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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菲的选择-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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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辛怎么啦?”莫里斯•;芬克问。
受害者和帮凶第50节 集中营的世界
在有关纳粹集中营的诸多文章中,没有比乔治•;斯坦纳更具洞察力和富于激情的了。我读过他的《语言与沉默》一书,就在它出版的1967年——那一年对我具有特别的意义,即使把它是发生在布鲁克林的那些故事的二十周年这一点忽略在外。上帝啊,我认识苏菲、内森,还有莱斯丽•;拉普德斯,已过去整整二十年了,真是白驹过隙!我在耶塔公寓备受煎熬终于写就的那部家庭悲剧业已付梓(它受到的欢迎远远超出我那年轻的希望);此外我还写了其他一些小说,以及一些在六十年代盛行一时但枯燥乏味的新闻文章。但是,我那颗仍然向往文学的心——仍像胡爪鱼一般垂死挣扎着。令我高兴的是,1967年,那部作品的出版使这种濒死状态宣告结束,不仅使我个人获得成功的满足,同时还实现了作为一名小说家对哲学和美学的要求,赢得了成千上万的读者——虽然事后证明,并非所有的人都喜欢它的结局。不过,这是另外一码事。如果人们能谅解我的娇纵的话,我会直截了当地说,那一年是我的丰收年。 但事情往往难以完美无缺。多年努力后一旦获得成功,往往使人陷入一种灰暗的萎靡不振的危机状态。许多作家在完成一部作品后都会产生这种感觉,就像经历一次死亡。人们总想重新回到那潮湿温暖的子宫,重新变回卵的状态。然而职责会一如既往地召唤你。我又一次想到了苏菲。二十年了,苏菲以及她的生活——过去的以及和我们在一起的;还有内森,他和苏菲的冤冤不解、纠缠不休以及最后的恶化,那可怜的金发波兰宝贝因此坠入绝望与毁灭的情形。这一切盘旋在我脑海中,早已根深蒂固,挥之不去。那年夏天的情景犹如老相册中黑色纸页上的一张泛黄的照片,随着我步入中年而越发陈旧和模糊不清,然而,那年夏天的痛苦仍叫嚷着要一个解释,于是在1967年的最后几个月里,我开始认真思索苏菲和内森的悲剧命运。我知道我早晚会旧事重提的,就像多年前我成功地对另一个年轻女人——玛利亚•;亨特做过的那样。由于种种原因,过了许多年我才开始写苏菲的故事,但我在那段时间里做了充分准备。我要求自己尽可能多地掌握一些史料,于是大量翻阅了《集中营的世界》一书;同时,乔治•;斯坦纳的文章带给我一次认识上的撼动。 “虽然我经常写某种东西,但仍然抓不住它,那就是时间的联系。我试图把它们放在能被人们所理解的角度去表达。”乔治•;斯坦纳写道。他刚引用了两名在特雷布林卡集中营悲惨死去的犹太人的例子。“梅林和兰纳被处死时,许许多多的人们正在两英里外的波兰农场,或五千英里外的纽约,酣睡,饱食,或看电影,或做爱,或为是否看牙医而焦虑不安。这正是我的想象力的受阻之处。同时发生的两种秩序截然不同,与人类的任何一种价值准则相悖。它们同时存在,完全是触目惊心的矛盾——特雷布林卡为一些人所建,同时为另一些人所允许存在——为此,我一直对时间的联系迷惑不解。难道正如科普小说和诺斯迪克教义所暗示的那样,在同一世界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时间种类,与‘好时光’如影随行的,必定是如同撒旦之网的野蛮时期吗?” 在读这篇文章之前,我也认真地思考过,也同样对时间的联系迷惑不解——例如,我已或多或少地提到我在1943年四月的第一天所干的事。那天,苏菲走进奥斯威辛,落入“活地狱的魔窑”。而1947年的晚些时候——苏菲的苦难历程开始后相对重要的一段时间,我绞尽脑汁想让自己回到苏菲走进地狱大门的那一天,1943年四月一日,愚人节。