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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黄昏-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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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椤�
  冬天的夜晚,蒙古包一吹了灯,老鼠们开始出动。它们碰着碗、盆,发出叮叮 咚咚的响声,彼此还常吱吱打架,骚扰我睡觉。
  但这些老鼠比北京的傻,还不够狡猾,偶有掉进铁桶里而被活捉。我用电工刀 把它四个腿斩掉,扔在地上,看它怎么逃命。最后踢出蒙古包外,抡起大锤,砸成 薄纸。
  这就是我的娱乐生活。为了抓一只老鼠,可以吭哧吭哧搬开一方石头,逮住后, 用刀戳烂眼,看它怎么跳舞,或是浇上柴油,点着,让它四处跑。
  杀虱子也很好玩。在小煤油灯下,我用两个大拇指夹住虱子,使劲一挤,啪地 一声响,像炸了一个小炮儿,那小家伙变成了一个干瘪的空壳。杀啊,杀啊,手指 甲上沾满血污,杀得我直流口水。这样纵情地屠戮白留畜,真是一种享受。难怪勃 列日涅夫爱打猎。
  反革命的性格就是逆来顺受,像牛马一样的温驯。反革命没有仇恨的权利,否 则有杀生之祸。只有在山上就我一人时,才能对高粱饭、小老鼠、虱子、石块使用 一下仇恨,享受享受它的乐趣!
  孤独,可怕的孤独,野蛮的孤独啊,诗人把你描绘得那么典雅、美丽、罗曼蒂 克,而实际上的你却是这么淫荡、冷酷、丑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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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六章  形势有了变化
  又一个春天到了。山上的积雪开始融化,一道道水流在积雪下面蠕动。
  缩了一冬天的脖子终于可以自由地伸直。我呼吸着强烈的春风,望着已塌下去 一多半的羊粪堆,庆幸又熬过了一个冬天。
  1974年春,批林批孔运动蓬蓬勃勃展开。《人民日报》整天就是“坚决打退资 产阶级右倾翻案回潮”的文章。黄帅、张铁生、白启娴等英雄人物,一个个登报宣 传,批判王亚卓的浪潮席卷整个内蒙兵团。从接触的一两个牧民嘴里得知:北京、 天津、呼市等城市大字报上了街。据说第二次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人民日报》提出:批林批孔要联系现实的阶级斗争。我一下子就嗅到了危险。
  过去团里一提阶级斗争就联系我。
  母亲又很长时间没给我来信。连着给她写了两封信,请她快快再帮我一把。夏 初,终于收到母亲回信,告诉我她托舒丽珍去兵团打听我的事,得知六十一团党委 坚决不同意给我翻案,而且还向兵团打报告,要求把反革命帽子正式给我戴上。母 亲严辞责怪我不该写大字报,不该跟政委闹翻,并让我做好最坏的准备。
  呀,形势这么危险!
  多年以后,我摘到了一份材料,原文如下:
  关于对现行反革命分子林胡的复查处理意见报告林胡,男,汉族……因其对现实不不满,恶毒攻击无产阶级司令部和中央首长, 经兵团党委批准:定为现行反革命分子,不戴帽子,交群众监督劳动。在此期间林 胡曾多次上访,“十大”闭幕后,还张贴大字报为其翻案。为了进一步落实党的政 策, 由兵团、师、团三级组成联合调查组于1973年10月19日——11月3日对林胡问 题进行了全面复查。
