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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发受长生-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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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思陶……悲思逃……”喉咙已经干哑,呕哑嘲哳难为听,但璇玑还在唱着,这也是她在疯癫后为数不多的记忆与技艺。
又是这首曲子!花不如简直恨透了这首曲子,璇玑因她名声大噪,因她结缘窦靖夷,窦靖夷允诺为她填词,可到最后姑娘疯魔了,词还是缺的。
花不如一把扑过去抱住璇玑的腿,在粉纱里扬起泪水滂沱的一张脸,苦苦哀求道:“姑娘,我求你,我求你了,你莫作践自己!”旋即泪流满脸地望着老鸨:“妈妈,姑娘也为您赚了不少钱,难道您一点恩情也不顾么?”
“能让我养她一辈子?我是开画舫的不是开慈善的,养个人可不是多双筷子那么简单。”老鸨反问,招呼打手拖住璇玑手臂。打手碰上她的刹那,璇玑发出见到洪水猛兽的大叫,躲在花不如身后。
“瞧瞧,这样子接得了男人?疯不疯傻不傻,洒扫之事更是难上加难。花奴啊,你自己只是个丫鬟,你以为靠你能保住她?”老鸨道。
是的,一没了主子的丫鬟,有什么底气保护他人,不被扫地出门已是最好。
耳畔回旋起璇玑的话。当时,灯烛并不亮,她的笑容却分外鲜明且清晰地印在脑海,她说——我救你,不是让你来伺候我。你的嗓子润,适合唱曲儿,或者弹琵琶拨箜篌也极好,能靠手吃饭便不要出卖身子。
从收她为丫鬟,到跟她说万物不如你,昔日是她护她,今日也该她还恩了。
花不如扑通跪地,咬了咬牙:“妈妈,我代姑娘接客。”
接下来的事,便接轨喜儿对周涣说的密辛——褪花时起大火,繁华毁于一旦。烧毁许多货物钱财,其中还有一人——微生璇玑。
她疯病已深,清醒时日几乎没有,大多数时在房内昏睡。起火那次,所有人都跑出来了,唯她还睡得香甜,待浓烟滚滚时,她扶着窗棂手足无措。
楼下围满看热闹的人群,花不如冲着窗户撕心裂肺大吼:“姑娘,姑娘你往水里跳!姑娘!”
璇玑以为她在对自己说话,笑了一下,要去听她说话。
天空泛起胭脂色,一如当年园中牡丹开得如火如荼。可曾几何时头上的牡丹花碎了,如今地上的牡丹花也褪了。褪花时,真真应景。
“说得轻巧。”花不如再度轻声道,“我还记得失火前一天,姑娘是清醒的,问我怎么接客了,又问那首曲子可填好了词。”
指甲在书页留下道道划痕迹,用力至深,用情至深。
“姑娘因他而死,我便要让他偿命。这几十年,多亏我四处拜请巫师方士,终于得知赵文彬便是窦靖夷转世。这十几年,我都在思考如何杀他给姑娘偿命。”
“可姑娘居然不恨他。”她扬扬脸,面容隐现几分痛苦之色。生前怨念太深的人,死后会化身冤魂厉鬼,徘徊在身死之地。花不如请来众多同样惨死大火的魂魄,褪花时的鬼故事便是她造成的。但那么多魂魄,唯独没有璇玑,怎么会没有她?
“姑娘死前不记事,前尘旧事浑然不知。但她为了窦靖夷吃了那么多苦,怎能便宜窦靖夷?”
于是做法事,强请来一丝芳魂。
话落,冷风灌来,门闼大开,花不如一惊,旋即表情黯淡了下来,不是璇玑……
门口站着的,是雨师妾。
“因此,赵家的牡丹,是你使然?”她的声音低低沉沉,冷冷淡淡,像珠玉相碰。花不如轻轻抿唇,未作回答。
赵生庭院的洛阳红常年不败,为什么?
——花不如既然能查出窦靖夷转世,定不会不知道崇明碎玉这妙物。巫师能算出窦靖夷转世,靠的就是碎玉。
——她从黑市重金淘来碎玉,把璇玑的魂魄凝在牡丹中,又搁置门口,故意让赵老爷买下。
那些痛苦的事,她已经悉数告之璇玑,那些不堪回首的回忆会在灵魂深处发酵,等她苏醒,回忆酿成苦酒,苦涩辛辣,饮者封喉。赵文彬是这世的饮酒人,这是他前世欠下的血债,今生必须偿还。
赵生来讨喜儿,花不如便知璇玑醒了。喜儿是她捡到的孩子,与璇玑些许肖似,喜儿被请进赵府也在计划之中,但万万未料到璇玑下手迟了,赵文彬反倒被铁怀恩抢先杀害。
不过,他行凶的目的是为复活妻子晚娘,与自己与姑娘都是可怜人,倒可谅囿。
她笑意愈发浓郁,周涣嘿然,雨师妾打破沉默:“璇玑不恨。”
花不如怒目道:“你说什么?”