我找到了一些线索。父亲的来信证实了我的行踪,使我回忆起那天下午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苏菲踏上奥斯威辛火车站的站台时,正是北卡罗来纳罗利城一个美丽的春日上午,当时我正拼命往肚子里填香蕉,已经吃得快要吐出来了。这是为几小时后参加海军陆战队的体检所做的准备。我那时十七周岁,身高已超过六英尺,体重却只有一百二十二磅。我知道必须增加三磅才能勉强达标。我赤裸着站在台秤上,胃胀鼓鼓的,像一个备受饥饿后狂餐一顿的灾民,面前是一位稍稍年长的肌肉结实的征兵中士。他盯着我那豆芽一般瘦削的身架惊叹道:“基督耶稣(还顺口说了一个有关愚人节的粗俗笑话)。”我以几盎司的“优势”勉强通过了体检。 那一天我还没听说过奥斯威辛,也不知道什么集中营,什么欧洲犹太人集体灭绝,甚至不知道纳粹。对我来说,那场世界大战的敌人是日本人。我完全不了解盘旋在诸如奥斯威辛、特雷布林卡、贝尔根—贝森这些名字上空的灰色烟尘意味着什么。但对大多数美国人,实际上对大部分生活在纳粹恐怖范围之外的人来说,难道不都是这样吗?“同一时间存在不同的秩序,彼此一无相似也绝无交流,”斯坦纳继续写道,“或许对我们这些没有亲临其境的像生活在另一星球上的人来说,这是必要的。”太对了——尤其当成千上万美国人认为罪恶的化身并不是纳粹(这一点常被人遗忘)时。尽管纳粹是那样可怕和令人畏惧,但云集于太平洋上的日本士兵更像一群散乱狂燥的猩猩,给美国本土构成更大的威胁,且不论他们那更可憎的黄色皮肤和猥亵行为。但即使这么一点狭隘的对东方噩梦般的仇恨也并不真实。大多数人几乎不知道纳粹的死亡集中营,这使得斯坦纳的反思更具有启发意义。“同一时间的不同秩序”的连接,当然——对我们不在场的人而言——是在场的人,把我带回到苏菲身边,特别是带回到苏菲和党卫军的集中营长官鲁道夫•;弗兰兹•;霍斯的关系上。 我曾好几次提到过,苏菲对有关奥斯威辛的事一直保持缄默,对她那不堪回首的过去始终闭口不谈。由于她本人(她曾对我承认这一点)一直很成功地麻醉自己的大脑,不让它回忆集中营的事,所以无论我还是内森对她的过去都了解甚少(尤其在过去几个月里)。我们惟一了解的只是那种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即她差点死于严重的营养不良和多种传染病。所以,那些沉溺于本世纪的野蛮暴行并为此精疲力竭的读者们在此可以省去对残杀,毒气,拷打,虐待,残无人道的医学实验,缓慢死亡,灌吃粪便,疯狂嚎叫等等足以载入折磨史册的详细内容的了解,它们已被以下这些才华横溢的作家用饱含心血之笔写入了编年史:塔德乌兹•;勃洛茨基,让•;弗兰克•;斯坦纳,奥尔加•;伦基尔,尤金•;科冈,安德烈•;斯瓦尔兹•;巴特,埃里•;韦塞尔,以及布鲁诺•;贝特尔亨等。对苏菲在奥斯威辛度过的特殊日子,我认为有必要详细地告诉读者。或许这有些扭曲,但我决定要真诚地这样做。即使她已决定向我或内森暗示她在奥斯威辛二十个月里的可憎的分分秒秒,或许我还是只能强行揭开这层面纱,因为,正如乔治•;斯坦纳所说:“那些未曾亲自卷入这种极度痛苦之中的人们并不清楚这些。”我必须承认,我已经被一种猜想所缠绕,常常觉得自己像入侵者一样,残忍地侵入了一个说不清道不明、令幸存者一直无法摆脱的苦痛与死亡的领域。一个幸存者——埃里•;韦塞尔曾写道:“……小说家在他们的作品中随意地把‘大屠杀’取作题材……不仅削弱了它的意义,也使它的价值大打折扣。‘大屠杀’现在成为风靡一时的流行话题,容易引人注意,并很快获得成功……”我不知道这些话的确切程度,但我却意识到了它存在的风险。
受害者和帮凶第51节 琐碎无益的争论
