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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坟-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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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挥檬秩ゲ痢!   �
    “大嫂,我……我下次再来……下次……”大兵的羞惭是显而易见的,他说话的声音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    
    她愤怒地从炕上蹦到地下,一手抓过一件上衣,一手操起一把扫帚疙瘩,朝他没头没脸地打去,边打边骂道:    
    “滚你娘的蛋!滚!”    
    她赤裸的脚板粗暴地踢到了他的屁股上、大腿上,踢得他没有招架之力,已提到腰眼的裤子又掉了下来。    
    他重新去提裤子,拉开门便往外跑,在门口,又被摔在地下的竹挑子绊了一下,险些栽个跟头。快冲出院子的时候,他才突然想起,他的上身还是赤裸的。他重新回到屋门口,对着紧紧关闭的屋门哀求:    
    “大嫂,我的褂子!还……还我的褂子!”    
    门,支开了一道缝,揉成一团的褂子摔了出来,和褂子一起摔出来的,还有她那恶毒的咒骂:    
    “滚远一点,你这个婊子养的!”    
    他套上褂子,慌忙逃走了。    
    这时,夜幕降临了。分界街两旁的街灯亮了,一队威风抖擞的大兵正在街上巡逻,路灯的灯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变了形。    
    这一晚,大洋马很忧伤,很孤寂,她胡乱吃了点东西,对着灰暗的豆油灯呆坐了一会儿,便找西院小兔子妈聊天去了。    
    小兔子妈比大洋马小两岁,只有三十六,个子也比大洋马矮半头,身材娇小。她长得不算美,可也并不丑,脸上的颧骨微微突出,面皮白中泛红,总像抹了胭脂似的;两道黑黑的柳叶眉下一对杏眼晶亮明澈,仿佛两颗诱人的星;鼻子、嘴都很小,却又不难看,一口碎玉般的牙齿整齐漂亮。她十八岁结婚,三十岁便开始守寡——六年前,她丈夫在窑下被放大滑的煤车撞死了。守寡之后,她便和大洋马成了知心姐妹,常在一起谈论关于她们女人的诸多事情,她脑海中那许多大胆而热烈的念头都是大洋马传授给她的。    
    大洋马“吱呀”一声,推开她家的院门时,她正半掩着屋门,坐在炕沿上低首垂泪。她从半开着的门扇中看到了大洋马晃动的身影。她没有像往日那样,起身去迎,只欠了欠身子,便又在炕沿上坐下了。    
    她的精神完全垮了——从那夜报警的汽笛拉响之后,便垮了。两天两夜,她没梳过头,没洗过脸,没吃过一口东西。    
    大洋马进门之前,她不知道自己呆呆地在炕沿上坐了多久,她眼前总是不时朦胧地出现儿子的形象:一会儿,儿子在她面前撒娇;一会儿,儿子在她面前大模大样地发号施令——活像他的老子!她甚至想起那个难堪的雷雨夜,儿子握着菜刀站在布帘外的情形……    
    泪水接连不断地从她那青黑的眼窝里溢出,一滴滴顺着脸颊、鼻根,滚落到她穿着藏青洋布裤子的大腿上,把裤子打湿了一片。    
    大洋马闪身进来了。    
    她只抬了抬头,嘴角蠕动了一下,便别过脸去,“呜哇”一声,哭了:    
    “嫂子,我……我……我的命好苦哟!”    
    大洋马走过来,搂住她抽颤的肩头说:    
    “大妹子,甭哭了,眼下,事情还没有个结果,老哭个啥子呀?!说不准他们全都没事哩!”    
    “我不信!不信!这么大的火、这么厉害的爆炸……”    
    “那也不能把千把人都烧死、都炸死!这会儿公司和大兵们不还是在设法救他们么?”    
    兔子妈将一把和着泪水的鼻涕甩在地下,又呜呜咽咽地道:    
    “可我家兔子才十六岁,他太小了,太小了,他还不懂事!”    
    大洋马却道:    
    “你就不能往好处想一想么?如果他不在爆炸地方呢?如果他只是一下子被堵在哪里了呢!大妹子,小兔子的命好,你也得往好处想!”    
