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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黄昏-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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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连连部暗淡了。她住的那问房不再散发芳香,肚子快耷拉到地的黑母猪变得 丑陋不堪,草原上的蓝天也暗了许多。
  白天无精打采地出车,套绳夹着马腿也不管,晚上使劲地写自己的内蒙插队史。 我要把憋在心里的话全写进去,全写进去!
  20多天后,收到了一封从太原寄来的信。
  我紧张地,哆哆嗦嗦地把信封撕开,好像一个犯人看自己的判决书,心怦怦跳 着。
  林胡:你好!我已办回去,在省城给你写信。临离开的那几天,心情无法形容,像一 只被打伤的羔羊,灰灰溜溜。
  由于父亲惨死, 我们的地位也随之一落千丈。来边疆6年,虽没受到你那样的 对待,也是饱尝了艰辛。临走时,我连团员也不是。
  现在父亲虽恢复了名誉,但父亲的生命却永远不能恢复了。回到家后,心情并 不痛快, 总不能真诚地开怀大笑。6年草原生活交织成的那幅灰暗亢奋画面常常绞 痛我的心。我是永远忘不了草原的!
  前面等待我的是什么?真想不出。现在我们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去生活,别的拐 棍是没有的,即使父亲残留的那些影响,也会很快消失。
  邓小平8月份指示, 给父亲恢复名誉。我是经省委批准,作为落实政策调回省 城,可我的男朋友依然留在草原。
  对你个人的事,我非常同情,但也无能为力。小立是个很固执的人,她不愿过 早考虑这个问题。我曾劝她对你好些,看来作用不大。希望你能克制一些,不要太 难过。一般说来,初恋往往是不能实现的,因为她太美丽了,而生活本身却是丑陋 的。
  另外小立跟你完全是两类人,即使你们勉强成,将来也未必幸福。
  在你坎坷不平的经历中,充满了悲壮的浪漫气息。我很同情你的遭遇,并十分 欣赏你角斗士般的毅力。希望你认真总结经验教训,为社会作出一点贡献。
  你不是可以虚度的人,我一向这样认为。
  韦小凌 1975年10月20日
  翻来复去看了十多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努力品着里面的滋味。
  天已昏黑,我沉重地躺在炕上,一动不动,闭上眼睛。西藏唐古拉山深谷里的 藏族少女的歌声又凄厉在在耳边响起……傍晚下雨了,天也在为我哭。
  第二天,寒凉的秋雨不停地下,滴滴嗒嗒,呻吟着。从早到晚,下得人有气无 力,下得人毫无食欲。
  秋天好厉害哇,凡有点文学细胞的人对它都是又爱又恨。这个季节自杀的人一 定很多很多。
  秋天的草萎谢枯黄,秋天的夜昏暗凄伤,秋天的风苍凉呜咽,秋天的雨如泪流 淌。
  我静静地躺着,蒙着大皮得勒,把自己浸在一小块黑暗里。长长的浓密羊毛围 簇着我的脸。暇思悠悠,想起了海涅的一首诗:
  他们使我苦恼。
  气得我脸发青,一些人用他们的恨,一些人用他们的爱,可是她最使我苦恼和悲哀。
  她对我从来没有恨,也对我从来没有爱。
  好啊,生命希望的大鹏振翼远飞,无边的荒野里只剩下了我。
  那株小草没了。
  不吃不喝躺了一天。我希望寂静,希望黑暗,希望裹在皮得勒里躺着没人打扰。 啊,活着好苦呀!一点儿意思没有。真想抱一包炸药跟老沈同归于尽了。没这个老 沈,我当不了反革命,和韦小立的事绝对是另外一个结局。
  第三天又静静躺了一天。两只沉甸档的老鼠相互追逐,屡屡翻越我的身体,明 知动一动胳膊,就能把它们吓得逃之夭夭,可懒得动。
  晚上金刚来了。一见他,不知怎么搞的,眼泪汩汩地冒出来。其实心情很平静, 一点儿也不激动,可眼泪却哗哗流,止也止不住。
  “两天没吃饭?”
  我没说话。
  “老鬼呀,真没想到你这么没出息。”
  “莎士比亚说过,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是爱堑的奴隶。”
  “那奴隶也没有你这样的奴隶法。”
  “她是我挨整日子里的一个希望,一棵小草。”
  “那也不能剃头的挑子一头热。人家根本不理你,还死乞白赖追人家,太有点 无耻了吧?”
