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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黄昏-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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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哨兵用手电照着我问:“为什么不躺下睡觉?”我转过身子,让他看看 反铐的双臂。他走了,可能是去请示赵干事。果然,过一会儿,他返回说:“没办 法,赵干事不给你开。”
恐怕有一点钟了吧?漆黑的夜晚,死寂无声,只有这间屋里,还响着沉重的脚 步声。我仰头叹气,不小心帽子掉在地上。眼睁睁看它就在脚下,却无法戴到头上。
这才体会到人没了两个胳膊,多么不方便!
屋里寒气袭人,不一会儿耳朵就冻疼了。看来还非得戴上帽子。只好跪到地上, 俯身用牙咬住帽子,然后站起,把帽子放到窗台上。再用牙齿把帽耳朵拉开,露出 一个圆洞,再蹲下,将头对准圆洞伸进去。这比宇宙飞船在太空中对接容易不了多 少。因为帽子很软,总不让头痛痛快快地钻进去。
一次不行,两次不行。用牙把帽子的口弄大弄圆,但头一碰就变了形。我突然 发现任长发在黑暗中坐了起来。他低声说:“我帮你戴上吧。”
“不用。”要他帮忙,等于让他良心有了个安慰,不干!决不接受这位小告密 者的怜悯。他嘟囔了一句,又钻进了被窝。
我用牙把帽子叼圆,塌软的地方叼直,终于使头钻进了帽子里。但眼睛给遮住 了,又把脑袋抵住墙,用力蹭,利用摩擦力将帽子找正戴好。
两胳膊血液不畅通,酸麻酸麻,肩韧带给撕得阵阵疼痛。我发现手腕上的皮肤 即使破了也好忍,那地方肉少,骨头多,神经不敏感。就用剜肉补疮的法子,把双 臂尽量往前拉,任铁铐深深勒进腕子处的皮里。
肩部有二毫米的空隙放松,手腕就要被铐子吃进二毫米的肉。
疼啊,疼啊,走几步骂一声:“操他妈的!”也不知骂谁,好像骂骂能轻松一 点儿。记得一本书上说,人在运动状态下,生理上的疲劳能分散痛点,减轻疼痛的 强度。我就一直来回转圈儿,以转移注意力。干燥的地上,走出了一层薄薄浮土。
任长发似乎睡着了,梦中又不时地呻吟。真没想到反铐的威力这么大。除了肩 膀,脖子也疼,后半拉脑袋也疼。好像有千万只毒蝎子在皮肤下面乱爬,蛰着我的 肉。随着疼痛加剧,脚步声和骂声也越来越大。到后来走一步骂一声:“操他妈!”
他俩静静地躺着,睡得那么香,我却在黑暗中被疼得来回转圈儿,真嫉妒他俩。 我故意“咚咚”地踏着地,大声骂着。提醒着他们身边有一条上了刑的生命。
他俩任我怎么骂,怎么跺地,都静静躺着,一声不吭。
就这样,不停地走了一夜,鞋上满是尘土,也骂了一夜,嗓子都变哑。
第二天上午,我趴在毡子上蔫了。任长发时不时用水壶往我嘴里灌点水,但这 也止不了疼哇。严曙劝我向赵干事求乔情——我这样难受,他俩都很不自在。
我知道,决不能求赵干事。决不能向他暴露自己的愿望。他是处处和我针锋相 对。你越受不了背铐,他一定越给你戴。不能求他,否则会像老鼠一样被猫给玩儿 了。
昏昏沉沉打了会盹,又被疼醒了。奇怪,反铐着手,怎么后脑勺也疼?过去从 没听说过戴背铐这么难受,也没见书里描写过。
整整反铐了两天,走了几万步,骂了几万个“他妈的”,全身疲惫无力,昏昏 欲倒。
第三天吃早饭时,哨兵把我领进了赵干事那暖和和的屋。我又困又乏,眼皮几 乎睁不开。
赵干事叼着烟上下端详了我一会儿,讥笑道:“怎么样,以后还打不打人了?”
“不打了。”我表示驯服。
“你不是没打人吗?”
“打了。”闭着眼说。
他微笑了,露出了两个深深的酒窝。
左右肩膀疼啊,像堆火烧着头,烧得鼻干口燥。此刻,惟一的念头就是快点结 束背铐,快点睡一觉。
“无产阶级专政你服不服?”
