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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尘-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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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何今心里多么凄凉,面对现实的凄风苦雨,也只能把这酸涩的感悟都哽咽下去。
何今虽学会了无条件地忍耐,人却一天天消瘦了下去。而文化大革命又发展到了一个新的时期。他看到学校里成立了很多战斗团,有的虽只有一个人,可那团旗团歌、袖套、锣鼓、宣言和誓言,再加上一个比如“愕未惭”之类的奇怪名字,也让那些从来没主宰过自己的同学们过足了瘾。各派的头儿们都念着同一本语录,高呼着“拿起笔,做刀枪……”之类同样的口号,提起棍棒就领军上阵,直杀得人仰马翻头破血流。何今每天看着他们格斗,牛鬼们一时无人关照,竟然还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
第四部分:虎皮无数的伤感
学校军宣队来了。那军宣队头儿见“牛鬼”队里竟然有这么一个模样狼狈低着眼睛看人的年轻学生,大略做了些了解,知道他父亲也曾经是打过仗的八路军,多少动了些恻隐之心。时逢五十里外的一所船厂来要人画画,那船厂的军代表是学院军代表的老乡,这就派上了何今。
一个愣头愣脑小孩子一般的小兵领着一个二十二岁的“牛鬼”乘车乘船到偏远的船厂。这小兵难得如此自在,本来一天可以走到的路程他却安排了两天。小兵是部队干部的子弟,他笑眯眯地说:“没想到我初中都没毕业,现在就领导了你们大学生哩。我从小也喜欢画画,听说你爸爸原来也是打过仗的,我就不管你是不是‘牛鬼’,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我们现在就是哥们儿了。听我的,我肯定不会亏待你。”
小兵带着何今在城里游逛,故意赶不上末班船。他喜欢看那些在武斗中大楼上留下的枪眼,还一起买了不少好吃的东西。他们逛到大码头上,这里是两江的交汇地,小兵望着那清澈的江水和浑浊的江水穿插汇合的景象,突然大叫起来说:“好啊,好啊!听说这是难得看到的奇观!就好比我们革命和反革命都混在了一起。不管怎么说,他们都会向东流,还会一道流进大海!”
何今看着他自由自在陶醉的样子,不禁联想到自己的处境,尽管心中有无数的伤感,却也萌发了不少羡慕和感激之情。
晚上,他们住进了码头的小客栈,窗外的江水在黑暗中波光粼粼,船上的和岸上的灯火连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灯光在水里不断地扭曲,红的、白的、黄的、蓝的,一道道缤纷闪亮的曲线晃来晃去,又不断被吞没在流动的江水里。这小兵特别喜欢说话,还喜欢讲那些听来的故事。他说:“老哥,你被关久了,外面的事情精彩得很哩!你听说过没有,兵工厂的造反派自己装配了一艘铁甲战船,你猜猜看,船上还装了什么?”何今摇了摇头。小兵大叫说:“我说你不知道吧,那是最新的海四联!那机关炮一路嗒嗒嗒嗒,那是威风凛凛所向披靡。嗒嗒嗒嗒,一打就四响,打得岸上尸横遍野还火光冲天……”何今知道尽管这些都他是听来的,却被夸张得绘声绘色,好像他当时就在船上,嘴里不停地砰砰啪啪,还眉飞色舞地在床上跳来跳去。第二天一大早何今叫醒了小兵,下午才到了船厂。那里的工人们早就只抓革命不生产了,厂里军宣队的领导想把船厂搞出点革命的新气象,弄几幅大宣传画自然是当务之急。