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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黄昏-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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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青和蒙族牧民有一个很大差距就是扎蒙古包不过硬。老蒙能用破毡子,把蒙 古包扎得天衣无缝,严严实实,抗得住十级大风,又端端正正,漂漂亮亮。我们知 青即使用新毡子扎蒙古包也漏风漏水,风一吹就嘎吱吱响,得在包中间支一根木棍。 外观上看,也歪歪扭扭,一边鼓,一边塌。但多破多冷的蒙古包住久了,都有感情, 尤其是外面刮白毛风的时候。
  老蒋这次上山,对我还是很不错。借他一次工资后,效果奇佳。聊了一会儿天 后,老孟对老蒋说:“开始学习吧。”
  老蒋点点头,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预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
  老蒋思索一下后,很平静地说:“林胡,你出去吧。”
  “干嘛?”
  他很尴尬地笑笑:“这文件绝密,传阅范围有规定,你就到那个蒙古包里休息 吧。”
  包里十多个知青的眼睛刷地一齐射向我。那目光里有好奇,有自豪,有怜悯, 有高反革命一等的优越感。
  马上意识到,他们谁也没有忘记我的身份。虽然我们一块流汗抬大石头,一块 当“团长”挤着睡觉,一块吃同一口锅的饭,但我是反革命,是没有政治权利的人, 低他们一等。
  我脸上发烧,愠怒地走出蒙古包。
  从周围知青鬼鬼祟祟的议论中,我知道林彪出了事。当时有关他的罪行文件, 不知为何,格外保密,三令五申不能对五类分子泄露。唉呀,他宁肯把你赶到大野 地,也决不让你听林副主席这段传奇故事,看共产党的笑话。
  山上有两个蒙古包。为表示清高,我没有进隔壁的蒙古包,不想让他们怀疑我 偷听。咱是有骨气的,不赖着非听不可。
  凛寒的北风刮着团排雪尘,在茫茫雪原上纵横奔骋。我昏沉沉地向山顶走去。 寒风刀子一样割着脸,得缩着脖,用胳膊挡住面部,一步一步费力地走进自己石头 坑。
  坑底,我横着掏了个两米深的洞,钻到里面,坐在一个土筐上。这里一点也听 不见外面白毛风的吼叫,跟墓穴一样静。我呆呆地望着洞壁上的冻土、石块和草根 上一丝一丝的长须。
  百感交集。
  这些日子,与大家一同奋战严寒,努力干活,彼此间已没有什么界限。让烟时, 我也和别人一样可以得到一支;探亲的回来后,和别人一样,也给我几块高级糖; 吃饭能完全吃饱。这淡档的没有歧视的温暖足以使脸上的创伤结一层薄痂。可是这 次当众把我轰出蒙古包又把脸上的伤口撕破,我感到心口在滴血,疼痛无比。
  临走出蒙古包门前,清楚看见李国强脸上所流露出的优越感。那是我们育才学 校常看见的父亲官儿大的孩子对官儿小的孩子的神情,一种天真而冷酷的高傲。
  众目睽睽之下被赶出蒙古包,耗子一样钻进地洞里藏身。唉呀,真丢脸哇!怎 么沦到了这个地步?换了别人,也许早就自杀,我却还死死抓着生命不撒手。如同 一个没双腿的瞎乞丐,在一堆垃圾里乱爬乱摸,希图找点残粒7埂�
  这么毫无尊严地活着多可怜啊!
  我这是贪生怕死吗?
  滚蛋,死有什么了不起的?人一生下来就被判了死刑——人人都得死,只不过 有的缓60年执行,有的缓80年执行。早晚是一死,怕不怕也是一死,谁也跑不了。
  哆哆嗦嗦幻想着……拿一包二十管炸药,到团部放一炮!准得轰动全内蒙。保 准不再被人们这么居高临下地俯视……挨斗、挨骂、挨训而不敢抵抗的屈辱也在这 轰隆一响中得到洗雪。
  望着用雷管线把鞋底和鞋帮连在一起的大头鞋,望着缝满补丁的皮裤,跟电影 里要饭的一模一样, 偶尔是有些自卑……混得这么惨,身上臭烘烘,脚掌上有5毫 米的硬壳壳;大白天,裤裆里直冒一股浓烈臊味儿。再不敢炸一炮就真的一钱不值 了!
