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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黄昏-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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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还有信仰吗?”
他正视着我的眼睛:“有。我信仰我自己。”
“你说高尔基的《鹰之歌》里的鹰也信仰自己吗?对比之下,那条很会保护自 己的小花蛇有什么可尊敬的?”
“你应该明白,那是一篇散文诗,是文艺作品。”
“可它所宣扬的精神正是我们中国人现今所缺少的。”
“不,你说像咱们小老百姓为了一种观点,一个信仰送了命有什么意义?纯粹 是无谓牺牲。你说几句真话被打成反革命,受了不少罪,对中国有什么作用?我看 不出你的行为怎么推动历史前进了。如果你的社会地位很高,牺牲了非常有影响, 那死也值得,能教育大家。但一个小人物,比如一个赶大车的,默无闻,枪毙你 就跟按死一个蚂蚁,谁也不知道,对社会有什么教育意义?你想唤醒民众,可谁也 不知道,你怎么唤醒?而且经过这么些运动,你知道谁对谁错?今天的坐上宾,明 天就成了阶下囚。同样写一封信,张铁生青云直上,王亚卓却成了反革命。谁上台 都标榜自己是马列主义,说得一套一套的,我们小老百姓怎么分辨得清?”
“那照你这么说,战争年代中死去的革命先烈都是傻瓜,都是无谓的牺牲吗?”
“当然不能那么说。但我是个常人,不愿意像那个老鹰摔得粉身碎骨。我可怵 无产阶级专政。林彪说它是绞肉机,绝对没错,不敢惹。”
“如果会活着就是聪明,就是智慧?那长寿的人就都是英雄伟人了。”
金刚睁大眼睛:“老鬼,经历了这么多挫折后,你居然还保持着好些中学生的 思想,真是少见。你还是太不实际。我劝你不要钻这个牛角尖,现实一点,争取尽 快摘掉帽子,这才是真格的。”
……
大傻见我总看书嘲笑道:“你看这有啥用?也不用你,也不发展你入党,连帽 子都不给你摘,学它闹球哩!”
“去,去!”我把他推出门。大傻半恼半怒:“我看你再学,也就这样了!”
狠狠给了他一捶。
“唉呀,骨头断罗!小王八蛋,大车压死你才好呢!”
这孩子不学无术。你说他无知没事,你要说他炸油饼不好吃,他真会冲过来跟 你玩儿命。
马车班有东西两间屋,西屋原来没人住,因盖房时马马虎虎,房檐下露着许多 窟窿,只一层薄薄的泥巴给挡住。冬天正对着西北风,极冷,墙上结一层白霜。这 屋的窗户也特别小,因是计划外盖的,没木头指标。当地牧民盖的小土屋,窗户都 很小——省木头;兵团战士宿舍是标准的大窗户;团部司、政、后办公室窗户更大; 政委、团长办公室的窗户就几乎占一面墙。等级森严,连房子的窗户都不一样。
小窗户的屋,给人感觉卑微低贱。
马车班西屋专放马料、绳索、套包等等。我来马车班后,不想和人住一块,就 自己一人住这西房。一天晚上,我早早睡下。因屋里太冷,把一块大毡盖在被子上。 那毡子上粘着好几大片绿色的的稀马粪,都冻硬了,并没有味儿。
突木其走进屋:“老鬼,借我马笼头用用。”
这些人借完了总不送回来,影响我抓马套车,装睡没理他,不想借。
突木其用手电照了照我, 那块粘着稀马粪的大毡把他镇住, 瓮声瓮气地说: “老鬼呀,真是个鬼。死了也比这强。”
我知道蒙古人死后通常都盖一块新大毡。
还有一次, 大傻见我灰尘满面, 拖着露脚趾头的大头鞋去食堂,怜悯地说: “老鬼,没鞋我借你一双,干嘛这样?这么活着有什么意思啊!”他每次去食堂买 饭都要郑重打扮一番,因为能碰上女生,好给她们留个印象。
听了这些话,若是过去早拍案而起,现在却无动于衷。我麻木了,疲倦了,人 不可能总那么血气方刚。
但是金刚对李国强等人说的有关我的话,激怒了我。他说:“不管林胡的帽子 最后能不能摘,他这个人太极端,太狭隘,太死板,成不了什么大事。”
我有不少毛病,但绝对不相信我成不了大事。马上提笔给他写了一封信:
金刚:不要让小市民观念扭曲了我们衡量事物的价值尺度。
能不能成事,不看你当了什么大官,也不看你多会挣钱,搞了多少张山羊皮褥 子。能不能成事,就看你有没有毅力和勇气干几件对国家对社会真正有意义的事。 哪怕就一件,只要对国家,对人民有利,就算成事。你这辈子就没白活,即使为了 干这件事把你抓进监狱,判你死刑,落个一败涂地,那也算成事!
