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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泥湖年谱-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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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的时候,丁子恒突然心血来潮,领着大毛二毛上街抱了台收音机回家。
收音机是五灯的,一开旋钮,便有人说话唱歌。所有声音都令嘟嘟大为兴奋,整整一天她都坐在收音机跟前,半步不肯离开,音乐一响,便跟着节奏手舞足蹈。
丁子恒见了心下高兴,便说:“想不到买了台收音机,家里还能培养出个舞蹈家。”
三毛说:“才不哩,人家跳舞的姐姐都很瘦,嘟嘟胖得像个小猪,怎么能跳舞呢?”
丁子恒便笑,说:“哟,三毛的话也不是没道理哦。”
要在往日,嘟嘟定会跟三毛吵闹起来,可眼下,嘟嘟听见他们的嘲笑,却不加理睬。嘟嘟想,我在听收音机呢,我根本没听你们说什么。
次日是星期一,嘟嘟必须上幼儿园。因是全托,一离家便有一个星期之久。虽然嘟嘟早已过惯这种全托生活,但在出门的一刹那,她看见了收音机,便觉得幼儿园是一个最最没有意思的地方。
这天晚上八点,睡觉时间一到,嘟嘟及所有的小朋友都被赶上了床。值班阿姨把帐子放好,高声说:“乖乖们都睡好,小臭脚丫不要乱蹬,蚊子进去了咬死你们。”
说完便出去了。
躺在床上的嘟嘟,脑子里始终在想那台收音机。她想,现在收音机是不是还在响着呢?三毛一定会坐在它旁边,一个人听里面的爷爷讲好听的故事,也许,大毛二毛哥哥也围在跟前听。想着想着,嘟嘟便睡不着。四周十分安静,连小虫的叫声和帐外蚊子的嗡嗡声都能听见。睡不着觉的嘟嘟便老想撒尿,爬起来两次后,第三次出门时,她突然发现值班室里竟没有阿姨。嘟嘟心里一激动,便情不自禁地溜到大门口,大门也没上锁。嘟嘟紧张得手心冒汗,她轻手轻脚地打开门,然后飞也似的往家跑。
从嘟嘟家走到幼儿园顶多五分钟时间。嘟嘟沿着碎石路,跑到丙字楼和甲字楼之间的通道,一路狂奔到丁字楼下。她站在楼梯口喘息时,方想到这么偷跑回家一定是个错误。她蹑手蹑脚地上了楼梯,扒着北边窗台往屋里窥望。收音机并没像她想象的那样正播着音乐或是讲着故事。爸爸和妈妈一个坐在桌前,一个坐在床边,两人说着话。大毛二毛和三毛都在另一个房间写作业。窗台下正好放着一张竹床,嘟嘟便在床上悄然躺下。爸爸妈妈说话的声音清晰地响在她耳边。爸爸说他要去柳山湖劳动,支援农业。妈妈说要去多久。爸爸说大概一个月。妈妈说怎么正赶上天热去。爸爸说不知道,时间就这么安排的。妈妈说嘟嘟就要上小学了,她上学之前希望你能赶回来。嘟嘟一听说到自己,便用劲地竖起耳朵。爸爸说八月底之前一定能回来。妈妈说过几天我去给嘟嘟买个小富士康小说网,想到连小嘟嘟都背富士康小说网上学了,真觉得十分开心。爸爸说是呀是呀,嘟嘟上学,是家里的大事,我要送给嘟嘟一点礼物。我抽屉里的那只铅笔盒,是嘟嘟最喜欢的,我就送那个铅笔盒给她。嘟嘟一听,心咚咚地跳了起来,她简直想大喊出声。爸爸抽屉里的那个铁皮铅笔盒,画着北京的风景,有颐和园的桥和白塔,非常漂亮。三毛上学时曾经找爸爸讨要,爸爸没有给他,现在爸爸竟要给自己了。嘟嘟想,原来爸爸妈妈最喜欢的人是我呀。想到这里,嘟嘟一骨碌翻身下床,飞快地下了楼,又往幼儿园跑去。跑时,嘟嘟想,我不能让爸爸妈妈发现我逃跑回家,要不他们会生气的。
所幸幼儿园的大门依然没有关严,并且值班室里依然无人。嘟嘟奔到自己床边,一掀帐子,便钻了进去。她从爸爸妈妈那里得到两个秘密,心里觉得快乐之极,这天的梦里全是欢笑。
但是,早上起来,嘟嘟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被蚊子咬了,痒得她乱抓一气,也还是难受,忍不住便放声哭起来。上早班的阿姨看见,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把园长金妈妈和雯颖找了来。
金妈妈一看大惊,连声叫道:“这是谁当的班?是谁当的班?”