然而,我不能接受斯坦纳“沉默就是回答”的看法,以及“不要再为无法言说的事情增加任何文学或社会学意义上的琐碎无益的争论”这一观点。我也不认为“在某些现实面前,艺术的再现是不切实际和微不足道的”。我发现了蕴含其中的一丝真诚,尤其是因为斯坦纳也没有保持沉默。确实,正如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有些事情是不可理解的。奥斯威辛的罪恶长时间保持着一种无法理解的状态,我们没有去理解它,它也就永远不可理解,无论这种理解是多么不深刻;斯坦纳自己也补充说,下一步最好就是“努力去理解它”。我一直在想,也许了解了苏菲,就可能对奥斯威辛有了一丝了解,因为苏菲至少是一连串矛盾的集合体。虽然她不是犹太人,却承受了每一个犹太人所遭受的痛苦之后才得以幸存,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承受着超过大多数人的深深的痛苦——我想这需要得到证明。(许多犹太人根本无法看清纳粹灭绝种族的大屠杀的狂暴本性后面的东西,因此作为犹太人的斯坦纳,他对犹太人命运的沉思也存在不可原谅的空洞。他对大量的非犹太人——如斯拉夫人和吉普赛人,极为简略地一笔带过,而事实上他们在集中营里与犹太人一样被无情的杀人机器吞没,虽然这一过程有时不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的。) 如果苏菲仅仅是一个受害者——像一片无助的随风飘飞的枯叶,像她的许多已罹难的同胞那样是没有意志的生灵——她或许只是迷失在布鲁克林风暴中的可怜虫,心里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但事实上,在奥斯威辛(这些是那个夏天她一点点地向我吐露的),她的确是一个受害者,但同时还是一个帮凶,参与了对犹太人的大屠杀——无论这参与是如何偶然、模棱两可和不确定,亲眼目睹了犹太人化成的青烟从比克瑙的大烟卤里缭绕升空。每当站在她的俘获者,鲁道夫•;霍斯那间屋顶阁楼的窗户旁,穿过窗外那片已干枯的秋天草地朝外张望时,她总能看到它。那时,她心里只有无法压抑的愧疚——她没有把这种愧疚告诉过内森;但在没有任何细微迹象的情况下,他却经常残忍地揭开它,使她无法从令人窒息的犯罪同谋的罪恶感中挣脱出来。因为在那段时间,她一直扮演的正是这个角色———个强烈地仇恨犹太民族的恶毒角色。 苏菲曾对我说,她在奥斯威辛期间一共发生了两件大事,但都没对内森提起过。第一件事发生在到达集中营的那一天——我已在前文提到过;但直到我们在一起的最后时刻,她才向我述说。第二件事,就是同一年里她和鲁道夫•;霍斯的短暂关系。那是在八月的一个下午,或者说是一个下着雨的下午和晚上,她在枫苑里对我讲的。虽然她很激动很详细地向我描绘了她与霍斯的情节,但回忆使她太疲乏太紧张,以至于她的话不时被眼泪打断,我不得不借助当时的观察和后来收集的资料把它们整理出来。她与霍斯在那间毫无生气的屋顶阁楼里相遇的日子——就像她在愚人节的首次露面一样——我记得很牢,因为那是我的三个主人公的生日:我父亲,托马斯•;沃尔夫,以及那个在我的整个青少年时期将我的想象力灼烧一空的黑魔幽灵那特•;特纳。那是十月三日,苏菲对此记忆犹新,因为那天是她与泽维斯托乌斯卡的结婚周年纪念日。 我曾追随乔治•;斯坦纳对形而上的时间关系的思索问过自己,那天的斯汀戈——美国海军陆战队中的一名列兵——在干些什么呢?当那恐怖的最后的烟尘——像一顶很厚很厚的半透明的帷幕般的烟尘,用苏菲的话来说就是“你能感觉到嘴唇上沙粒的味道”——那来自雅典和希腊群岛的二千一百多犹太人化成的烟尘,像从威斯廷拉沼泽地飘移而来的雾障似的飘过她的视线,笼罩整个草场,以致分不清牧羊人和静静吃草的羊群时,我在做什么呢?答案很简单,我当时正在写一封生日贺信——那封信不久前从父亲那儿找了出来,他对我那些乏味的简短笔记大加赞赏(甚至在我还很年轻时即是如此),相信我将在文学领域取得辉煌成就。我在这里选录了充满感情的问候语后的中间一个段落。我认为它值得选录,虽然那种学生味十足的腔调在信中极为刺眼,甚至显得极不协调。但如果从历史意义来看的话,任何人都会宽容它的。再说,我才十八岁。 ……爸,不管怎么说,明天都克队将与田纳西队比赛,场面气氛将十分火爆(尽管被压抑着)。显然,我们获胜的希望很大,等你收到这封信时已见分晓,届时你可以为都克队能否在大学锦标赛中获胜赌上一票,因为如果我们打败田纳西——这是我们最强烈的愿望——就有可能把胜利延续到这个季度末。