  首先通过原该连党支部主要成员,原检举揭发人,原负责调查处理林胡问题的 有关人员,对其犯罪事实和处理过程进行了深入调查了解,并听取了林胡本人的申 诉。在此基础上,根据党的政策,进行了客观认真的分析研究。确认林胡一贯对现 实不满,恶毒攻击无产阶级司令部,证据确凿;旁证材料,林胡本人交待和处理结 论,三者完全一致;整个处理过程中完全符合党的政策,根本不存在所谓对他“迫 害”和“打击报复”的问题。因此林胡是个地档道道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兵团党委 对他的处理完全正确。
  林胡长期以来不注意思想改造,拒绝党组织和各级领导的帮助教育。在文化大 革命中干了许多坏事。当其资产阶级思想和错误受到批判,特别是其父母受到群众 审查后,对党和社会主义制度极端仇视,最后竟公开站出来恶毒攻击无产阶级司令 部,走上反革命道路,这决非偶然,是有其深刻的思想根源和社会根源。
  林胡在其问题正式定案处理后,拒不低头认罪,一贯抗拒群众监督,表现极不 老实,平时还经常抄录收集积极分子汇报和批判他的材料,伺机报复。并还对检举 揭发人进行威胁,让其更正过去的揭发。
  1971年九·一三事件后,他四处活动,诬蔑兵团是法西斯专政。1972年冬,利 用在外打石头之机逃跑上访,后被发现抓回。特别是党的“十大”闭幕后,他认为 时机已到,打着“反潮流”的旗号,先后四次在团部张贴大字报,攻击谩骂兵团领 导同志,妄图进行翻案,其反革命气焰十分嚣张。
  以上事实说明,林胡对自己的罪恶缺乏起码认识,仍顽固地坚持其反动立场。
  除此之外,林胡之所以敢公开站出来为自己翻案,是与其母杨沫分不开的。在 九·一三事件后,杨曾通过各种关系为林胡翻案,并将中央关于粉碎林彪反党集团 的重要机密向其透露,多次来信为其出谋划策。
  根据上述林胡的犯罪事实与复查结果和监改期间的现实表现,党委一致认为: 兵团党委〔七零〕五十三号决定是正确的。为严厉打击阶级敌人的破坏活动,我团 党委要求给现行反革命分子林胡正式戴上帽子,继续交群众监督劳改,并建议上级 党委给林胡之母杨沫所在单位党组织发函,指出其支持其子翻案是错误的,应进行 必要的教育或组织处理。
  此报告中共内蒙兵团七师六十一团委员会(公章)
  1973年12月29日
  心里异常沉重,要是真的给正式戴上帽子就惨了。晚上,蒙古包里黑得伸手不 见五指,像一口圆咕隆咚的坟墓,严严实实把我封在里面。嘿呀,母亲的力量在兵 团党组织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几天后,从小四川处得悉李主任在跟人聊天时说:“林胡这回老实了吧,帽子 给戴上,看他还蹦不蹦?”
  ——兵团复查了半天全白搭,情况变得更糟。
  最最难过的是这下和韦小立的距离更远了,也许她还会写文章批判我。
  自从七零年给韦小立写那封信后, 4年多了,我和她再没一点联系,一句话没 说过。但只要看一眼就足够了,她的形象毫不受限制地在脑子里膨胀。
  这是一个以牡丹芳草围簇着的神。在孤孤单档的日子里,只有她在寒冷破旧的 蒙古包里与我作伴。无论是乌拉斯泰林场,还是白音得勒石头山,还是逃跑在巴奇 的路上,当我受伤疲累时,她总是来到我身边轻轻抚慰。
  我这么渴望着去掉反革命帽子,就是为了扫清和她好的障碍,就是为了她!
  她的清馨驱散着自己的恶臭,她的纯洁洗涤着自己的淫邪。她成了自己的勇气 源泉,没她,决不敢大白天在众目睽睽之下贴大字报。
  我一点儿不纯情,各种肉欲的念头常常盘踞脑海,却从不敢让一丝丝淫邪念头 碰碰她的身体。在她面前,我总是想法把自己的精神境界提高一点,弄美一点,别 太堕落,让她不喜欢。一年、两年、三年……这个女神在脑子里根深蒂固,她催促 着我找啊,写啊,折腾啊。
  如果真给我戴上帽子,这辈子和她就永远没戏了。不,我不甘心。要再给她写 一封信,把我这个反革命的真相完完全全告诉她。一场生死大搏斗前夕,总得给自 己心中所憧憬的人说几句告别话。
  最害怕她也认为我是反革命分子。
  为避免头一次那样,被她拒绝接受,我决定把这封信寄给她九连的姐姐。早已 从吕军医处侦察到她姐姐的名字叫韦小凌(吕军医是从九连调来的)。
