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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坟-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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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住了,沾满鲜血的脸膛正对着那帮逼上来的大兵,两只眼睛里放射出一种充满拼杀渴望的热辣辣的光芒。    
    几个大兵将枪端了起来。    
    一个人在喊:    
    “把刀放下!”    
    他不放,他举不起刀了,他只好把刀横到胸前,一只手攥住刀把,一只手端着钝厚的刀背。    
    响起拉枪闩的声音:    
    “妈的,老子开枪了!”    
    夹在大兵中间的一个军官模样的胖子扬了扬手,制止了大兵们开枪射击的企图。    
    “张……张旅长,他还想杀人!”    
    那胖子冷冷地道:    
    “把他的刀夺下来么!”    
    扑过来两个大兵,他们端着刺刀像对付一只可怕的怪兽似的,机警而胆怯地朝他跟前凑。他们出现在他的身子两侧,使他不知该应付哪边才好。左边的大兵凑近时,他先举起刀砍了一下,却砍空了;他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下。右边的大兵冲了过来,摔下枪,拦腰将他抱住了。    
    他拼命扭动着自己的身子,手中的刀不断地在另一个大兵面前晃。    
    “啪!”那个大兵用枪托子在他握刀的胳膊上打了一下,他手中的刀落到了地下。那大兵迎面扑了过来。他怪叫一声,一把将他搂住了,用满是血污的大嘴狠狠咬住了他的一只耳朵。    
    那大兵痛叫着,支着身子喊:    
    “哎哟!开……开枪!快开……开枪!”    
    另一个大兵松开他的腰逃掉了。    
    “砰!”    
    那胖军官手中的枪响了,一下子击中了他的身体,他的牙齿松开了。他转过身子,直直地望着那胖军官,骂了一句:    
    “张……张贵新,我……我操你娘!”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才认识了张贵新。    
    他倒在地上,大睁着两只迷惘的眼睛死去了。那个吃了亏的大兵又冲着他的尸体连开了五枪,刺耳的枪声又一次打破了这片坟场的寂静……    
    斜井的井口开始出现在小兔子面前时,像一颗光亮微弱的星,恍恍惚惚的,令人捉摸不定,小兔子真怕它会从自己眼前溜掉。渐渐地,这颗星变大了,变白了,后来竟像一个缩小了好多倍的尚未完全复圆的月亮,高高悬在他前上方的黑暗中。    
    他的精神为之振作起来。他不顾一切地向上爬。他原来是走在最后面的,他是在二牲口、三骡子从那堆矸石上爬过去的时候,才悄悄跟在后面爬过去的。在没看到井口的星光之前,他耐着性子跟在后面走,他怕前面还会出现什么堵塞物,他想在新的阻碍面前再一次保持自己最后的气力。幸运的是,以后的道路变得畅通无阻,戒备和狡诈都变得毫无意义了,生路就在前面,他再也不用顾忌什么了。    
    他使出最后的力气,一步步踏着脚下泥泞的陡坡,向前、向上攀着。跌倒了,爬起来,再走,他的两只眼睛牢牢盯住那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的白生生的井口,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他怕这井口会飞掉,或正好被什么人封掉。残酷的窑下生活使他变得多疑起来,他对面前的一切都不敢相信了。    
    他越过了二牲口,继而,又把三骡子甩开了十几步。    
    他第一个越过了那道没关闭的斜井井口下的铁栅门。    
    他倚在铁栅门上喘息时,两条腿直抖,他几乎没有一点力气再往上去了,而井口就在他面前不到十步的地方,他周围的一切变得十分明亮了。二十三天来,他第一次看到了白生生的阳光,阳光是从斜井井口射进来的,顺着泥泞的坡道,铺到了他面前,他只要再使出最后一把力气,就能走进他的可亲可爱的阳光之中。    
    阳光诱惑了他。    
    阳光刺激了他。    
    阳光鼓舞了他。


第六部分第77节 他非一刀捅了他不可

    他用两条麻木的脚,支撑着摇摇晃晃的身子,一步步向阳光中挪。他要躺到阳光中去,躺到大地上去,他要拥抱那轮属于全人类、属于田家铺、也属于他小兔子的太阳!    
    他的生命的太阳呵!    
    他这二十三天的挣扎,他这二十三天的拼搏,不就是为了这辉煌的一刻么?!他不能在这辉煌的一刻到来的时候倒下去!    