当然,佐治亚队看上去也很强,有很多人在他们身上下了大睹注,认为他们可能会获得全国第一。这简直就像跑马赛,不是吗?顺便问一下,您听说了吗,有传言说全国大学生足球联赛将在都克大学举办(无论我们是否得第一),因为政府禁止在加利福尼亚举行大型户外集会,显然是担心日本的破坏活动。那些小猴子真的要把美国人的好事弄糟,是吗?不管怎样,如果联赛真的在这儿举行就太好了,无论都克队参加与否,您都可以来看这场大型联赛。我想我已经告诉过您,仅仅是因为姓名中字母顺序的巧合(现在军队里什么都按字母排列),彼特•;斯特罗米尔和邱奇•;斯图茨和我同室。我们都是海军陆战队的实习军官。斯图茨是去年从俄亥俄州来的“全美”二队队员,至于斯特罗米尔就不用我向您介绍了。我们的房间整天挤满了像耗子一样(早期的隐喻倾向)的记者和摄影师。也许在上星期的《时代》杂志上您看到了斯特罗米尔的照片,还有一篇介绍文章,把他说成是自汤姆•;哈曼和雷德•;格兰以来最伟大的田径运动员。他的确是个不错的家伙,爸,我想我应该老实承认,我对这种荣耀感到很惬意,尤其是因为斯图茨身边的年轻女孩是如此之多(令人赏心悦目),总能为你的儿子斯汀戈——一朵雄性壁花——剩下一些,成为我的舞伴。在戴维森赛后的上周末,我们全体参加了一次盛大的舞会。 北卡罗来纳,德翰,都克大学, 美国海军陆战队V…12训练基地 1943年10月3日 在我写下这几行字的同时,二千一百名希腊犹太人被送进毒气室,接着送进焚尸炉。苏菲向我指出,这次屠杀在奥斯威辛以后继续进行的集体大屠杀中没有留下任何记录。发生在后一年的对匈牙利犹太人的大屠杀——爱希曼要求霍斯在集中营马上启动“阿克逊•;霍斯行动”,并亲自监督执行这次行动。在奥斯威辛—比克瑙的历史上,这是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屠杀。它不仅包括数量巨大的大规模杀人设备,具体操作的复杂程度也是空前的,仅协调准备工作就花了好几个月,而且场地和尸体处置的问题也相当突出。霍斯每天用军用飞机将印着“绝密”字样的文件送给党卫军头目海因里奇•;希姆莱,汇报“选择”的总体特征、体格状况和统计数字。在每日一次(或每日数次)的“选择”中,到达的犹太人被分成两类:合适的,即健康状况足以维持一段时间的劳役;不合适的,就地处决。由于本来身残体弱和旅途劳顿,再加上极严格的年龄要求,只有极少数犹太人在从各地运到奥斯威辛时还能劳动。有一段时间,霍斯向爱希曼报告说,幸存者人数平均每天在20%到30%之间;但由于某种原因,希腊犹太人的健康状况比其他地方的更糟一些。那些来自雅典的犹太人下火车后,经党卫军的医生挑选,只有略多于十分之一的人被送到了站台的右边——那里排着可以活下来参加劳动的队列。 霍斯对这一现象十分困惑。十月三日,他在写给希姆莱的信中——苏菲记得那是秋季开始的第一天,尽管天空弥漫着浓浓的烟雾和恶臭,使人很难弄清季节的变换——从理论上论证说,从闷罐车厢里被拉出来的希腊犹太人健康状况惨不忍睹(事实上大部分人已经死去或即将死去)的原因有四(或四者的综合):本身营养严重不良;旅途漫长,加上作为必经之地的南斯拉夫的铁路状况极其糟糕;从干燥、炎热的地中海气候被突然转移到潮湿、阴沉的威斯廷拉气候(霍斯在此加上了一条非正式的旁注:这是一个谜,因为就气温而言,,奥斯威辛的夏天至少比那“两个地狱”都热);最后,性格特征。对这些意志薄弱的南方人而言,被逐出家园并踏上不明目的的旅程是不堪承受的。他们的邋遢令他联想起吉普赛人,但后者显然更适合于迁徙的生涯。他慢条斯理地将深思熟虑的想法口授给苏菲,语气坚定,平缓,带有咝咝的口音(一开始她以为是德国北方贝尔提克地区的口音)。他只在点烟时停一下(他烟瘾很大,一根接一根地抽。她注意到他的右手,对他这么一个瘦削的人来讲太小太胖了,手指已被熏得焦黄),然后一段时间的思考,手轻轻地按在眉毛上。他抬起头来,礼貌地问他是否说得太快了。“不,司令官阁下……”'1'
受害者和帮凶第52节 挽救自己