“服。”
“哼,你服也得服,不服也得服。”
我低着头,洗耳恭听。
赵干事从容不迫地吸了口烟,又欣赏了一下我老实柔顺的样子,才慢慢走过来, 给我开铐。
摘下铐后,两臂根本动不了。过好一会儿,才能把双手从后腰移到屁股,再轻 轻缓一会儿,才能移到两大腿外侧,似乎骨头变脆了,动动就要断。又过了好一会 儿,终于把双臂移到身前,曲肘,这才敢轻轻活动胳膊。动一动特舒服,就像肩膀 上穿透两根铁丝,突然给卸下去,无比轻松,我贪婪地咧着大嘴,尽情地挥舞着双 臂,享受着胳膊能自由自在活动的生理快感。
赵干事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手腕被小手铐磨破,左右两侧各露着一片红红的肉——但我觉得这还好受。最 难受的是背铐把两个肩头撕得特疼,虽没留下任何伤,远比手腕上破这两块皮痛苦。
也许我的肩关节僵硬,韧带短,对背铐过敏。
让我纵情甩了几分钟胳膊后,赵干事说:“行了。”又把原来的铐子从前面给 我戴上。
“说说吧,你都有什么问题。”
我打了个哈欠,开始重复给政委的信:“来牧区后,由于不注意思想改造,犯 了很多严重错误… ”
“什么错误?你犯了罪!”他瞪大了眼。
“我没犯罪呀。”
“哼,你不是读过宪法吗?打人犯法你懂不懂?刚到草原你就殴打贫下中牧, 这次又毒打复员军人!哼,你的罪行多了!你持刀威胁贫下中牧,扬言要打掉牧民 两颗门牙为你的狗报仇;你驯狗咬解放军… 哼,多了,你的罪行多了。”
我逐条反驳。和老姬头打架,原场军管会已作过处理;和王连富打架是他先动 的手;持刀威胁贫下中牧纯属造谣,驯狗咬解放军也是凭空臆造:假人的棉裤是蓝 色的,假人头戴的帽子也蓝色的,这怎么是解放军呢?
“不要扯了!辩解也没用,组织上都会查清的。”赵干事皱着眉头:“好吧, 既然你都对,你一点错都没有,那我问你,兵团明确规定三年以内不准谈恋爱,你 为什么破坏,给韦小立写情书?”
“那不是情书呀,信是开着口的,刘英红都看了。我只是向她表示一下同情。”
“什么同情,谁还不明白你这一套!不要驴鸡巴穿袍子,假装圣人,你这家伙 灵魂肮脏透顶!”
我用庄重的口气说:“我对她的感情是纯洁的,即使她对我不好,我也不会变。”
赵干事的大金鱼眼闪着鄙视的光:“纯洁,看看你的日记写的什么乱七八糟, 性欲啦,手淫啦… 哼,纯洁个屁!你他妈的一肚子男盗女娼!”
这当头一棒,打得我心惊肉跳,睡意全无。
“哼哼,别当我们是白吃饭的。你的日记不仅低级下流,还非常反动。我告诉 你,这回是新账旧账跟你一起算!”
尽量不动声色,内心却阵阵发慌。
“你回去后,好好想想你的问题。哼,跟姓共的碰,没你好下场!”
我晕晕乎乎被押回牢房,晕晕乎乎躺在地铺上。
多狠毒啊!初来草原,自己在日记中所做的自我批判,现在成了低级下流的罪 证,所抄的那段鲁迅语录,也成了灵魂肮脏透顶的证据!唉,要是把那些流氓思想 抖露出去,今后还怎么见人,刘英红、雷厦、韦小立他们会怎样想我?
赵干事不愧老练,首先从男女问题上下刀,把我的防线撕开一个口子。
我蒙着大皮得勒,难过得想嚎。戴了两天两夜背铐后,又受到这样的打击,怎 么应付?
脊梁背直发凉。
锡林郭勒草原的冬夜漆黑寒冷,但比起那些会整人的老油条来,你是多么光明 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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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元气大伤
几天后,被叫到赵干事办公室。
“怎么样,考虑好了没有?”
我点点头。
“说说吧。”
我又重复着背了一遍给政委的那封信:“来牧区后,由于不注意思想改造,犯 了许多错误… ”
“啪!”赵干事用手拍了一下桌子,睁圆眼:“什么错误,你犯了罪!”