    他又神情恍惚地向上挣。他那嗡嗡长鸣的耳旁响起了一阵阵发自地面的声音。他听到了几声枪响。他不知道地面发生了什么事,反正他要爬上去!    
    他终于站到了阳光与黑暗的交界线上,他的眼睛在长期的黑暗中变得有点不适应光明了,他站在这交界线上竟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他的眼睛疼痛难忍,泪水直流。他突然感到光明变得那么陌生。    
    他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    
    他感到头发昏,身子发飘,腿抖得很厉害,他预感到自己要栽倒了,便颤巍巍地向前迈了一步,一下子置身于那片白生生的阳光之中了。    
    阳光!    
    好一片阳光呵!    
    他的耳畔轰轰然、哗哗然地响起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哦,这是阳光的爆炸!他听到了阳光爆炸时产生的巨大的、震耳欲聋的声音,他的耳朵一下子失去了听觉。他的眼前燃起了一片连着天、接着地的熊熊大火,这大火包围着他,缠绕着他,吞噬着他,使他浑身的血液都要沸腾了,浑身的血管都要涨破了,他感到痛苦万分,五脏俱裂。    
    “啊——”他尖利地惨叫一声,颓然栽倒在铺满阳光的地上,干瘦的,皮包着骨头的小脑袋重重地跌在一个长满铁锈的地滚轮上,额头上流出了鲜红的血……    
    他就这样倒在了他所挚爱的阳光中。    
    他就这样被他所挚爱的阳光击毙了。    
    三骡子在小兔子倒下的时候,抬脚跨过了那道滴着锈水的铁栅门。他是聪明的,他听老窑工们说过:在黑暗中呆久了,不能一下子走到地面上、走到阳光中去,那会伤人的。他倚着铁栅门喘着气,眼睛微闭着,不敢一下子睁开,不要说火爆爆的阳光,就是这面前的光明,他也一下子接受不了。他的眼皮好像变得透明了,闭着眼睛,依然能看到一大块红乎乎的色斑,这块色斑把他的眼睛搞得很痛。    
    他扶着铁栅门转过了身子,脸孔又冲向了黑乌乌的井坑。他这才感到好受一些,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向井坑下看,井坑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他那接触了光明的眼睛已无法看清这罪恶的黑暗了。然而,他那灵敏的耳朵却听到了一个不断击响的沉重的脚步声。他准确地判断出:二牲口就在他身下二十几步远的斜巷中,他想喊他,喉咙里却干得很,像要冒烟、冒火似的,胸腔里也挤压不出足以构成一句话的力气。    
    他终于没喊。    
    他慢慢将头扭了过来,试探着接触身后的光亮。他试了几次,才最后重新转过了身子,睁开了眼睛。    
    他在习惯了面前的光亮之后,一步一颤地向那片深入井洞的阳光走去……    
    脱险了!成功了!他马上就可以回到大地上,回到阳光下,回到他所熟悉的亲人们中间!他又可以像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那样,干他想干的、要干的一切了!    
    他的眼里涌出了许多泪水,他觉着这是万能的神灵在保佑他。他当即想到了田大闹,想到了要找这个该死的混蛋报仇。他想:不管这个姓田的混球儿躲到哪里,他都决不放过他,谁来说情都不行,他非一刀捅了他不可。    
    他哽咽着,喘息着,大睁着蒙蒙眬眬的泪眼,跨进了那片白生生的、银灿灿的阳光中。他的眼前也像着了火一样,一片通红。    
    他猛然闭上了眼睛,将一只满是污泥的大手遮到脸前。    
    他捂着脸,慢悠悠地倒下去了。他沉重的、赤裸的身体压到了小兔子的尸体上,他的一只受了伤的手压在长满铁锈的地滚轮上,一只手倒地时还捂着脸。    
    他恍惚意识到自己是不行了。他不甘心,他的神智还是很清醒的,他要爬上去,不顾一切地爬上去,杀掉田大闹!    
