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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黄昏-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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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米见方的井底就是这样的情景: 北京、天津、太缘的知青姑娘们聚在一起轮 流抡镐……咚咚的声音,从地下传来,持续不断。这些女孩子在家里个个都是父母 疼爱的掌上明珠,干净漂亮,现在却穿着肥厚的绿棉裤、绿棉祆,土里土气地站在 内蒙旷野的井底下抡大镐。冻土被一片一片地刨下来。
就我一个男的,干得又猛又多,一人顶她们4个。刘英红向指导员汇报工作时, 肯定要表扬表扬我!
雪花在飞,棉袄上披着一层白。我用大镐,用手上的血泡,用一大片大片的冻 土,来改善着自己的形象,扭转着自己的不利处境。
后来,金刚就我到四班干活,讥笑我:“色”。跟女的一块干就特卖劲。他一 点都不了解指导员恶狠狠地盯着我,不这样干就无法赢得群众的同情好感。
多少年后,一回忆起1969年冬在菜园与四班打井的情景,心里仍会浮起了一丝 暖意。北疆那千千万万片雪花里,掺杂着多少缕我们七连二排四班知青少女身上的 温馨。一缕缕,一缕缕……为什么锡林郭勒草原不再像往日那么寒冷?是成千上万 各地来的青春肉体用身上的体温温暖了它啊!
这时,收到了一封小胖姐姐的信,告诉我家里的情况很糟。父亲已被正式隔离 审查,有人揭发他是叛徒;母亲也被四处揪斗,东躲西藏。
这个消息,我没敢告诉任何人。谁知几天后,雷厦也悄悄告诉我:父亲是叛徒, 消息绝对可靠,还说母亲也出了事,是个假党员,她写的那本书流毒全国,要彻底 批判。——这些都是一同学写信告他的。
雷厦对我说时,义正辞严,言之确确。他可能很解恨,因为我曾以出身好的自 居,反对他帮助傅勇生来内蒙,弄得两人濒于决裂。
我简直傻了眼。实在不敢相信,又不敢不相信,情绪很坏。进入社会后,我能 清楚地感觉到人们对我的态度和父母密切相联。父亲是普通人,对我是一个样子; 父亲是局长又一个样子。这地方小,没有什么大官儿孩子,我就成了最大的。当地 人一传十,十传百,把我家里说成是中央一级的大干部。去场部办事时,顺顺当当, 从没碰过钉子。现在父母一倒,靠山没了,传出去,肯定不像过去那么被尿球。
以前,我从没把指导员放在眼里,父亲的级别和兵团司令差不多,这小指导员 算老几?现在老爹成了叛徒,指导员整我,又多了一个有利条件。忧心忡忡,愁闷 极了。父亲三零年党员,母亲三六年入党。干了一辈子革命,最后倒成了叛徒、假 党员。唉!
1969年总评结果,不要说五好战士,连表扬也没捞上——全连没表扬的仅仅二 人。
我真傻,满以为自己好好干活,就能让指导员原谅了我。
在马车班苦干了半天,却连个年终表扬也捞不上,怎么跟母亲交待呢?