林胡
金刚用细瘦的手指捏着信,默看完,然后抬起头,扶扶眼镜框,深深地盯了 我一眼,没说话。
我这屋盖得质量实在太差,坯码得稀稀松松,抹了泥巴后,墙上裂了许多小缝, 冬天屋里的煤油灯火苗就不能垂直,老被吹歪。蒙古包再冷,炉子一烧,还挺暖和。 可这屋里,士炉子怎么烧也冷得要命,像个冰窖。
那炉子有问题,火苗有气无力,总烧不旺。唉呀,为收拾这破炉子,真付出了 不少精力,拆了砌,砌了拆,炉膛的形状一次次变换,可还是不好烧,不知道一堆 泥,几块砖,四根铁棍,还有这么多学问!
烟筒也不少打,可没用,炉火一天到晚总要死不活,气息奄奄。估计是墙里的 烟道有问题,但工程太大,自己没法干,凑合着住吧。在屋里还冻耳朵,得戴皮帽 子;墨水结成冰块,打钢笔水得烤化了才行;西面山墙上挂着那层厚厚白霜,硬硬 的,根本扫不掉。
后来我用捡的一块大帆布,挂在西墙和北墙上,但屋里的温度也没提高多少。
这小土房子就被突木其称为“鬼屋”,他很有起外号的天才,还曾给我起了个 外号“孤狼”,但不如老鬼叫得响。我的屋墙壁没刷白灰,再加上窗户小,光线昏 暗。西北墙角堆放着一打打旧报纸、《红旗》等各种刊物。一个小炕上放着料口袋、 筛子、一堆马笼头、套包……屋里弥漫着牛皮条味道。
连部、文书、会计、司务长、卫生室等房都高大豁亮,刷着白灰,墙厚,不透 风。跟他们没法比。
被子拆了两个多月还没缝上,不愿求人,就盖着得勒睡。几年来,我连个枕头 也没有,一直枕着个包袱,枕得乌黑油亮。
卫生员是第一个走进来的女性,难怪她害怕。
因为有马料,招来一堆老鼠,个个都吃得松鼠一般大。秋天时,我曾抓住过一 个小野鸭,想养着它,结果晚上,被老鼠给咬得呷呷叫。赶忙点亮油灯,发现小野 鸭遍体鳞伤,把它放到自己枕头旁边,第二天还是死了。
1974年12月31日,连里开始休息。我的鬼屋冰冷冷,昏幽幽,连平日猖狂肆虐 的老鼠也冻缩在洞里。这些家伙夜里敢在我被子上腾腾乱跑。
上午10点,大车班仍静悄悄的。我团缩在皮得勒里,胡思乱想。
自从收到师保卫科信后,这么长时间了,仍不见处理。我一封一封地写信催也 没人理。《内蒙日报》曾给我回过一封信,说已把我的要求反映给兵团有关部门。 让我高兴了好长一阵子, 因这封信称我为:“林胡同志”。5年了,没人称呼我为 “同志”。好温暖呀。以后我又给《内蒙日报》写了好几封信,就再没回音。
多年来, 给各级领导写了100多封信,留下的底稿足足有一尺厚。我的青春精 力大部分都从这个渠道消耗掉了。只要一难受,一挨骂,就写申诉信,申诉信成了 我的眼泪。这一封贩发自肺腑的声音是求生的呼号。
想活着没罪!献身是一种美,求生同样是一种美。难道一个饿汉用牙齿咬断瘦 狼喉管,伏在狼脖子上吮吸狼血不是一种生命的壮美吗?
书上说章鱼饥饿时,会吃掉自己的触角。我想生存也没什么可丢脸的。盖块沾 着马粪的破毡子,当着姑娘面露出脏脚趾头,住在只有一个小窗户的黑屋里并不意 味着玷污了生命尊严。
厚着脸皮找啊,求啊,挨了一次次干,还为了什么?
她!