    他用脚蹬着可以蹬到的棚腿、道木、地滚轮,一寸寸、一尺尺向前摸,他终于爬到了井沿的高坡上,他捂脸的手松开了,支撑着身子向前爬,脑袋昂了起来,眼睛半睁着,辨认着方向。    
    开初,他的眼睛里什么也看不见,面前只是白茫茫的一片;渐渐地,眼睛恢复了视觉功能。他看到了斜井边的一根碗口粗的枯树干,看到了一群挎枪的、正在指指点点说着什么的大兵。他很奇怪,这里哪来的这么多的大兵?这些大兵是来救人的么?他们为什么不向他走过来?继而,他看见了一具又一具的尸体,看到了一摊摊凝固了的黑血,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他呆住了。    
    他愣愣地盯着面前的一具具尸体看。    
    他在这尸体中看到了田大闹。    
    田大闹倒在地上,脑袋冲着斜井口方向歪着,两只眼睛大睁着,嘴角挂着黏稠的口水,宽厚的胸膛上沾满了血,那血还没有凝固,还像水一样一点一滴地淌着。    
    他突然明白了:这里发生了一场激战!    
    他突然明白了:田大闹和他的伙计们为了他三骡子,为了井下遇难的窑工们,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多荒唐!多么荒唐呀!他竟要杀他!他竟要去杀这个忠义无畏的好兄弟!人,究竟是他妈的怎么回事呢?人和人为什么总是要互相仇恨、互相戒备、互相报复呢?!人和人是应该像亲兄弟、亲姐妹一样和睦相处的啊!    
    他要爬过去!    
    他要像拥抱亲兄弟一样,去拥抱田大闹!    
    他一翻身从井沿的高坡上滚了下去。    
    他越过了三具尸体,爬到了田大闹面前,将颤抖的手压到了田大闹的手背上。    
    他使出全身的力气,牢牢抓住田大闹的手,又向前爬了半尺。当他的脑袋抵到大闹满是鲜血的胸前时,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那被苦难折磨得变了形的脸膛,紧紧地贴到田大闹的胸膛上。    
    他死了。    
    他死在高远的蓝天下,死在亮堂堂的大地上,死在他的伙伴们中间。    
    这是值得骄傲的,作为一个男子汉,他战胜了一个男子汉所能战胜的一切。    
    张贵新真切地看见了三骡子从斜井口的高坡上滚下来。开始他没注意,他以为是一截烧焦了的木头。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二十三天之后,这黑暗的井坑里还能有活人爬出来。他听到了三骡子滚下高坡时发出的“扑腾腾”的声音时,只扬起脑袋看了一眼,继而,又用手摆弄着他的德式小手枪,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向省督军府禀报这场已经结束的战争。    
    身边的手枪队队长郑傻子却叫了起来:    
    “张旅长,人,一个光腚的活人!”    
    他怔了一下,又扬起脸去看,这时他才看清楚了:斜井口的坡沿下果然蠕动着一个什么活物,他手中的枪不由得攥紧了,枪口直直地对着那一团被郑傻子称作“人”的黑东西。    
    他从心里不承认这是人。他认定井下不应该再有人。他定住神认真地看,那个叫作“人”的东西浑身赤裸着,屁股尖尖的,背上的骨头凸突着,从头到脚沾满了黢黑的煤灰、污泥,像一块被人踢了一脚、正在慢慢向前滚动的黑炭。    
    郑傻子和几个大兵想上前去扶他。


第六部分第78节 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民国九年

    他伸手将他们拦住了,手中的枪口再一次瞄准了“黑炭”微微扬起的脑袋。    
    他想:只要这块黑炭站起来,他就打死他。    
    然而,那块黑炭没有爬起来,他向前挣了三五步,挣到那个刚刚被击毙的窑工身边就死掉了。    
    他松了一口气,走到那块黑炭面前,用脚踢了踢他的身子,向身边的两个大兵命令道:    
    “抬起来,把他抬起来!”    
    “张旅长,这……这是干什么?”    
    “别废话,跟我走!”    
    两个大兵互相对视了一下,抬起了三骡子的尸体,愣愣地看着张贵新。    
    张贵新迈开脚步,爬上了斜井高坡。    
    两个大兵也抬起尸体,爬上了斜井高坡。    
    “把他扔到斜井里去!”张贵新站在坡上又冷冷地下了一道命令。    
    两个大兵顺从地抬着尸体往井口走。不料,刚凑到井口边上,他们就怪叫一声,扔下尸体扭头跑了回来。    
    张贵新很吃惊:    
    “嗯?怎么回事?”    