雯颖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嘟嘟的小脸又红又肿,胳膊和腿,全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包块,全身被咬得体无完肤,整个人都肿得变了形。雯颖说:“这照照,你们这是怎么弄的呀?”
嘟嘟见妈妈也要哭了,不由哭声更大,一边哭一边说:“妈妈,我会不会死呀… ”
丁子恒尚未上班,亦闻讯而至,见嘟嘟这般模样,心疼万分,顿时大发脾气。
丁子恒说:“孩子交给你们,你们就要对她负责任。怎么可以把孩子弄成这样呢?”
金妈妈忙不迭地说:“丁工,丁妈妈,实在对不起,对不起。我是园长,我有责任。我们一定查清楚是怎么回事。我马上派人带孩子去看医生。”
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呢?雯颖平静了一下自己,说:“还是我带嘟嘟去吧。从今天开始,我们嘟嘟再不来了。”说罢便让丁子恒去叫三轮车,自己背了嘟嘟走出幼儿园。
雯颖刚从医院回来,金妈妈便上了门。嘟嘟正坐在收音机前,一本正经地听那匣子里面的人说说唱唱。金妈妈看了看嘟嘟身上,红包依然。
金妈妈说:“怎么样?”
雯颖说:“医生说不要抓,怕抓烂了化脓。开了些止痒的药,说如果十天半个月没有后遗症,就没事了。”
金妈妈便叹了口气,说:“幼儿园开办几年了,出这样的事还是头一回。我有责任。”
雯颖说:“主要还是值班阿姨的责任。她们太不负责任了!”
金妈妈说:“我想也没有想到,昨天的值班阿姨是严三姑。”
雯颖惊讶道:“是吗?怎么会是三姑?三姑一向是很负责的呀!”
金妈妈说:“是呀,也不知道她昨天怎么回事。你走后,中班和夜班的阿姨吵了起来,相互指责,吵得天翻地覆。夜班阿姨一个是秦南霞,一个是胡碧蓉,都是从下游局来的,跟你熟,平常也特别喜欢你家嘟嘟,见嘟嘟被咬成这样,都心疼。
把个严三姑和跟她一个班的陈霞之骂得狗血淋头,这不就吵起来了。幼儿园一旦出事,就像这样闹法,又怎么办得下去?“
雯颖心里立即有些不安,忙说:“事情已经发生了,下次注意好了,千万别弄得大家伤了和气。”
金妈妈说:“应该说,责任主要在中班。她们负责安置小朋友上床睡觉,要为每一个小朋友掖好帐子。晚上十点交班前,还必须巡查一次,看看有没有人把帐子蹬开。显然她们昨天一样都没有做。”
雯颖说:“夜班不巡查吗?”
金妈妈说:“幼儿园定的规则是很严的。夏天夜里必须四次查床,中班和夜班各两次。夜班接班后,十二点要查一次,清晨五点要查一次。十二点是秦南霞查的,说是见嘟嘟的帐子没掖紧,便把它掖好了。但是她没有料到,里面已经进去了几十个蚊子。为什么说主要是中班的责任呢?如果是短时间蹬开帐子,蚊子不会进去那么多。这说明从嘟嘟从睡觉起,帐子就没有关好。”
雯颖说:“好在没出什么大事。我看就算了,以后要她们注意一点。”
金妈妈说:“这并不是小事,一定要严肃处理。丁工说得好,家长把孩子交给我们,我们就要对他们负责。出这样的事,不了了之,叫家长怎么敢信任幼儿园?
而那些阿姨们又怎么能明白什么叫责任?“
雯颖说:“你说得太有道理了。既然这样,我们嘟嘟好了,还回幼儿园吧。”
金妈妈说:“谢谢你。”
一边听收音机的嘟嘟不知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她靠在雯颖的腿上,静静地听金妈妈说话。这一刻,她突然问:“是不是要惩罚三姑呀?”