  韦小凌:你这封突然收到的信是从白音得勒石头山寄来的。那里有一个人在劳改。兵团 给他扣的帽子,盛名之下,其实难符。传说中的事往往都是夸大了的。
  自从七零年二月被抓以后,众叛亲离,本人处于空前的孤立。但我知道,一个 崛立于狂风暴雪的男子汉决不应四处泣诉自己的不幸。几年来,一直咬紧牙关,躲 进深山,默忍受。
  电光闪闪,雷声隆隆,批林批孔的革命风暴来临。六十一团又要把我当成阶级 斗争的靶子,欲置于死地。再也不能沉默,随信寄去我的所谓罪状,全部问题就是 那些。今后不论出现什么情况,希望你和韦小立知道我这个反革命的真相。可能等 待我的是更悲惨的下场。但没什么,人一生充满大苦大难也挺好。聊以自慰的是这 场斗争决非妇姑婆媳式的吵架。在赵干事的牛皮纸案卷里,也缭绕着几缕第十次路 线斗争的硝烟。
  附:我的主要问题。
  林胡 1974年5月x日
  发了这封信后,再也没什么牵挂。现在即使把我抓起来,也不在乎了。
  毛主席要关心国家大事的教导,己溶化在血液里,对批林批孔运动眼馋的不行。 过去,哪个运动来了,都积极参加,这次却被弃之于门外,非常非常难受。我又给 师保卫科写了一封信,请求允许我参加批林批孔。同时还把对六十一团的意见写成 一份材料寄去,以示自己对兵团建设的关心,不一天到晚就想着自己的事。下面是 其中的一部分:
  ……
  干部队伍质量差。
  可以说,我团现役干部搞特权,以权谋私己相当普遍……下面的人一提起来, 怨声载道。比如三连范连长,一次就往家偷运小麦七八百斤;十连连长一头牛一头 牛地往家带肉;营建连指导员用国家拨给知青盖房的好木头做各种高级家具迭给领 导。个别现役干部胡作非为,连起码人格都不顾。如九连连长郑大牛,为了看女人 那东西,不惜跳进厕所后面的粪坑。
  团里还有些干部以“整人为纲”,大搞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谁提意见就给谁 扣上反军的帽子……
  我团干部队伍质量差,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一个很主要原因就是调人单位的 本位主义,舍不得把优秀干部派去支援边疆。上级一说给内蒙兵团抽调干部,就把 本单位的老弱病残、表现差的、能力低的、犯过错误的……统屯推出去。
  正确对待知青……三连天津女知青陈媛跳井自杀,就是因为领导作风太粗暴,处理问题不公 道。而三连连长却反诬她自绝于党和人民,背叛革命。人死了还要上纲上线批判。 知青们听说后,无不寒心。试问:这是欢迎知青来边疆,还是想把知青吓跑呢?某 些领导总责怪知青不安心在边疆是小资产阶级摇摆性,怕苦怕累。其实,我看知青 真正不安心在边疆的原因是,我们这里当宫儿的权力太大了,大得可怕。山高皇帝 远;他们仗恃着有权,随便关兵团战士禁闭;搜查知青宿舍;扣发工资;取消探亲 假;罚干苦活儿、累活儿;往档案里塞黑材料;借口了解活思想偷拆知青信件;离 开连部要层层请假……
  知青连起码的人身权利都不能保障,又怎能安心工作,扎根边疆?据我看,大 家想回城市主要不是贪恋那里的物质享受,而是那里不会这样受气,不会这样露骨 地不按政策办事,不至于连人身自由都被捏在领导手心,也没有这样淫乱的风气, 女知青三天两头出事。
  知识青年是党和国家的宝贵财富,特别是经过文化大革命锻炼的那一批。他们 政治敏感,有独立思想,了解底层,富于献身精神,没有旧知识分子懦弱无能的通 病。在老一辈革命家的指引下,必将在我国的政治舞台上发挥出越来越大的作用… …
  孤独一人,没有任何精神营养,脑子浑浑噩噩,空空如也。费了两个多星期才 东凑一句,西凑一句把这个东西写好。许多常用的词儿都忘了,得慢慢回忆,或翻 词典现找词儿。
  最后用挂号信把这材料寄给了兵团七师保卫科,作为自己积极参加批林批孔的 一个实际行动。我知道人微言轻,自己苦心孤诣写的这封信对改进兵团工作根本没 有作用。我这样做,只是为了给自己的良心有个交待。