“她不恨窦靖夷。”雨师妾斜睨,“听清了?”
沉睡之中的璇玑确实听得进花不如的话,那些痛苦的回忆再度生根发芽,苏醒之后,她也确实认出赵文彬。是恨过,但赵文彬只是无辜的转世,前世的债,为什么要让无辜的人偿还呢。
赵文彬爱花如痴,璇玑初次显灵时,他吓得不轻,天真地以为是花神下凡,后来对牡丹愈发尊重疼爱。这一世的他有颗赤子真心,璇玑到底是放下了。
赵文彬送完喜儿,回来便撞上正在翻找碎玉的铁怀恩。铁怀恩错手杀了他。他倒在花坛边,血流了一地,浸透牡丹的根,就像上辈子璇玑那样。
“……我……”听雨师妾这样说,花不如倒吸冷气,姑娘不恨他,她怎么能不恨,怎么能放下?喉咙发干,发痒,发颤:“我……我怎知你是不是骗我?”
早知如此,早有准备,云袖一挥,雨师妾手里多出一株牡丹,睥睨道:“你不信我,那你可信它?”
“那个负心汉这么对她,她还执迷不悟!”花不如坚守不住,破冰般露出扭曲的表情,扑来夺牡丹。
“我既可使它死而复活,便知前尘旧事。”雨师妾身形一闪,掌间带风,望着花不如摇晃倒下的身体,声音幽幽,语罢走往榻前,广袖微撩,轻轻搭上喜儿的脉搏。
“璇玑怎么了?”周涣走过来问。
雨师妾放下手,语气不带一丝情感,道:“已魂飞魄散。”
“啊……”
终究是迟了,璇玑借玉栖身花中,碎玉得凡人心头血滋养邪性大涨,反遭吞噬,她的魂魄被撕得七零八碎,只余几缕栖在喜儿身中。
而那晚喜儿神色古怪地问周涣,已是璇玑强弩之末,她在借喜儿之口问世人一个问题,在问完后,永久睡去。
周涣默念三清,打量那株已经枯萎的牡丹。雨师妾道:“有话便说,勿吞吞吐吐。”
周涣看着她:“我在想窦靖夷是否真如《牡丹判》中所写的那般负心,他与璇玑温存的那几个月难道都是假的?”
雨师妾不置可否:“史上璇玑被送走当夜,鬼粥族夜袭玩月野,窦靖夷马革裹尸,武帝痛失良将,哀恸不已,追封其为靖魂将军,永垂不朽。”
边陲关山埸,朔风凛冽。一泓冷月之下,狼鸣四起,窦靖夷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帐中,借着烛火,拆开信。
信里说,他最近不回信,她担忧极了,特来看看,不出意外廿二便至。
一抹清俊无奈的笑意漫上嘴角。前方战事告急,戎马倥偬,鬼粥发了狠地负隅顽抗,父亲与叔叔赶来支援他但也并不见好,他起初还能写一写信,近来供写信的时间越来越少。
璇玑被送来,昏睡不醒。窦靖夷紧紧握住她的手,轻轻点过身上伤痕,小心翼翼地擦拭伤药,不敢想象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他不能表达片刻的关心,在璇玑醒后就要假装漠不关心的样子,这是能保护她的最有效的方式。
都说窦家世代忠烈,可忠烈二字来之何易,为人臣子最忌功高盖主。京城来了一支铁骑军队,说是支援。实际上,父亲和叔叔都知道光武帝容玄觊觎窦家兵权已久,窦家的血是该放一放了。
夜晚时传来急报,鬼粥军队突袭。刀光剑影,狼鸣四起,似在悲鸣。脸上的血是敌是友,他已分不清。混乱之中,裨将来报,说粮草着火,营帐走水,火势汹汹,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窦靖夷抬眸,果真大火滔天。大火能照亮天幕,那能否照透眼前的混乱?