停了一会儿,我轻轻地摇摇头:“没有犯罪。”
“你小子还这么猖狂!告诉你,这回可不是海淀分局了。你不老实就甭想出去! 党的政策是重证据,轻口供,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我们照样能判你!”
“赵干事,”我恳切地说:“分清敌我是革命的首要问题,我虽有错误,可并 不是敌人呀。”
“你林胡不是个好东西!”
我依旧客气地说:“赵干事,您不要偏听偏信哇!”
“你交待不交待?”
“我不反党反社会主义,又没偷东西,杀人放火,你让我交待什么呢?”
他腾地站起,皱着黄瓜鼻子恶狠狠问:“球毛的,我问你,为什么偷听敌台?”
我惊了一下,脊梁上袭来一股凉气。
“说啊,你为什么偷听敌台?”
“珍宝岛事件发生后,我想知道中苏会不会打仗,就听了。为的是了解形势。 连里很多人都听过。”
“哼,你小子还说什么,只有两边都听听,才能判断谁对谁错。明目张胆地攻 击。”
“但是毛主席说过:研究问题忌带片面性,比如只了解中国一方,不了解日本 一方,只了解共产党一方,不了解国民党一方… ”
“那毛主席让你偷听敌台了?”
“可毛主席也没说不让听呀!”
“住口!林副主席指示:部队里严禁偷听敌台;六零年军委扩大会议决议上明 文规定禁止偷听敌台,你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偷听敌台是现行反革命行为。你不但听,而且还散播,罪上加罪。”
“那连里有很多人都听过。”
“他们反革命,你也反革命?”
我额头上直冒虚汗,心扑扑乱跳。过去看的判刑布告上,偷听敌台确实是常见 的一条反革命罪状。
赵干事严肃说:“你除了偷听敌台,还有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问题。最近锡 林浩特召开了公审大会,枪毙了俩,一个岁数比你还小,都是现行反革命。哼,你 可别是这个下场!”
我的头紧张得直发晕。原来以为就是打架之类的事,满不在乎,现在政治上又 出了问题,胸膛里如同塞了一堆死老鼠,又腻味,又惶恐。
“你回去考虑考虑吧!”他递给我10张纸,上面都编了号。严厉说:“听着, 老老实实地交待你的问题,不许写别的。”
背着冲锋枪的哨兵,把我押回小牢房。
赵干事不提审,盼着提审,赵干事提审了,又惶惶然,六神无主。天天戴着铐 子,龌鲻龊龊,蓬头垢面,真跟小人书上的罪犯差不多了,情绪非常非常灰暗。
第二天。阳光透过窗户上的木板缝,射进屋内细细一缕光线。给小牢房带来光 明和温暖。快中午了,我仍旧裹着皮得勒,蒙头躺在大毡上,表面上一动不动,脑 子里却异常紧张地思索。
一想到自己变成了政治犯,心里就发毛。政治问题的可怕在于,在以阶级斗争 为纲的七零年,对反革命是最不客气。流氓小偷可以任其泛滥成灾,反革命却宁可 错抓一千,也不放过一个。偷钱包,打人行凶的很少开批斗会,可说错一句话却大 会批,小会斗,甚至能要了你的命!
听哨兵闲谈,全国各地都在陆陆续续开公判会,毙了不少。大部分都是反革命, 毛主席说要杀一小批。“批”就意味着不是一两个,只有达到一定数量的,才能叫 “批”。山西著名造反派头头杨成效就是这次运动中给毙了;内蒙呼市的一总闹翻 案的中学老师也给毙了……这样的形势,哪一个在押犯不害怕?
政治问题的可怕还在于它不像刑事问题有一个衡量罪恶大小的客观尺度。它完 全随着领导人的好恶而变化。文革前,反刘少奇就是反革命,要杀头;文革后,反 刘少奇就成了英雄,被人四处邀请作报告。而且政治问题还有无限的伸缩性,如想 整你,喊毛主席万岁,也可以说是打着红旗反红旗。政治上整一个人太容易了,连 一个小麻雀都能被打成反革命,全国共诛之,何况一个大活人?
所以,当赵干事说我偷听敌台,真是吓得够呛。这明摆着要往政治上整!