    “人,又……又上……上来一个人!”    
    竟然有这等事!    
    张贵新提着枪大步走向了井口……    
    二牲口从两个叉开的、上粗下细的黄色肉柱当中,看见了那轮火爆爆的太阳:太阳像一团猛烈燃烧的不断滚动的炽白的火球,在那两个黄色肉柱之间跳动着,把两个肉柱也烧得红光四射。霎时间,他的两只眼睛一下子像同时挨了枪击似的,什么也看不见了。他顺着肉柱向上看时,眼前只是一片旋转的强光。他身子摇了摇,要往后倒。他拼命抓住身边的一根棚腿,才将身子稳住了。    
    他站在阳光里。    
    他的脚下侧卧着小兔子瘦猫一般的身体,他想弯下腰,把这个瘦小的身体抱起来,抱上井,可他试着弯了弯腰,最终还是没有这样做,他怕自己会倒下去。    
    他倚着棚腿站了一会儿。他不急,他知道地上也不是天堂。他死不了,就还得下窑,还得给他的儿女们当牲口,生活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真想坐下来吸袋烟;然后,好好地吃一顿,不管是白芋叶、菜糊糊,还是什么猪食、狗食,他都能一气吃上八大碗。他还想睡觉,一气睡上三天三夜,把生活欠他的一切,都讨回来!    
    他不急。他完全不必着急。生命的缰绳,现在已牢牢抓在他自己的手里,什么大火呀、爆炸呀、冒顶呀、片帮呀,全不复存在了,全变成了一种不值一提的记忆。他的力气还很足,他不像小兔子这么幼稚、这么傻,在最后的冲刺中,竟把生命的余火扑灭了。他想:只要好好歇一会,他就能稳扎扎地、一步步地走到地面上去。    
    距井口只有五六步的样子了,太阳在这五六步开外的高空中向他招手……    
    他扶着巷壁,又一点点向前挪。    
    在挪步时,他的眼睛摆脱了强光的刺激,他渐渐搞清楚了:他刚才看到的那两个上粗下细的肉柱,是一个人的两条腿。这个人就站在井口正中小铁道的道心上,油亮的皮靴上滚动着一缕阳光的光斑。    
    他喊了一句:    
    “伙……伙计!帮……帮个忙!”    
    那屹立在井口正中的身影一动不动,也不答理。他马上想到:这人也许不是窑工,他穿着皮靴,而窑工是不穿皮靴的。他认定这是公司矿警队的什么人。    
    他又喊:    
    “老……老总,来……来扶我一下!”    
    那人还是不应。    
    他急了:    
    “我……我是人!不……不是鬼!我还……还活着哩!”    
    就在他喊完这一句话的时候,那人慢慢抬起了一只手,他看到,那人手上握着一枝乌黑油亮的小手枪。他吓呆了,转身想往井下跑。然而,就在他笨拙地转过身子的时候,那人手中的枪响了,一粒子弹穿过他的胸膛,将他牢牢钉在又湿又滑的坡道上。他的整个身子向下滑动了约摸半尺,最后又昂起头,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句:    
    “我……我是人!”    
    张贵新将还在冒烟的手枪插到腰间的枪套里,缓缓转过肥胖的身子,跨过三骡子的尸体,向前走了两步,对站在身旁的几个大兵道:    
    “废物!都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把这三具尸体都抬下去?!妈的,抬远一点,抬过下面那道铁栅门再扔!明白了么?”    
    “明白了,旅长!”    
    “快去吧,去吧!”张贵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两个大兵抬起三骡子的尸体,一步一滑地向斜井下走,另外几个大兵也把枪靠在井口旁,跟了下去。他们要去抬小兔子和二牲口的尸体。    
    看到这些大兵下到斜井里,张贵新用白手套揩着汗津津的手,向身边的军官和大兵们问道:    
    “诸位,刚才你们都看见了什么?”    
    手枪队长郑傻子不知趣地道:    
    “看见了一个幸存者,旅长好枪法,一枪把他撂倒了!”    
    张贵新定定地盯着郑傻子的面孔看,突然,扬起手打了他一记耳光:    
    “混账!没有幸存者!没有!井下的人都死绝了!窑民们是在借井下遇难者的名义要挟政府、武装暴乱!搞到现在,这一点你他妈的都没弄明白么?”    