小兵把何今交给了厂方,还对何今眨了几下眼睛给厂里的军代表说何今是好样的。小兵回去了,何今开始在这里戴罪劳动。厂里把他安排到船坞工作趸船上去画画,派了四个老工人去轮流看管他,一些工人们闲着没事也跑来看热闹。人们看到这个年轻的大学生总是带着一种被人欺负的模样,跑前跑后、爬上爬下忙得不亦乐乎,旁边的工人们不管问他什么他都点头,即使问了些叫他难堪的事情也从不生气。每到吃饭的时候,他总是把早上带来的米饭或馒头从饭盒里拿出来,去水龙头那里接一点水,躲在一边就着咸菜默默地吃。几个守候他的老工人看不过去了就把他叫过来,拨给他一些家里带来的热菜。何今在这个时候总是被感动得手足无措,口里不断地说谢谢,眼睛却不敢抬起来。
工人们好像很喜欢何今这模样,他不但得到了他们的同情,也开始有了些人缘。
二
第四部分:虎皮搞不懂的道理
一天傍晚,何今在船坞的悬梯上爬上爬下画了一整天,下来的时候已经感到非常疲倦。他慢慢从船坞走上岸,在沿江的石梯小路上蹒跚。正在这时,他突然在秋凉的晚风中听到了大提琴在河面上颤动的声音。何今细心地听,却怎么也想不到,那声音竟然是圣·桑《天鹅之死》的旋律!他惊奇了,惊奇得停住了脚步屏住了呼吸。何今站在石梯上一动不动,大提琴那浑厚动人的声音在薄暮间悠扬回荡,那颤抖的哀鸣无疑振荡了他孤独的身影。是啊,好多年没有听到过了,好多年了!怎么也想不到这里竟然敢播出这样的乐曲。他记得自己在少年时候,刚听到这乐曲就有一种切肤的感悟,他不知道流过多少眼泪,还曾经号啕大哭。何今此时已经控制不了自己,就想去寻找发声之地。
他急急地跑过小路,走过石桥,看见一排排依山而建的工人宿舍。他发现在青工宿舍的一扇开启的门里透出昏暗的光,一架破旧的留声机就大大咧咧地放在窗台上。当何今靠近的时候,突然听到几个女工竟嘻嘻哈哈地叫了起来:“他妈的资产阶级,真是难听的靡靡之音!”随着“批判,彻底批判,再批判一回!”的呼叫,《天鹅之死》的旋律又一次放了起来。
何今听见这大声呼叫,好像突然被尖针刺扎了一样,两耳一阵嗡嗡,不知怎么竟逃跑似的飞奔了起来。他一口气跑到了旁边的山梁上,在山梁的草地上坐下来之后还不知所以。他慢慢镇定了下来,干脆就瘫软地躺了下来。淡淡的清风拂面而过,《天鹅之死》又一次次从那闪动着昏暗光斑的窗户里飘来,那唱片已有几处发潮,然而正是那被扭曲了的声音,更加深深地触动了他的心灵。在此时此刻,大提琴低沉的共鸣穿透了灰暗的夜空,随着缓缓流淌的江水,一直透进缥缈而苍凉的暮色里。
尽管何今非常伤感,可他依然能清晰地听见那群女工笑闹的声音:“他妈的资产阶级的音乐,要反复批判,一定要批判到底!”“那个什么圣·桑是什么东西,我们一定要查出他的祖孙三代,一定要揭开他的画皮!”
女工们一遍一遍地放着,又一遍一遍地骂着,何今也能从他们的笑闹中感悟到一种无奈的悲哀,正是因为这不可名状的幽默,竟然让他扑在草地上呜呜地大哭起来。何今是好多年没有哭过了,在这河岸的山梁上,在这四周无人的此时此刻,把自己所感悟到的孤独和悲凉尽情地哭出来吧!为了不幸的亲人们;为了在那风雨迷茫的大街上瑟瑟发抖的老人们;为了那迎着针刺般的冷雨向着黑暗空灵的嚎叫!任凭眼里的泪水顺着耳根滴落在毛茸茸的草茎里。
天空已开始幽暗,何今也开始感到有些晃晃悠悠,他仿佛在天际里看到了迷茫的繁星,那繁星不断闪烁,萤火虫似的,萤火虫似的……
不知在什么时候,何今好像听到身边有几下轻盈的脚步声。当他惊醒过来的时候,在模糊中竟看见了一个穿工装的女孩正站在他的面前。何今猛地坐了起来,却仿佛还在萤火虫似的梦里。
“对不起,吓着你啦。” 站在他面前的女孩压低了声音说。
何今缓缓地坐了起来,虽面容模糊却也能看见这是一个披着长发的年轻女工,这女工好像就是在门窗里放留声机的。何今一时不知所措,低着头说:“没有,没有。”他声音很小,几乎是自言自语。
她说:“你哭了?”
