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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与荣-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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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总论”中又写下了:    
    只有治国的才能胆识而没有处世的复杂头脑是注定要失败的。    
    要有坚忍不拔之志。    
    要有高度的理智。    
    要有前所未有的忍受力,克制力,控制力。    
    要吃透中国政治情势。    
    要做一个真正适应中国国情的政治家。    
    星期天傍晚,网球场上四个人在双打。张老与他的小秘书邢笠一方,张老的儿子张克平与靳一峰一方。奔跑,击球,喊叫,打完最后一个球,四个人汗气腾腾地走到场边。    
    “还是我们赢了嘛,啊?反败为胜。”张老高兴地笑了,他个子不高,穿着白网球鞋,白运动短裤,白背心,头发略有些花白,兴致勃勃。“祥光,你不打打?”他接过董祥光递来的毛巾,很有力地擦着脸上头上的汗,那动作绝不像老年人。    
    “我不会。”    
    “不会可以学嘛。”张老声音洪亮地笑了,又擦了擦手,放下毛巾,接过蒲扇,在椅子上坐下,“噢,你刚才说什么?你们省里准备提拔那个李……向南当省委副书记,分管农业?”他没忘记打网球前的话题。    
    “我已经和顾恒同志谈过,他早有这个考虑。”这位圆头胖脸的省委组织部副部长谦逊地汇报道。    
    “这个年轻人怎么样?我记得今年春天看过他写的一份研究报告《关于当前国民经济发展的几个战略问题》,是他写的吧?那份研究报告写得还不错嘛。”    
    “是。”靳一峰在一旁笑着应和道,他每星期天同张老一起打网球,“您当时还批过十六个字。”    
    “张老,您上次不是提洪克宽同志去我们省里当农业副书记?”董祥光小心地提醒道。    
    “噢。”张老想起来了,洪克宽是过去华北局的一个干部,“我不过是随便提议一下,不一定要照办嘛。”他又转头问靳一峰:“你对李向南印象怎么样?”    
    “算个人才吧。”靳一峰答道,他没有提李向南到自己家并与加拿大记者谈话一事,“在基层再锻炼一下,会是不错的吧。”    
    “他在古陵县就干得不错嘛,报上那份报道我看了。不过,叫什么‘新星’,题目不好。你们觉得呢?”    
    “是。”靳一峰、董祥光都应道。    
    “还有,从你们省里来的那份内参我也看了,大概多是些诬蔑不实之词吧。年轻人一露头角,就有这种奏本,不是好现象。”张老很健谈,不停地打手势,“不过,年轻人遇遇挫折没坏处。苏东坡的《留侯论》中不是讲:‘深折其少年刚锐之气,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谋’吗?”    
    “是是。”    
    “你们说呢?”张老把目光转向儿子和秘书,“你们年轻人会同意我的观点吧?”    
    “是。”    
    “你那个政策研究室也可以把李向南要来嘛,”张老对靳一峰说,“这样的年轻人应该大胆把他们提到中央机关来,委以重任。”    
    “是。”靳一峰点点头。    
    两个年轻人,胖胖的张克平与瘦瘦的邢笠相互交换了一下目光。


上卷:第二部分关于“揭发材料”