    大洋马说着站起身,走到灶边,从洋铁壶里倒了碗凉开水,递给小兔子妈:    
    “兔子妈,你想开一些,我家那个死老头子,不也和你家小兔子一样,被窝在窑下了?难过,我也难过——自家的男人,咋能不难过呢!是不是!我也哭了一个下午。”    
    大洋马的那双大眼睛确也是红红的。    
    “可我揣摩着,光哭有什么用呢?难道咱们做女人的除了哭,就没有别的本事了么?咱们得和窑上的男人们一起,想法儿救他们才是!所以,我不哭了!咱们女人的心也得硬一点,该干啥,咱们还得干啥!是不是……”    
    大洋马极想把刚才和那个傻大兵演出的一幕,说给小兔子妈听听,出出心里的这口窝囊气——直到现在,她还没能原谅那个大兵。她和小兔子妈往日是无话不谈的,包括和“杀人刀”干过的一切,都和她谈。如果没有大洋马的开导,怯弱无能的兔子妈决不敢和外来窑工郑富暗中相好。她注意地看了小兔子妈一眼,见她脸上的泪还时时不断地往下落,连忙将已到嘴边的话压回了肚里,复又劝道:    
    “大妹子,说到底,咱们女人一生都是苦命。一生下来,只因裆下少把茶壶,父母便不把咱们当人看,残汤剩饭养到十五六岁,十七八岁便打发出门,找个男人嫁了—— 这男人你喜欢不喜欢,父母是不管的。接着,就替男人生孩子,那苦楚,也是男人们不知道的——七年前,我亲眼看见一个十六岁的小媳妇生孩子生不出,活活疼死了。再说呢,咱们又是窑户的女人,女人苦,窑户的女人更苦!男人活着还好!设若窑下一出事,男人死了,咱们的日子就更没法过了,就像大妹子你……所以说,咱们女人自己得硬着点,得想开点,那女人的福分,能偷点就偷点,能占点就占点,就比如说今个儿吧……”    
    却又没能说下去。


第二部分第22节 差一点把命送掉

    大洋马的一番话触到了兔子妈的痛处。这个已失去了丈夫的女人马上想到了自己往日的苦难,想到了遭到不测的儿子,竟一把搂住大洋马,放声号啕起来:    
    “嫂子,我的好嫂子!日后我可怎么活哟!走了!小兔子爹走了!小兔子也走了!这孤零零地就剩下我一个,我靠谁去呀!呜!呜……”    
    大洋马多少也有点心酸。她再次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抚着小兔子妈瘦削的肩头道:    
    “大妹子,别说这话,别说!你还年轻,才三十五六岁,小模样又不丑,还愁没人管你饭吃?郑富呢?他和小兔子不在一个班上,该没事吧?”    
    小兔子妈这才想起了郑富,苦苦一笑道:    
    “嫂子,先别说这个!只要小兔子没事,哪怕我日后和郑富断了都没啥……”    
    大洋马叹了口气,摇摇头道:    
    “妹子,你的心肠也太好了!”    
    接下去,两个女人又拉拉杂杂谈了一会儿。谈到后来,小兔子妈突然想起要到窑神庙烧一炷香,于是,锁上屋门,硬扯着大洋马到分界街尽头的窑神庙去了。    
    大洋马原不想去,她从心里不信什么神呀鬼呀的,可碍着小兔子妈的面子,还是去了。那夜,她终于没有把她想讲的话讲出来,为此,她颇有些郁郁不欢。    
    小八子不明白身边的大人们在忙些什么,他只是觉得很好玩。他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热闹的夜。这窑神庙他是来过的,不算娘带他来过的三次,光他自己就来过两次。有一次,他还在庙宇正中的那个窑神爷的泥像后面撒过一泡尿,被看管庙宇的老瘸子打过两巴掌。    
    现在,小八子被娘领着,来到了庙门口。庙门口的人很多,人碰人、人挨人的。娘扯着他,使劲向前挤,挤了好长,好长时间,才挤进了庙门,才把手里的那炷香插进了神像前的香火炉里。小八子看到那炉里横七竖八插满了香,烧锅一般的白烟直往上冒,熏得窑神爷和它身边的几座泥像脸上发黑。娘插到香火炉里的香没扎牢,转眼间就倒伏下来,他踮起脚尖,想用手去扶,一触到炉沿,手就被烫了一下。    
    庙里进香的人太多,前面的人刚进完香,后面的人便拥了上来;娘只好扯着他的手从左边的门洞里退了出来,退到了庙前的草地上。草地上四处跪满了人,几乎没有插脚的空子。他知道娘是想找个地方跪下,可总是找不到。    
    这真好玩。跪倒的大人们都比他矮。他看到一个老奶奶头上沾了一块枯叶,他便想去帮她摘下来,却没来得及,他刚要转身时,娘便把他扯走了。    