何今依然低着头:“没有。”
“我看见你站在我们窗户前面又跑了,你为什么要跑?你奔跑的样子好像很害怕,你真的害怕吗?你害怕的样子实在叫人有些好奇。”
何今开始沉默。
“你为什么要哭?”
又是沉默。
“你经常哭吗?”
何今说:“没有。”
山风吹起了女工的长发,只见她利索地把头发拢了一下说:“这年头,有什么好哭的,好歹都得活下去。你认为我们放的音乐好听吗?” “不知道。”
“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就是胆小。这年头,胆小没意思。”
“你们呢,你们不也胆小。不过你们不同,你们聪明,你们是工人。” 何今不知从哪里鼓起了说话的勇气。
女工抿嘴笑了起来,山风又一次吹拂着她的长发,何今感觉那飘动的长发有些让人婆娑迷离。
“你们不怕揭发吗?”何今好像也为他们有些担心了。
女工笑着说:“谁去揭发?工人?我们不像你们知识分子,里面的叛徒那么多。再说,我们是批判,批判的东西里面也有好听的。你能把好听的说成不好听?我们就不懂知识分子什么都喜欢弯来拐去说那么多大道理,动辄就上纲上线,把声音也说成了你死我活的东西。”
何今抬起头来,惊异地望着这胆大自如的女孩。过了一会他说:“我也不懂,知识分子很多,那也不都是……”
“听说你是大学来的。”
“还没有毕业,是学美术的。”
“我去看过你画的画,好多人都说你画得不错。有人看见你每天从早到晚爬上爬下,中午也不休息。你要是我们这里的工人,早就当模范了。他们都说你老实,有人说你是在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哩!”
“我是‘牛鬼’。”
“我们知道。‘牛鬼’就是‘牛’,叫你没天没夜像牛一样干活还要让你服服帖帖自认改造。把人弄傻了就能成‘鬼’,把‘牛鬼’弄去劳动不用半夜起来学鸡叫,比周剥皮整长工还要省事哩!我看你年纪轻轻就胆小怕事,没做过什么坏事吧?”
“我不知道。他们说我出身不好,还写了反动标语。就成了‘牛鬼’。”
“我就搞不懂,你们知识分子里边的那些理论家,为什么要抢着来代表我们工人阶级,还说是我们的喉舌。我们和你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把你们这些人弄成‘牛鬼’。这年头真有意思,竟然还弄出一套叫我们工人都搞不懂的道理。”
第四部分:虎皮青年女工
这是何今好多年来从没遇到过的谈话,这谈话除了让他害怕再也不敢说些什么,那女工直到山下的女工大声地呼叫才匆匆地离开。
女工走了,何今一直坐在草坡上,他感到一股股清凉的山风从峡口吹来,这山梁上有了馨人的清新。第二天傍晚何今画画回来,很远就看见那高高的山梁上飘拂的长发。他犹豫了,埋着头,心里咚咚地跳。他不敢抬头,更不敢再到那里去,急急忙忙径直向自己住的地方走去。第三天傍晚,何今画完了画又走过这里,他没有看到他想看又害怕看见的景象,然而他的心却依然咚咚直跳。就在他径直向招待所走去的时候,却又听见了一种音乐的旋律在幽暗的夜空中回荡。那是比才的《卡门》,那是无比美妙的《卡门》!高亢、欢快、狂放、叛逆的旋律在令人振奋的节奏中让你感受到一种强劲的、自尊的、藐视一切的力量。他知道那些女工们又在批判了,情不自禁地瞥向那前两天曾经开启过的窗门,那窗门却已经关闭了。当何今回到自己小屋的时候,突然看见一张叠成三角形的纸条挂在门上。他慌忙拆开,屏住了呼吸,纸条上写着:“我们请你明晚到我们这里来做客,一起来批判资产阶级的音乐。龚华。” 字很小也很娟秀,就那么几个娟秀的小字竟然激起了他内心无尽的波澜和暖意。何今定了定神,慢慢搬来一张小凳又静静地面壁而坐。这一次,何今的面壁破天荒不是因为委屈,而是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东西,这东西让他的思绪翻来倒去,又从这惶惑的东西里体味到了一种莫名的温馨。这奇妙的感觉何今从来没有过,却像暖暖的汁流一样,慢慢地透进了他的心底。