  我直勾勾瞪着他:“真正的爱情就是无耻,她不爱我,我也爱她。临走时,她 还冲我笑了笑。”
  “你真有病了,临走前笑笑,是人之常情,她对我也笑了呢。你现在得了一种 妄想症,老认为她对你有意思。”
  “我没有病。”
  “唉,我不明白她有什么值得你这么爱。”
  “我也不明白。”
  “我看你是稀里糊涂的爱,饥不择食的爱。恕我直言,韦小立是个好人,但她 在你最困难的时候帮助过你吗?勇敢地向你表示过同情吗?从各方面看,她都谈不 上出类拔萃。我不否认她是一个很正派很老实的女孩子,但这种女的实在是太多太 多了。可能你接触女的太少,不知道。”
  “真正的爱就是稀里糊涂的爱,说不上什么原因就爱上了。我看一本书上这么 写的。”
  “哎哟,逮亏你还自吹什么尚武男子,真是没出息透了。我就够没出息的了, 你比我还没出息。”
  “就是没出息,没办法。”
  金刚长叹了一口气:“唉!我发现很多男的就沉溺在完全不了解的女人里,因 为不了解才爱。”
  “不了解的东西才神秘,才最有魅力。”
  未来就像春天的草原。远远望去,一片嫩绿,相当可爱,走到跟前却是光秃秃 一片枯黄。我过去所渴望的平反后的光明未来就是眼前所发生的一切。要求高吗? 一叶小草,一块糖。
  哼,金刚,狗小子,你别瞧不起我。就是没出息,我也不至于瘫在炕头上爬不 起来。首先把这个东西写好,然后交给韦小立的姐姐,请她将来给韦小立看,然后 就去死。到内蒙插了这么些年队,在同学里可能是混得最惨的了,活得真没意思。
  几天后,麻木了的神经好像恢复了正常。我赶紧爬起来,投入紧张的写作。写 是寄托,写是抚平伤口的镇痛剂。干完活儿就龟缩在自己小土屋里写。不串门,不 闲扯,不洗衣服,不上团部……所有空闲时间都用于写。比给韦小立写头一封信还 专心致志,还废寝忘食。
  周围环境淡漠了,套包上的皮子臭味,脸盆里的一堆脏衣服,她住的那间房子 的特殊诱力,全都离我而去。真实世界只存在脑海里:一幅幅兵团生活图景,荒凉 的,欢乐的,残酷的,壮烈的全在眼前回旋,最后聚成了一个个亮点凝到笔尖。上 次那20页,她给退回来了,这回我要写30个20页,让她退,让她吹,让她跑。
  混乱的情潮源源不断流淌到纸上,一行行,一页页,一迭档地写着。桌子没有, 炕就是我的写字台,凳子没有,水桶就是我的座椅。
  写啊,写啊,常常写得头晕眼花,胸闷气短。豁出去了,让它晕吧,让它闷吧。 反正不费脑子,事都是真的,不用编,不用设计情节,照实说就行。
  除了写,我还请大傻拿拳头捣贩我,帮我恢复正常。
  央求了半天,大傻才同意,“好,你不能还手!”
  “我只防守,你尽管打。”
  凄凉的秋天,凄凉的连部,凄凉的草原,凄凉的人生……凄凉得让人软弱无力, 只有借着和大傻厮打一番才能振奋一点。
  在马厩里,我俩喘着粗气,斗鸡般的相互对视,小心地转着圈子。
  “别客气,狠狠打!我保证不还手。”
  在我鼓励下,大傻就像蟋蟀开了大牙,拳头越来越猛,他的王八拳毫无章法, 拳头从各个角度各个方向雨点般袭来,而且中途老拐弯,命中率挺高。
  当他把我逼到墙角时住了手,不忍像抽拴在木桩上的生个子马一样打我。
  “打啊,活沙袋不要钱,让你白打!”我叫道。
  他鼓鼓气,一咬牙扑将过来,大黑猩猩般“啊——啊”吼着。
  来吧,小爷爷的,给你眼睛,给你下巴。来吧,小狗狗的,给你鼻梁,给你肋 巴骨,只要你把那潜在体内的强韧不死的兽性给我打出来。
  “啪!”在躲闪移动中,正和他一拳头撞个对面,结结实实给我揍个跟头。眼 前爆发了一团金花,从粗大的主动脉弓、坚硬的颈椎、心脏、肺叶深处……涌出了 一缕热流,麻涩涩的。
  天旋地转了,雷鸣轰耳了,视像模糊了,躺在大傻的脚下了,可比起韦小立来, 这一顿打就像盛夏的小凉风。
  我站起来,挤挤眼睛,皱皱鼻子,咧咧嘴,假装成笑的样子:“好,再打,放 心吧,我保证不还手。”
