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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黄昏-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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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多从自己身 上找原因,不要老鸹落在猪腚上,只看见别人黑,看不见自己黑。”
在这个时候,我不愿跟政委抬杠。只是不住地点头,礼貌性的。
“林胡呀,跟你接触不多,但感觉你犯错误的根源就是好冲动,狂妄。这个教 训必须记住,不要运动一来就冲动,忘乎所以。”
康政委说完,甩手就走,由连长陪着走进连部。他跟下级说话没开头结尾,意 思一表达完嘎然而止,什么客气话也没有。
晚上全身兴奋得发烧,很晚很晚才睡着。
毒蛇一样的反革命帽子终于去掉,再也不必发着烧,也不敢休息,拼命干活儿 装积极;再也不必让人打成独眼龙也不敢还手,还得上台陪斗;再也不必顶风冒雪 跋涉上访,缩在牛圈里偎着小牛犊睡觉;再也不必当着众人深弯着老腰,头几乎碰 着膝盖,一副卑怯。
终于和别人平起平坐!
首都知青慰问团发的毛巾、笔记本、茶缸也有我的一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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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回北京
漫步在林西小县城的街道上, 心里热乎乎的。有7年没见过这么热闹拥挤的人 群。这里的电影院、旅社、饭店远比不上北京的高级,但也能提起我对文明的亲切 回忆。光秃秃的草原什么时候才能建成这个样子呢?在赤峰火车站候车室,看见一 背手枪的警察瞥了我一眼,不禁有点怵然,长期专政养成的条件反射,见戴大盖帽 的就有点紧张。
火车向着北京疾驰,到承德了!那有着民族风格的浅黄色车站大楼,很与众不 同。它缓缓来到跟前,又缓缓离去。兴隆、密云、怀柔、东郊……终于又到了北京 站。
这人生的大门还是老样子。看见了熟悉的站台,在这里我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 同学激昂慷慨奔赴农村边疆,不少水泥砖上都曾洒过年轻人的泪水。又来到了天安 门广场,已是夜晚,桔黄色的柔和光辉神秘地映照大地,广场上弥漫着首都温馨的 空气。我深深地吸了几口,沁人心脾。7年前,我们就是从这里出发的。
又走在长安街,踏着洁净的小方格格水泥砖。趟过草原没膝的雪原,再走这长 安街,腿简直不用费劲。
从石头山走到团部早已习惯,不愿意挤公共汽车,怕到那人疙瘩堆里去,就步 行回家。灯市口、美术馆、地安门……额上渐渐冒出了汗。我把头上那顶又破又脏 的皮帽子扔在马路边的果皮箱里,光着头,大步走着。熟悉的大门映入眼帘,斑驳 的红漆已经脱落。 7年前,母亲就是从这儿送走了我。她那缕飘拂在寒风中的银丝 曾颤抖过自己的心。
电铃响了,姑姑打开门,她瞪大眼睛盯着我,过了半天才认出是我:“啊!小 胡回来了!”那警觉的,没表情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我走进去与她紧紧握手。
“哎哟,我那儿哇!怎么变了样儿了,我都没认出来。”她用发颤的声音说。
“在草原上呆,人就显老。”
姑姑歪着嘴,干瘪多皱的眼眶里闪着泪花。是她把我带大,对我有着亲生母亲 般的感情。这些年来,从没有一个人为我流沮,看见姑姑能为我噙着一眼包泪花, 深受感动。自己到底要比脚趾头上的泥巴强啊!