    他们从草地一直走到分界街上,又在街上走了二三十步,娘才找到一个清静少人的地方跪下了。    
    他也学着娘的样子跪下了。    
    天不黑,恍惚就像白天——不,比白天还好。往日,即便是白天,这里也没有这么多人、这么多灯火、这么多的白烟。    
    他跪下了,脸正对着一个妇人的脊背,他看到那妇人裤子的屁股上补了两块花布补丁,像窑神爷的两只眼睛。那妇人身边也跪着一个孩子,这个孩子瘦得像个猫,个子倒比他高。他揣摩:他也许能打过他。他左边还跪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这老头儿挺怪,脑瓜儿是尖的,像一个正放在地上的葫芦。    
    娘开始对着窑神庙的大门频频磕头,他也装模作样地跟着磕,暗中在和娘进行着比赛。他想,他一定要比娘磕得快。娘磕一个,他就磕两个;娘磕两个,他就磕四个;娘磕四个呢?他算不出来了……反正,他就磕好多、好多,反正娘比不过他。    
    他磕得糊里糊涂。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磕头?为什么这么多人都给窑神爷磕头?他想:他长大以后,也要当窑神爷,也要坐在窑神庙的大门正中,让许许多多人给他磕头、给他烧香——当然,他不能让他娘来磕头,娘时常头痛;一磕头,头会更痛。    
    既然头痛,为什么还要磕头呢?大人们真傻!这么多大人竟然给一个泥像磕头。他知道窑神爷是泥像,他在窑神爷的肩头上抠下过一小块带金粉的泥巴。    
    磕过头之后,他看到,娘像许多人一样,双掌合十,低垂着脑袋,紧闭着眼睛,虔诚地向窑神爷述说着什么。娘过去告诉过他,说这叫作“祷告”;只要诚心祷告,窑神爷就能听见,你的愿望就能达到。    
    他也开始祷告,可他祷告什么呢?他突然想起看守庙宇的老瘸子,这老头打过他的耳光,他就祷告:让这老瘸子出门被西瓜皮滑倒!这挺有意思!    
    他祷告完了,没事干了,可娘和周围这黑压压的一片人头还在那里嗡嗡叽叽地和窑神爷说话。他不耐烦了,抬起头四处看了看,便从地下抓起一根肮脏的干树棍,用树棍去捅前面那个瘦猫的屁股。    
    瘦猫仿佛不知道似的,根本没动。    
    他又用力捅了一下。    
    瘦猫转过了脸,狠狠盯了他一眼。    
    他马上将脸转向一边,把树棍藏到身后,假装没看见。    
    瘦猫把一只手掌握成拳,咬牙切齿地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觉得出那拳头的分量,眼皮向下一垂,头一低,做出了一副安分守己的样子。    
    膝头渐渐跪得有点疼了,而且,总这么跪着也实在无聊。他悄悄站了起来,从娘身后挪了过去,一转眼的工夫,便离开娘有好几十步远了。那儿有一棵树,他在那儿蹲了下来,见娘依然没有发现他的行踪,他得意地咧着小嘴笑了。    
    就在这时,他在地下拾到了一扎红锡纸包着的洋火——显然是大人们点香时遗落的,他自己玩了起来。他开始擦洋火,擦着之后,便用手指弹将出去,看着燃烧的洋火在朦胧的夜空中划出一道黄光。    
    不幸的事却因此发生了。一根烧着的洋火落到了他身子左前方的鸡窝上,那鸡窝的窝顶偏偏又是草苫的,洋火落上去便烧着了。开始,只烧着一点点、大人们也没注意;后来,却烧大了,整个鸡窝都着了起来,连着鸡窝的茅棚也着了火。    
    小八子慌了,忙扑过去,抓住一把竹扫帚去打,一边打,一边哭喊道:    
    “着火了!着火了!”    
    窑神庙前庄严的气氛被破坏了,跪在分界街边的大人们惊慌地从地上爬起来,赶来对付这场意外的火灾。这时,小八子听到了娘的呼唤,娘在喊他,仿佛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他,他想答应她,可不知咋的,被烟火熏着,喊不出声来……    
    没多大工夫,火便被大人们扑灭了,他也被一个中年男人抓住了。那男人的手很大,很有力气,抓得他胳膊疼——不是一般的疼,而是从骨头里疼。他大喊大叫起来。    
    “啪!”重重的一掌击到了他脸上,他吓得不敢叫了。    
    他听到了一片乱哄哄的声音,听到那男人和人们谈到了火,谈到了什么“吉利”、“不吉利”的,他们还谈到了窑神爷……他听到有人在喊:    
    “掐死他!掐死这个不敬神灵的小王八!”    