按既定政策,更加注意多与刘英红接近,她是团领导信用的红人,说不定当官 儿的会因为她而对我手下留情。每次去她的屋,她待我都很热情,不在乎我是打过 架,等待处理的人,她还帮我拆洗了臭烘烘,黑污污的被子。
刘英红是一个典型的损己利人的女的。她住哪屋,就把哪屋的炉子生得旺旺的, 打水、扫地、撮炉灰、铲煤……抢着干。为了补别人的衣服,她可以把自己还挺新 的衣服撕了当补丁。
刚到草原时,看见达姑拉老额吉孤独一人生活,又有胃病,穿得破破烂烂。她 马上给家里写信,让从北京捎来好大米,给额吉熬粥,还把自己准备做棉衣的布和 棉花白送给她。老妇人活了60多岁,头一次喝大米粥,感动得哽咽起来。
这事很快在牧民中间传开。
她参加了团积代会后,又作为六十一团代表出席了七师的积代会。就在这个大 会上,大家才知道了她的一个秘密。
1968年上山下乡的热潮中,她积极要求去边疆。军训团政委见她平日表现很好, 出身又不错,想把她结合进学校领导班子,让她当革委会副主任。
这年11月,蔡立坚来学校作报告。她的英雄事迹激励着刘英红,决心自己去内 蒙插队,决不留在学校当官儿。她无法容忍自己言行不一,成天对别人宣传上山下 乡,自己却留在城里。
她知道母亲和父亲都很老实,不会支持她跑,就暗中准备,临走的那天,才告 诉了弟弟。弟弟非常支持姐姐的逃跑行动,觉得姐姐像个英雄。偷偷把她送到车站, 并把自己攒的所有钱买了一包巧克力送给她。
1968年11月11日,一个刚满18岁的姑娘怀揣毛主席语录,瞒着父母独自踏上征 程。全国这个时候,偷偷离开家门,自己跑去内蒙插队的姑娘有许多许多。但像她 这样放着校革委会副主任的官儿不当,一心一意地要去内蒙放羊的恐怕也不多。
她什么介绍信也没有,沿途睡在火车站、汽车站、历尽艰辛,才到了锡林浩特。 她也写了血书,也找了盟军分区赵司令员。
我是在西乌旗革委会招待所头一次看见她的。屋里很静很冷,她一个人披着招 待所的花被子,盘腿坐在大炕上专心学毛选,那样子挺滑稽。这就是刘英红,利用 等班车的时间学毛著。
越是不想当什么先进,人家越让她当。在七师积代会上,上下一致地推举她作 为七师代表出席内蒙兵团首届学毛著积极分子大会。她的发言和事迹也铅印成册发 到全师各团。
这人不像七零年大多数先进模范那样,一说话就是成套成套的《人民日报》腔, 满嘴豪言壮语。她老是爱批判自己,在斗私会上,老向大家检查自己的阴暗面:什 么好虚荣、胆小怕死、私心重啦等等。态度那么诚恳,让人听了心里怪难受的。
劳动时,她总抢最脏最累的活儿,也从不和别人争工具,常常卖了很大的力气 却是个老未。下了班,不爱串门闲扯,很少到连部亲近领导。不是帮人缝补衣服, 就是学毛选,抄英雄语录。
一次,我问她:“你怎么变得这么好的?”
她莫名其妙地问:“我有什么好的?”
“你是挺不错的。”
她收敛起笑容,一本正经说:“我算什么呀,比我好的有的是。你知道吗?咱 们东河旁边的东乌旗格日图大队有个北京知青,叫罗湘歌,为了办好合作医疗,把 自己的几百元存款全捐给了生产队。当了赤脚医生后,救活了很多牧民,医术简直 神了。有的蒙古老乡跑一二百里找她治病。不管风吹雨打,不管白天黑夜,她随叫 随到,骑着马为当地牧民看病,脸晒得特黑,戴上帽子,你根本认不出是女的。”
每次找她聊一会儿,就感到惭愧。刘英红的品行我是服了。她没有一点伪装, 纯正,无我。与她相比,我是一身毛病,又臭又脏。过去我不相信世上有不自私的 人,认识了刘英红,我知道了社会上真有这样的人。
经常与她接近当然别有用心。她的名声好,跟她多来往,自己的名声也能好一 点,肯定能传染一下。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我分析团领导很喜欢她,老沈绝不 敢整到她头上。我常与她来往,老沈自然也不好狠狠整我。
把个先进典型当成自己的核保护伞,是身处逆境的我,面临挨整时,本能地使 用的一个防卫手段。
不知道这诡计灵不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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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同情
一天晚上,找刘英红帮我补补棉裤。她不在,屋里只有韦小立一个人,睁大眼 睛望着我。
对这位省委第一书记的女儿,很有些好奇。我坐在炕沿上问:“你是怎么来的?”
“我们是姐妹三个自己跑来的。在兵团司令部泡了4个月,兵团也不敢要我们, 后来我们给林副主席、周总理写了信,才批准接收。”
“为什么到这儿来?”
“打仗呗!”
“怎么不跟你姐沣在一个连呢?”