受到姑姑的传染,我也觉得自己挺可怜,心里变沉重。
来到北屋,见到了妈妈。我紧紧握着她松软的肥手,觉得好像是在梦里。母亲 头上的白发虽然更加稀疏,有一大块秃顶,但面容一点也不显老,脸上几乎看不见 皱纹, 还是那么慈爱、雍容、红润。她微笑望着我,整整7年了,没有碰到过这样 的目光。这是母亲的目光,带着母亲身上的温暖。
在内蒙,受了多年凌辱,我几乎没掉过泪,只是咬牙切齿地一封一封地写申诉 信。 现在当着母亲的面,7年的酸甜苦辣一阵阵冲进鼻子,觉得有些发酸,可依然 流不出泪,此时此刻,在家里,完全可以脱下盔甲大哭一场庆贺庆贺,但眼睛却干 干的,涌不出一滴泪增添气氛。
晚上妈妈告我:自从她得知六十一团准备给我戴上帽子,很着急,通过魏巍, 再一次给军区政治部主任写信。后来得到答复说:“内蒙兵团已划归地方领导,不 在北京军区辖内。”妈妈只好再重新找人。求爷爷告奶奶,找过副司令、书记、秘 书长、包括王震……全没用。没有很深的关系,谁肯管这种麻烦事?母亲一着急, 心脏病犯了,终日卧床不起。
作家的地位太卑微了,在兵团根本没人放在眼里。
这时,父亲的一老战友,建议母亲给周总理写封信,他在国务院负责信访工作, 能帮助把信转上去,母亲于是给周总理写了封信,请总理在百忙中帮助解决。两个 月后,那位老战友说:总理办公室已把信批转给内蒙尤太忠,指示重新处理。
我听后,全身沉浸在巨大的温暖中,真没想到,我这么一个爱打架,不守纪律 的落后青年,也得到了周总理的关怀。
在我变成反革命后,全四十七中同学里,几乎所有人都和我没有联系,只有王 佑曾写信,安慰和鼓励过我。到北京后不久,我就去找他。非常运气,他也从内蒙 突泉回来探亲。
王佑问:“你对这样的处理满意吗?”
“只要不是反革命就行。有严重政治错误就有吧,反正兵团绝对不会承认自己 全错了,得给他们留个台阶下。”
“哼,现在就是这样,整人时,小错大整,无错也整;平反时,大错小平,小 错不平。”
“没办法,这年头不能太认真了。”
王佑感叹道:“你够运气的了,靠着你父母的一些关系才获得解放。但还有成 千上万周总理无法过问的反革命仍在火坑里受苦。”
“对,对。”我连连点头,想起了三连的刘毅。
“什么形势大好?操,现在物品奇缺,供应一年不如一年。买啥都要本儿,工 资低得要命,冤案错案到处都是……我觉得这政策大有问题。哼,他们那伙子是什 么东西?臭戏子,烂文人,卖嘴皮子的货!我一想起这帮人就气得慌。”
王佑说的也正是我心里想的,常暗暗盼望江青有朝一日下台,这样我的犯有严 重政治错误的结论就可以从档案里撤销。
我们在小屋里破口大骂起来,纵情发泄着对第一夫人的鄙视。
中午,王佑的妈妈从医院看病回来,她热情地招待我吃饭。
“小林啊,”王佑妈妈慈爱地说:“我们全家都很同情你。好好干,你是个有 毅力的孩子,今后你还是很有前途的。”他妈妈夹了很多菜,放到我碗里:“小林, 别客气,吃菜啊。”
不知怎的,鼻子酸了,扑簌簌地流了泪。可能是受宠若惊的吧?这些年来,我 一直被人称为“老鬼”,从没人管我叫:“小林”,姓前加一个“小”字,听起来 真舒服甜美呀!
这次探亲回来,在家里没掉过一滴泪,就是在王佑家,被他妈妈叫了几声“小 林”感动得流了泪。
长年累月在内蒙呆着,对北京的家庭生活很不习惯。那干净整洁的木板床真不 如铺着大毡的土炕睡得自在。躺下还要脱鞋;枕着软绵绵的枕头,脑袋都陷在里面, 也不如枕着硬硬的包袱皮舒服,脸旁边都是新鲜空气;坐马桶大便,拉不出来,特 别扭。
孤独惯了,变得不喜欢热闹、喧哗。总觉得自己脑门上还烙着反革命,不好意 思见人,怕到人多的地方去。记得有一次去新街口电影院看电影,一走进入口,心 就发虚,那么多张脸,那么多双眼睛,黑压压的,令我一下子想起全团批斗会!
出门只要时间够,都步行,决不上公共汽车,讨厌往人堆里扎。
没有肮脏,没有寒冷,没有自留畜,没有坚硬而硌屁股的大车辕子,总好像缺 了点什么。有时候,我常爱大声叹气,长吼一声。因为胸部憋闷,想多吸点氧气。 可妈妈却非常讨厌,觉得这么叫很野蛮,不像个受过教育的人。
我完全变成了土里土气的乡巴佬。解手宁肯到胡同口的公共厕所,也不坐那马 桶。不会买菜,不会同时排好几个队。到商店里买东西,常被当成土老冒儿,无人 理睬。上街总是步行——每回乘车老被售票员当成外地人,格外仔细查我车票。遇 到了几次这种情况,再也不想坐车。
与父母的矛盾马上就开始了。记得有一次,招待客人,我在茶壶里放了一把高 级茶叶,事后妈妈向我嘟囔道:“你连个茶都不会沏。放这么多茶叶能喝吗?猴儿 苦!不是自己挣的钱,一点儿不知道心疼!”
