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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黄昏-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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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是那么荒谬,黑白不分,比驴子还蠢。
我默默地想着词儿,准备在押我与全连知青见面,当众宣布逮捕时,义正词严 地向他们提出质问。
李晓华进连部拿椅子,吃惊地望着我:敞胸露怀,双手被反铐。
向她笑笑,表示抱歉。
蒋宝富摆出一副胜利者的架势,问:“早上,雷厦跟你说些什么?”
“没说什么。”
“不要不服气。”他微笑着开导我。
我挺着胸,两腿直立,端端正照站着,学着白公馆的革命烈士。人在这种时刻, 要有尊严,别的都顾不上了。
赵干事把我带到马车班宿舍,屋子被翻得一塌糊涂。赵干事拿出我藏在褥子底 下的那两把匕首问:“你要这干什么?”
“吃手扒肉用。”
“胡说八道,吃手扒肉,用得了这么大的刀吗?还弄了两把。”
“我用大剪刀做的,一做就是两把。省得花钱买了。”
“哼,你不是要秘密行动一次吗?”
“没有。”
“哈哈,你再说没有?你自己说的话难道忘了?哼,广大群众一发动起来,你 什么也瞒不住。”
我不再说话。
赵干事冷笑着问:“你要血洗七连,就这两把刀吗,还有没有?”
“没有了。”
这时,指导员进来,瞪着眼睛:“你还有一把蒙古刀呢?”
“没有,那把刀,你要走了,一直没还给我。”
“我给你了。”他大声说,布满血丝的眼变圆了,老大老大。鹰钩鼻两旁出现 了两道愤怒的深皱纹。
“你没给!”我几乎喊起来,气得眼冒金星。这老沈好毒呀!那把牛角刀一直 放在他们家桌子上,杀鸡、剔肉、切萝卜总用,真敢睁着眼睛说瞎话。
这回,我算是尝到了指导员整人的厉害。打架之后,让我逍遥了近60天。等一 打三反运动来了,再突然把我抓起来。
赵干事又把我押回连部。
此时,在四班,团里的头头正向全连人宣布抓我的消息。
又过了一阵,政委、团长等一帮人又进来,我第二次质问:“陈政委,为什么 抓我?”
他避开我的眼睛:“你干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
“带走!带走!”老家伙皱着眉头,不耐烦地摆摆手。
指导员恭敬地问:“不去会场了?”
“不去了。”
唉,我多想看看雷厦,让自己的目光与朋友的目光偎依一会儿;我多想看看刘 英红,多想看看韦小立啊,可是他们不许我和大家见面了。
一出连部,武装战士从门口到白色救护车排成两排,夹道护送。这些战士背着 绿色的子弹带,挎着绿布做的手榴弹兜,个个笔直站立,面孔严肃。枪刺在阳光下 闪着蓝幽幽的光。
自然是有意显示一下无产阶级专政的权威。越是小地方,越爱搞这样的排场。
可惜没有人拍电影、照相,也没有人围观欣赏——户外很冷,连部看不见一个 人影。我不能在光天化日下,留一个畏畏缩缩的形象。大大方方穿过两排寒光闪闪 的枪刺,敞着怀,挺着胸,毫不在乎地走到救护车旁。表情正常,速度正常,姿势 正常……然后,不用别人帮,自己跳上救护车的后门。
洁白的救护车是用来实行人道主义的,六十一团却用它当囚车。
整个连部冷冷清清,没一个人出来观看抓我的场面。只有李晓华去连部还椅子, 看见我被押坐在救护车上。脸色惊恐,嘴微微张着,目光里含着恐惧、好奇、惊讶。
汽车开走了,我看见她依旧呆站在那儿,嘴巴半张。她是全连惟一看见我被抓 走的人。
被一个漂亮姑娘这么专注地看,又悲伤,又骄傲。我都不那么害怕,她却给吓 成那样,一丝雄壮丽阴沉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赵干事坐在我旁边,帽耳朵放下,双手戴着发亮的黑皮手套,鲜红的帽徽领章 十分扎眼。
车上还坐着锡林浩特知青布伦格勒。我本能地以为他是揭发我的人,跟我一起 到团部做证去,马上恨他恨得要命。狠狠瞪着他,恨不得把他吃了。他很尴尬,有 意把头扭向别处。
汽车飞速行驶,很冷。
但我不能缩着脖子弯着腰,正襟危坐,阴沉地望着白雪皑皑的草原。