    “是!是!旅长!我明……明白了!”郑傻子捂着脸,频频弯腰点头道。    
    “马上给我向省督军府发电,电文如下:十万火急,宁阳镇守使张贵新呈报,田镇骚乱,业已平定,占矿掠杀滋事之窑民匪徒已被我部尽数扫平。时下,矿区局势平静,民众安居乐业,田镇各界无不欢欣鼓舞……”    
    口述完电文,张贵新又交代道:    
    “就按着这个内容,给北京参众两院的委员老爷们、给农商部、给省实业厅,给李四麻子这个王八蛋也拍个电报去,让他们也安下心来,别他妈的再胡思乱想!”    
    “是!”    
    “马上把这五份电报发出去!”    
    “是!”郑傻子敬了个礼,转身跑了。    
    张贵新站在斜井口的高坡上,以一个征服者的姿态,居高临下地向面前这片废墟眺望着。他看到了暴乱窑民们开挖的那道用于作战的掩体沟壕,他以一个军人的眼光在心中对那条沟壕进行着评价。他认为那道沟壕是没有多少实战价值的,窑民毕竟是窑民,他们不懂得军事、不懂得战争,根本不会打仗。可这些窑民身上所体现出来的坚强不屈的精神,他们的犷悍和勇敢却不得不让他佩服!他想,这些倒卧在地下的人们如果不死,如果跟他去当兵,一个个都会是好样的!    
    他有了些感动。    
    他的眼角湿润了。    
    仿佛鬼使神差似的,他不由自主地两腿一并,“啪”的一个笔直的立正,对着高坡下的废墟,对着二百余米外的歪斜的主井井楼,对着一个个躺着、卧着、跪着的死难者的尸体,对着这块犷悍而伟大的土地敬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这时,镇守使署的参谋跑了过来,站到高坡下,仰脸向他请示:    
    “张镇守使,省实业厅李炳池先生问你,现在是不是可以封闭井口了!”    
    他点了点沉重的脑袋,木然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封!”    
    “是!”那位参谋转过身,顿了一下脚,甩开膀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也走下高坡,迎着太阳,迎着带着阵阵血腥味的夏日早晨的热风,踏着一具具尸体中间的空隙,走向了二百多米外的歪斜的主井井楼。主井井楼还在冒烟。他想,这烟可能是从地下冒出来的,地层下的大火未灭,烟也就不会断。他不知道现在封井是否还来得及?是否还能拯救这块丰厚的无限煤田?他不懂矿业。他能够对付暴乱的窑民,却对付不了地下的大火。对付地下大火是李炳池他们的事,他管不着。然而,他希望李炳池他们能控制住这地下的大火,能把这块丰厚的煤田为后人们保存下来!只有这样,他的心才能稍稍平静一些,他才不会感到愧疚,他所进行的这场战争才有价值!直到如今,他还不认为他进行这场战争有什么错。战争不是他要打的,是政府要他打的;他和田家铺的窑民们也无冤无仇,归根到底他也是为了田家铺的利益,为了这块土地千秋万代的利益,才被迫进行这场战争的。如果这场战争拯救下了这块煤田,他也就问心无愧了,也许这块土地上的子孙后代还会记住他光荣的名字。    
    他还想起了用心险恶的李四麻子,想起了迫在眉睫的直皖战争。他不知道此时此刻北京城里那些将军、大帅、政治家们又在玩弄什么阴谋了。    
    他置身于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民国九年!这一年,整个中华民国都被一个又一个阴谋缠绕着,包围着!    
    他挫败了李四麻子操纵窑民暴乱的阴谋,马上又得对付来自北京的阴谋了……


第六部分第79节 一个新的生命已经诞生

    他感到很困倦,很疲惫。他想好好睡一觉,养足了精神再起来和面前这个浑噩的世界搏斗。    
    他一步步地将他参与制造的这片血腥的坟场抛到了身后,白生生的太阳将他肥胖的身子拉得长长的,紧紧压在煤矸碴铺就的黑土地上,使他的身影也带上了血腥的气味。四周很静,除了他和他身后几个大兵的脚步声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其它嘈杂的声音,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膛里那颗强有力的心脏在一下下“扑扑”地跳动。    
    “哇—— 哇——”    
    突然,几声尖利的婴儿的啼哭声响了起来,像利剑一样,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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