这是场注定败北的仗。
他将信放回心头,手里拿着两件物什,一件是牡丹头花,一件是玉钗。一件是初遇时盛开的那朵牡丹,当年青芜园里璇玑碎了的那朵花,被他一点点粘好。一件是诀别夜那次断玉誓言,可惜再没有合回去的机会了。
他走后,朝廷会为他书写丹青,言窦家满门忠烈,窦靖夷于玩月野一战马革裹尸,青山不朽,追封大将军。
他这样想着,捧着这两样东西,义无反顾地走进火光。
只是这些……
冰冷的手指点上喜儿的额头。
只是这些,不会有人知道了。
第15章 茶棚老神棍
七日后,初春阳灿灿,透风穿云打下来,好一个乾坤朗朗,人世灼灼。
距淮城诸事已过七日。花不如写下《牡丹判》让世人记得,何尝不是让自己记得。只是痴男怨女,有情人冷暖自知。南柯一梦,令人唏嘘。
周涣将这几日所见所闻写给师父。
孟惊寒常年闭关。他问过师祖与剑农,得知师父十七年前受了重伤,常需闭关修行,那山洞中有一方华池,供养着无名山震派之宝青莲,可好生调养他的旧疾。
孟惊寒收到徒弟的信时恰正出关,正巧有人请他出山除鬼,然而诸事缠身不便走动,正好派周涣前去,锻炼一二。
地方不是很远,地点在南方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城,名曰石坊。
周涣应声,辞别喜儿。彼时经雨师妾垂手,喜儿好得差不多,周涣将玉刚卯送给她,向南方出发。
这已经是赶路的很多天后了,都说越往南越温暖潮湿,四季如春,但沿途下来,非但没有美景反见峻疾。两岸俱是高耸入云的巉岩峭壁,破天的高度使得山脊似要倾轧下来,峡涧疾水汹涌,如怒涛声在峡谷久荡不绝。
不啻如此,几天赶路下来不见几个人影,更是将“荒凉”二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又走了几里路,终于,周涣见到一块有人气的东西——界碑。
齐膝高,坐落于萋萋草间,石体上的字早因风吹雨打模糊不堪。碑后是两条路。
石坊处多湿的南方,民众皆有吃辣驱湿的习惯,也常向外销售特产辣酱,应是商旅繁多,但这两条路如斯荒芜……周涣疑心自己走错了路,折回头,面前闪过一人。
石坊处多湿的南方,民众皆有吃辣驱湿的习惯,也常向外销售特产辣酱,应是商旅繁多,但这两条路如斯荒芜……周涣疑心自己走错了路,正要折回头核实,面前闪过一道黑影。
“老人家,老人家——”周涣双目一亮,追上去行礼。
老人家见他清朗俊俏,喜笑颜开:“呵,小郎君问路呐,且问且问。”
“多谢多谢!石坊怎么走?”
老头愀然变色,仿佛见了瘟神,一溜烟跑了。
周涣叫苦不迭,抓起一把石子,心里虔诚地道:三清在上,弟子找不到去石坊的道,若三清知晓,还望指个明路,是哪条道便在哪条道上多撒点石子……
这时,身后山路又爬来第二人。
周涣这下学聪明了,抓着汉子的胳膊足足客套半柱香,从脚指头夸到头发丝,末了行礼道:“其实贫道想问一下路,不知施主可知道石坊怎么走?”
汉子的神色变得跟老汉一样古怪,奈何逃不掉,一脸忌讳道:“哎哟莫抓了莫抓了,道长你把我掐疼了。小道长,你怎么会去那怪地方?”
“怪?施主何出此言,难道那里有什么怪事邪祟?”周涣心里头摩拳擦掌,邪祟诶,可以大干一场了!