  癫病病人要放血,得了癌的病人要用高烧烧,以毒攻毒是良方。猛烈的打击才 能收到猛烈的回力。如同一棵扭弯了大树,强行拉直不行,只有再深深地压弯下去, 才能使它反弹回原来位置。
  和脱1500大坯一样,我相信这种活沙袋疗法,有时候对改变人的情绪会起一点 小小作用。
  不过上山拉石头再也没劲头装那么多,王连长不高兴就不高兴吧。统计这个小 官儿对我也失去了魅力,一想起它就恶心。脏衣服泡在脸盆里一个星期了,也没情 绪洗,黄黄的水散发出一股霉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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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章  兵团解散
  在连部食堂召开全连大会。
  王连长向大家传达了国务院、中央军委七五年95号文件。正式宣布兵团建制取 消,移交地方,所有农牧团改为国营农牧场,所有现役军人全部撤走。
  念完文件后,王连长着重强调:“我们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于1969年组建是正 确的,是经过毛主席亲自批准;现在移交给当地国营农牧场也是正确的,更便于党 的一元化领导。回去各班要认真讨论。”
  可是讨论时,大家都拥护兵团解散,倾泄了一肚子对兵团的意见。至于兵团的 成绩却没兴趣提,怎么也认识不到要是组建正确,干吗还解散。
  老姬头得知兵团撤销后,高兴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啊,好啊。兵团可垮台 了!这是啥鸡巴事,为几口袋马料,就给戴上了帽子。”
  临走前,我团的一些军队干部趁机狠狠地捞了一把,刚从天津回来的谢春花, 向大家讲了她在赤峰亲眼看见的事。
  李主任披着军大衣,缓缓走进火车站。他倒背双手,很有派头,像大首长般巡 视着一列列车厢。干部股许股长、赵干事、梁干事等尾随在后。没有军衔也挺好, 让人不知道你官儿多大,唬人方便。此刻,看那几个随从对李主任毕恭毕敬的样子, 给人感觉这官儿一定不小。
  他们凭着铁路局局长的条子,顺利办好军运手续。于是这几个现役干部,指挥 着8辆卡车开进月台, 直接往火车上装。赵干事肥胖的身体跑得满头大汗,从赤峰 转运站叫来许多六十一团的知青帮助装卸车。 和谢春花同路的3个男生都被抓了公 差。
  几十吨的小麦、白面、羊肉、菜籽油、木材、玻璃、皮毛、五合板……裹得严 严实实,神不知,鬼不觉地按照战备军用物资,分文不付地运回他们家。
  正在赤峰的刘副政委听说李主任打着自己旗号跟铁路局的熟人要军运,气得大 骂。他虽然犯了男女错误,经济上还清白,厌恶明目张胆地贪污。
  讲到这儿,小谢鼻翼颤抖,怒冲冲说:“团里数政治处这帮人胆大了。就差没 把粮囤扛回自己家去。”她可能是全六十一团最倒霉的人,因一次手术事故被无缘 无故绝了育。师里已批准她病退回天津,这次回来是拿东西的,一提起团里那几个 干部,气就不打一处来。
  王连长临走前可悲地挨了两棍子。
  刘福来回家探亲超了一个月假,连长扣了一个月工资。他不服,当众质问连长: “为什么卫生员超假就不扣工资?”
  王连长反问:“人家有妇女病,你也有妇女病?”
  刘福来恨得牙直冒火,扣了一个月工资等于剜了他一块肉。
  兵团移交工作开始后,王连长向新领导交了权。现役军人全到团部集中,他却 还没走, 挨门逐户地与七连老百姓一一告别。环境再苦,得罪人再多,工作6年也 会产生一点感情。卸职后的第3天,连长独自到东河草场与那里的牧民最后见见面。
  下午,在东河棚圈旁的小土屋正与牧民们聊着。一阵马蹄声临近,刘福来大摇 大摆闯进,当着众人面质问:“姓王的,你要走了,咱们得把账算清了。”
  “你有什么事?”连长非常平静。
  “我的处分,你给我从档案里拿出来行不行?”
  “不行。”
  “那扣的工资怎么办?”