可就在第二天傍晚之前,那位愣头愣脑的小兵来了,他笑眯眯地送来了一个通知,要何今马上回校。何今收拾了行装走到厂办公室的时候,龚华和几个女工也在办公室里。她们笑嘻嘻地把那小兵拉到另一个房间谈了很久,小兵出来的时候对何今说:“今天晚上有一个批判会,这是向工人阶级学习的机会,你可以参加,就说是我批准的。”
到了晚上,一大群男女工人三三两两就开始聚集在工人俱乐部里。活动室中间放了张大桌子,上面有一个接喇叭的留声机,桌子两边挂着两行标语,一张是“批判封资修,大树革命正气!”另一张写着“打倒帝修反,脚踏靡靡之音!”小兵带着何今进来的时候,大桌子周围一圈又一圈的椅子上已经坐满了几排男女工人,龚华过来叫他们往前坐,说是那里留有外来的贵宾席。批判会从“小提琴协奏曲《梁山伯与祝英台》”放起,一阵口号之后,当大家还在七嘴八舌闹闹哄哄的时候,悠扬婉转的声音就开始回响在大厅里了。又是一阵批判的口号之后,全场一片寂静。何今坐在椅子上不知怎么心里有些发抖,小兵却在旁边发笑,他拉了一下何今的衣袖说:“你怕什么,人家不是说了,我们是贵宾。”
何今低下头,又听到《卡门》和《天鹅之死》那大提琴颤动的声音。一阵口号一阵乐曲,一阵乐曲又一阵口号,何今听到这批判式的欣赏,心里虽然糊里糊涂,可就想哭,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当全场又一阵口号狂呼起来的时候,他好像才如梦初醒。第二天早上,何今和小兵离开船厂的时候,龚华竟然也一路赶来送行。何今看见小兵总是叽叽咕咕地跟龚华说着什么,龚华也拍着小兵的肩膀有时皱着眉头有时又笑了起来。大家在趸船上告别,他们相互笑嘻嘻地说了一声“再见”。说过再见,小兵又回过头来对何今眨了几下眼睛。何今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诡秘的事情,而他实在不明白这眨眼睛的里面又藏有什么东西。
一路载客的汽船要靠几个码头,他们跑到顶仓的后面找了两个位置,何今发现小兵一会看着江岸又一会回过头来发笑。小兵说:“我看你在这里改造得很不错,连他们船厂的副主任龚华也喜欢你。你老实给我交代,你是不是交了桃花运了?”
这问话顿时让何今感到一头雾水,又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他望着小兵说:“没有、没有……我害怕你跟我开这种玩笑,我改造自己都来不及,从来不敢想这种犯错误的事情。”
小兵说:“你看、你看,我随便说说就慌成这样。别急嘛,龚华总是说你好,我看她好像有些喜欢你。龚华这人不错,我看你们也挺般配,可惜啊,谁叫你老是出问题。”
何今感到心里一阵发酸,不禁喃喃地说:“我是什么人,随时随地都会记住自己是来劳动改造的。”
小兵说:“你看、你看,随便给你开个玩笑都输不起。我跟你说,你回学校后不要害怕,可能下面还有好戏给你看呢。”
何今回到学校,革命形势又有了迅猛发展,军宣队强制消除了各个造反派,建立了革命委员会,各派在不要命的武斗之后又开始了平寂。
何今回到学校的第三天,原来造反派的一些人通令何今必须参加召开的批斗会。何今去的时候看到另外一些造反派的人没有参加,他们只站在会场外面,看着会场里的一群人喳喳呼呼还严阵以待。何今刚走进去,会场里面就来了一阵口号,几个原来的头头同时大叫:“把屡教不改的反革命分子何今带上来!”
何今又一次莫名其妙,糊里糊涂地被拉上了台。批斗了十分钟之后他才明白自己又有了新的罪行,那罪状是:“在船厂居然敢煽动青年工人大放反动音乐,企图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 何今虽有些糊涂,却也觉得那口号的叫声已经没有过去那样热闹,军宣队的头儿也一言不发地坐在台上。何今看了看台下,发现原来和自己一起改造的“牛鬼”们也规规矩矩地坐在下面,跟着挥挥拳头却没听到他们的声音。
几个人正扬言要把写着“反革命加坏分子”的尖尖高帽给何今戴上的时候,不知从哪里来了一大群男女呼着口号从左右大门拥进了会场。“感谢美术学院为我们工人阶级做出了贡献!