    (一)关于“揭发材料”    
    ——他在“总论”下面写下了第一个需分析的具体问题。自己正处于政治危机:那份刚到北京就听到的“内参”;才听到的又一份“揭发材料”。“内参”的内容他已知道,多是捏造,好驳。他在心中已不知有理有据地驳斥了多少遍,但这份“揭发材料”就有威胁了。几个有职有权的年轻人整的,已经送往上层领导手中,其中还摘引了他本人的一些信件。    
    那是他写给一个叫梁君的女同学的。他们曾经恋爱,后又分了手。    
    她到底交出了他的哪些信件?是一两封还是许多封,甚至还加上口头揭发?两天来,这个悬念一直折磨着他。要判断这些,就先要知道:她因为什么揭发他呢?这是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不明确性对人的巨大折磨,但现在却要分析。    
    他在纸上列出各种可能性:    
    (1)因为恨他?(恨什么?恨他和她最终分了手?不是她要分的吗?——他想。)    
    (2)因为她被人利用?(被哪些人,嫉恨自己的?将可能的人一一想到。)    
    (3)因为她丈夫的原因?(这可能吗?似乎很难想象。她丈夫似乎是……谁的秘书,和自己并无什么仇隙。)    
    (4)因为她真的认为自己就是“野心家”、“坏人”,需要揭发出来?(这也没太大可能呀,她根本没有那么极左教条。)    
    (5)因为她把他的信丢失在别人手里了?(这种偶然性就太难预料了……)    
    (6)因为别人抓住她的把柄讹诈她?    
    (7)因为“组织上”给她施加的压力?(这也不可能,组织上怎么知道她过去和自己的关系?会想到去找她调查?有可能。那份“内参”上不是说他搞过几个女人吗?按照这“线索”,调查组就可能寻到她和他的关系。)    
    (8)因为……    
    什么声音?客厅里电话响了?半夜了,谁来的电话?院里其他房间都黑着灯,他朦胧中有预感,赶紧穿过院子来到客厅,拿起电话。    
    “我找李向南。你是李向南?我是小莉呀。”是她,没预感错。    
    “谁的电话啊?”隔壁父亲的卧室传来苍哑的声音,老人被吵醒了。    
    “是找我的。”他赶紧捂住话筒答道。    
    “向南,我见到那份揭发材料了。我爸爸这儿也有一份,打印的。我刚发现。要不要我给你偷出来?不行?这样吧,我拿相机给你偷拍一份吧?”    
    这真是一瞬间的巨大犹豫。人一生中许多至关重要的抉择都要在这样的一瞬间作出。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总论”中写的条条了:要有高度的理性,要有高度的控制力,要做一个适应中国国情的政治家。他不能做任何有潜在危险的事情。一定要“非礼勿行”,谨慎再三。如果小莉此举真被别人知道,或者以后小莉一旦和自己闹翻,咬自己,不是好玩的。更重要的,自己原本就坦坦荡荡,无须搞任何小动作。    
    “不要。”他平静地回答。    
    “为什么?”    
    “不需要嘛,”他笑了笑,“你好好睡觉吧。”    
    他回到房间,看到自己列出的十几条。梁君因为什么要“揭发”自己?……所有的似乎都不大可能,所有的又都不能排除。太复杂了。而在事实上很可能只是因为一个极简单的原因。    
    邢笠简直要爆炸了,在屋里来来回回走着。“你为什么瞒着我?”他冲妻子吼着。    
    梁君低着头哭了。    
    刚才邢笠找衣服,在箱底无意中发现一个小红木匣。“这里放的什么?”他问。“噢,那是我插队时的药箱。”梁君一惊,连忙答道,她没说假话。邢笠顺手要打开,梁君脸色一下变了,拿了过去,放在身后:“你别看了。”“为什么?”邢笠起疑了,“那里放的是什么?”“没什么。”“那为什么不让我看?”邢笠上来就夺。“我不让你看嘛。”梁君竭力想半开玩笑地搪塞开,看到邢笠真要夺过去看,她急了,紧紧抱住木匣。    
    木匣最终还是被邢笠夺了过去,打开了。    
    是一堆信。邢笠一封封看着,脸变了颜色。都是李向南写给梁君的,按时间顺序编号珍存着,还有李向南的一张四寸照片。好一个男子汉样。    
    梁君坐在一旁垂着头。    
    “我没瞒你,我和他过去……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说。    
    “我是知道。可你为啥还保存着他的信和照片?”做丈夫的妒火烈焰般上窜着。    
    “把它们都撕了还不行吗?”    
    “你撕,当着我面撕。”    
    梁君咬咬牙,拿起一封信撕着。    
    “先撕这照片。”    
    梁君哆嗦了一下,低着头一下一下慢慢把照片撕碎了,眼泪流了下来。    
    “你还难过。”邢笠更火了。    
    “我不撕了,你撕吧。”梁君趴在床上哭了。    
    “哼,我才不撕呢,我留着它们还有用呢。”邢笠突然毒上心来。


上卷:第二部分有哪些可能被揭发的“薄弱环节”