  “支部决定暂时不发,看你对自己错误的认识,将来再说,”
  “你凭什么不给?”刘福来眼珠子瞪得圆圆的。
  “支部决定,俄个人不能改变。”
  “别糊弄老百姓了,谁不知道,七连你王大扒皮一手遮天。”
  “冲你这态度,就得要扣。”
  “我扣你妈的板子!”刘福来噌地从身后拿出一根马棒,闪电般挥了一个圆弧, 打在王连长脑门上。
  在座的牧民个个瞠目结舌。
  王连长脸色发青,纹丝没动,冷笑道:“球的,你打死俄也没用。”
  “操你小妈妈的,豁出去了,今天不把你王大扒皮收拾了,我刘字倒着写!”
  他冲向连长,又抡起马棒,周围牧民赶忙过来劝阻。但牧民们都很善良胆小, 不爱打架,那么多人也不敢怎么样刘福来。
  “小流氓,俄不稀理你。”王连长鄙夷地说。
  “我流你妈了!狗操的,你还能再给我个记过处分吗?哼,仨鸡巴绑一块,瞧 你那吊架儿!”刘福来使劲向后甩了甩长头发,一扭身,趾高气昂走了。来得突然, 走得突然。
  王连长脸色难看,没一点血色。
  牧民们叽哩咕噜,赶紧要套上骆驼车,给连长送到团部医院。
  连长揉揉脑袋,嘶哑地说:“没打坏,没打坏。把事办完了再说。”
  阿四楞要连长在报销单上签字;马倌儿单巴说他骑马属于工伤应补发给他工资; 一蓬头垢面的老婆子啰啰嗦嗦地求连长批给她一个饮羊用的帆布水……
  连长硬着头皮挺着,一一为他们办好。额上沁着密密麻麻的冷汗。
  牧民们平日积累的事太多了:工作调动、走场路线、和十连为草场发生的纠纷、 牛粪盘的分配、割条子的野外补助等等……大大小小的事,一古脑儿提了出来,请 交了官儿,权威犹在的王连长帮助解决。
  在小小的煤油灯下,王连长度过了来牧区后的最后一个夜晚。夜里,他盖着有 霉味儿的脏得勒,睡在这间一喇嘛盖的小土屋里。空气里弥漫着烟草、马粪、牛皮、 和发酵的酥油气味。
  第二天早晨,王连长头晕恶心,牧民吐尔巴图赶着骆驼车把他送走。
  深秋的草原,一片枯黄。漠漠大野辽阔而萧瑟,王连长躺在简陋的骆驼车上, 身上盖着件旧皮得勒,脸上的褶子又深又黑。
  骆驼哀怨地叫着,喷着白色的吐沫,向团部慢慢走去。一个貌不起眼的老连长, 一个被人咒为王大扒皮的领导,就这样悄悄地,凄然地离开了七连。
  几天后,刘福来因打人闹事,破坏兵团交接工作被关了禁闭。
  沈指导员及其原来七连的那帮锡林浩特知青听说王连长挨了打,高兴极了。连 长最大的失败是他片面强调苦干,总是实行四个一点的政策,舍不得让大家好好休 息休息。又让马儿跑,又让马儿不吃草,结果越来越失去群众的支持。另外,王连 长又是个专制主义者,对别人的惟一要求就是无条件服从。即使你再有理也不能顶 撞他。比如强迫每人种一分实验田,明明行不通,还不能反,谁反就没好日子过。 反正知青得求他,他用不着求知青。
  王连长虽是个大老粗,还老装什么都懂。七四年,团宣传队下连演出期间,他 听了男女生二重唱后嘲笑道:“怎么两个唱还唱不整齐?”金刚告诉他:“二重唱 就是一高一低。”他还强词夺理:“这乱哩,两个调调儿唱得乱七八糟。”
  他还以大老粗为荣,看不上文化人,一提起知识分子,挤眉弄眼,明夸暗贬。 口头上恭维有文化的人,骨子里又有点轻视奚落。
  即使王连长有这些毛病,仍算个基本不错的干部。他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每 天早上,全连第一个起床,然后像老农巡视自己庭院地绕全连走一圈,各个角落都 逃不脱他锐利的眼睛。在坯场上看一眼,昨天谁干得多,谁干得少明明白白。早上 这一趟遛,全天3个排的劳力安排就计划得周周到到。
  别看王连长没文化,讲起话来很生动。当他披着军棉袄,老鹰似的蹲在椅子上, 用一张老农民的嘴挖苦那些偷懒、装病、打架、造谣、偷东西的人时,知青都被他 那庄稼汉的幽默、尖酸、土气、晋中方言俚语,逗得捧腹大笑。他骂偷公家东西的 农工小孩是“歪模子脱不出好坯”;他称老姬头的申诉是“瘸子放屁——一股邪气”; 他批评大傻总偷骑牧民的马,是“跑马油子”(山西话,跑马=遗精)。