  七零年开门整党早已埋在时间的厚土之下。每逢回忆起那段火热紧张的日子, 心里就浮起了一缕温暖,连七零年的雪花好像也格外的白,格外的温柔。啊,隆冬 腊月,知识青年为了草原美好未来,出谋划策,抨击错误,把自己身上的热血一滴 滴洒在那荒凉寒冷的冻土上。从呼啸的北风里,能闻见他们身上的青春芳香。
  可最后,他们却挨整受压。
  再也没人敢给领导提意见了。说不报复还是报复;说不打棍子,还是打棍子。
  团、连批林批孔运动越来越热烈,深入。荀况、晁错、桑弘羊……这些2000年 前的死人又都红极一时,在边疆荒远的居住点上了墙报、大批判专栏。法家和儒家 的专题辅导报告,沸沸扬扬,有关的历史知识大普及。
  火药味儿虽浓,却并没有人到山上揪斗我。看来自己太神经过敏,让阶级斗争 搞成了惊弓之鸟。
  我继续在山上一天天熬着。昏猪般的吃了睡,睡了吃。除了偶尔心血来潮,埋 首于双膝,发狂地给上级领导写信。
  旷野的囚禁比监狱的囚禁更有囚禁的威力。牢房里虽然可怕,却总算在人群中 生活,离不开人类的生活轨道。而在大荒原上,没一点人的气息,完全是虚无,原 始的环境销蚀了人的灵魂,把人蜕化成原始的人,蜕化成动物。或许意志坚强的人 能挺住,我却不行。大脑功能、语言能力、生活习性全都一点档地丧失,动物性压 倒了人性。
  一个人只这么呆半年多,和山上旱獭子的差距就缩小。触觉麻木,坐在一堆有 棱角的硬石头上也不觉得硌屁股;听觉异常灵敏,几里外的马倌儿吆喝声都能听见; 胃极皮实,既能一顿啃完三张硬干饼,也能几顿饭不吃;消化能力极强,臭肉、霉 高粱、自己粪便污染过了的雪水,吃了喝了从没生过病。手足像马腿一样耐磨和有 力,脑子却很笨,做饭丢三拉四,一直搞不清楚擀面条是先和面好还是先填牛粪好。
  不用脑子,脑子就变傻;不记东西,记性就丧失。锅里煮着粥,尽管老提醒自 己别忘了,还常常烧煳;今天大没大便也总记不住,当蹲了半天,排泄不出时,才 怀疑可能已经解过。
  每天什么也不想,一想人间的事就烦。无聊中,用干许多小事来打发。如使劲 挠头发,让头发掉在一页书上,再数数共掉了几根毛儿?有时还喜欢摆弄儿老二, 弄硬了,量量它的长短,老担心它个儿太小。
  动物对自己窝会很精心,我也不比它们笨。
  在一次刮大风时,为不让顶毡给吹开,我曾爬到蒙古包顶上,把断了的顶毡绳 子系紧。蒙古包是用兵乓球直径大小的四、五十根近两米长的哈那棍支撑着,很难 想象它能支撑住一个大活人。我小心翼翼地将全身贴在包上,增大接触面积,减少 压强,一点档地向上爬着,像壁虎一样,最后终于爬到能够着顶毡的地方,用手把 顶毡给揪住,再将牛毛绳子牢牢系上,谢天谢地,蒙古包没被我压塌。
  顶毡盖严,多大的白毛风,我的窝都不会进雪。
  一个人独处,变得这么贪吃,毫无自制力,肚里老得塞满满的,才有安全感。 做了什么饭,即使很不好吃,也根本留不住,一会儿吃点,一会儿吃点,非要全吃 完,才能安心干别的事。完全跟猪一样,嘴巴闲着就难受,每天活着就是吃、睡、 拉。
  虚无哇,能把一切都搂在它怀里虚无掉,能把一个头脑健全的人虚无成一只老 鼠,一头骡子!
  比老鼠骡子强的是,我还知道臭美,常常像老蒋那样马拉松式地照镜子。细细 观察着这张黑瘦的纵欲的老脸,用舌头舔舔那个愚笨又狡诈的厚嘴唇,转动转动那 双冰冷、呆滞、凶狠的三角眼。
  妈妈的,满脸皱纹,真像个老鬼了!
  记不清是哪天了,可能是上午。我照例蒙着大得勒,懒洋洋地躺着。在寂静中, 传来大车的声音。越来越近,终于停在蒙古包外面。只好恼怒地爬起来,理理蓬乱 的头发,拍拍身上沾的羊毛。
  一个40多岁的矮个子钻进了蒙古包,满脸堆笑。
  “老兄弟,我是白音花公社的,去你们团部拉点货,想问问道。”
  “山下往西去的那条路就是。”
  他笑着点点头,坐下,掏出纸烟给我,没要。心想这老油子套什么近乎,肯定 想蹭顿饭。他独自点上烟,环视了一下蒙古包问:“这儿就你一个?”
  “嗯。”
  “干什么啊?”
  “打石头。”
  “这活儿倒是能赚点钱,就是苦呀。”
  我点点头。
  “干多长时间了?”
  “快3年了。”
  “好家伙,几个孩子?”
  “光棍。”
  “家是哪儿的?”