可惜我不善词令,没法用犀利幽默的俏皮话挖苦挖苦这帮没水平的蠢领导。但 我有一双凶恶的眼睛。恶狠狠地瞪人,令对方感到害怕,是我多年打架练就的一个 功夫,用行话说叫“照”,有一双厉害的眼睛等于多了半个拳头,像苏联的捷尔仁 斯基的眼睛,能把拿枪的敌人照躺下。
那七八个武装战士坐在四周。我开始一一照他们。
努力运足气,让自己眼睛变圆,变鼓,把一道凶光射进对方眼里。眼皮一下不 眨,只要对方眼一眨,就算得胜,再重新照另一个人。一个、二个、三个……这些 战士,没人和我认真较劲儿,让眼睛不舒服,纷纷首先眨了眼,我感到了自己这半 拉拳头的威力。布伦格勒被我照得直假装闭眼。
很想照照赵干事,可惜他和我坐一边,又不看我。
早晨,雷厦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同生共死”……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 大肌狠狠地鼓起来……渐渐地,眼前浮现出了一个画面:那荒凉寒冷的原野,一个 人孤独地踏上长途,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地平线。耳边似乎响起了一首凄厉的歌, 为这个跋涉者送行。那是六七年从西藏八宿到昌都的路上,沿途全是高山深谷。当 经过一个阴暗峡谷时,我看见一个美丽的藏族少女,披着肮脏的氆氇,头发蓬乱, 脸蛋红红,在12月的隆冬,赤着双脚放羊。她边走边对羊群唱着藏歌。那声音又高 又细,带着几多悲凉,还向汽车招手。汽车飞快,她的身影转眼间就埋没在冰冷的 峡谷里。多少年过去了,我总忘不了这个荒野中的小姑娘。
现在好像又听见了她那金子般的嗓音,用一缕深情哀婉的歌声送我去牢房。
到了团部,自己跳下车。许多知青围过来观看……
赵干事皱着眉头,大声喝道:“有什么可看的,散开!散开!”
我看见布伦格勒下车朝小卖部走去,这才意识到他是搭车来的,与我根本没有 关系。唉,人被抓的时候,脑子紧张,智力下降,容易把周围一切事都和自己联系 起来。我就没想到布伦格勒是蹭这辆车到团部来买东西。白“照”人家半天。
在众目睽睽之下,昂头敞怀,从从容容走进六十一团为一打三反准备的临时牢 房。铁锁哗啦啦在门上响了几下,然后安静了。心里默默想,老沈的目的达到了。 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总有一天,“历史将宣布我无罪”。
这句话是古巴卡斯特罗写的一本书的书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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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血信
这是团部最北边的一间土坯房子,靠着草原。室内昏暗,只有一个窗户,上面 钉着四块厚厚的木板,几乎把窗户全挡住,光线只能从几条狭隘的缝隙中透进来。 但窗户顶上,还有两个小窗户,没钉木板,给这屋带来一点光亮。由于长年累月无 人居住,屋的墙上积着一层灰土;屋顶被烟熏黑,残留着许多蜘蛛网。
当眼睛习惯了这昏暗,才发现里面还关着两个人,他们好像依旧陷在悲痛和恐 惧里,见我进来,一声招呼也不打,满脸愁苦。
屋里没有炕,地上铺着一层苇子,上面盖块大毡,就是我们的床。屋中间有个 土炉子,但没生火,酷冷。
我看着这窗户上的木板子,暗暗想,如果要逃跑,这木板是绝对挡不住我的。 土牢房就是不行,比海淀分局差远了。
门紧紧锁着,背着步枪的哨兵日夜站岗,不许人靠近,与外界的联系完全隔断。
二连的天津知青任长发,戴着皮帽子,帽耳朵放下,用棉被裹住腿坐在毡子上, 大皮帽子把他眼睛都挡住。营建连的严曙,也是天津知青,披着条棉被,盘腿坐在 一张课桌上, 活像一个栖息的猫头鹰。我们3人彼此谁也不理,都是阴沉沉的脸, 都是一动不动地发呆。
冬夜,除了偶尔传来几声北风凄叫外,寂静元声。我蒙着大得勒,努力闭上眼 睛,命令自己睡觉,可怎么也睡不着。耳朵里轰轰隆响,眼前有无数金花飘舞。这 是自小到大,22年来第一次戴铐子,也是第一次戴铐子睡觉,连衣服也脱不了。
我犯了什么罪?为什么把我抓起来?王连富先动手打的我,先用斧头砍破我头, 先用大剪刀刺了我手背一个洞,为什么单单把我抓起来?