内蒙的茶都熬得很浓,黑得像酱油。
自从文化大革命以来,自己一直是南冲北闯,在荒山大漠中角逐拼杀。这不是 一个温柔细腻的环境。时代就是粗糙的,我自然也粗糙。表达感情的渠道都是又短 又直又粗,便于发泄。根本没什么缠绵婉转,九曲回肠。喜就哈哈狂笑,怒就咬牙 切齿,饿就端着大铁锅大口大口填,累就缩在皮得勒下面睡他一天一夜。像动物一 样赤裸裸,直截了当,缺少含蓄——命都顾不上,哪有工夫含蓄?
我的胃口极好,一顿饭就把他们三人一天的饭给吃光了。在父母面前,我尽量 放慢速度,等他们一走,咀嚼频率马上变快,力度加大,如同饿疯了的猪埋头于食 槽。妈妈惊叹道:“唉呀,真不得了,你怎么像刚从深山里出来的野人哪!”
可能是母亲一直没恢复工作,终日无所事事,在家蹲着,脾气变得火爆,常为 一点芝麻小事大动肝火。 记得有一回, 我好心好意帮她洗衣服。她一看就火了: “你这是洗衣服还是啃衣服呢?我的那么好的衣服穿不坏,非得让你给洗坏了。” 唠哌叨叨了半天。
老太太还嫌我全身都是羊膻味儿,总让我洗澡。好家伙,每星期都得洗!我天 生就不爱洗澡(在内蒙草原7年, 从没洗过澡),真是痛苦之至。有一次我没听她 的话,硬是没洗,她大发雷霆,吼道:“小兔崽子,滚蛋!不洗你别进我的家门!”
为洗澡,我们之间发生了许多次不快。
一天午饭后,她见我几口就把一个苹果吞进肚,连核也不吐,生气道:“你好 像就一辈子没吃过苹果,怎么连核也吃?”
我解释道:“这是习惯,全吃了痛快过瘾。”
“你老大不小的了,怎么还跟孩子一样,干什么都任着自己性子?快30的人了, 没一点儿长进。”
“嗯,在有些方面没长进,但有些方面比如意志就比过去坚强了。”很欣赏王 佑妈妈对我有毅力的评价。
“你那坚强值几个屁钱?连沏个茶都不会。”
母亲平时是善良温和的,但一发起怒来也会变得像母老虎般凶。跟她小说里的 那位文雅娴静的女主角大不一样。文并不如其人。
不知怎么回事,母亲有时老挑我毛病。小便后忘了冲马桶,她说;吃饭时,嚼 得太快,她也说……深深感到在家里不如在草原上自由。
或许是妈妈不得志,心情郁闷,或许是我实在太笨,终于为买一只烧鸡把她气 病了。那天,我奉命去买烧鸡。在地安门菜市场买回来后,她嫌个儿大。
我奇怪,她挣那么些钱咋还这抠门?顺口说了句:“售货员让我买这只,说这 只好。”
母亲怒冲冲道:“你当我这点钱好挣啊?白眼狼!我就知道你是个忘恩负义的 家伙!故意气我,欺负我!”
我怎么解释也不行,她根本听不进去。大骂我是罐儿里的王八越长越抽抽。越 说越气,心脏病一下子发作,疼得不省人事,连夜送到阜外医院抢救。闹得我也憋 了一肚子火。这老娘像吃了枪药,不明白我怎么欺负她了!
姑姑安慰道:“你这么粗,这么笨,你妈骂你是恨铁不成钢啊。”
在外面被专政那么多年,回家后还总挨骂,心里真不是滋味儿。
父亲血压高,一天到晚昏沉沉躺着,默无语……
家庭生活并非像想象的那么温暖。
只有到王佑家,跟王佑聊聊天,才能调换一下阴郁的情绪。
他对我说:“我妈也是如此。没有工作,整天在家呆着,把人憋走机了。”
“可我妈这样,也少见。”
“那你这儿子也少见呢?说真的,我一见你母亲心里特别惭愧。咱们为去越南 抄她家,抢她钱,刷她大标语,实在太荒唐。你应该认真想一想,你给你母亲的心 上划了多么深的一刀!你好好想过吗?”
我摇摇头。
“你不知道这么做多伤人。文革中,许多人自杀,不是因为游街示众,挨批挨 斗,而是受不了亲人朋友的怀疑冷遇,划清界限。在外面那么冷,回家也那么冷, 连亲生儿子都大义灭亲,要置自己死地,你母亲的心能不碎吗?”