  连长把全七连的草场、沙窝、棚圈、河湾记得烂熟……他散发着烟草味儿的小 本本上,写着各样要办的事,从秋收表扬名单、新盖的鸡房平面图,到大车班所要 的小鞍水展,应有尽有。当然错别字很多,表扬老写成“表阳”、重点写成“中点” ……歪歪扭扭,小学生的水平。
  永远忘不了连长到石头山找我谈话的样子:身体瘦高,微驼,深沉的眼睛,方 志敏式的络腮胡子,不那么整洁的军服上沾着油污和饭渍,活像个仓库保管员。也 忘不了连长身上那可爱的乡巴佬气:吃饭时总靠墙蹲着,有椅子也不坐;开会时, 当着大家面解开衣服,挠痒痒,找虱子;传达文件时,蹲在椅子上一支支地抽着烟, 并大口大口地往地上啐唾沫。
  在兵团,一个共产党员做到像王连长这样,就算相当不错了。他挨骂主要是因 为工作拧得太狠,不注意劳逸结合。在经济上也有点问题:知青探亲回来,总要给 他带点东西意思意思。他好抽烟喝酒,给了就要。但不爱吃糖,就把一包包的高级 糖块扔到厕所里,以为这就消灭了证据。结果让人发现,既得罪了送东西的人,又 给反他的人提供了炮弹。
  我出车去团部, 曾到团部医院看过他一次, 老连长很高兴,轻轻地对我说: “你的工作,俄和新领导说了,请他们有机会时,给调整一下。”
  我苦笑着摇摇头。韦小立已经走了,就是给个排长当,有什么用?
  “脑袋没打坏吧?”
  “没,没关系。”
  “刘福来只关了3天,太便宜这小子了。”全团就连长一人挨了打,很是同情。
  “饼再大也大不过烙饼的锅。他有啥尿头子?整也没球油水。”连长非常心平 气和。
  后来听说,老连长临走时,热泪涟涟,不住慨叹:“俄让他们入党、立功、受 奖、俄帮他们调动、上学、从档案里拿材料……俄对得住他们。嘿,人一交了权就 没人理喽,唉,这些小青年呀,就认权哟!”
  连长走前,几乎没人理,孤孤单单离去。唉呀,谁叫你倔出头呢?临交权的前 一天,还命令去团部的拖拉机绕个大圈到六十三团拉一趟煤,惹得驾驶员郭北满脸 不高兴,大骂:“王大扒皮哟,临走了也不让咱清闲点儿。”
  在团部运输连门口,一辆辆满载现役军人家具、物品的卡车从里面开出。大包 小包、大箱小箱、大卷小卷、大捆小捆、烟筒、木板、麻袋片……每辆汽车都装得 高高,冒了尖。
  老姬头坐在大车上问一个骑马的牧民:“这些现役军人一个个穷红了眼,见什 么拿什么,连烟筒都一捆捆往家拿。你说要那么多炉筒子干什么?回去开烟筒铺?”
  骑马的牧民不解地摇摇头。
  此刻,赵干事歪带着帽子,脸上淌着汗,他刚装完车,望着满满一卡车开走, 愉快地走出运输连门口,看见老姬头,喝斥道:“老姬头,你在这儿干嘛?是不是 想捞洋劳儿?”
  “不不,我在这儿等个人。”
  “快走,你看什么?哼,可不许动贼念头哇!”
  老姬头见了赵干事像老鼠见了猫,唯唯诺诺地点点头,缩着脖子,赶忙离开。
  赵干事骄傲地挺着胸脯,自言自语道:“不捞白不捞!这年头,谁不捞谁是傻 瓜蛋,谁不搞谁是窝囊汉!谁不贪污谁是装洋蒜!”
  运输连的20多辆卡车满载着现役军人的庞大财产,浩浩荡荡开走。大批的粮食、 木材、皮毛、油料等被他们瓜分一空。
  老姬头搂着大鞭杆,缩着脑袋,望着庞大车队,愤愤不平地低声嘀咕:“别看 你们当官的个个都人模狗样,一口一个革命。哼,就知道革他娘的小姑娘,革他娘 的发财!你陈副政委在这儿5年,打了多少口井哇!”
  老姬头向地上吐了一口吐沫。
  趁着兵团移交地方的混乱,各连都突击发展了一批党员。
  我偷偷找金刚商量,问他能否趁乱把我档案中的那张犯有严重政治错误的决定 给抽出来。金刚临时负责韦小立的文书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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