金妈妈说:“是的,要开会狠狠地批评她。”
嘟嘟说:“我不要批评三姑。三姑最喜欢我了。根本不怪三姑,我的帐子是我自己弄开的。”
雯颖说:“好了好了,大人说话你不要多嘴。”
嘟嘟说:“是真的嘛。又不是三姑的错,三姑昨天根本不在幼儿园。都怪我,我睡不着,爬起来撒尿。后来……后来……见阿姨都不在,就偷跑回家来了。”
金妈妈和雯颖都大吃一惊。雯颖说:“什么?你一个人跑回来了?我怎么不知道?”
嘟嘟说:“是呀。我就躺在走廊的竹床上,听见你和爸爸说话。你说要给我买个新富士康小说网,爸爸说要把他那个铁皮铅笔盒送给我。”
雯颖怔住了。
金妈妈说:“真有这事?”
雯颖说:“嘟嘟没说谎,我们昨天的确谈到这些。那你为什么没进屋?”
嘟嘟说:“我怕妈妈看见我生气,不给我买新富士康小说网,就又偷偷跑了回去。”
金妈妈说:“大门没有关吗?”
嘟嘟说:“没有。”
金妈妈说:“阿姨没看见你?”
嘟嘟说:“没有。一个阿姨都不在。”
金妈妈脸色顿变。
雯颖很是不悦,她后悔刚才说了让嘟嘟回幼儿园的话。心想孩子住在幼儿园里竟连基本安全都没有,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她刚想说点什么,见金妈妈气得脸色发灰,便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雯颖说:“金妈妈,你别生气,回去问问是怎么回事。”
幼儿园因了嘟嘟的话,再起轩然大波。值中班的陈霞之承认,她这天晚上因家里有客,没去上班,但她同严三姑说好了的,三姑也答应一个人顶没问题。于是所有的目光都指向严三姑。
严三姑坐在墙角嘤嘤地哭个不停,哭得两眼如桃。起先她什么话都不说,可在金妈妈的追问之下,她不得不说了。严三姑说她晚上从来都是认真值班的,可是昨天晚上有人找她,她就出去了。她本来只想说几句话就回来,没想到……
金妈妈严厉地说:“结果呢?你几点钟回的?”
严三姑哭道:“交班前回来的。”
金妈妈就:“这么说从晚上八点到十一点整个幼儿园都没有一个大人?”
夜班的阿姨们便都吼叫了起来,纷纷追问严三姑到底干什么去了。严三姑只是哭,一句话也不说。金妈妈便将她母亲严老太请了来。严老太一听便急了,说:“三姑晚上没有回家呀!她一晚上能到哪里去?”
严老太比金妈妈更为严厉地让严三姑交待夜里的去处。严三姑被逼无奈,只好抽抽搭搭说:“福气来找我,我本来就只想跟他说一会话,可是,可是… ”
严老太说:“福气是什么?”
严三姑说:“就是… 就是郗婆婆的外甥… ”
严老太依稀记起她曾在郗家见过的那个年轻人。不觉惊愕万分,说:“你…
你… 跟他… “
严三姑“哇”一下放声哭出来,说:“我本来要走的,可,可后来… 妈,我说不出口,你就饶了我吧。”
如此的原因和结果,令所有人吃了一惊。
雯颖晚上听说了这事的原委,她觉得三姑真也不容易,心里生出许多对三姑的怜惜,因心疼嘟嘟而憋在心里的气便消了许多。次日她专门上金妈妈家一趟,告诉金妈妈,三姑这次出错,也实在是事出有因。男欢女爱,不觉时间飞快,可以理解。
好在没出什么大事,不必太责怪严三姑了。
金妈妈叹道:“幸亏是你,要是换了别人,我还不知道怎么收这个场。”
雯颖说:“当然我也是了解三姑为人。我来时,已经听到她家里吵成了一锅粥,她里里外外的日子都不好过,我怕把她弄狠了。其实,她真是个好人。”
金妈妈说:“你说得也是。只不过,我已经决定了,我要辞去幼儿园园长的职务。”
雯颖大大地吃了一惊,说:“也不必这样嘛。”
金妈妈说:“其实就是没有发生嘟嘟这件事,我也不想干了,我觉得好累。”
雯颖便无话可说。
金妈妈第二天果然便去家属委员会辞职。明主任再三劝说,都挽不回她的去意。
明主任只好由她,另让住在己字楼上右舍的秦南霞代理园长。秦南霞毕竟是不金妈妈,对管理幼儿园也无经验,不足一个月,家长们便多有意见。恰这时,物勘总队要求收回借给幼儿园的房子,已经对幼儿园倦意深浓的阿姨和家长们便趁势散架。
张雅娟和雯颖在一起聊天时,总是笑说:“你们家一个小嘟嘟,活活搞垮了一个幼儿园。”
雯颖亦笑,笑过后,竟也有些愧疚和怅然。
四
上午,为了对石牌进行又一轮的论证,总工室金显成又把丁子恒等一些熟悉情况的人找了去参加会议。天已很热了,热得令人烦躁。会议室的两台电扇一直嗡嗡地转着,其中一台颇为老旧,嗡嗡中不时掺杂着“咔哌哌”的声音。
丁子恒同张者也都坐在角落,电扇的风吹不到此,两人都不时地擦着汗水。张者也刚从石牌回来,说平峒打了一段,但地质情况实在是太差。单单这一条,便足可否掉这个坝址。张者也说时不停地叹息:“就这么个防空提议,弄去了两年时间,最终一无所收获。”
丁子恒说:“还是有所收获吧?”
