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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泥湖年谱-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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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无限,他又怎么能有气力把其它的事做精细呢?丹江口工程质量一塌糊涂,如此教训难道还不足以叫人警醒吗?
丁子恒思绪有些纷乱,胡思乱想的内容不时地撞击着他,周副院长所讲的内容许多他都没有记下来。最后一页用完后,周副院长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丁子恒努力振作了一下自己,在笔记本的封底上用歪斜的字,将周则贵提高声音的那一部分记录了下来。那声音说的是知识分子个人主义的八大邪气。自己有了成绩,神里神气;别人有了成绩,心不服气;碰了个钉子,满肚怨气;挨了批评,垂头丧气;各行一套,互不通气;相互吹捧,假装客气;夸夸其谈,大吹牛气;出了问题,大发脾气。周副院长讲完这些,声音又提高了几度。他说总结得真好呀,我跟你们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太了解你们这些人了。这八大邪气每一条都能跟你们这些人对上号……后面还说了些什么,丁子恒觉得自己有些恍惚,仿佛有一万根针扎到他的头上来,他摆了几下头,都没有摆脱。他觉得会议似乎是结束了,许多人在朝外走,他亦欲站起身来。可是身体好像不是他的了,他无论怎样挣扎也站不起来,然后他就不知道怎么回事了。
丁子恒清醒过来第一眼便发现自己是在医院,并且是躺在医院的床上。他努力回忆发生了什么事,终于想起来自己在俱乐部头疼的感觉。伴随那种头疼感觉而来的是周副院长陈述八大邪气的声音,那声音如细细的钢丝一道一道地缠在他的脑袋上,令他心惊胆跳。八大邪气的内容一条条蹦出了丁子恒的脑海,他觉得每一种邪气都仿佛针对他而言。他不寒而栗。
雯颖一脸焦急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发现他醒了,脸上立即露出欣喜。雯颖叫道:“子恒,你醒了?你知不知道,你在俱乐部里昏倒了?”
丁子恒微微点头。点头之间,他觉得脑袋仍然很疼,浑身的疲惫仿佛嵌在了骨头里。丁子恒想,为什么我会觉得身心都这么疲乏呢?难道我已经变成了一个不能承受压力的人吗?难道我五十岁的体力真的就应付不了现在的学习和工作节奏?难道我真的是老了?难道病痛和死亡开始向我招手了?
因为丁子恒的醒来,雯颖的脸上满是欢喜的笑容,可丁子恒还是看出了她眼睛里的惊慌和焦灼。丁子恒立即满心惭愧,他想,我这样的年龄,其实是没有权力生病的。为了我的妻子我的儿女,还要为我此一生尚未做成的事情,我必须要让病疼和死亡离我远远的。我要为妻儿撑一片天,要为自己创一点业。我一定要打起精神。
这么想过,丁子恒仿佛觉得自己的精神开始恢复。他想象着自己可以一撑身体坐直起来,可抬手间,竟是软弱得几乎无力,还没撑起来就又软了下去。
雯颖轻呼一声,说:“你好好躺着吧,医生说你必须休息。你就是好逞强,把自己累成这样。”
丁子恒苦笑一下,心说:我逞强又逞出了什么名堂呢?倒是逞出个八大邪气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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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二)
四
“六一”那天,三毛终于加入了少先队。虽然比妹妹晚了一年多,可三毛仍然兴奋得不行。宣誓完后,他戴着红领巾跑到照相馆照了一张相。自从大毛上了大学,二毛读高中住进了学校,三毛便觉得自己已经成为家里的重要成员。他要求每个月的零花钱,像大哥和二哥一样提高到一块钱。雯颖觉得这个要求可以满足,便在每个月初分别给三毛和嘟嘟一块钱。早餐零食和学习用具,都在这里面开销。嘟嘟节俭,把钱都换成新钞票收了起来,而三毛则每个月都将这笔钱变成零食装进他的肚子。为了这次入队的照片,他忍了又忍,终于拿出了其中的三毛六分钱为了自己留下了一个重要的形象。这件事他是秘密进行的,家里没人知道。三毛一直沉住气不说,直到相片取回来,他才在吃饭时故作玄虚地把相片从口袋里掏出,得意地亮给大家看。
相片上的三毛,眼睛很明亮,胖乎乎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胸前的红领巾被拉扯得很大,几乎覆盖了整个前胸。
雯颖看过,立即发出惊喜的声音:“三毛,什么时候照的?子恒,你看,三毛多可爱呀。”
丁子恒拿过三毛的相片,看着相片上神气活现的三毛,觉得这孩子真是十分有趣,也笑了,说:“哟,看不出来,三毛戴了红领巾这么漂亮。”
三毛听到爸爸妈妈如此夸奖,脸上的得意之情立即变成了嚣张。他咧着嘴,眼睛笑得只剩了一条缝。他晃着脑袋,对着嘟嘟,不停地说:“怎么样栽栽栽栽栽样?”