    他突然明白了点什么,恍惚意识到:今日这个热闹的夜,与自己、与发自地下的那场大火有点什么关系,自己显然是闯下了什么大祸。他像大人一样,感觉到了一种真正的恐惧,他拼命挣扎,要摆脱那男人的大手,可怎么挣也挣不开。    
    这时,一个女人挤到了他身边,一把将他揽在怀里,他听到那女人在和那男人说:    
    “放开孩子!放开!”    
    他认出:这女人是小兔子妈。    
    “这是你的孩子吗?”    
    “不是!这是二牲口家的小八子,我家儿子和他家老子都在窑下!”    
    男人放开了手,他扑到了小兔子妈的怀里,紧紧抓住小兔子妈的裤带,再也不敢松手了。    
    小兔子妈和那男人又讲了些什么,间或还带着些骂人的粗话,最后,小兔子妈终于扯着他冲出了大人们的包围。    
    他在分界街的一根电线杆下找到了娘,娘几乎吓呆了。他听见娘感激地对兔子妈说:    
    “大妹子,难为你了!难为你了!”    
    小兔子妈却哭了:    
    “看见你家小八子,我就想起我家小兔子!我的小兔子的命真苦哇!”    
    命?什么叫命!命有苦的,是不是也有甜的?是不是也像甘蔗那么甜!小兔子哥的命为什么苦呢?他横竖弄不明白。不过,从那夜开始,他对窑神爷愈发仇恨了!他断定供奉在庙里的这个金粉泥胎不是个好东西!他骗了人们的香火,骗了人们的眼泪,却没给人们造什么福,今天,他还差一点把命送掉!    
    他想:总有一天,他要把这窑神爷的泥脑袋拧下来当球儿踢。


第二部分第23节 多一个活人便多一份力量

    小兔子和二牲口是在一辆横倒在地的煤车皮里发现工头胡德斋的。发现胡德斋时,他们油灯里的油已经差不多快点完了,马肉也被吃掉了一大半。可二牲口还是很欣喜,他想,多一个活人便多一份力量,生的希望也就相对地增大了。他慌忙把胡德斋从煤车皮里掏了出来,同时,重新点亮了宝贵的油灯。    
    胡德斋只是头上磕破了点皮,身上几乎没受什么伤,他依然是那么圆、那么胖,动作不太灵便。    
    把胡德斋拉出来后,二牲口问:    
    “胡工头,你有灯么?”    
    “有!有!”    
    “灯里的油多不多?”    
    “不少,还有半壶哩!”    
    “好!那就好!我们的油不多了,正犯愁哩!胡工头,咱们是不是马上走?”    
    “甭忙!甭忙!先歇歇!”    
    胡德斋借着灯火,看到了二牲口用铁丝吊在屁股上的马肉,眼里顿时发出了极亮的光彩:    
    “二哥,这哪……哪来的肉?我饿……饿坏了,让我先吃点!”    
    一听这话,小兔子动作敏捷地扑了过去,用身子护住了那块乌黑腥湿的马肉,嘴里连连嚷着:    
    “不!不!不给你吃!这是我们的!”    
    小兔子不喜欢这个姓胡的工头。他曾两次无缘无故地挨过他的打。其实,胡德斋当时根本不该打他,他不是车头子,不该管他,可他却打了他。一次是在井底车场,小兔子套马时拦了他的路,屁股上被他踢了两脚,头上也被他打出一个青包。还有一次是在井上口的滑道旁边,一个田姓窑工和一个胡姓窑工打架,他只是在一旁凑热闹,根本没上前帮腔,可胡德斋来了,不分青红皂白,劈脸就给他一个耳光,直打得他嘴角流血……小兔子恨这个工头,他绝不能给他马肉吃,这个狗工头吃饱之后还会打人的。    
    小兔子紧紧护住那块马肉,将干瘪的小脑袋从二牲口的胳膊下探到二牲口的胸前:    
    “二哥,咱们就这么一点肉了,咱们不给他吃,对吗?”    