张者也说:“收获便是知道了这里不能做坝址!”他的语气十分怪异,丁子恒不禁笑了起来。
讨论的结果在丁子恒的意料之中。多数人都表示石牌除了防空略微有利外,其它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不宜用来做坝址。工程太艰巨,工期也会十分之长,最重要的还是地质条件太差。放着现成的美人沱坝区内的三斗坪坝段那样好的坝址不用,而逃匿到这深窄的峡谷中来,实在是很荒唐。有人说,坝这么大,藏在哪里都藏不住。战争真要打起来,用上了原子弹,十个石牌也抵挡不住挨炸的命运。与其如此,不如索性按照常规状态来建坝好了。丁子恒觉得这个话说得颇有道理。还有人说,如果这么害怕战争,什么大型建设也不做,那也就等于坐以待毙,等于天天等着人家来打我们。说这话的是老总吴思湘。丁子恒很惊讶他竟然也敢于说出这番话来。
金显成则提出是否可选三斗坪上游的太平溪。太平溪的地质条件同美人沱差不多,但河谷要狭窄些。虽然开挖工程量大,但混凝土工程量小,颇有优势。这个提议引起关注,觉得可以拿它同石牌、三斗坪进行比较。
会议一直开到中午,大家都有了倦意,主持会议的金显成便宣布了散会。出门时,张者也不禁叹说:“大会小会知多少,讨论何时了。”
丁子恒听罢觉得有趣,笑了笑,接上去说:“小楼今日又无风,石牌不堪回首防空中。”
张者也说:“平峒钻机今犹在,只是坝址改。”
丁子恒笑道:“问君能有几多会,”说到此,他顿住了,想下一个合适的句子。
张者也接得快,说:“恰似一江热风向东吹。”说罢两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完,都说修坝竟不如作打油词有趣了。
中午丁子恒依然在甲灶食堂吃饭。太阳热辣辣的,直晒头顶,风从阳光下吹来,热气扑面,令人呼吸不畅。走到甲灶门前,丁子恒突然觉得头晕得很,脑子里像糨糊一样,糊里糊涂的。虽然还是困难时期,但甲灶为让高级知识分子们吃好,伙食开得颇为不错。尤其今日,炒包心菜里竟放了几片肉。应该是很好的菜了,丁子恒却有味同嚼蜡之感。这种状态在他似乎从来没有过。他试试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并无发烧之状。吃完饭从食堂出来,他便径直去了医院。
医生正是住他对面壬字楼上右舍的杜大夫。杜大夫见了他便说:“我认识你,丁工。我同丁太太挺熟的。”
丁子恒便笑笑,说:“我听我太太说过。”
杜大夫听丁子恒叙述他的症状,二话没说,便替他量血压。量完,他说:“丁工,你得好妹休息休息,你血压很高,高压都一百八十了。”
丁子恒怔了怔,说:“我血压高?”
杜大夫说:“是呀,你体型偏胖,又人到中年,如果工作量大,休息不好,是很容易血压高的。”
丁子恒说:“那我应该怎么办?”
杜大夫说:“你这是刚开始,问题也不是很大,注意休息就行了。我给你开点药,先把血压降下来。”
杜大夫说着便伏案开药,开时又说:“这些年因为营养不良,急性肝炎流行,得肝炎的人多得让我们发愁。相比起来,得高血压的人倒少了许多。我想你应该在家里休息几天。”
丁子恒没有多说话,他脑子里突然想起甲灶食堂的女管理员。院里曾风传甲灶女管理员秦小玫同医院杜大夫关系异常,而秦小玫的丈夫姬宗伟同丁子恒甚是熟悉。
丁子恒念头到此,心里便对眼前这个热情的杜大夫有些厌烦。
走出门诊室,杜大夫笑说:“做医生这行的,从来都不对病人说‘再见’,更不说‘欢迎再来’,我喜欢说‘就此别过’。”
丁子恒点沣头,算是道谢。出门来,又想,看他人还不错,却怎么那样轻浮呢?