政委那么大岁数,怎么连个敌我都分不清楚?整个一小学生的水平。
我不是雷锋,身上有很多毛病,但这么铐我,把我关起来,也太过分了!
同牢的那两位,都没有铐,为什么单单铐着我?心疼,疼得全身上下冒冷气。
开门整党刚刚结束就抓人,这不是报复是什么?赤裸裸的报复。老沈想借着抓 我来镇压那股给他提意见的“歪风邪气”。
由于韦小立把我弄得晕头转向,使我对连里的各种异常情况没有作出正确判断。 特别是对老沈的打击目标判断错误。现在看来,老沈第一目标是我,并非雷厦所说 是他。整党中,我只给他提了一点儿意见,嫌他不民主,什么都管……他的回答是 把我给抓起来。
好狠!
我预感到,在一打三反运动中,把我抓起来,肯定是想把我整成个反革命。好 杀鸡给猴看,惩一儆百。
得给政委、团长写封信,表表态。
写!说干就干,一直到深夜很晚,还斟酌着信的措辞。
寒冷、黑暗包围着我。任长发在睡梦中,不时呻吟几声。他白天一声不吭,到 晚上,一会儿叹气,一会儿神经质地叫唤。
我团缩着身体,将双手夹在两个大腿中间,时间一长,铁铐变得温暖,不再那 么冰凉。脑里一字一句地想着词儿,一遍一遍地想着,把腹稿打好。
第二天,很早就起来。环顾四周,空空荡荡,只有窗户上还贴着一小片残剩下 的白纸,已经发黄变脆。我把它扯下来,撕成两半。用一半,另一半藏在芦苇里。
钢笔被搜走了,只能用血写。没有刀子,就靠牙了。开始试试咬自己冰凉的左 手指头,咬了好几下也咬不破。心疼得要命,好像咬的不是手指头上的一小片肉, 而是大半个手指头。那么多细细的毛细血管,使劲一咬就全断了,总不敢下狠心咬, 舍不得破碎那小块光滑滑的肉皮。
真疼呀,有把刀子就方便了,又快又不疼,出血又多。牙齿太钝,咬了半天, 只咬进4个深深牙印。
可能是手太凉,肉发硬。我决定把手指暖热了再咬,那样肯定容易一点,血也 会流得多。我煮过肉,知道水热了,肉才变软。此时此刻,才知道徐特立当年宣传 爱国时,咬断手指,决非一时之勇。没有平时的修养,谈何容易?
我以徐特立来激励自己,用嘴哈着热气加热手指头。后来又把手指含在嘴里, 让口水把皮肤泡软。任长发盖着厚厚的被子翻了个身,严曙也咳嗽了两下。他俩好 像都醒了。不行,得在他们起床前完成,不想让他们看见。我的牙齿咬住手指,开 始酝酿情绪:割断自己脖子的项羽、砍掉自己胳膊的王佐、戳烂自己面孔的聂政、 挖去自己一个眼的志愿军无名战俘……全都在脑海闪了一遍。去他妈的!心一横, 迅猛一咬,略有暖气的小手指被咬下一片皮肉,咸味的血溢了出来。
我在白纸上写下了以下一封信:
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
敬爱的陈政委、张团长:来牧区后,因不注意思想改造,犯了许多错误,我愿意接收组织上的任何处理。 但我不反党,不反社会主义,不反毛主席,不是反革命。
敬爱的团首长,恳请你们不要轻信谣言,不要偏听偏信,尽快恢复我的人身自 由。
此致!
敬礼!
永远忠于毛主席!
永远忠于毛泽东思想!
永远忠于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
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屯屯屯屯万岁!