汉子点点头,又摇摇头,再度意味深长道:“背时砍脑壳的哟,我劝你,外乡人还是别去石坊了……”
原以为是个小妖小怪,没想到竟弄得人心惶惶,周涣愈发好奇,更想看看到底何方神圣。汉子见劝不动他,叹了口气,仿佛看将死之人般看着他,指稍高那条路。
大概赶了两里路,陡峭狭隘的山路渐渐开朗,换作两丈宽的大路,再过几里,现出一座茶棚。
茶棚下聚集了许多人,似在围观杂耍,时不时发出热闹的唏嘘。周涣凑过去。
一幡一桌一神棍,桌前一碗清水、一双木筷,出十铜板可立筷一次,若筷子稳立则返十倍价钱。身后的幡子龙飞凤舞写着——“占卦算命风水啥都会,六旬老人自力更生,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还有个小小的爱心。
“……”周涣忍不住笑出声。
师父常训他若把聪明劲用在剑上,何愁不成名震天下的剑客。这把戏不是别的,正是他小时候用来诓骗师兄师姐的玩意儿,骗了不少零花钱,虽说事后被罚抄十遍《道德经》,扎两个时辰马步,担十桶水。
他顶多骗同门师兄师姐,老神棍忒不是好人,南荒险峻,十里八村皆不富裕,村民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多少,血汗钱也忍心骗。
转了转眼睛,决定会会他,遮住阴阳鱼玉带钩,两仪剑穗,一个清清爽爽的少年,拉开板凳徐徐坐下。老神棍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继续数铜板。
周涣拿起筷子把玩,筷子不知何木所做,十分有分量。不疑有他,这把戏从小到大玩过无数次,做起来比老神棍有经验多了,信手一立松开手。
“呵!少侠出师不利啊!”老神棍拍掌,眼睛忒亮。
周涣鼓了鼓脸,不服气地再试一次,没想到还是败北。老神棍乐呵呵道:“这位施主,凡事不可强求。”
“我还能少了你银子不成?这是押金。”
一块白花花的银锭咕噜落桌。老神棍眼睛都直了,捧起银锭连声说好。他干这把戏好久了都没人揭穿,如今来了个看起来人傻钱多的正派弟子,求之不得!
人群爆发喝彩声:“立起来了!立起来了!”
老神棍愀然变色,起立一看,筷子不正是立起来了么?
“给钱,老头给钱!”
周涣押的是银子,若按规矩,他哪里奉得出十倍银子!他骗十个村庄都凑不齐那么多钱!
周涣手臂还放在桌上,似笑非笑道:“你想抵赖不成?”
身后的村民也都帮他督促老神棍愿赌服输。老神棍看看碗筷看看银,欲哭无泪。
周涣眸子骨溜一转,道:“罢了,本大侠也是个善解人意之人,那便再试一次再给你一个机会。若我输了,上局就当不存在,若我赢了,半仙给个一百铜板就是。你看怎么样?”
老神棍咬咬牙,最后的机会岂能不要,这小子看着好骗却是个人精转世,快祈求他输罢!
周涣好似听见他的心声,一手托腮一手持筷,却迟迟不愿放手,似笑非笑,眼睛晶晶亮。老神棍突然觉得自己就是只耗子,而这个清清朗朗的少年便是猫,猫儿在看耗子挣扎,直到催促,少年才放开手。
“呵——”人群唏嘘。
便是这时,雷霆出击,以迅雷之势抓住老神棍在桌下的手。
周涣语气严肃:“这是什么?”
五指用力,老神棍吃痛三分,而周涣的掌心正托着一块罗盘。
神棍脸是绿的,支支吾吾:“风、风水堪舆的东西!做道士的哪个不会这东西?”
周涣拿过筷子,提剑一削,折断的筷身露出里头的铁芯,把筷子丢于罗盘中央,铁芯飞快地晃动。
“那这呢?莫非你勘测风水时也用筷子?”
老神棍仍一口一个不懂,周涣嫌恶地扔开手:“还狡辩。在筷中注入铁芯,有人立筷时就在桌下掏出罗盘,磁极干涉,百姓的血汗钱你也敢骗?”
众人哗然。
老神棍心道流年不利,连声哀歉求饶。周涣撒开他的手,冷哼道:“若再让我撞见……”
哪敢再让他撞见!老神棍抓住他的袖子保证:“不会了不会了!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幸亏遇到少侠救我于歧途,还请教少侠姓名,日后好登门道谢。”
“速将钱财还了,道谢便不用。”周涣道,“贫道与你同侍奉三清,道号青涯,日后若再让我见你坑蒙拐骗,可不止当众揭你那么简单。”
“是是是……”老神棍目光一烁,挺直腰板,高声道:“好你个青涯,竟陷害于贫道!”
???
“请大家为贫道做主!这青涯为贫道同仁,眼红贫道故栽赃陷害,大家若不信搜他,磁石明明是他放的!”说罢翻扯他的袖子,还真抖搂出块黑疙瘩,当即坐在地上哎哟申冤。
“……你!”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周涣索性不再讲道理,右手二指捏着几道灵符,正要射出,老神棍突然止声,针扎般一跃三丈。
“嚯嚯嚯,好痒好痒好痒,臭小子,是不是你!”