比三毛早入队一年多的嘟嘟此刻倒像是个败将。嘟嘟想,为什么自己入队时没有去照张相呢?为什么这样大的事情她竟然都忘了呢?她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
而在她正委屈不堪时,三毛却更加得意。三毛斜着眼望着嘟嘟,嘴上则说:“妈妈,我们把它放成大照片,挂在我的房间里好不好?”
雯颖对三毛这张相片确实是满心喜欢,觉得三毛这个提议不错,便应声道:“好呀。”
嘟嘟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啪”的一下放下饭碗,说了一声:“妈妈偏心。”
便哭着跑到隔壁房间去了。
三毛拍手哈哈大笑起来。雯颖此刻才发现,他们因为看三毛的相片看得高兴,都冷淡了嘟嘟。
但是三毛的快乐只持续了三天,一件严峻的事情便发生了。
这是一个星期天,乌泥湖宿舍十分热闹。市里的知识青年一批一批地或下乡或去边疆,终于轮到张楚文这一批了。张楚文、皇甫浩和辛字楼陈杞的女儿陈小兰一起前往大别山的但家凹。张楚文神采飞扬的脸上,不时而闪过出几分阴影——他的爸爸张者也始终不肯原谅他。
明主任领着一帮人敲起了锣鼓,还召集了人马在操场上搭了一个小小的台子,为他们举行隆重的欢送会。张楚文的妈妈荣心怡虽然对张楚文下乡一事满肚子怨气,但母亲毕竟心疼儿子。张楚文的每一个行动,都令她牵挂,她不想张楚文临行前无人相送,便打起精神参加了这个会。张楚文对每一个表示向他学习的人都热情地说:“欢迎你以后去我们但家凹。”但在说话间,他仍在不断地朝他的家——癸字楼的方向张望,他盼望他的父亲能够在最后一刻走出家门并支持他的行动。可是,张者也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欢送会上皇甫白沙露了面。他在家中对皇甫浩说,下乡劳动锻炼,建设新农村,也未尝不是一条光明大道。但在操场上时,他却面孔严峻,什么话也没有说,他的心情很复杂。他自然十分希望皇甫浩能进大学深造。他觉得国家要发达,必须要依靠科学的进步。他替皇甫浩感到几分委屈,因为皇甫浩不是没有能力考上大学,而是因自己的右派问题影响了他,皇甫浩即使考上了,多半也会因“不宜录取”而刷下来。以皇甫浩的自尊,肯定无法接受被刷下来的现实。皇甫白沙对此莫可奈何,他除了支持皇甫浩下乡,还有什么选择呢?
陈小兰却纯粹是因为大学没有考上和对张楚文的崇拜而选择了这条路。她同张楚文小学时曾是同学,后来她考取了十六女中,便只是偶尔在上学途中遇到张楚文。
高考落败下来,她在家以泪洗面,闻知张楚文的行动,心头不由一颤,立即便跑到张楚文家询问下乡事宜。张楚文一番激情澎湃的描述,令陈小兰的眼泪迅速变成欢笑,她当即决定要同张楚文一道下乡。陈小兰家做主的人是母亲姜心敏,姜心敏马上同意了陈小兰的请求。姜心敏在家里喜欢的是二儿子陈小阳,她觉得女儿读不读书或者是读多少书都无所谓。陈杞舍不得陈小兰离家太远,姜心敏便说小兰在乡下好好干,说不定也能跟侯隽邢燕子一样出名豹。陈杞惧内,凡事都听姜心敏的,这天的会上,父母双方到场的便只有陈小兰家。姜心敏代表家长讲了话,姜心敏说,怎么能不支持孩子们下乡建设新农村呢?如果大家都去上大学,都呆在城里,迟早有一天,我们都会没有粮食吃!她的话令许多人都鼓了掌。
代表三个青年讲话的当然是张楚文。他的讲话就是把他走在深山中写的那首诗朗诵了一遍,张楚文富于激情,手势音调都控制得恰到好处,一下子便把大家的情绪都感染了。围观的小孩子像三毛、嘟嘟、刘四龙、刘五虎以及吴安林等都跟看演节目一样,朗诵完后,叫叫喊喊地不让他下场。于是张楚文只好拉了他的两个同伴皇甫浩和陈小兰一起唱了支歌:我们年轻人,有颗火热的心,革命时代当尖兵,哪里有困难,哪里有我们,赤胆忠心为人民……
欢送会一直在热烈的气氛中进行,操场上围满了人。被感动了的大人孩子都觉得张楚文他们是英雄。三毛这天戴着他鲜艳的红领巾,一边看热闹,一边跟他的伙伴们说着张楚文的事。三毛说张楚文哥父跟他的大哥是好朋友,张楚文哥父到他家去过好多回。他小的时候,张楚文哥哥每次到他家时,都会把他举起来,张楚文哥哥还送给他一支木头手枪。三毛因为自己比其他人跟张楚文更熟悉而分外自豪。但他绝没有想到,与他同住一楼的吴安森同几个孩子耳语几句后,那帮小孩子突然齐声喊了起来:三毛的哥父是叛徒!三毛的哥父是叛徒!