“我的心也碎了。在我倒霉时,她也跟我断绝关系,一次次不理我。”
“谁叫你要大义灭亲呢?谁叫你要打倒你母亲呢?老太太跟你学的。你想想看, 处在她那个境地,在那种形势下,她能公开向你表示同情吗?何况你这鸡屁股嘴啥 也存不住,谁对你好一点,同情一点,就马上跟别人讲,老太太这样做是很聪明的。 她不理你是要你自力更生,不要总依赖家里。更何况她并不是真的不管你,也不是 真的跟你断绝关系。要不她干吗给总理写信?你妈这样做够不错了。”
“可她现在太好发脾气。动不动就生气。一切都按她指示办也不行。她喜怒无 常,一会儿这,一会儿那。”
王佑望着我说:“但你的毛病也应该改改,像不爱洗澡什么的。恕我直言:老 太太还能活多少年?别跟她治气,等以后没这妈,你想挨骂都挨不了了!”
探亲假很快就过了。王佑劝我再多住几天,治治眼睛,我懒得去医院,怵到人 堆里去,左眼视力虽差一点,也瞎不了。我见母亲病情稳定,就想早早回去了。千 里之外的北疆还有无数青春生命在冰雪中艰苦奋斗,我心目中的姑娘也在那里。
临走时,我又最后一次去医院看望母亲。她板着脸向我严正声明:“小胡,你 听着,这些年来,我一直受审查,恢复党籍后,也没分配工作。为了你的事我操尽 了心。现在中央斗争很复杂,今后,如果你再当了反革命,我坚决不管了。我现在 已筋疲力尽,又年老多病,还想死前写点东西呢。”
“我是再也不会当反革命了。”
“那可没准儿。”
我没言声。跟她争这个没用,别临走再闹个不欢而散。沉默了一会儿,母亲掏 出一打钱:“这是你的路费,另外那30块钱给你们连长买点东西,意思意思。人家 也帮了你不少忙。”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母亲连给王连长送点东西这样的事都想到了。
她又把别人送的一小筐苹果给我路上吃,并督促我走前要洗个澡,买顶帽子。
母亲终归是母亲,平日再骂,更年期再更年,脾气再凶,一到与孩子离别也变 得温厚。我们很轻松地聊着,讲到韦小立的事,妈很注意地听,还帮我出谋划策。
时候不早,该走了。我站起来向病床上的母亲告辞,并把脸贴了一下母亲的头, 透过稀疏的银发,我感觉到母亲身上那独特的体温和芳香。刹那间,一个念头掠过 脑海:“也许几年以后,这颗头颅已在骨灰盒里了。”这么一想,积聚在胸的所有 闷气就全消失。
我不让她起来,母亲非要起来,她拖着肥胖的身躯缓缓下床,头发微ⅱ有些散 乱,一步一步把我送到楼梯处,边走边嘱咐我回去后要好好干,将来有了机会再想 法换个环境。
又最后握了握母亲的手。小学四五年级时,每逢星期六回家,母亲就用这双手 洗我的脏老鸹爪儿,用刷子刷手指甲里的泥儿……这双肥厚短粗的手,洗过我屁股, 给我织过毛衣,剥过螃蟹壳。
母亲微笑着与我分别了。她矮胖的身体,戴着假发的大圆脑袋,肥肥的下巴都 洋溢着一缕淡档的慈爱。
肝火过盛的妈妈,为只烧鸡大吵大闹的妈妈,你要老是这样和气该多好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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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 送礼
刚一回连,就感到一股股淳朴的热情。在马车班门前,几个家属小孩围着大车 敬畏地看着我。大傻主动帮我提手提包到宿舍,冲着孩子们嚷道:“有什么可看的, 别偷东西哇!”