  “北京。”
  “北京?”他怀疑的打量了一下我:“你是北京的?你是北京知识青年?”
  我勉强地点了一下头,很反感这人乱问。
  “真看不出,一点也不像啊。你这身打扮可不像大地方的人。”
  我的脏衬衣袖子扯成一条条,皮裤黑油油,裂了不少口子,那裂口处露着黑黑 的脏羊毛。金刚曾感慨地说:“作为70年代知青穿的衣物,老鬼的皮裤能够进历史 博物馆的格儿。”
  这大车老板,好像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探过身子,低声问:“你们团有个北京 知识青年叫林胡,认得不?”
  “嗯,认得,和我一个连。”
  “现在怎么样,听说给你们团头头贴了好几张大字报。”
  “嗯。”
  “他现在在哪儿?”
  “东乌旗乌拉盖苇塘。我们连所有的五类分子都在那儿割苇子。”
  他热情地说:“我们公社有几个北京知青常念叨林胡,说他冤枉。他写大字报 都传到我们那儿了。听说我要来六十一团,特地托我向林胡问个好。以后你转告他 吧,白音花公社乌勒吉大队的!”
  “行,行,一定转告。”没露声色,心里顿涌出一股暖流。
  有素不相识的老包密报我邀功请赏;也有素不相识的北京知青向我致意。嘿呀! 人生苍凉又神秘!赶忙往火里加了几块牛粪,把锅里的旧茶给倒了,为他重新熬茶。
  喝完茶,把他送到去团部的大车道上,这矮个子不住地道谢。
  我抬头向东南望去,大奥根山在灰蒙蒙的雾霭里静静沉睡,地平线尽头起伏着 苍蓝色的山影。
  那正是烧死了69个兵团战士的地方。
  我肃立着,久久凝望远方。野猪一样凶恶、愚钝的眼睛露出了几丝柔光。
  7月的一天,上山拉石头的大车给我捎来一封信。
  啊!信,使天地明亮,万物欢乐的信。不管是谁来的,哪怕只是个小纸条,都 使我激动得要命。长期收不到信,每收到一封,就像在心灵上炸一颗炸弹,让你震 动,快活好几天。因为它使我感到,世界上还有人没忘掉我。
  真使我吃惊,这是师保卫科来的:
  林胡:寄给科长的信收悉。对你的要求已向上级反映,答复是还没有作出决定。鉴于 此情况,要求你遵照兵团党委对你的原决定,服从团连对你的安排,耐心等待。要 相信兵团党委是会按照党的政策正确处理的。
  此复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七师政治部保卫科
  看完后,全身发热。这封信的口气,绝对是友好的,一点没有从严处理我的意 思。
  哼,李主任的断言,还早了点!
  我赶着牛车回到连,给王连长看了这封信。王连长看后也很高兴:“俄让吕医 生以连党支部的名义,给你写了一个鉴定,客观地讲了你的情况,说了你不少好话。 看来,现在就是时间的问题了。”
  他询问了山上的石头还剩下多少,得知大石头基本上都拉光,就说:“那你回 连来吧。现在连里大车班正缺个人。”
  就这样, 我被调回连。前后在石头山共呆了3年。比起鲁宾逊的28年简直微不 足道,但对我的打击惨重,尤其是这最后一段,就自己一个人,又没繁重的任务压 着,整天胡吃猛睡,人性退化了不少。
  最亏的是说话能力受到大破坏。词汇贫乏,词汇量顶多2000,高二的英语水平。 许多意思表达不出来,找不着词儿说。对语言的记忆力极低,才说半句话,就忘了 自己刚才说什么,更讲不了长句子。思维破裂,跟人交谈总是东一扫帚,西一棍子, 不能老围绕一个主题说。长年不说话,舌头也变硬,讲一两句话就特累,嘴里涌满 口水。
  老在石头山,外表上也留下痕迹。脸好像被拳头打过,缺少弹性,表情单一, 没花样儿。那一片片硬邦邦的肉所组合成的笑,常被人误解。大傻说真阴,老布说 古怪,金刚说是魔鬼的笑。女生们都不敢正视我(多年后,有一个女生告诉我,当 时她不敢看我,觉得看我心里很难受)。
  大车班还是那样肮脏冷清。我住进了一间没人住的库房。尽管赶马车在当地是 最低贱的活儿, 我也乐意干。高兴自己有了5个不会说话的朋友,将来再逃跑时, 可以不必“亚不盖儿”(步行)。
  这5匹马都是老马,熟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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