    小兔子知道,仅仅凭自己的力量,是护不住这块马肉的,他得得到马肉主人二牲口的支持。    
    “呀!呀!小东西,怎么能这么不顾人呢?眼下是什么时候了!怎么能说这种话?你就不怕惹恼了窑神爷?!”胡德斋愤愤地说,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的余光扫视着二牲口的脸,“二哥,你说是不是!眼下,咱们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二牲口没作声。他看了看胡德斋,又用大手轻轻地在小兔子的脑袋上摸了摸,转过脸,将小兔子护着马肉的身子推开了。    
    小兔子又扑了上来:    
    “二哥!不能给他吃,不能!你不想想,他们胡家的人有多坏!往日里咱们受了他们多少气!”    
    胡德斋大脑袋直摇:    
    “唉!唉!小孩子!你他妈的真是个小孩子!眼下是什么时候,咋还提什么胡家、田家?!这阵子咱们不管是姓胡的,还是姓田的,小命都攥在了窑神爷手里。再说,就算胡家、田家往日有些纠葛吧!我胡德斋可没亏待过你们二位呀!”    
    “你打过我!”    
    胡德斋很震惊——不是装出来的,委实是很震惊,他记不得他曾打过面前这孩子:    
    “你记错了吧?”    
    “我没记错,你甭装!”    
    那块马肉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胡德斋的胃囊里空空的,他真恨不得伸出手去立即把肉抓进嘴里。他有些迫不及待了,连连点头道:    
    “就算我打过你,我向你小兄弟赔情,上窑我请你喝酒!这总行了吧?”    
    小兔子十分倔强:    
    “不行!就不行!你吃完了,我和二哥就没肉吃了!”    
    小兔子抱着那块肮脏的肉,就像抱着自己的生命,他决不愿将这生命的一部分分给面前这个仇人。    
    胡德斋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小兔子扯开,野兽一般疯狂地扑了过去,干裂的嘴唇立即触到了肉上。他一口将肉咬住,想使劲咬下一块肉来,可小兔子在用拳头打他,用脚踢他,他急忙用双手去抵挡小兔子的撕扯,最终未能把肉咬下来。    
    他们的扭打使煤巷里腾起一团黑色的烟雾,脚下的煤粉、浮尘飞扬起来,险些将豆粒大小的灯火扑灭。    
    “别打了!”站在一旁的二牲口大喊一声,先用铁硬的拳头对着胡德斋打去,尔后,又一把将发疯的小兔子拽住,把马肉从身上取了下来,递给胡德斋道:    
    “胡工头,吃吧!吃完我们上路!”    
    “二……二哥,你……你真好!”胡德斋的小眼睛里含着泪,他眨了一下眼,几滴浑浊的泪水便从眼眶里滚落下来,在他那被煤灰遮严的脸上流出了两道白白的沟痕。    
    他猛地一把抱住肉,大口啃了起来,啃得口水顺着嘴角、顺着脖子直往下流……    
    小兔子在一旁恨恨地咽着口水,他也想吃。他知道,肉只有这么多了,而前面的路还十分漫长,要是能多吃一点,生命的时间就会延长一些。他得吃!既然面前这位胡家的工头能吃,他自然也能吃、也应该吃!    
    “二哥,我也要吃!”    
    二牲口却紧紧扯住他,不松手。    
    “二哥,放开我,我要吃!”    
    二牲口冷冷地道:    
    “小兔子,你不能吃!我们只有这么点东西了,要省着点,省着点……”    
    小兔子无法动弹。他真恨呵,恨二哥,更恨胡家这个该死的工头!他瓜分了他和二哥的生命!    
    胡德斋用尖利的牙齿在那块不足三斤的马肉上咬了四大口以后,二牲口不准他再吃了。他一把将肉夺了过来,重新拴到了腰上。    
    他们一起上路了。    
    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小兔子的脑子里产生了一个卑劣的念头,这念头在他脑子里一经出现,便具有极强的引诱力和煽惑力,使他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它的纠缠。    
    他决定偷。在黑暗之中,一点点、一丝丝、一口口地将二牲口屁股后面的这块肉偷光。这怪不得他,这得怪胡德斋,没有这个王八蛋,他决不会想出这种坏主意的!姓胡的王八蛋不该吃这块救命的肉,这块肉是属于他和二哥的,不属于胡德斋的,他根本没有资格吃、没有理由吃,而他竟大口大口地吃了!    
    自然,这样做,有点对不起二牲口;肉,原本是二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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