刘福来见了我,老远就主动打着招呼,笑容满面,好像根本就没拿棒子砸过我。
二排长李晓华跟车干完活后,主动表示愿意帮我拆洗被褥。只用了一天时间就 吭哧吭哧洗了出来。她送给我时,还很歉意地表示:“费了一整袋洗衣粉也没洗干 净,对不起呵。”
过去从没和我说过话的钟小雪、金丝猴等呼市女知青也主动跟我接近,无缘无 故要借给我书看。机务队的郭北出车见了我,总要停下,问有什么事没有。当初让 他帮助发一封信都难,还趁我倒霉想财迷拳套。
王连长破例多批给我一口袋料,粮食保管干脆给了我一麻袋小麦。
当着众人的面,我只跟连长寒喧了几句,没多跟他聊,以免人家嫉妒我和连长 的关系。更不敢把带的东西给他,必须秘密给。
大车班几个赶车的,没事就瞥逼,叼着烟袋,天南海北闲扯。
“你瞧,林胡闹了这么些年,总算没白闹。”
“小子有点尿儿。”
“能吃啊,肚皮磨得邪硬,能吃就能抗。”
“哼,有个好娘比什么都强,”
“好娘架不住好身体,没那一身肉,病病歪歪,早就五胡戒了。我就羡慕他那 好胃口,吃什么都那么香!”
人们对一个奋斗多年终于达到自己目标的人总是很尊敬。
晚上,躺在马车班昏暗的小土屋里,倍感亲切。这里没人嫌我不洗脚、不洗澡, 没人嫌我屋子乱,没人嫌我吃饭狼吞虎咽,不文雅。马笼头、摔跤衣、破皮裤散发 着一股微微发霉的气味,闻起来,那么熟悉、舒畅!
脑子里一下子涌进这许多友好信息,有点懵了,思绪乱哄哄的。
目标达到,不是自己有什么尿儿,块儿顶啥用?42厘米粗的小腿也没走到西乌 旗。是周围一帮人起了作用!
刘英红、雷厦、金刚、李晓华、大傻、甚至皮金生,都给了我一股股劲头。绝 不能让他们看笑话!咬着牙挺着,挺着。可以吃大苦,受大累,挨大整,但千万不 能趴了蛋跪下,被这些人耻笑。
在最困难的时候,我曾得过一块糖、一瓣蒜、两个馒头、一小块黄油、几片药、 几块月饼……这些琐屑平常的东西,在我身上激起了多么大的反响,恐怕他们本人 永远不会知道。
这些人中的一个——那脖子有点短的神圣姑娘,虽没和我说过一句话,但她的 形象,她的声音,她的气味,始终鼓舞着我。在这双眼睛下,我绝不能像癞蛤蟆一 样倒下。
要是没有了她,会怎么样?实在不敢想。
刚刚倒霉时,我曾大骂周围人势利,然而透过这厚厚的势利,仍然有一缕缕人 间的温情断断续续落到我身上。一个眼光、一个微笑、一个手势、一个点头……价 值千金!
当然, 也沾了家里的光。如果没有老母亲帮忙,肯定没有我今天。同牢的3个 人里,兵团只给我改了性质。二连的任长发还在监督改造,十连的小乌拉塔还在服 刑。
现在社会上就是这样, 人微言轻,我写5封信也没母亲一封信起作用。过去我 潜意识里瞧不起母亲,嫌她官儿小,和同学们比不光荣。但在我倒霉时,还是死死 地抓住了妈妈这根稻草。
1967年,当王府井大街和天安门观礼台贴出一批排判杨沫的大字报时,流言纷 纷,妈妈呀,我非但没有安慰你一句,反而自己带来一帮同学抄了你的家。我恨你 写了那部温情脉脉的书,恶心巴叉,使我面无光彩。里面没有军人,没有战火,只 有一堆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我决心和父母决裂,投身世界革命。光天化日之下, 用斧头劈开母亲的嵌有精致雕纹的大衣柜,抢走了300多块钱作为抗美援越的经费。
铁血精神淹没了一切,无毒不丈夫。为从容撤退,上火车前不被发现,还亲手 把两个姐姐用绳子捆起来,像绑美国鬼子一样,勒得她们痛苦哀叫。姐姐的哭泣没 有软化我的斗志,两只臭袜子塞进了她们的嘴。
我还在墙上、门上、地上、写字台上,刷写了许多大标语:
杨沫必须低头认罪!
彻底排判大毒草《青春之歌》!
打倒臭文人杨沫!
红卫兵万岁!
……
滚他娘的儿女之情,对这些小资产阶级女的就要凶,就要狠!我用力踢了姐姐 屁股一脚,不许她乱动。这家伙最爱看《大众电影》,思想肮脏透顶。电话给扔到 了房顶,书柜里摆设的小猫小狗被踏瘪,雪花膏砸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可惜时间 太仓促,来不及把这个散发着资产阶级霉味儿的家砸个稀巴烂。
完后迅速撤离现场,直奔北京站。狂热的脑袋充满了世界革命、战斗、捐躯。 妈妈死了,我绝不会哭,但在去凭祥的货车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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