  指导员那蛮横面孔,浮现脑海。他现在可能正在后勤处跟那些参谋、助理玩争 上游,嘴里叼着恒大烟,挺着大肚子。不,只炸死自己太傻,要连同老沈一起炸, 这样影响才更大。
  背上一个书包,里面放着电池、雷管、炸药,到时只要把电线往六节电池上一 对,就在全团,全西乌,全内蒙响起一声炸雷。临行动前,要好好骂一顿,把这口 闷气痛快发泄发泄。
  外面的大雪已经快把洞口封死,洞里越发阴暗,寒冷从四肢渐渐向躯干蔓延。
  双臂紧紧抱着小腿,全身团缩成一疙瘩,脸埋进膝盖。
  行动前,先给父母及兵团党委写封信,说明自己的意图。要把日记埋起来,也 许100年后, 有人会在这个石头坑里发现它……炸药质量差,得事先炒炒……还得 买6节新电池……行动地点在老沈的办公室。
  迷迷糊糊,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大雪早已把洞口盖住,四面昏暗暗的。那拱 形的洞壁上,冻土、石块、一长缕,一长缕没有生命的草根围簇着我,摄取着身上 的微热。
  这是真的吗?一个反革命被埋在厚厚的雪底下……在蒙古包里盖一夜雪被子, 把石头山上的知青兴奋得四处宣扬,引以为荣;但我被赶出包,埋在这深深的地洞 下面,只是耻辱,吵吵吵吵吵。
  冷哇,冷哇,有盒火柴多好。像卖火柴的小姑娘那样一根地划着,肯定管 点儿用。红军长征时,几粒米就能救活一条命呢。喉咙里不由自主发出丝丝的颤声 ……
  突然,外面有响动,有人挖雪。
  “林胡!林胡!”老蒋呼喊着,眨眼功夫,他拔拉开雪,钻进来。在这寒冷阴 暗的石头洞里,看见他——一其貌不扬的农村复员兵,像儿子看见了母亲,我紧握 着他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
  老蒋傻笑着:“我一猜你就在这儿。”
  沉默。
  “别难受了,快回去吧。”
  沉默。
  “你怎么了?不要埋怨我,文件上确实说得清清楚楚,没办法。”
  “我没埋怨你老蒋。我就是有点不想活了,实在受不了,”眼泪缓缓地在脸上 流。
  “你要想开一点。”
  我哽咽着:“真想拿包炸药去团部炸一炮。多苦多累都没事,就是这,忍受不 了。”
  “千万不能那么干。那么干你就永远要戴上反革命帽子了。”
  我不再说话。
  “你想开点,脸皮厚点,这有什么可难受的?”
  他可能很奇怪,我为什么这么难受。
  文革初期,因出身不好而被当众轰出会场,从而导致自杀的也着实听说了一些。 脸皮再厚,它也是全身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部位。
  回到蒙古包,己晚上7点,老孟递给我一张饼说:“吃吧,还热着呢。”
  金刚上下打量着我,埋怨道:“你跑哪儿去了?这么大白毛风,老孟出去找你 好几趟。”
  吃完饼,早早就钻进被窝,可怎么也睡不着。
  被赶出群的大雁,活不到三天就要死掉。而我已被驱逐出兵团战士队伍之外一 年多。被全团3000多人啄,被全团3000多人啐,被全团3000多人鄙视……在3000多 张仇视的冷脸中孤独生存至现在,那是何等可怕哇!
  回想起《真正的人》那本书。主人公在雪地上爬了18昼夜,饿得见了冬眠的刺 猬,生着就吞下,连血淋淋的肠子,五脏六腑也全吃光。发现了一窝蚂蚁也抓来大 把大把地塞进嘴……吃蛤蟆、啃死乌鸦,最后被饿成40多斤的活骷髅,仍不愿意死, 继续往自己部队方向爬。
  这样的贪生怕死很了不起,根本不可耻!
  对于我们这一代青年人,最可怕的耻辱莫过于让同伴认为是怕死鬼。但不应为 逞一时之勇而去拼命,要留着生命与那帮坏蛋干!反革命的帽子一天不摘,就一天 不能咽气,决不干让那帮坏蛋拍手称快的事。
  我是怕死,被人瞧不起就瞧不起。哼,我要死了的话,正中老沈那帮人的意。 这些家伙巴不得自己整过的人统统死光,省得有人知道自己干的坏事。
  我怎么能闪出死的念头呢?一死,这内幕就永远被掩埋了。他们骂我的话就永 远洗不掉了!