正在得意的三毛没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一下子呆住了。待他弄清此乃吴安森作怪后,立即扑向了吴安森,两人便在操场上扭打了起来。嘟嘟在一旁吓呆了,她不敢靠近,只是尖声怪叫。待看到三毛渐渐占了上风,便也不做声了。
几个大人在一片混乱中,终于拉开了架。那一刻三毛正骑在吴安森的身上。三毛年龄比吴安森小一岁,个头却比吴安森大许多,打架占有优势。打赢了的三毛拍拍手上的灰,对吴安森吼道:“你再骂我大哥,我还会打掉你的牙,撕破你的嘴。
我哥哥是大学生,才不是叛徒哩!“
吴安森骂骂咧咧道:“你哥哥就是叛徒。说好了跟张楚文哥哥一起下乡的,结果一个人跑去上了大学。”
三毛说:“是学校不让我大哥下乡,我大哥成绩全世界第一,怎么样?”
吴安森说:“吹牛,吹档档档档不打草稿。你大哥叛变才是全世界第一。”
三毛懒得跟吴安森吵了,几个大步又冲到他面前,揪住他的领口便动手。吴安森这次挣脱了三毛的手,拼命逃跑。三毛追了几步,没追上,便放弃了追打,重新来看欢送会。
会上正是明主任在讲话。明主任讲话速度很慢,也没有什么听头,三毛便拉了刘四龙准备回家。不料刚走出操场,便迎面碰上手持弹弓的吴安森。刘四龙叫了一声:“三毛,快跑!”
三毛一看不对,拔腿便跑,吴安森举着弹弓追他。三毛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吴安森亦拉着弹弓穷追不舍。眼看吴安森要追上了,三毛一个闪身躲在了刘四龙的身后。糟糕的是,吴安森弹弓里的子弹已经射了出来,正好射中了刘四龙的眼睛。刘四龙一声惨叫,双手立即捂住眼睛,鲜血从他的手指缝里流了出来。吴安森和三毛都吓呆了。吴安森掉头便往家里跑,三毛却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许素珍正在欢送会的锣鼓队打鼓,听到有人对她喊叫:刘四龙的眼睛被人打瞎了!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扔了鼓槌便朝刘四龙嚎叫的地方跑去。许素珍喊道:“谁打的?哪个王八蛋打了我家四龙?”
四龙正被皇甫白沙抱着。皇甫白沙说:“先别追究谁打的,赶紧送医院,要不这孩子的眼睛就完了。”
这个意外的事件,使得欢送会无法开下去了。刘家几乎全部出动。许素珍呼天抢地地搂着四龙,血已经把刘四龙的衣服染红了。刘景清火急火燎地从物勘总队借得一辆三轮车,让许素珍抱着刘四龙坐了上去。皇甫白沙说:“先送到空军医院,就近看了再说。”
许素珍和刘景清坐了三轮走了。刘四龙的二哥刘二豹、三哥刘三熊闻讯而来,望着三轮车走出操场后,一起对着围观的男孩子们吼道:“说!是哪个射的四龙?”
刘二豹见一些小孩望着三毛,便叫道:“是不是你,三毛?”
