锦,可那千家万户的宝贝女儿,都是这样的本分人。其实是摩登世界磨炼出来的,晓得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人家的,不能有半点逾越,这才能神色泰然地看这世界无穷变幻的橱窗。”“到底是自知没有骄人的青春,很识相知趣,一点不放纵任性。”(王安忆:《新加坡人》,《收获》2002年第4期) “虽然在上海生活了三十年,奶奶并没有成为一个城里女人,也不再像是一个乡下女人,而是一半对一半。这一半对一半加起来,就变成了一种特殊的人。她们走在马路上,一看,就知道是个保姆。” (王安忆:《富萍》,第5页,湖南文艺出版社2000年9月第一版)“本分”、“识相知趣”、“一看,就知道是个保姆”……虽然这些只是一种认不得真的叙述语调,但是它们表明王安忆观察人与外部世界的角度——阶层标志、世俗规范已成为她近年作品的核心内容。如果说文学的重要价值之一,就在于打破世俗等级规范加诸人类的物质羁束,代之以只有在上帝面前才会有的精神平等与灵魂自由,那么王安忆的近年作品则表明她已放弃这一价值路向,转向了对世俗规范和现实秩序的认同。如果追溯得远些的话,王安忆的这种认同,可以说是对“绝圣弃智”的道家自然主义传统和“长幼有别,尊卑有序”的儒家等级传统的回归。在一个权威主义和国家主义盛行的时空里,一个经典化作家选择此种价值立场是令人扼腕的(当然,无庸讳言,笔者的如此感叹也是源于另一种意识形态的立场)。
作为一个成熟的作家,王安忆在小说里从不直接出示她自己的价值判断,但是她的灵巧之手编织出来的一帧帧细节图景,她的温婉疏淡不动声色的语调,会导引你走向她认定的去处。在长篇小说《上种红菱下种藕》中,她似乎是在讲述一个浙江乡镇小女孩眼里的世事人情,但最终,她是要为即将逝去的“乡土中国”及其相应的生存方式和伦理体系唱一首挽歌。在小说的结尾,秧宝宝随父母离开乡镇到大城市去,一声叹息在秧宝宝的身后悄然升起:“这镇子渐渐地抛在了身后……它是那么弯弯绕,一曲一折,一进一出,这儿一堆,那儿一簇。看起来毫无来由,其实是依着生活的需要,一点一点增减,改建,加固。……它忠诚而务实地循着劳动、生计的准则,利用着每一点先天的地理资源。……你要是走出来,离远了看,便会发现惊人的合理,就是由这合理,达到了谐和平衡的美。也是由这合理,体现了对生活和人,深刻的了解。这小镇子真的很了不得,它与居住其中的人,彼此相知,痛痒关乎。……可它真是小啊,小得经不起世事变迁。如今,单是垃圾就可埋了它,莫说是泥石流般的水泥了。眼看着它被挤歪了形状,半埋半露。它小得叫人心疼。”(王安忆:《上种红菱下种藕》,《十月》2002年第1期,第224页)可以说,《上种红菱下种藕》表达的是一种文化的忧思。在王安忆的叙述中,这个江南小镇的居民为了获取利益而经商,而投身到内地大都市或者国外去,逃离和背叛了他们的乡土中国,他们的人伦亲情。一种及其“合理”、“谐和”、“平衡”的文明,就这样被逐利的世道人心吞没了,这是王安忆的含蓄的哀伤。
这种文明的哀伤,从一种旁观者的视角来看是可以成立的,或者借用王安忆文本中的话——“你要是走出来,离远了看”——是可以成立的,正如公子王孙在烈日当头之时感叹“农家乐”是可以成立的一样。但是,如果你“走进去”呢?如果你就是这片乡土上的一个辛劳而无收益的“农家”本身呢?如果你一年的艰辛还不够交税,更不能给爱子以求学和成人的未来,自己的晚景也无法保障呢?你还能哀婉人们对乡土的逃离和对这种文明的背叛吗?还能赞叹这种文明的“谐和平衡的美”吗?那些生长在乡土上的人,他们为什么远离了故乡?他们为什么孜孜于对财富的追逐?他们心灵的荒芜起因于何?他们承受着历史和现实强行加诸他们身上的多少重负与困境?他们在重重困境中杀出一条血路,需要犯和被犯多少罪孽,需要忍受良知与情感的多少创伤?……这些疑问,或许不是没有价值的,但是我们没能在王安忆俯瞰式的叙述中找到她对此种精神命题的思考。在她的叙述与真实生存的人们之间,有着一层牢不可破的隔膜。
因此,如果说赫尔曼·黑塞式的写作是致力于寻找东西融合的路径,致力于探求人类精神“共同的公分母”,那么可以说,王安忆式的写作则致力于建构一种因“特异”和“不可通约”而被观看、而重要的文化,致力于制作各种固态的文化标本。黑塞式的写作是过于艰难了:在法西斯主义横行的年代里,他以人道和自由为底线的寻求人类文化之新可能性的探索,实在是危难丛生的精神冒险。但是,王安忆式的写作又是过于容易了:在这个以实用功利主义和蒙昧主义为价值导引的权力-市场化社会,在这个人道和自由的底线渐趋模糊的时代,一个被经典化的作家作为沉默而模糊的一分子,为这个社会贡献出与它的时尚趣味相一致的精神产品,毕竟是没有任何“风险”可言的——它既不必激发自身的不安,也不必激发他人的活力,一切是如此平静而安全。
当然不能说,作家必须要成为“冒险家”或曰“捣蛋鬼”,但是,一个对自身的创造力和文明的更新力抱有责任感的作家,却一定在某种程度上是某个僵死秩序的“害群之马”(米兰·昆德拉语)。他(她)会以自身的才华、智慧与道德的勇气,剔下陈腐文化秩序上的沉渣朽肉,在仍有活力的传统之躯上,生长自己健壮的骨血与肌体。挑战外部的与自我的边界与局限,这是写作的最具魅力的冒险。
“作者意志”徐友渔 社会转型时期的价值问题
社会转型时期的价值问题
□徐友渔
中国目前正处于急剧的社会转型期。改革开放搞了大约四分之一世纪,我们目睹了它的巨大成就和发展,也体会了不少艰辛和感到种种疑虑,人们的心理现在是期望与失落并存。我们不由自主地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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