“都在一个连没意思。”
从外表上看,韦小立算不上漂亮。圆脸、小鼻子、脖子很短,明显地让人觉得 不顺眼。但也不丑,端正中还有一两分秀气,嘴唇特鲜艳。她的眼睛清澈见底,一 看就知道没什么坏心眼儿,完全可以放心。
我和韦小立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反正闲呆着没事干,多找人聊天,拉拉关系, 可以缓和自己的孤立状态。
“你是为了包子跟王连富打架的吧?”她突然问道,眼睛直视前方,并不看我。
“不是!根本不是包子的问题。这些复员兵仗着当了几天兵,连里大大小小的 官儿都由他们垄断,狂极了,白以为高人一等,随便欺压知识青年。王连富是个出 了名的二杆子,谁都骂,谁都不放在眼里。这次打架包子只不过是个导火索。”
我的眼睛也直视前方问:“王连富拿着扁担要戳李晓华你知道吧?”
她点点头。突然抬起头问:“你为什么来这儿呢?”
“打仗啊。”
“那你为什么不去越南?”她眼睛依旧不看我,盯着对面墙上的语录。
“我去过,但没戏,总理有指示,所有过去的红卫兵都要返回。我们最后又都 给送回来。”
“那时,我们也打算去越南。”
沈指导员穿着崭新的绿军装,挺着大肚子,突然闯进屋找刘英红,他很注意地 看了我和韦小立一眼,又出去了。开始沉默。可能是被指导员看见,她有点害怕。
“我的棉裤扯了一个大口子,想让刘英红帮我缝缝。”
她点点头,默过去。
3天以后, 我拿回棉裤,一看就知道不是刘英红缝的。补上了两块绿补丁,线 缝得有指甲盖那么长,针脚歪七扭八,傻呵呵,一点儿不像是女人干的活儿。
特高兴,她没被指导员吓倒,帮我补了棉裤。
韦小立是1969年9月份来我连的, 平时不爱说话,她父亲1967年就被整死。尸 体解剖后,塞了一肚子大字报纸,扔进火葬场。一派说她父亲是自杀,一派说是谋 杀,谁也搞不清楚,就把他的胃放在药水里保存,留着请北京的医学权威鉴定。
她家也被洗劫一空,赶出省委大院。全家7口人挤在一间普通市民住的小屋里。 屋窄人多,孩子们不得不睡在桌子和箱子上。
当我在茫无际涯的雪原上,看见韦小立孤零零的身影时,心里涌出一种说不出 的滋味。记得那次扫羊粪,我们乘大车到一个很远的羊粪盘扫。在大风中,羊粪未 漫天飞舞,她连上风口、下风口都不懂,全身披着一层粪未。
文革中,我是反血统论的。但在思想深处又有血统论的思想。我觉得干部子弟 好像一棵树上的叶子。连里干部子女很少,和她一见如故。
一天,我去食堂打饭,听几个锡林浩特知青正在议论韦小立。
“笨得要死,到井边打桶水,半个小时也打不满。”
“帮厨时,一棵葱让她给剥下去一多半,可能从来没干过。”
“嘿嘿,省长的千金小姐嘛!”
我想起了韦小立在风雪中拼力抡大镐的情景,这怎么是娇小姐?
“他父亲是不是定成走资派了?”
脸上有麻点的连部文书楚继业,很确定他说:“是走资派。兵团介绍信上写得 清清楚楚:其父走资派已定,她们系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我忍不住道:“可我听人说,她父亲没历史问题,不是坏人。将来可能会解放。”
他们望着我,沉默了。
楚继业严肃说:“她父亲可是《人民日报》点了名的。”
心想《人民日报》点了名的也有平反的,但没敢说。我并不偏袒干部子弟。有 许多干部子弟在声色犬马中腐化堕落或碌碌无为,但就像过去许多官僚地主子弟投 身革命一样,干部子弟当中也真有抛弃安逸舒适,一心追求真理,为老百姓谋利益 的。有人对干部子弟有偏见,认为没一个好东西,这也太过分。
因为和复员兵关系不好,和锡林浩特知青关系也不好,我们几个北京知青很孤 立。尤其是我,打完架后,谣言一个又一个。说我持刀威胁贫下中牧;说我训狗咬 解放军;说我是打砸抢分子,在北京混不下去了……全是没影儿的事。