  即使全身浸在满是屎尿、臭蛆、手纸的大粪坑里,也要死死抓住生命这根稻草。 让人耻笑吧,鄙视吧(面对着屠杀,白公馆的烈士们就有躲进茅坑里的)。
  嘲笑病人对生命的依恋,嘲笑濒临绝境的人对生命的追求,这才最浅薄,最伪 君子,最喝凉水不腰疼。林胡呀,一定要活下去。像鲁迅所说:“决不上别人讽刺 我怕死,就去自杀或拼命的当。”
  在人烟稀少的草原,强者才能独来独往,一只羊离开群就得死,一只狼却没事。 只有最强者才能忍受最孤独。
  过了很长时间,身体才把被窝暖热。可是脚丫碰在腿上还是冰冷,跟死人脚一 个样。
  外面,风雪仍在吼叫,毫无倦意,一声一声,凄烈无情。
  几天后,我徒步走到团部找保卫干事。一年不见,赵干事胖多了。突出的喉结 完全看不出来,脖子上增加了一圈厚厚的肉。长脸鼓成了圆脸,像个西瓜一样。谁 知道他是怎么吃的?长了足有几十斤膘儿,连细长的黄瓜鼻子也粗了许多。
  他看见是我,把正在擦的照相机轻轻放在办公桌上,仰靠着椅子,大金鱼眼向 我射来一团肉糊糊的光。
  “有什么事吗?”不冷不热问。
  “有点事。”
  我两腿站得笔直,努力作出一副毕恭毕敬的姿势:“赵干事,现在正在进行的 批林整风路线教育,能不能让我参加?”
  他迅速问:“谁告诉你的?”
  “有一回我躺着,他们以为我睡着了,就聊起林彪的事。我全听见了。”
  赵干事又问:“你妈给你写信说过没有?”
  “没说过。”
  “哼!”赵干事的脸阴沉了下来:“我告诉你,你不属于文件传达的范围,不 能参加学习。”
  “可是并没有给我正式戴上反革命帽子呀?”
  “没给你戴,并不等于你没帽子。兵团给你定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就是帽子!” 他睁大眼,又白又嫩的脸上闪着凶气。
  “那受受教育也不行呀?”
  “不行!你没权利受这教育。”
  “可兵团没给我戴帽子啊。”
  赵干事那对金鱼眼变圆了,大声吼道:“不是给你讲了吗,你戴的是不戴帽的 帽子!听着,关于林彪的事,不许问,不许听,不许跟人议论,否则一切后果,由 你自己本人负责。”
  赵干事根本不跟你讲理,他对反革命就像对大车马,动不动就吆喝,就高八度。 我垂头丧气走回石头山。
  这一夜我失眠了。
  林彪倒台是个非常激动人心的消息。过去审问我时,赵干事总引用林副主席指 示来批判我。现在林副主席倒台了,说明兵团党委对我的处理确实有问题。
  啊,林副主席那些杀气腾腾的话,葬送了多少人的政治生命和肉体生命哪!兵 团的军人,完全执行了他的那一套杀气腾腾的思想。还说我诬蔑林副主席,什么诬 蔑!玩儿他的盒子车去吧,就怨自己思想太正统,胆子太小,诬蔑得还不够。
  林彪倒台使我的翻案大有希望,决定正式向兵团党委提出平反要求。
  首先给母亲写信,讲了自己这些想法,希望她能帮我。
  一个多月后,收到母亲的回信,支持我向兵团提出复查。承认她过去对我的问 题不甚了解,林彪问题发生后,看法有了转变。
  我心花怒放,心花怒放!得到母亲支持,腰杆更硬了,白天干活,晚上就伏在 小油灯下奋笔疾书,激动地不知疲倦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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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  申请复查
  盼望己久的春天来临。
  暖融融的南风猛烈吹着,带着一股湿气。随着积雪的融化,白皑皑的山峦先是 出现斑斑黑点,然后陆续暴露出一片片枯黄的草。白天溶解的雪水在枯草丛里淙淙 流动,到晚上又结上一层薄冰。
  寒冷僵硬的大地复活了,冰雪之下昏睡的生命苏醒了!片片枯草的根部出现了 嫩绿;天刚亮,小百灵鸟就欢快地叫个不停,宣泄着积蓄了一冬的精力;那骨瘦如 柴的老牛,悠闲地扭着脖子,用舌头一下一下舔着自己背上脏乱的毛。