七连 林胡另:沈指导员那把刀从来没还给我,我敢发誓。
这封血写成的信决非虚构,直到现在还在。
我一口一个“敬爱的”,是环境所迫,现在成了人家的俘虏,嘴巴当然得甜一 点。
我很幼稚,以为在信里多喊几声毛主席万岁,就能表现出自己对毛主席的忠诚。
这时才发现忠于毛主席的重要,不忠于,抓你白抓,判你白判,杀你白杀,只 恨自己平时没有在日记里多写点怀念毛主席的话。
吃早饭了。哨兵班长老杨端着一盆小米饭进来。饭是凉的,仅仅泼了点手扒肉 的汤。没有碗,我把头伸进盆沿,嘴贴着盆,用戴铐子的双手捏住筷子,一下一下 往嘴里拨拉着饭块。双手联在一起,干什么都得两胳膊一起动作,不习惯,很有点 笨。
老杨注视着我吃饭的样子,眼神里涌出无限同情。他原是三连的复员兵。秋收 时见我摔跤镇了他们连的那几个天津小玩闹后,对我相当敬重。
考虑了一会儿,感到这是个好机会,应该利用。
“班长,你能不能帮我给政委送封信?”
“行。”他二话没说,痛快答应。
我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递给他,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陈政委,张团长收。”他 望着紫黑色的字迹愕然了一下。
这块从衬衣上扯下的白布就包着那封用血写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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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千鈞压力
我被抓走后,连里发生的事情,许多年后才知道。
姜傻子的那封电报,加深了指导员对我有一个集团的怀疑。
1970年2月26日晚上,指导员接到团政治处李主任电话,通知第二天要来抓我。 指导员连夜派人把我监视起来。当时,我正为韦小立的事痛苦得要命,没注意到门 外老有人走动。雷厦早上进我的屋,也被他们发现。
在把我叫到连部戴铐的时候,全连集合到四班,听李主任传达中央文件。
他中等身材,健壮结实。大黑脸盘上嵌着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睛。络腮胡子黑黑 密密,硬硬扎扎。鼻正口直,小平头,外表给人印象非常好,很有点江湖好汉的感 觉。
此刻,他不慌不忙地抽口烟,眯着眼,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念起来:
中共中央文件 中发(1970)3号毛主席批示:照办中共中央关于打击反革命破坏活动的指示自从党的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以来……形势大好。但是国内外阶级敌人不甘心 他们的失败……加紧进行破坏活动,……有的散布战争恐怖,造谣惑众;有的盗窃 国家机密,为敌效劳;有的乘机翻案,不服管制;有的秘密串联,阴谋暴乱;…… 有的破坏插队下放。……为了落实战备,巩固国防……必须坚决地稳、准、狠地予 以打击。……一、要放手发动群众……二、打击的重点是现行的反革命分子。…… 必须坚决镇压。三、要严格区分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四、要大张旗鼓地……宣 传、动员。杀,判之前要交给群众讨论……要召开群众大会,公开宣判,立即执行。 ……五、要统一批准权限。按照中央规定杀人由省、市自治区革委会批准,报中央 备案……六、要加强各级革委会和军管会军管会对公安工作的领导……
……
1970年1月31日(此件只发到省、军级领导核心,以下各级均由省、军级派人口头传达。本件 不再印发,更不许登报、广播、出文件。)
中共中央办公厅1970年2月2日发出共印1827份
念完后,李主任用犀利的目光向大家扫了一眼:“根据团党委决定,你连林胡 需要隔离审查。党委号召七连广大群众,积极地对他进行揭发检举。”
寥寥几句话,在屋子里造成了强烈震动。知青们惊得睁大眼睛,竖起耳朵等着 他说下去。
李主任呷了一口茶,不说了。
指导员宣布:“现在散会,休息半小时后,各班组织讨论。”