十六岁时,苏菲在克拉科夫学会了历史悠久的德国速记法,用以替她父亲服务。虽然几年没有使用,现在拣起来仍然轻而易举,其熟练程度令她自己都有些吃惊。她默默地感谢自己的父亲,虽然他现在已长眠于萨斯赫森的墓地里,却为她提供了挽救自己的一个方法。她的一部分心思开始飘向父亲——“别冈斯基教授,”她常这样想起他,因为他们的关系一直十分正式而且疏远——此时霍斯被一个句子噎住了,香烟叼在嘴上,发出几声带痰音的咳嗽。他站在那儿,看着外面十月里枯干的草地,那张瘦削的黄褐色的并不英俊的脸裹在缭绕的蓝色烟雾中。这时从比克瑙烟卤里冒出的烟尘被风吹散了,天空很晴朗。虽然外面天气有一点霜意,但在指挥官那倾斜得厉害的屋顶小室里,却很暖和舒适,屋檐下不断升腾起热气,午后太阳也发出更为耀眼的阳光。几只很大的绿头苍蝇在窗外飞来飞去,时而停在窗玻璃上,在宁静的空气中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还有一两只麻木迟钝的四处游荡的马蜂。阁楼像实验室似的被粉刷得雪白,没有尘土,十分简洁。这是霍斯的私人书房,他的避难所,同时也是他处理个人的、机密的、重大工作的地方。他宠爱的孩子们可以在下面三层楼的任何房间里进进出出,但不允许上这儿来。这是一个极其敏感的巢穴。 这间屋子家具很少,一张松木桌,一个铁文件柜,四把直靠背椅,一张帆布床——霍斯有时在上面休息,让时常困扰他的偏头疼得以平息。一部电话,但一般没接通。桌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一些办公文具,钢笔和铅笔,一台笨重的阿德勒牌黑色打字机。过去一周半以来,苏菲每天都在这儿一坐数小时,不停地用这台或另一台较小的(不用时放在桌子下面)带波兰语键盘的打字机打信件。有时,比如现在,她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做笔录。霍斯的陈述像喷涌的泉水飞快往外冒,但时常被一些似乎无休无止的停顿所阻隔——在停顿的时候,她几乎可以听见那哥特式理性思维运转的声音。而在每一次间歇期间,苏菲总是凝视着墙壁,上面除了一件她所见过的极其宏大的拙劣艺术品外别无他物,那便是阿道夫•;希特勒的一幅彩色侧面画像,像葛来尔骑士一样穿戴着不锈钢甲胄。装饰这个小房间的完全应该是一幅基督画像,苏菲想。霍斯沉思着,手挠着下巴;苏菲等待着。他的军外套已经脱去,衬衣领口也未扣上。屋子里的寂静越来越轻,几乎成了空虚,让人感觉不像是在现实中。只有两种缠绕不清的声音闯入。它们轻微地被牢牢地镶嵌在奥斯威辛的氛围中,像海浪般压抑地起伏着:机车的嘎嚓声和罐车转轨的遥远的隆隆声。 “毫无疑问……”他开了口,但又突然停住。“不,这种说法可能有问题,它太硬了。我不应该用这么肯定的语气,这是一个模棱两可的问题。”他此时说着。就像以前曾出现过的一两次那样,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询问语调,好像他想征求苏菲的意见而又不愿屈尊这样做。这个问题似乎成为他们俩共同的问题。霍斯的谈话极富表现力。然而在写书信时,据苏菲的观察,他虽然也能对付,不会犯语法错误,却常常显得笨拙和晦涩不明,带有受过军事教育并长期担任副官一职所特有的那种冗长、蹩脚的文体特征。霍斯又一次陷入长时间的停顿。 “‘很有可能’'1',”苏菲犹豫着说了一句。虽然有些犹豫,但比几天前好多了。“这样说就不太肯定。” “‘很有可能’,”霍斯重复了一遍,“对,很好。这可以让帝国总队长在这件事的判断上作充分考虑,以免出现更大的误差。把它记下来,接着……” 苏菲感到一丝满足甚至愉快。她感到他们之间的障碍在经过数小时后被轻易地突破了,在此之前他一直是一付公事公办不近人情的冷酷模样,他的口授像从毫无知觉的机器里倒出一样冷冰冰的。迄今为止只有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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