三毛吓得直往后退,脸都白了。他知道,就算不是他射的,他也难逃罪责,刘二豹不打他才怪。这一刻嘟嘟突然叫了起来:“不是我哥哥,是吴安森。是吴安森射的,我亲眼看到的。我哥哥没有弹弓。”
刘三熊知道四龙一直跟三毛要好,立即说:“不会是三毛,三毛不会射我家四龙的。”
旁边亦有小孩证明说:“不是三毛,是吴安森射的。他想射三毛,结果射着四龙了。”
刘二豹和刘三熊闻之,立即便往丁字楼上冲去,一群小孩喊叫着跟在后边跑去看热闹了。
但三毛不敢去,他也不敢回家。他想,万一四龙真的成了独眼龙该怎么办呢?
他站在操场上,呆呆地向楼上观望。他知道,自己的这场祸闯大了。
这天吴安森家里没有大人,吴安森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家里只有李三婆。
刘二豹兄弟没打到吴安森,一怒之下,把吴家的窗子和门都砸得稀烂。临了还丢下话说:如果四龙的眼睛瞎了,一定要吴安森的两只眼睛来赔。李三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先是吓得不敢吱声,后来便坐在走廊上哭天抢地地骂人,骂得围观者里三层外三层。
明主任刚回家,听说此事,害怕老人这么一闹又出人命,便找了几个人急急赶去。连拖带抱,将李三婆弄进屋里。
丁子恒和雯颖这天带了二毛一起上街买自行车去了。丁子恒推了一辆崭新的“永久”回家时,发现楼上楼下乱成一团。雯颖忙找人询问,问罢先觉得二豹三熊太不像话,后又听说四龙眼睛被弹弓射中,血流得满脸满身时,脸色就变了。再又听说这事跟三毛有关,便一下子着急起来。没进门便去找三毛,结果找来找去都找不到三毛,就连嘟嘟也不见了。二毛从简易宿舍那边开始,但凡三毛和嘟嘟的同学家,一家一家地找,一直找到楼房,直到天已昏黑,还没有找到这两兄妹。雯颖急得要死,丁子恒也觉得不对头。虽然小孩子吵闹打架的事时有发生,但还从来没有闹到这么严重的地步。而三毛是一个有主意并且倔犟的小孩,他犯了这么大的错误,自己会采取什么样的方式呢?嘟嘟一向爱看热闹,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怎么会离开这里往别处去呢?丁子恒心里纷乱不堪,此刻他觉得,他对自己的小孩了解得实在是很少很少。
丁子恒决定报警。二毛说:“爸爸,妈妈,我看再找找。三毛虽然淘气,但他不是一个糊涂小孩。说不定,他正躲在哪里呢。”
丁子恒说:“那为什么嘟嘟也不见了呢?”
二毛说:“可能三毛一个人害怕,嘟嘟跟他在一起,陪着他呢。”
雯颖说:“二毛,你再想想,三毛还会往哪些地方躲藏。”
二毛说:“他们小孩子藏的地方,有时候我们也找不到。”
天开始变黑了。丁子恒承受不了两个孩子失踪的压力,他觉得心里似有锯子架在上面,时间每过一秒,便在他的心头锯过去一下。他推出新自行车,说:“不能再等了,一定要去警察局报警。”
这时,嘟嘟回来了。她显然是跑回来的,小脸红扑扑的,额上满是汗水。丁子恒和雯颖两人几乎一起扑上去搂住了她。雯颖急切地问道:“嘟嘟,你上哪去了?
哥哥呢?“
嘟嘟急不可耐地说:“妈妈,赶紧去救三毛!他不得了了!”
丁子恒眼前一阵发黑,他甚至不敢问话。嘟嘟说:“三毛在空军医院里,他被人捆起来了。四龙哥哥在做手术,三毛非要把他的眼睛挖一只出来,给四龙安上。
他在医院跟医生又打又闹,自己还动手抠眼睛,医生没办法,就把他的手捆了起来,把他关在一个房间里。“
丁子恒听到此时,心里反倒大大松了一口气。雯颖搂着嘟嘟,又哭又笑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嘟嘟说:“快呀,你们快救三毛去吧!”
二毛说:“嘟嘟,你怎么知道的?”
嘟嘟说:“二豹他们跑到吴安森家打人,我看见三毛吓呆了,不敢回家,一个人往外面走。我怕他跑丢了,就跟着他。他去了空军医院,我也去了。四龙做手术,刘妈妈坐在那里哭。三毛也哭了,三毛说刘妈妈,我把我的眼睛赔给四龙。他就跑去找医生,非让医生挖下他的眼睛。他又哭又闹,还说如果医生不把他的眼睛拿出来,他就自己抠出来。就这样,我亲眼看到医生把他关起来了,我怕他们会把三毛送到公安局去,就赶紧回家来告诉你们。”
丁子恒拍拍嘟嘟的头,说:“真了不起。嘟嘟做得对,爸爸一定会奖励你的。”
嘟嘟这一刻看到了自行车,她惊喜地叫了起来:“啊呀!爸爸,这是我们家的自行车吗?好漂亮呀!爸爸,我要学骑自行车!”