我紧张地盘算着,努力寻找理由为自己辩解。
过了3天, 针对赵干事说的那几个问题,一口气写了10篇。中心就是:我错误 有,但反革命,远不够格儿。
继续用毛主席那段语录给自己偷听敌台辩解。
赵干事怎么知道我偷听敌台的?准是有人揭发了。谁呢?我一个个地琢磨。估 计金刚可能性最大。记得,他曾劝我别老听敌台了。我说:“只有两方面都听听, 才能知道谁对谁错。”那时,我们刚来内蒙,消息闭塞,老在被窝里偷听。
一到节骨眼儿上,人都自顾自了。我不希望雷厦也干这种事。如果他能挺住, 我们的友情就神了,完全可以拍成一部电影。
在戒备森严的海淀分局,我曾给雷厦传过小纸条,现在,在兵团的土牢房,给 他个纸条更没有问题。潜意识里也怕雷厦揭发我,很想提醒提醒他过去对我的许诺。 斟酌了半天,写了一纸条。
记得大意是:
雷厦:向你陈述以下几点:一、我会履行你的朋友在我的处境下所应履行的一切义务。
二、我们的所作所为都经得起历史的考验。
三、雄武的革命理想之花,永不凋谢。
四、当心身边的两面派、小特务。
五、在一切一切词汇中,“叛徒”两个字最肮脏。
希望以此给雷厦一点鼓舞,暗示他如果迫不得已揭发我,也要留点情面,别太 绝。
严曙对我一直很尊重,老在我面前,攻击任长发,嫌他整天哭哭啼啼,嫌他小 肚鸡肠,心胸狭窄;嫌他不学无术,什么也不知道。
这天,赵干事找严曙谈完话后,严曙喜气洋洋回来,偷偷告诉我,他要放了, 问我有什么事没有?看这孩子确实很同情我,就问他能否帮我把一纸条转交给雷厦。 他非常爽快答应。为不让别人发现纸条,我俩想了半天怎么伪装。
后来,他想出了一个法子:进牢房时,他口袋里有一缕白线。就把这缕白线缠 在纸条上,缠成了一个圆线团,完全给纸条包了起来。
“谢谢你哇,严曙。”
“小意思。”他腼腆地说。
这孩子皮肤很黑。抓起后,急得写了四五份检查,还让我给他提供态度诚恳方 面的词儿。他整天整天守在门口,望着外面,渴望着近在咫尺却得不到的自由。他 静静地站着,细细观察着外面的景物,一站就是半天。
他曾神情黯然地说:“林胡,只要放我出去,哪怕是狗洞,我也钻。”
叶挺将军被囚禁时,曾写过一首诗,其中有句:“我渴望自由,但我深知道人 的身躯,怎能从狗洞里爬出。”
哨兵打开门,让他走时,激动得手忙脚乱,连话也顾不得跟我们说,飞快收拾 行李,飞快走向门口,一分钟也不愿意在里面多呆。但在临跨出牢房的一瞬间,他 还记得摘下钢笔送给我。
严曙走后,使我和任长发无限惆怅。我俩趴在窗户上,羡慕地望着外面,什么 时候,轮到我们这一天呢?
外面,春风呼呼地吹着,我们感不到一点春天的喜悦。
铐子还不给我摘下,每次解手时依旧由任长发帮我擦。
政治问题像条吃人的老虎,步步向我逼近。每天都得冥思苦索对策。一句一句 检查自己对赵干事说的话前后是否一致;能否从毛主席语录中得到一点对自己有利 的根据;琢磨着那些有矛盾的地方如何悄悄地衔接好,顺得天衣无缝。
脑子实在太累了,就躺在皮得勒下面打会儿瞌睡。或轻轻地哼一会儿歌。
远飞的大雁,请你快快飞,捎个信儿到北京,红卫兵战士日夜想念毛主席……
这是首文化革命中很流行的歌曲。挨整的,处于逆境中的造反派常吵唱。严曙 在牢房时,也特别爱哼。他走后,我也被传染,有时竟然哼得热泪盈眶。
想当年,毛主席他老人家支持我们中学生造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反,横扫一切 牛鬼蛇神。1967年12月,在北京展览馆剧场批斗“三胡”时,我亲手押着团中央第 一书记胡耀邦走上主席台,威武地站在数千人面前。万万没有料到,螳螂捕蝉,黄 雀在后。如今我又成了六十一团头号罪犯,昼夜上铐关在小牢房里。
前途黑暗,政治问题的刀尖已经快碰到了我的咽喉。
毛主席呀,毛主席,您知道内蒙兵团六十一团的小牢房里关着我吗?您知道我 偷偷地含着泪唱想念您的歌吗?