我的屋子被翻得乱七八糟。地上散落着书,炕上扔着破衣服,手提包里的东西 都倒了出来。日记、书信、照片、“毛泽东抗美铁血团”的大印、去越南带的国旗 等全被抄走。
为防止人趁火打劫,雷厦把我的东西都卷在行李卷里,放到了连部库房。
第三天,指导员在全连大会上说:团党委指示,林胡的问题严重,是我团一打 三反的重点专案之一。还宣布了人事变动:刘英红代理班长职务暂停,边工作边检 查;金刚调出机务队,与农工一起干活儿;韦小立去食堂喂猪;雷厦继续属勤杂班, 放连部马群。
会场上鸦雀无声,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复员老战士在连里耀武扬 威,不可一世;锡林浩特知青昂首阔步,更受重用;北京知青处境空前孤立。
齐淑珍在大家面前提起有人到连部偷听,气得脸通红,大骂卑鄙可耻。可有谁 知道,正是这位18岁的少女自己也老爱踮着脚尖在门外偷听别人说话,密告领导, 向党献忠心。她曾老老实实承认,做梦也想入党。在班务会上,她口气很硬地对韦 小立说:“大家都发言了,揭发了林胡不少问题。你给他补过棉裤,还跟他单独聊 过,也该说说了。”
韦小立不知说什么好,结巴了半天:“我就跟他说过一次话,对他一点儿也不 了解。”
晚上,韦小立来到刘英红的屋,哭了。刘英红安慰道:“你知道的就说,不知 道就不说,反正得实事求是。”
这天,指导员把刘英红叫到连部。
“刘英红哇,组织上号召大家揭发林胡,并不是要整谁,而是为了把他的问题 搞清楚。你不但应该支持广大群众揭发,自己也应该积极揭发,你是位很优秀的同 志,可不要在这件事上摔跟头哇。”
刘英红很诚恳地对指导员说:“我要知道就揭发,可我确实不了解林胡,原来 我们不是一个学校的,到内蒙后,也从来没和他共过事。”
“你们关系很密切嘛!”
“也就是一般关系。”
“什么一般关系?你看,林胡在日记里怎么写的?”指导员把一本红皮日记递 给刘英红。
她看见一行潦草难看的字迹:“我觉得刘英红是一个充满正气的光明辐射体, 是一团干净柔和的空气,没有刺人的棱角,每逢和她接触一次后,就觉得惭愧,自 己太自私,太肮脏,像粪坑里的屎。”
指导员盯着刘英红:“你要觉悟哇。一般关系,他能说出这种话吗?一般关系, 她能让你给韦小立送信吗?”
刘英红低头不语。
指导员的大眼睛里闪着严厉的光,嘴角上却挂着甜甜的微笑,像烧饼吊在驴腚 上,极不和谐。
赵干事温和地说:“小刘呀,你本是师、团树立的先进典型,结果却被取消了 先进的资格。多可惜呀!你落得这个下场,就吃亏在你脑袋里少了一根弦。”用手 指指脑袋:“少了一根阶级斗争的弦。林胡、雷厦他们与你接近是想借助你的威信 来达到他们的个人目的。他们拉拢你,是要把你当成他们的挡箭牌。你被人利用了 还蒙在鼓里。小刘哇,你可是工人阶级的后代,一定要听党的话。你不是要求入党 吗?现在是党考验你的时候了。忠不忠于毛主席就看你能不能和林胡划清界限,揭 发他。”
刘英红不会迎和,不会装假,她直不愣叽地说:“赵干事,我确实不知道林胡 的问题,我们聊过天,但从没聊过政治问题。在整党过程中,我也没有和他联系过。”
指导员脸上的横肉颤了颤:“你的态度一定要端正。”
“那也不能昧着良心瞎说呀!”
沈指导员、赵干事面带愠色,默无声地注视这个温敦敦的北京姑娘。
不久,陈政委亲自给刘英红打了个电话问:“你看过林胡给韦小立的信吗?”
“看过。”
“看出什么问题没有?”
“我觉得没什么大问题。”
话筒里传来严厉的声音:“你这个同志怎么回事?还有没有一点阶级斗争观念? 他那封信非常反动,非常恶毒,充满了对文化大革命的不满,明目张胆地为走资派 喊冤叫屈。根据目前掌握的材料,林胡决不单纯是打架问题,还有许多更严重的政 治问题。组织上相信你是要革命的,希望你能跟他划清界限。听见没有,领导花了 那么多心血培养你,不希望你犯错误。说实话,我们都很为你着急啊!听说你现在 还有一些情绪,是不是?不要斤斤计较领导的态度,领导批评你,是为了你好,不 想看到你摔跟头。要相信党,相信组织,可不能有什么情绪噢!”
刘英红含着泪“嗯”了一声。
为预防万一,刘英红决定把自己的日记全部烧掉。
那天晚上,她们插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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