    (二)自己有哪些可能被揭发的“薄弱环节”。    
    ——他在纸上又写下了第二个小标题。对梁君揭发自己的起因无从判断,他只能从最坏处作准备:设想她以最敌视的态度,对他进行“最全面”(以至添枝加叶)的揭发。    
    又需列清单:    
    (1)“文革”中当过校文革副主任?(其间都干过什么?一一想。并无任何恶迹。后来不是下台了吗?他想着,对这一条作了排除。)    
    (2)插队期间?    
    (3)“国家资本主义”?(自己在给梁君的信中讲过,中国是社会主义,但需要搞些国家资本主义。)    
    (4)“社会主义也有经济危机”?(他是这样认为的。虽然这种危机同资本主义危机有不同,但无疑也是危机。五十年代末期不是经济危机?比例失调不是经济危机?)    
    (5)对某些政策的评论?(仔细想想自己私下的谈话。一条条想。最“出格”的、可能被整材料的有哪些?)    
    …………    
    他一口气写了七十点。梁君可能揭发的方面都涉及了,还扩大到更大范围:自己的一切“薄弱环节”。在省调研室工作,上大学,到古陵当县委书记,在北京的联络,写过的文章,发表过的言论……他有些出汗了。挨整时自审,危险丛生。    
    (71)“有野心”?    
    (72)“生活作风”?(他把和自己有过各种程度感情交往的女性逐个想了一遍。真荒诞啊。任何一个人如果被如此审查,都会不成样子。他感到了耻辱。)    
    还有什么?是否初中、小学时的事都要检查一下?搞政治,若不想平庸混世、顺时升迁,就要这样准备经受“磨”和“炼”?    
    他心中突然浮现起一件事——在一片迷雾后面,那是他始终不敢在心中正视的往事。小学时,一个叫胖墩的同学乘老师不在,溜进办公室,把还没判过的期末试卷上的错误改正了。此后,自己和另外两个同学经常拿这件事吓唬胖墩。胖墩本来有些呆痴,后来有些精神不正常了。上中学以后,听说胖墩(他没考上中学)精神失常了。他至今能回忆起吓唬胖墩时自己心中那狡猾的恶意:我去告老师,你偷改卷子。看着胖墩惊恐的模样,他就感到智力上的优越和抓住对方弱点的快感。他一次又一次地吓唬对方——只要两个人一闹矛盾——凭此征服了这个比自己有力气的对手。    
    每每忆及此事,他有一种无法排遣的犯罪感,感到自己很坏。他总是很快地打断自己的回忆,那成了潜藏在内心的疚悔。    
    而这真正的罪过却不会有人知道,也不会被用来整成“材料”。    
    好了,还是继续考虑眼前的题目吧。七十多点了。如果知道别人在哪几个点上搞自己,问题就简单多了。军事上,在漫长的防线上预断敌人的进攻点,从而配备自己的兵力,向来是件困难而又重要的事情。敌人的进攻往往只在一点,两点,但估计中却可能是几十点。未知向来使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一群人围着一桌酒席,杯盘狼藉。    
    “我看这份材料就不错。”凌海喝得两眼发红,把一份打印材料撂在众人面前,“后面这些附件不用了。”    
    “就这么两点就行了?”邢笠拿起材料翻了翻。    
    “要致人命的,一点就够,两点还少?”凌海又仰脖干了一杯,“你们谁送上去?”    
    “我不能送……”    
    “你当然不能出面,这材料里有你老婆,你得回避。”    
    “我想办法送上去吧。”张老的儿子张克平沉吟了一下,说道。    
    “让你老子送?”    
    “不,我也不让他看。你们别管我怎么送上去,保证送上去就行了。”    
    “这份材料……”邢笠又有些犹豫。    
    “蠢蛋。”凌海骂道,“他‘文革’中组织批斗会,这一条不够?还有,野心勃勃,自以为最高决策者,满嘴狂言,这一条不够?这两条,能打倒就把他打倒了,打不倒,剩下的材料还可以其他方式、其他渠道再上嘛。”    
    一群人沉吟着,给最高层领导一人送一份,毕竟不是开玩笑。    
    “就这样吧。”不知是谁说,“搞不成再说。”    
    “你们真废物,天下最容易的事莫过于搞掉一个人了。最最容易的事就是罗织罪名,懂吗?再加一句:最、最、最——容易的事,就是搞掉一个像他这样露锋芒的人了。”凌海不耐烦地说。“依我看,政治就是整人。你们不是都搞政治吗?政治上的成功不在你干这干那,就在于搞掉对手。搞掉一个,进一步。搞掉全部对手,就是最后胜利。”    
    邢笠等人警惕地看了凌海一眼。    
    凌海今天喝多了,有些露凶相:“你们回去好好看看中国几千年历史,白纸黑字写的什么?就是整人,杀人,搞掉人。”    
    