此外,王连富住在团部医院不出来,到处告状。团里几个头头都找了,逢人就 解开衣服,让人看他身上的紫血印,激起了不少人的同情。
尽管绝对保密,关于家里的事也有一些风言风语,说什么父亲被捕了,是他在 军调处给王光美开的介绍信……
新来的天津知青对我都有点害怕,不敢来往过多。
为什么自己陷入了这个处境?为什么谗言恶语总围绕我?是我力气不大,拳头 不硬吗? 不,挺举240,悠双杠90,小腿42厘米,自信白镇六十一团。是我脑子笨 吗?也不像。在校时,数学常常是八九十分,智力不算杰出,也够得上中等。
关键是自己出身不硬。文艺界的名人在社会上太臭。在兵团,更是被团长、政 委所蔑视。这些革命军人最厌恶文化人,最瞧不起文艺界。我自然不招他们喜欢。
唉,当个作家的儿子,可把我坑苦了。
一个健壮,花大力气练过摔跤打拳的男子汉进入社会后,步子尚且如此艰辛, 纤弱稚嫩, 孤单档的韦小立更不知有多困难呢!谁不知道,她父亲是S省有名的大 走资派,《人民日报》点了名的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呢。
大家都会记得,1967年首都红卫兵战果展览会上,有一副巨大漫画,上面画了 一棵树,树根是刘少奇、邓小平,陶铸三个人头,树上有很多果子,全是各省第一 书记的脑袋,其中有一颗就是韦小立的父亲。
我很同情她。
1969年春节前夕,给刘英红写了一封信,感谢她平时对我的帮助,感谢她常常 跟我接近,用她的威信支援了我,多少提高了一点我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最后请 她多多关心一下韦小立。父亲有问题,不应歧视孩子。
后来这封信被韦小立看见。她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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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开门整党
1970年1月,全六十一团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开门整党运动。
连里各项工作全部停止,集中在一起学习毛主席最新指示:“每一个支部,都 要重新在群众里头整顿。要经过群众,不仅是几个党员,要有党外群众参加会议, 参加评论。”
沈指导员认认真真地,一字一句地传达着左一个,右一个文件。在全连整党动 员会上,指导员代表连党支部表示热烈欢迎全连广大干战对支部工作提出批评意见。 他微笑地宣布:“我是指导员,欢迎同志们首先向我开炮。如果我打击报复谁了, 请同志们向上级党委揭发检举。我要给谁穿小鞋了,你们全体给我穿,一定不要顾 虑。”他挺着大肚子,坦然望着大家,眼里涌出一股很真诚的光。
只有三排土房的七连,表面上看冷冷清清,户外,严寒主宰了一切,除了木桩 上拴着几匹备着蒙古马鞍的马之外,见不着什么活物。然而在土坯墙内,六七十名 知青却在各班宿舍热烈地讨论着。
“开门整党好。拥护!兵团内部的歪风邪气,再不整,就要泛滥成灾。”
“七连也该好妹整一整了。”
“可别走形式。”
“悠着点劲,说错了,小心吃家伙!”
……
男生排还比较谨慎。女生排的丫头们可真敢说,啥都提。
“连里向上汇报,报喜不报忧。秋收打草明明不到60万斤,却硬说是90万斤。”
“指导员不尊重少数民族。自己的马跑到四连,被四连马倌骑了,就大发雷霆, 对连部马倌说:以后抓住四连的马,也狠狠骑,骑死我负责!这像指导员说的话吗?”
“为什么农工买一车牛粪要20块钱,指导员家却一分不要?”
“指导员把牧民道尔吉最好的马抢过来,送给团政治处李主任,这是不是溜须?”
“为什么指导员把公家的半导体放到自己家里?”