丁子恒和雯颖顾不得跟嘟嘟纠缠,交待二毛带好妹妹并做晚饭,然后丁子恒骑车带着雯颖,两人直奔空军医院。
丁子恒和雯颖在医院里先见到了许素珍和刘景清。许素珍正哭得跟泪人似的,刘景清亦闷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四龙的手术刚做完,医生说受伤的那只眼睛肯定没救了。面对这样的事情,丁子恒和雯颖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这个子弹本来是打他们三毛的,结果惨祸却落到四龙的头上。倘若子弹真的打中了三毛呢?如果三毛从此将瞎掉一只眼睛呢?雯颖想到此,不禁浑身战栗,亦不禁为四龙的命运而悲伤起来。她坐在许素珍旁边,拉着她的手,边哭边说:“对不起,都是我家三毛惹的祸。”
许素珍哭道:“这怪不了哪个呀,这都是命。四龙小时候,跟三熊吵架,三熊总骂他长大会成个独眼龙。现在就被三熊说中了。”
雯颖说:“你别这么说,也许还有救。等一段时间,看能不能到上海去治疗。”
刘景清说:“还治什么?眼球都碎了。这孩子,以后怎么办呢?”
丁子恒始终无言,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因为此刻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他找到医生,问及适才有个小孩在这里闹事的情况。几个医生都笑,其中之一指着一间办公室,说:“在那里面。”
丁子恒和雯颖忙去办公室。大约是因为哭得太累了,三毛的头歪在桌子上,两手下垂,腕上的绳子已被解开。他睡得人事不知,脸上的泪水尚未擦干,而口水则从面颊一直流到了桌面。
丁子恒和雯颖见到他这般模样,两人面面相觑,都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
这天晚上,三毛完全没有了以往的神气。他那副沮丧无助的神态令雯颖想痛骂他一顿而不忍。丁子恒原本也想好好揍他一顿的,可看到他自己所受的刺激已经超出他的年龄所能承受的限度,也不忍心下手。吃过饭,雯颖让三毛上床睡下,三毛躺下时泪水汪汪地说:“妈妈,四龙眼睛要是瞎了怎么办?我心里好难受。”
雯颖说:“你先睡觉吧,这些事让大人来解决。”
半夜时分,三毛开始说胡话,他大声叫喊:“我的眼睛呀!”“四龙!”二毛被三毛的喊叫吵醒,他摸摸三毛的额头,发现烫得吓人,就连滚带爬地跑到隔壁房间叫爸爸妈妈。
丁子恒和雯颖连夜将三毛送进了医院。他们走时,吴松杰家与对面楼下刘景清家,都大亮着电灯,两家人几乎闹到了半夜。
走在黑漆漆的路上,雯颖对丁子恒说:“如果那粒子弹真要打中了我们三毛呢?”
丁子恒说:“太可怕了,我不敢去想。”
雯颖说:“四龙那孩子将来怎么是好?”
丁子恒说:“也许真像许素珍说的,那是命。三毛长大以后要多一份责任,他必须照顾四龙。”
雯颖叹了口气,说:“是呀,这也是命。”
这天夜里,丁子恒和雯颖是在医院的急诊室度过的。在这个无法入眠的漫漫长夜,丁子恒脑子里始终响着许素珍所说的“命”这个字。他想他这一生是无法将这个“命”琢磨透的。
五
学习蜒蜒蜒蜒。记录技技技技。讨论烫烫烫烫。设计革命。政治挂帅。四清。
五好运动。又红又专。这是一个全新的领域,已经成为比一个人的生命还重要的事情。丁子恒努力地让自己去熟悉它们,去领会它们,去吃透它们。因为他不想让自己成为院里成天做检查的几个人之一,也不想一讨论就被人点名只专不红,更不想因为这些而使自己失去工作的机会。几天前,金显成已经在四下里做检查了。几次批判会,丁子恒一直没有听出来批判他的根本理由是什么。他现在已经弄懂了的是,一旦决定了要批判你,是不必非得有什么理由的。在这种情况下,除了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除了配合,除了跟上,除了顺从,除了缄默,除了认同,你还能怎样呢?
设计革命要解决的几个问题:1。毛泽东思想挂帅。设计革命中起决定作用的不是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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