  阳光灿烂,草原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的雾气,袅袅上升。
  此刻,我们站在山顶,迎着温暖强劲的春风,摘下戴了一冬的破皮帽子,大口 地呼吸着从南面吹来的新鲜空气,甜甜地笑着喊着。
  没有狠狠挨过冻的人,体会不到春天的美好,体会不到小说、电影里对春天的 讴歌。经过这一冬,我们对春天有了特殊感情。
  几个月来,我们住在一个百孔千疮的蒙古包里。尽管修理过无数次,一来暴风 雪,蒙古包就四处漏风,钻雪粒。不出门,呆在里面,还老得缩着脖子,屈着腰。 挺一下胸,后背如同碰着一把刀子。
  当大雪封住路的时候,蒙古包被积雪埋住一半,我们等于是睡在石头山冰雪怀 抱里,切身尝到酷寒的可怕。设想一下吧,晚上不压20斤重,不敢躺下睡。每人要 盖半尺多厚的东西:一层被子、一层皮大衣、一层棉衣棉裤……就可以知道那是多 冷的环境。夜夜都诅咒着这该死的严寒快快滚蛋。
  现在,当春天终于降临,温暖弥漫大地之时,我们怎么不高兴,怎么不欢喜雀 跃。
  彼此望望,啊,每个人都像要饭的,浑身上下破破烂烂,一丝一缕。老孟的脑 壳放炮时,被冻土砸破,裹着肮脏的绷带;金刚的腰里系着数圈黑电线,棉袄袖口 耷拉着几条破棉絮;李国强全身都是石头未儿,棉裤屁股上磨破个大窟窿;张韦的 新大头鞋开了嘴;我膝盖上的大补丁扯掉了一半,皮裤里的黑羊毛沾着草屑从破补 丁下露出来。
  这群肮脏,有野性的人,就是70年代初,中国知识青年的形象。
  在强烈的暖风吹拂下,我们终于可以伸直脖子,挺起腰,恢复自己原来的体形, 非常豪壮,非常快活!
  大家站在石头山山巅,环顾苍茫群山,俯瞰我们的蒙古包,煞是感慨。
  包上的破顶毡随风哗啦啦飘响;四面围毡露着许多小窟窿(我们自以为是,用 土埋围毡,认为挡风,结果毡子给烂成一块一块)——就是靠这么一个破烂玩艺儿, 我们度过了一个严冬。
  金刚笑着对我说:“老鬼,你可真成了鬼了。你这条皮裤能镇全六十一团!”
  我的皮裤补满蓝的、白的、绿的补丁;有的用布,有的用皮子,花花绿绿,绝 对举世无双。我那新买的大头鞋只穿一冬,鞋底就掉了半拉,用雷管线绑在鞋帮上 (整天踩石头,特费鞋)。
  已经写好了给兵团党委的申诉信,政治生命有了希望,心情很好。迎风伫立, 感觉那春风就像母亲温软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
  “老鬼,跟布勒格特摔一跤。”老孟笑着说。
  布勒格特不好意思和我摔,拉住老孟就练。嘁哩咔喳,滚成一团。老孟的干巴 力气,让布勒格特很难制住。
  金刚嘲笑道:“布勒格特白养了,真笨!”
  在温馨的山顶上,小伙子们彼此打闹着,嬉笑着,纵情撒欢儿。
  正式要求复查的申诉信交上去一个月后,我决定去团部找领导问问结果。
  洗干净手脸,换上一身整洁的蓝衣服,动身了。一路上,仔细考虑着要说的词 儿。到团部后,在还没盖好的澡堂屋子里,坐下歇了一会儿,晾干身上的汗,又掏 出小镜子照了照,作出几个表情,看看是否自然,惹不惹人讨厌……最后又想了一 遍要说的话,鼓足勇气向团长屋走去。那心情很有点像是乡巴佬见皇帝,诚惶诚恐。 当初,为我的狗惨死,曾向张团长告过状,他给我的印象还可以。
  小心翼翼敲了半天门没人理,只好硬着头皮推开一条门缝,屋里空空,只一个 人躺在炕上,盖着花被子,肥肥的一大堆,打着鼾。
  “团长!”我怯怯地叫了声。
  没一点动静。
  我又提高了点声喊:“团长!”
  炕上那堆肉动了动,沉重的脑袋转过来,一对惺松的眼睛微微睁开:“嗯,什 么事?”
  “我是七连的林胡,想请领导重新复查我……我的问题。”结结巴巴说完,再 用力地笑了笑。笑这种笑真难受,好像腮帮子上抹了臭屎。
  团长缓缓坐起,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闭目养了会儿神,然后睁开布满血丝的 眼睛:“去,找政委去。”
  我有些愣,直直地望着团长,腮帮子还挂着笑容,不知让它消失好,还是继续 挂着。
  “去,找政委去。”
  “政委在哪儿?”