在勤杂班召开的小组会上,雷厦首先发言:“沈指导员对某些复员兵贪污查抄 物品不闻不问,我一直有看法。复员兵们为什么敢这么干,原因在于指导员自己就 不太注意,爱占小便宜。像什么碎毡子、旧铁桶、破暖壶等烂七八糟的东西,猛往 自家拿。我们知青查抄牧主的地毯、蒙古柜子也成了他自己的家具,影响很不好。”
他嗓门洪亮,也不怕指导员听见,真够狠的。
“还有,连里平常不搞卫生,知青宿舍乱得像狗窝。师长一来,就停下工作突 击搞,被子四棱八角,长宽高都用尺子量,为了检查,炕上连坐坐都不行。完全是 装门面,给领导看的。”
这家伙啥也不吝,说话时,声音那么响。窗户上闪过一个人影,人们就紧张地 瞅一瞅,生怕让指导员撞上。
雷厦是个有激情的人,他一激动起来,恨不得马上杀身成仁。他性格刚硬、高 傲, 对拍马屁、 溜勾子深恶痛绝。平常喜欢跟人聊侠客小说,什么《小八义》、 《说唐》等书,记得滚瓜烂熟。可是一革命起来,也天不怕,地不怕。
刘英红,这位将要出席兵团首届学毛著积极分子大会的先进,连里、团里的大 红人也一条一条地给支部提着意见。她双手抱着膝盖,倚在墙上,温和他说:“兵 团组建后,指导员为连队建设做了大量工作,很辛苦,但我觉得指导员的工作作风 还需要再改进一点,不能简单粗暴。战士有问题,应该做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不 能以势压人,以权压人,更不能动用武力。比如得知连里有人看黄色小说,指导员 就下令搜查,人不在,还撬锁,这是根本违反党的政策的。更何况像鲁迅的《华盖 集》、姚文元的《新松集》、高尔基的《母亲》等并不是黄色小说,也给没收了。 搜查知青宿舍己发生好几起,像食堂丢白糖,丢慢头等都搜过,”
通常的先进都跟领导的关系特别好,绝不会在公开场合揭领导的短。可刘英红 却认认真真地揭了不少,很有点格路。
所有发言,都有人记录,到时交给连部。天津、北京的什么都敢提,特不吝。 只有锡林浩特知青说话小心翼翼,大谈成绩,少提缺点……显得成熟而老练。
另外,全连知青对党员个人也逐个进行了评议。下面是几段整党记录:
“我连党员从他们来兵团后的表现看,没一个符合毛主席提出的党员五条标准。”
“指导员不注意听取群众意见。比如夏天打菜园井时,衣工们都说两口井离得 太近。指导员却非要打在一块,结果井水狠少,还得重新打。”
“蒋宝富(男生排长)老对知青讲下流故事。见了女的甜不罗索,嘻皮笑脸, 骨头都酥了。光天化日之下,向知青介绍怎么和他老婆发生关系。一想老婆,就赤 条条搂着男知青睡觉。道德品质有问题,借知青钱不还,偷知青袜子、裤衩、香皂 ……向知青要了许多大个儿的主席像章,然后再一块钱一个卖给牧民。”
“王连富(马车班长),整日骂骂咧咧,称王称霸,打人成性。马车班成了独 立王国,从不天天读,不参加连里的会议。工作上吊儿郎当,老泡病号。天天给自 己煮肉吃,占公家的便宜,还说没油水,才不来马车班。”
“王军医对病人不一视同仁,男的去了,敷衍了事,穷对付,女的去了,特热 情,猛给好药。”
“指导员不应该截知青的电报和家信,也不应该检查知青的日记。”
……
知青们年轻幼稚,提得都很肤浅,但这种敢给自己顶头上司提意见的精神,却 地档道道是一种精神。比起那些就会拍马屁的老油条来,更显可爱。
不管怎么说,那从未向官儿谄笑过的嘴唇总是纯美芬芳的。
连里整党的日程安排很不合理。学习文件、思想整顿、三查三批等花了两个多 星期,真正给支部提意见仅仅三个半天。整党成了一次学习运动,文件学习占了99 %,提意见只占1%。以后就宣告结束,开始整党总结。
言犹未尽,时候已过。为此,雷厦和刘英红商量,想再给支部写一份书面意见, 比较详细系统地总结兵团六十一团七连组建一年来的经验教训。
这份材料由雷厦执笔,很快就搞出来。大家看了都反应不错,连齐淑珍看后也 认为态度诚恳,观点正确。这小姑娘在整党过程中,猛护着指导员。主要是特想入 党,三天两头到指导员那儿汇报思想。
可雷厦还不满意,继续修改。
雷厦干这事,一点没和我商量。我想自己打架的事还没完,也就没参与他的写 信行动。
整党期间,曾搞过一次夜间紧急集合。黑暗中,刘英红穿错了鞋,特大。在跑 步行军中,不一会儿就跑丢了。她怕掉队,没吭声,赤着一只脚继续在雪中跑…… 等人们发现时,她的脚已肿得像圆面包一样,油亮油亮,马上被送进了团部医院。
雷厦继续冥思苦索地修改那份意见信。有时还骑上马去团部医院找刘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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