有人说,我想韦小立只不过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痴心妄想怎么了? 终日挨冻的人最需要温暖。沉重的劳改生活中,再没一点痴心妄想,这日子就别活 了,全都是苦的。
已经28,长这么大还从未吻过姑娘的嘴唇,脸上也从未感受过少女的呼吸,甚 至连异性的手也没碰过。连里一对一对的交朋友,如雨后春笋,勾起了我无限的向 往。
韦小立坐在大车后面不理我,毁灭不了我的感情。这个神秘的姑娘,冷酷的魔 鬼,猪妈妈的相好,终始终是我日日夜夜所憧憬的神。
必须抓紧奋斗,抓紧,否则再拖几年,即使给我平反,她也远走高飞。
贺龙的冤案终于翻过来了,党的政策正在缓慢地不可抗拒地落实。形势一天天 好转,见面朝我打招呼的人又逐日增多。
可压力减轻,也有不好处。温暖会软化斗志。申诉信好长时间没写了,懒得动 笔,闲暇常常睡大觉、看报纸、串门聊天……想当初,一次次批斗,把自己骂得狗 血淋头,一口闷气天天催着自己奋斗,一定要翻过来!一定要翻过来!咱们看看到 底谁对谁错!
可现在,那口曾撞得胸膛梆梆响的“气”没了。几句寒暄,一个笑脸,消融了 反抗的锐气,它变疲软,懈怠。跟麻木的老农工没什么两样,整天吃饱了混天黑。
写申诉信怎么挤也没词儿,要说的话都说过上百遍,一提笔就腻歪,以情取胜 的写信宗旨也无法实行,“情”都耗尽了,风化掉。
不能麻木啊,不能无所谓!千万不能!
悉舷舷,老鼠们冒着严寒出动。这些半尺长的家伙蹬得牛粪堆哗啦啦往下倒, 满不在乎地撞响瓶子、水桶、爬上爬下,旁若无人。
我缩在脏得勒下面,摸着自己左胸,感到里面的心脏在一下一下微弱跳动。这 颗经过特大劳动量的心脏,现在搏动得缓慢而无力,似乎筋疲力尽。上帝保佑,你 可千万要顶住哇!
一个上午就这样静静度过。
我望着那个比正常小一半的窗户,一天中太阳只能照进两三个小时,心想住得 卑微,不见得没出息,但失去了奋斗的意志,无所事事,终日瞎混才真的没出息。
墙上结得冰霜白惨惨,闪着银光;一堆破挽具胡乱堆放;土炕上的泥巴斑驳脱 落;西北角挂着的旧帆布黑糊糊……不,不!绝不相信我要在这鬼屋里住一辈子。
户外寒风呜呜惨叫。
电线杆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听起来像老牛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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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一个知青的日记
这天休息,我骑马到东乌旗找罗湘歌。对我来说,她的小土屋是我艰苦旅途中 的一座栈房。啊,韦小立也在这儿!小土屋顿时光亮起来。早就听说韦小立也常来 格日图,这回终于碰上。
她和卫生员两人来串门。
罗湘歌笑着向我打着招呼:“林胡,你来得真不巧,一会儿我们要去参加一个 牧民的婚礼。”
“没关系。”
韦小立好像没看见我,继续跟习五一(另一北京知青,大队会计)聊着天。
罗湘歌低声告我:“刘英红在东河干活时,常和韦小立来格日图串门。”
东河离格日图大队只四五里远。
我向她讲述了拉煤迷路的经过,她的月饼发挥了关键作用,耳朵却竖立着,监 听着韦小立的一举一动。
她和习五一捧着一黑色笔记本,学唱《外国民歌二百首》里的“保尔的母鸡”。
“走吧,时候到了。”罗湘歌扔给我一本瓦莱斯的《起义者》,让我等她们回 来再走。
等了半天,感到烦闷,发现她枕头下面露着一蓝塑料皮日记本。强烈的好奇心 使我打开本子,想看看这个爱笑的女赤脚医生内心到底有什么秘密(多年后,我从 她本人处借到这本日记,在此向她表示感谢)。
1973年3月2日我既然是生活在这样一个纯少数民族地区,那就应该对这个民族的历史、风俗。 习惯、 文化有真切的而不是道听途说的了解。5年的牧区生活使我深深地爱上了这 个民族。爱他的朴素、坦诚、豪放的性格。这与我厌恶社会上蔚然成风的虚伪、小 气、做作是分不开的。当然这种游牧的个体生产方式,不发达的交通和文化导致了 民族的落后,今天像公牛一样地斗殴,明天又抱头痛哭。
1973年6月30日惊悉张凤起从马上摔下来,因公殉职,十分悲痛。翻开一年前的日记,大家在 一起谈笑风生的情景至今音容俱在。他是一个很淳朴的同志。悲痛之余,我又想到 在人生的道路上,死并不难,难的倒是如何去安排今后的生活。
1973年7月20日那达慕大会。全大队住在一起。在地上挖了一个灶,烧开一锅茶。不到10分钟 杀死一只羊,然后扔到大锅里煮……鲜嫩的肉几乎没什么咸味儿。牧民们大口大口 地嚼着,用手抓着,撕着,嘴边全是油,两手也全是油。同时嘴里还说着没完没了 的俏皮话……我努力克制着自己,体味着他们的欢乐。