丁子恒拿了病假条,欲去处长办公室请病假。走到门口,突然站下。下星期,他即将被派去柳山湖农场劳动,时间长达一个月。在处里他一向身体颇好,现在临到劳动,却冒出病来,虽然是真病,可别人会怎么看?上级会怎么看?那些党团员是不是又会说,早就知道这些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最怕劳动,这不是又在设法逃避劳动锻炼?他们一旦这么认定了,我丁子恒又怎能解释清楚?丁子恒想到此,又一步步退了回来,犹豫再三,还是把病假条悄悄放进了抽屉。他想,身体的问题,总归属于自己个人,就算病得严重了,精神上也能承受得起。而劳动的问题,却是政治任务,倘若不去,被人揪住进行批判,自己又如何能吃得消?两害相权,孰重孰轻,显而易见,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如此想过,丁子恒觉得其实自己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就是去柳山湖劳动。“选择”这个词,在他来说,已经是个奢侈品。属于他的除了“服从”,别无其它。
下午下班,丁子恒正欲收拾桌面回家,忽见有人在他办公室门口张望。丁子恒觉得此人颇为面熟,却又一时想不出到底是谁。来人望见丁子恒,便径直走过来,一直走到丁子恒桌边,说:“丁工,你好。”
丁子恒微微惊异,忙站起,说:“你好你好,你是… ”
来人说:“我是航测队的严唯正,住在戊字楼上左舍,跟洪佐沁洪工是邻居。”
丁子恒便拼命在记忆里搜索,说:“哦——戊字楼上,怪不得我觉得你好眼熟。”
严唯正说:“很不好意思,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丁子恒说:“道歉?为什么?”
严唯正说:“我妹妹严唯姝是乌泥湖幼儿园的阿姨,因为她工作失职,令您的小女儿身体受到伤害。”
丁子恒这才明白其中缘故,他默然未语。嘟嘟浑身红肿可怜兮兮的样子,浮在眼前。他心里的确曾对犯错的阿姨万分恼火,但人家的哥哥专门来道歉,他还能多说什么?严唯正说:“这件事实在是舍妹之错。本想专门到您府上谢罪,可我又怕面对孩子的母亲。出了这样的事,做母亲的一定十分伤心。”
丁子恒想了想,笑笑说:“那是当然。不过我太太很大度。她也大致跟我说了你妹妹的事,她说你妹妹是个非常好的人,一向对我女儿非常好,这次只是一时失误。我当时在幼儿园是发了火,我只这一个女儿,见她被咬成那样,心里怎能不心疼?现在她也没多大事,身上的红包也在慢慢消褪。没关系,以后小心点就是。”
严唯正说:“我后来知道你太太还上金园长那儿帮我妹妹说话,心里很感动。
但这件事的确是她的错,所以我觉得我必须亲自来跟你道歉。另外,这两盒巧克力,想请你替我送给你女儿,这也算是表示我的一点歉意。“
严唯正说着,从他手上的包里拿出两盒巧克力递给丁子恒。丁子恒手托着巧克力,不知如何是好,连说:“这… 这怎么好意思?”
严唯正说:“请你无论如何代孩子收下。当然,这点东西是补偿不了她所受的痛苦的。”
丁子恒推辞了一下,见严唯正极为认真,便只好收下。已经很多年见不到有巧克力卖了,严唯正送的巧克力是英国所产,盒子的包装色彩极为温馨。丁子恒心想,不知道严唯正从哪里得到这两盒巧克力。这一定是别人送给他家孩子的,而他却拿来送给了嘟嘟。想着,不觉对严唯正深怀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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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二)
五
丁子恒去柳山湖整整一个月。回来时,人虽晒黑了许多,可精神气倒很不错。
乡间劳动自然辛苦,但也并非没有乐趣。有一天割麦子,因为暴晒加劳累,丁子恒的血压突然上升,面色变得赤红,把带队的领导吓了一跳,赶紧让他看医生,并休息了两天。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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