“什么人有什么样的龌龊思想,贫道不屑于做那些小动作,休要乱扣帽子。”饶是他脾气再好也忍不住发怒,话落,几道水灵符嗖嗖打上天灵盖。
哗啦一声水声淋漓,老神棍打了个喷嚏。早春寒冷,生水符虽无多大杀伤力,但顶着湿哒哒的衣物足够够让人清醒了。
老神棍本想着胡搅蛮缠,哪晓得碰上的是个烫手山芋,连忙溜了。周涣欲追,百姓拉住他。周涣理了理袖子,如芒在背,仿佛有一道冷冰冰的视线盯着他,但回头谁也没有。
村民感激不尽,老板娘爽朗地说:“多谢道长!要不是你揭穿,奴不知被他骗去多少呢!这是店里最好的茶叶,不要嫌弃!”
周涣略一沉思,想到路人愀然变了的脸色,心道:我揭穿了骗术,他们总不好对我甩脸色。于是拱一拱手,开口道:“福生无量天尊,老板娘言重,举手之劳罢了,其实贫道此来,是想打听个事……老板娘可知石坊城?”
老板娘迟疑道:“大白天的你问这个干啥?道长只是路过的话便改个路线讨个平安,反正石坊也不是啥必经之路,如果是奔着好奇去那就更去不得了。”
她凑近了,压低声音神秘道:“石坊城吃人,晓得不?那是个吃人的魔窟,外乡人进去,骨头都吐不出来!”
“起先大家都不以为意,石坊又偏又远,周围都是深山老林,还有好多匪窝,被劫匪掳去野兽叼去也说得过去。但接连几年年年发生吃人事件,有不少江湖好汉不信邪,你猜怎么着——也都被吃了!道长你估计……哎,反正因着这事整个城十分排外,你就算不被吃也给挤兑出来。”
第16章 石坊诡谈(1)
石坊城如其名,整座城邑犹如巨大石磨坐落于群山的拥趸间。
时节虽是早春,淮城还有雪,此处却未见一块雪,反而是一望无际的浓雾如棉似絮地笼罩着城郭,城门微敞,偶泄市集之声,还算热闹。
周涣进了城,找了个面摊,点上碗馄饨。
他对馄饨有种别样的执着。幼年丧母,别家逢年过节包馄饨,唯自己家还冷冷清清,流浪后能填饱肚子已是万幸。拜入无名山后,掌火师兄对白萝卜有种异样的执着,更无缘吃上其他珍馐美食。
起初并不嫌弃,能吃就好,但几个月后,原本对白萝卜的讨厌变本加厉,见到就反胃。他向厨房反应菜品单调,掌火师兄自幼立志当厨神,大呼英雄所见略同,几样小菜确实限制了他的发展。周涣满意极了,于是第二天饭席上出现了:炸白萝卜、煎白萝卜、炒白萝卜、炝白萝卜丝、红烧白萝卜块、水煮白萝卜鱼……
面摊老板一下认出他是外乡人,于是并不行动,嘲讽道:“哟,道士还吃馄饨?”
无名山虽奉黄老思想,但隔世已久,并无酒荤之禁,再说了,和尚都能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道士为何不能吃荤腥?周涣腹诽,又心想老板娘诚不欺我,此地着实排外得紧。
他假装没有听见,又问:“有没有鸡蛋?”
“没有。”
他抄手过去,拿起菜篮里的一颗蛋,道:“怎么会,你看这个鸡蛋就长得很漂亮嘛……”
老板一脸很不想加蛋的样子:“哦。坐回去。”
周涣满意地坐回去,一个熟悉的东西闯进视线——占卦算命风水啥都会,六旬老人自力更生,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
老神棍犹如窜天猴滋啦窜开:“你别过来啊!贫道长得不漂亮!”
“……”他也没说他长得漂亮。
江湖骗子大多有两把刷子,否则不会揽瓷器活。老神棍没注意周涣横出来的腿,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但关键时刻还是护着吃饭的帽子,样子分外滑稽。
周涣啼笑皆非,收回腿,道:“得了,不耍你了。贫道问你,这城中可有道观?”
老神棍戴好道冠,瞪眼道:“你去道观干什么?要喊什么师父师祖等长老罚我?我可是自学成才没师从任何道观,你算盘落空咯~”
周涣故作深沉道:“是么?可贫道分明记得大晁律法规定,若有人以道教名义招摇撞骗,只要是在朝廷有登记的道观观主,均有权代官府处罚这类江湖骗子的……”
“江湖骗子”睁大了比老鼠大不了多少的小眼,把住周涣的腿嘿嘿笑道:“嘿嘿,小老儿心直口快说了糊涂话,小老儿已经知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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