1973年10月16日接触各式各样的人,跟他们说话,试图通过这种谈话窥视他们内心世界,成为 我现在的一大嗜好。随手把他们一个个记在本子上。
胡勒图公社的秀秀,看到她,我就马上注意到她的眼睛:并不妩媚,总是含着 笑,清澈可以透视她的心灵。初次相逢,她的眼睛就告诉我,这是一个简单、坦率、 快乐的姑娘。她原是北京舞蹈学校芭蕾舞专业的初三学生。文化革命开始,她为一 股崇高的革命热情所激动,决心脱离文艺界投身到工农兵中去,四处申请,不屈不 挠,克服重重阻力,终于离开北京,离开自己的专业,来到这辽阔草原放羊。她是 那么简单天真, 根本没考虑今后的事……5年后的今天,她又怀念起自己的专业, 想到旗乌兰牧骑。可是年龄大了,身体也垮了,又没关系,常常苦恼。
1973年11月1日现在我的全部心思都放在怎样布置我的一间小小药房上。需要从一点点做起: 搭一个中意的小炕,砌一个外表出众的炉子,糊顶棚,刷墙,准备过冬的牛粪…… 兴趣很浓。
1973年11月10日只用两天时间,就把今年需要的牛粪全准备好了。一般来讲,生命就在这不计 其数的繁琐小事中消磨过去。然而从更高角度看,我们应当首先热烈赞美的是劳动, 其次才是消费和自身生命的挣扎。认识这一点对我是很重要的,这才能真正热爱生 活,热爱劳动人民。
1973年12月23日到公社做了一个阑尾切除手术,很成功。在生活道路上,当你作出选择后,就 纵马驰骋吧,不要再朝三暮四,也不要羡慕别的道路,专一地走下去,走到底就对 了。
1973年5月13日在社会上每接触一个人,都经历过这样过程,像今天见到的刘东(六十一团团 部医生)一样。开始,他几次三番骑马来看我们,使人很受感动,不厌其烦地陪他 聊天。接着就是他一连串的知心话和各种见解,对我们知青充满同情。使你由衷感 到站在面前的是个富有正义感,学问很深的朋友。最后就是发现他来的主要目的是 搞一只羊,另外还希望弄点羔皮……原来这以前的一切都是装饰和铺垫。于是我无 法抑制地从心里升起一阵厌烦,可爱的,尊敬的面孔离我而去,丑陋的,司空见惯 的脸站在我面前。热情再次随着美丽金色的梦离开了我。
1974年7月6日今天黄昏,吃过晚饭,像每日一样,拿上小板凳坐在门口,或看看书,或面对 着与天相连的大草原沉思。我看到了刚刚挤过奶的母牛带着小牛犊悠闲散步,时而 爱抚地舔舔它们。每天它们聚在一起的时间很短,但习惯了就不觉得痛苦。稍远处, 羊群洒满浓绿的山坡,蒙古包炊烟袅袅。这时我什么也不想,完全沉浸在这毫无矫 揉造作的大自然美里。直到天色渐渐暗下去,先是远方的山,再是羊群,再是蒙古 包逐一消失。接着蒙古小孩们跑着,吆喝着把小牛赶回来。我也感到有些凉意,就 起身返回屋里。
然后点起擦得很亮的小油灯,打开书本……
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
我很满意。
1974年8月25日我开始努力发现周围各式各样人身上的各自优点。我愿意看到而且多多看到这 一点,这就构成了我和他们交往的基础。当然随之而来的就是人的另一面……这也 在所难免。闭起眼笑笑就过去了。总而言之,人都有他的二重性:半是天使,半是 野兽。
1974年9月1日一个人的遭遇怎能是这样呢?而且是个年轻人,是跟我一样经历的学生。当我 接触到这个过去曾道听途说了一些的不速之客时,我不明白并且极力想搞清楚这是 为什么?难道这就是阶级斗争吗?不,这只能说明,在我们社会里,有一些干部把 对自己好坏当做革命与反革命的界限。这些人力量之大,真可以把成千上万人吞没! 想到这我感到惶恐,不禁觉得一个人在社会上的力量是多么渺小。
他给我最深的印象是那张阴郁单调的脸,上面只有一两个很简单的表情,以及 狼一样吞噬食物的样子。他的话很多很乱,我得耐心听。虽然这些话有很多一听就 非常片面,但我相信坐在炕上的这个人并不需要我指出这些,只是希望我听完他的 陈述。如果这里不是我而是别人的话也一样,反正他需要把话讲出来。我按照我猜 测他的心愿做了。最后克制着自己的惶恐,给了他一包月饼。
人啊,多么复杂,又多么简单,包括我自己在内。
1974年9月13日只要想一想,他在乌拉盖那达慕大会上是何等神气地取得了赛马头一名的样子, 我不敢相信他已经死了。
但他确实再也不会坐起,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淘气了。他在我手中慢慢安 静下来,瞳孔放大,心脏停止了跳动。也许是职业的关系,我觉得生与死的界限很 模糊了,见的死人实在大多,但我多么希望小金巴再睁一睁眼,笑一笑啊?