赵干事拿着我上次写的材料,气得脸发青,大耳朵直颤,眉毛拧出一个疙瘩。
“你小子是狗鸡巴抹香油,又好又滑,你那是写得什么?恬不知耻,谁让你给 自己评功摆好了?要你交待你的反动言行,你写别的干什么?”
“赵干事,我没有反动言行。”真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看。
“什么?你没有反动言行?”赵干事故作惊讶地睁大眼:“哼,你很会演戏呀!” 脸色陡然一变:“你的三反言行多的是!”
“谁说话能百分之百的符合毛泽东思想呢?不能无限上纲呀!”
“哈哈,你说的那些话不用我上,自己就在纲上呢。”
“我确实没有。”
“你老实点!站好了!”赵干事喝了一声。“就说你给韦小立写的那封信吧, 反动透顶!革命群众挖出了党内走资派,你却说是不幸。这反动不反动?”
“老干部犯错误,被打倒了,就不是一件高兴的事,就是不幸嘛!”
“那我问你,革命群众挖出了刘少奇,也是个不幸吗?”
沉默。
“揪出一小撮党内走资派,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是大好事,怎么能说是 不幸?”
沉默。
“站好了!”
我无可奈何地立了正。
“说!揪出刘少奇是不是不幸?”
“我没说刘少奇,我指的是韦小立他父亲。据说没什么问题。”
“谁告诉你的,你看兵团介绍信了吗?”
“没看。”
“那你扯什么蛋?你对文化大革命是什么态度?对群众运动是什么态度?”
“群众运动也不完全正确呀。”
“谁说的?”
“陈伯达说过。”
“哼,林副主席指示,群众运动天然正确!”
没词儿了,只好不说话。“你的腿怎么老打弯儿,站好了!”
我乖乖地挺直腿。赵干事非要我站得笔直,接受他审问。
“说!交待你反毛主席,反毛泽东思想的罪行。”
“赵干事,我真的不反毛主席,不反毛泽东思想。尤其是现在,特别怀念毛主 席,常常含着眼泪唱想念毛主席的歌。我没有,你让我说什么呢?”
“没有?哈哈,你真会演戏。”赵干事的大金鱼眼眯成了一条缝:“你还是老 实一点,少给我玩儿这一套!实话告诉你,别说你小小的林胡,七、八级的高干我 都闹过。”
赵干事原是山西军区保卫处的。他咬着嘴唇,狠狠地瞪着我:“快说!老实交 待!”
“赵干事,我确实不反毛主席呀!”脸上露出一种不被人相信的痛苦表情。
“你这副可怜相装得蛮像。你打你们班长的时候,怎么那么凶呀?哼,你一撅 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别装洋蒜了,你再耍滑头也没有用。”
这辈子,还没有人骂我是“滑头”。
“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美的你!快说!”
我歪歪嘴,表示痛苦不堪,无可奈何。
“说!”
沉默。
“狗日的,你是一点儿也不认账啊!七、八级的高干,我都弄过,你算个什么 东西!坦白交待才有出路。”
赵干事口口声声说他对付过七、八级高干,我猜山西省里有谁是七、八级高干 呢?刘格平?陶鲁茄?
“站好!”耳边又传来赵干事严厉地喝斥。
赶忙站直腿。
“啪!”,他用桌上的一副手铐猛地一砸,正颜厉色问:“你说过毛主席有缺 点没有?”
我吃了一惊:“这也不算是反毛主席哇。”
“你这是对毛主席的诬蔑!”
“可是毛主席说过,世界上任何人都有缺点,除了死人和没出生的婴儿。”
“林副主席指示:只有毛主席除外。毛主席的话句句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
“可是毛主席自己说自己有缺点。”
“那是毛主席的谦虚。应该以林副主席指示为准。”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表 示不容争辩。
“可是毛主席说过,世界上任何人都有缺点,这一句也是真理呀。”
“住口!你真是反动透顶,在这儿还恶毒攻击主席,气焰太嚣张了。”他吼道。
我只好沉默。
“说,交待你反毛主席,反毛泽东思想的罪行。”
沉默。
“说!”
“赵干事,我没有,你让我说什么呀?”
“妈的,你当我们是白吃饭的?快说!”
“赵干事,我没有,你硬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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