  “前头那排房子顶东头。”肥团长又深深地打了个哈欠。
  我赶忙僵硬地向后转,低头走出去。腮帮子上的笑一解除,顿时感到轻松许多。
  镇静了一会儿,又去敲康政委的门。金刚告诉我,新来的康政委很正派,跟原 来的陈政委大不一样,从不跟女孩子甜不索索,自己去干部食堂排队买饭,自己洗 衣服。
  这是头一次找全团最大的头儿,敲完门后,心里紧张得扑腾扑腾乱跳。
  “进来。”
  只见一个发着青光的秃脑壳出现在眼前,那么亮。
  “什么事?”他坐在床上问。清瘦的脸上有一双炯炯的鹰眼。
  “政委,我是七连的林胡。过去被兵团打成现行反革命,想找您谈谈。”脸上 又挤出一堆讨好的笑容。
  “嗯,你的事我听说过,但一直不认识你。嗯,过去兵团党委对你的处理是正 确的……你不要瞎闹了。”
  “可是……过去处理确实不符合事实啊!”我焦急地说。
  “现在是无产阶级专政,你懂不懂?犯了法就要制裁,严重的还要杀头!你不 要总闹翻案,越闹越对你自己没好处。”
  我频频点头,洗耳恭听。
  他看看手表:“我要开会去,你走吧。”不容分辨,结束了这次谈话,只两分 钟。
  出了门,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深呼吸了几口。在政委面前,低头恳求,点头哈 腰,真消耗啊!咬咬牙又去找赵干事。
  他正擦着皮鞋,满屋皮鞋油味儿……见我来了,脸上露出保卫干事特有的严肃。
  “赵干事,现在林彪问题出来了,我请求领导重新审查我的问题。”
  他的大眼珠骨碌碌转了儿圈,态度坚决地说:“具体你的案子我不敢说,但中 央有文件规定,过去凡是按照公安六条处理的案子,现在一律不平反。你要从当时 的历史背景、环境、所起的影响,来看待自己的问题。不要以为林彪一倒,你就没 错了。林彪是毛主席亲自选定的接班人,当时反林就是反毛,这是明摆着的,要历 史地看问题。”
  碰了几个钉子,仍不死心。打算再找刘副政委谈谈,当官儿的不可能铁板一块。
  刘副政委原是山西军区保卫处副处长,在团里分工负责一打三反。人们反映这 老汉还可以,有文化,没架子,好办事,比较正派。记得关押时,他曾制止过复员 兵打我,从大机关下来的人,政策水平一般都比较高,对他满怀希望。
  此刻,刘副政委正和一个女兵团战士谈话,办公桌上放着厚厚一摞材料。见我 进来,和善地问:“你有什么事?”
  我开门见山,通报了自己的姓名,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刘副政委头发已经斑白,脸上皱纹很多,比康政委老,但体形挺好,肩正胸直, 不像康政委有点驼背,歪肩膀。
  他听我说完后,戴上眼镜,仔细地端详了我一番:“好呵,对过去处理可以提 出不同意见。组织上如果错了,一定纠正,你如果错了,组织也要对你进行帮助。 总之欢迎你提出不同意见。哼——不过,你最好写一个文字上的东西。这样便于我 们的工作。”
  “我早就写过了,早就交到团里。”
  “是吗?我没见到啊。”他诧异道。
  “那我给你一份复写的吧。”
  “行,我回头好好看看。”
  我把材料递给他,恳求道:“刘副政委,这事就麻烦您了。”
  他和蔼地点点头,微笑道:“好,如果确实是搞错了,我一定在常委会上给你 反映。”并客气地送我出来,然后轻轻关上门。
  对一个现行反革命来说,能得到副政委的一个小小微笑也是个特大喜讯,太难 得了!
  我松了一口气,揩了揩头上的汗。
  大约7月份,申诉要求还没有回音。我决定去团里找政委。
  老孟很爽快地批准我的请假。
  “政委,我的事研究了吗?”
  那发亮的光头已经长满了头发。
  康政委正在读《红旗》杂志,他抬起头,把下巴贴住脖子,让眼睛从镜片上面 看着我。注视了一会儿说:“不是跟你讲了吗,过去组织处理是正确的,你的案不 能翻。”
  “康政委,可我确实不是反革命呀!”急得真想哭。
  “苏修承认自己是反革命吗?刘少奇承认自己是反革命吗?反革命从来不承认 自己是反革命。林胡,有人反应你最近表现很不好哇,四处活动,为自己翻案,你 可要明白你现在的身份。”
  我也不好意思太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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