1974年10月5日相比较起来,亚利属于另一类形象。用她自己的话讲:这辈子要在人前作一个 冠冕堂皇的人,结果却是有命无运之物。与牧民结合不仅对社会无多大作用,对她 本人也不过应了那句格言:“对于软弱的灵魂,最大的幸福莫过于一次最大的不幸。”
我只是在无限的同情与不自觉产生的自怜中,给予她我所能给予的友谊。然而, 我不喜欢她的处世哲学。我虽也争强好胜,日趋成熟后便适可而止。有些昔日的好 友总批评我过于谨慎,当然他们都是比较飞黄腾达的人。写到这,内心有一种难言 的隐痛,只好用偏见来维持我的骄傲。
1974年10月16日不论对谁,尤其是对比你地位低,有求于你的人都应该尊重他。
1974年11月7日坚强些,再坚强些!现在我对自己越来越多地说这句话。是啊,时代要求我们 这些人承受住超出一般人忍受范围以外的动荡、颠沛和青春的消耗。
1974年11月29日和军垦战士们一起的一夜。走马观花地看了一眼她们的生活,很奇怪地看到:女同学生活细致,很干净,任何一点点小事都可以引起她们长时间的笑,笑… …当然也有她们斗嘴,耍小心眼儿的时候。
男同学的屋里很冷很暗,烟气缭绕,怨气总是那么大。他们能干、义气、抗上。 我又难过地看见林胡在同志中迈着沉重步伐,僵漠无语的神情,走向冰窖一样的宿 舍。我不想发什么议论,心像压了一块大石头,觉得那么重。我不敢到他的屋去表 示一下自己只能表示一下的同情。幸好,分别的热情笑语淹没了我无穷的思绪。
1974年12月18日今天的事告诉我,世界上并不是所有道理都讲得通,也不是所有事都能讲清道 理。气愤、冲动、委屈,这些儿戏在我都是过去的东西。
从我内心深处流出的话更少了。
……
提心吊胆飞快翻了一阵,一张银纸掉在地上,里面夹着薄薄一朵花,都已褪色。 赶忙拾起,按原样放好,然后把日记塞到她枕头底下,扶平枕巾,消灭掉自己翻动 过的痕迹。
马蹄临近,罗湘歌欢乐的说笑声传进耳膜。她们进来后,嘁嘁喳喳议论着。
韦小立始终不看我一眼。
“来,我们唱支歌吧!”罗湘歌愉快地向我眨眨眼。她拉起手风琴,音波温暖 地吹拂到每个人的脸上。随着手风琴的旋律,4个姑娘轻唱着:
在那盛开草原上,肥壮的牛羊像彩云飘荡,富饶美丽的牧场啊,多么可爱,勤劳的牧民建设着祖国的边疆。
……
优美的歌声,悠悠袅袅,像一条洁白的玉带在蓝天上下飘舞。
听完这首歌,跟吃了迷魂药,全身肌肉都松弛了,骨头发酥,我紧紧咬着牙齿, 别瘫倒在女生面前。
罗湘歌也仿佛沉浸在里面。蒙古歌真好听哇!那真挚感人的声音,带着苍凉的 原始风味,慢慢悠悠地回荡在小土屋里。
长期在敌对目光中生活,肌肉总得要绷得紧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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