”“向美术学院的同志学习!”“向美术学院的同志致敬!”大家为这突发的场面弄得目瞪口呆,军宣队的头头也不知怎么竟站在那里笑了起来。特别是那跑来跑去的小兵,笑得格外起劲,他一面跟这些人打着招呼,一面把他们笑嘻嘻地引上了台。
一个青年女工大模大样地走上台说:“同志们,我叫龚华,是船厂革命委员会的。感谢美术学院派何今同志到我们船厂工作,他早出晚归,风餐露宿,勤奋努力,还和我们一起批判资产阶级的音乐。我们那里的条件差,没有很好地照顾他,船厂的工人托我们专程来谢谢你们。我今天代表全厂的工人特来向你们学院表示感谢。” 会场里的工人们鼓起掌来,站在礼堂外面的那些人也跟着涌进来鼓掌。船厂的工人们敲响了带来的锣鼓,在一片笑声中何今只感到头晕目眩。不由得耳朵里的嗡嗡声越来越大,顷刻间仿佛就变成了雷鸣闪电。
何今在头晕目眩中第一次当着所有人失声大哭起来,他自然已经是百感交集了。不禁抬起头来,在泪水涟涟间,这才真正看清了那女工的脸。
第四部分:虎皮令人注目的大学生
何今终于毕业了,被分配到长江三峡的一个县里工作。这分配的确让他有些喜出望外,那人人都不愿意去的山险路险人口稀少好像与世隔绝的地方,正是他心里最向往的去处。
他曾读过很多有关三峡的诗词歌赋,他喜爱那些诗情画意,他已经给自己描绘出一幅幅他将要在那里生活的梦境。特别是那《水经注》里所吟唱的:“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联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那荒野险峻少有人烟的感悟,正是他远离是非的期望。特别是那“每当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 的凄婉,正是他在这人世间心灵深处的写照,正是他所寻找的梦境。
在去三峡小县之前,何今想回去看望妈妈,可不知怎么妈妈不让他回去,何今就匆匆去了船厂。他不知道那曾经赶去救他的龚华在什么车间,就一直守候在青年工人宿舍的石梯旁。过
来过去的不少工人都认识他,有些还笑嘻嘻地问他:“你找龚华吗?”何今点点头也涨红
了脸。过了很久,他才看到龚华从河边工作船上跑着回来,她很远就笑眯眯地叫着:“何今,你怎么来了。”
他们一起在外面饭馆吃晚饭的时候,何今才知道她是厂里的油漆工。说起那次到学校去的事情,龚华笑着说:“那是预谋的!小兵早就知道人家要批斗你,第二天一早又得到了他的紧急电话,我们连夜邀约了几个车间的工人,他们都愿意来给你打抱不平。”在旁边一起吃饭的女工说:“她爸是厂里的老工人,我们都说她心肠好,她当过我们厂里的模范,现在已经是厂革命委员会的副主任了!”
那天晚上,龚华和何今又一起来到第一次见面的山梁上。已经是冬天了,他们就在这山梁旷野中相互讲述了自己的身世。冰凉的山风吹得呼呼作响,可他们的心里都感到了真诚的温暖。龚华说:“我比你大一岁,我应该是你的姐姐啦。”
何今说:“我不管是不是姐姐,我就知道你是我最值得尊敬的人。”龚华拉着何今的手说:“我也喜欢有你这样一个可怜的好弟弟。”
听见这话,何今突然感到一股暖流涌进了自己的心里,不由得两臂伸开一下就拥了过去。而当龚华要去拥着他的时候,何今却哭了起来。他说:“除了我妈,你就是我的亲人了,就当是我的姐姐吧。我马上就要到很远的大山里面去了,我太懦弱,太没有本事,我只有到那里去。”
龚华说:“你记得我第一次和你说话的时候给你最后说的那些话吗?你要自信,你应当自信。我当时就感觉你总是露出一副被人欺负的样子,为什么要这样?你是一个好人,在我的眼里,你是一个忠厚善良和正直的人。我们都不需要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可总要尊重自己。
我只希望你能成为一个有自信心的人。何今弟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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