上卷:第二部分自己目前的处境

    (三)自己目前的处境    
    ——后半夜三点了,他又写下了第三个小标题。夏夜的闷热已经过去,窗户流进微凉的空气,很静。隔着院子都能听见向东说梦话的声音。    
    虽然并不能完全确定“揭发材料”如何“揭发”自己,但他已有大致的感觉。他们一定是在最狠处下刀子。一个人总要时刻估量自己的处境,要尽可能全面、深刻。在这种时候,最好的方法是跳出自己的主观角度,站在其他人的立场上来看自己。这叫“由彼观己”。只有最透彻的政治家、军事家、外交家——或许还应包括企业家——才懂得这样做。“由己观彼”是容易做到的,那是人人在做的。而“由彼观己”就很难了,是和人们习惯的方向相反的事情。    
    高众一筹的聪明,恰恰就在能破习惯而思而行吧?    
    这个世界是为那些按习惯生活的人设计的,它总把大多数不按习惯生活的人罚下场,但偶尔又给个别不按习惯生活的人以最高奖赏,所以总有各种勇敢的冒险家。    
    (1)顾恒对自己什么态度?    
    (2)靳一峰?(就要这样一个个因素地估计下去。)    
    (3)成猛呢?(最重要的。)    
    (4)省里各派力量对自己将采取什么态度?    
    (5)县里支持自己的干部会不会为自己呼吁?(在北京这盘大棋上,那是个很微弱的力量。)    
    (6)县里老百姓?(是更微弱的因素了,北京绝对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他们也还根本不懂得自觉推举自己的利益代理人。)    
    (7)那些搞自己的同代人?(他已经多少知道他们都有谁了。)    
    (8)新闻界呢?    
    (9)国务院体改委?(自己过去给他们写过政策建议报告。他们对自己的命运有多大发言权?)    
    (10)父亲?(他在上层的联系能用吗?)    
    (11)自己在北京的所有联系、影响、力量都能起什么作用?(逐个想一想。)    
    (12)自己还能采取哪些活动?(活动范围、渠道、方式的全部选择余地都要考虑到。不要遗漏任何可利用的条件。)    
    …………    
    成猛照例又在午睡后坐在葡萄架下的浓荫下,悠闲地阅看报纸文件。高大而魁梧的身体压得藤沙发不时吱吱微响着。    
    一份最新的《参考消息》放在一摞报纸文件的最上面。他拿起来慢慢翻着,一二三四版地浏览一下标题。好像已经看过这张报?他皱了一下眉,刚要放到一边,第二版上一个头条黑字标题吸引了他的目光:    
                中国当代社会的力量结构图和五代人    
                                 ——加拿大《环球邮报》记者采访    
                                           中国年轻的县委书记李向南    
    他把文章大致扫了一遍,皱起眉转过头问:“就是顾恒省里的那个李向南? ”    
    秘书安晋玉在旁边沏着茶,一直注意着成猛对这张《参考消息》的反应。是他又一次把这张报放在成猛要看的报纸文件中的。    
    “啊,是。”他看了一下报纸,装作刚反应过来,答道。    
    


上卷:第二部分任务及策略

    (四)任务及策略    
    ——他把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重要的问题考虑好,窗外已泛出微明。    
    一切都想清楚了。为了从政,为了推动中华民族的文明进程,他已经做了长久充分的准备。他研究了理论,研究了历史,熟悉了中国国情,从京都,省,到县,农村,社会各层次他都有实践和调查,建立了初步的影响,联络了一批力量,在政治斗争和领导艺术方面,做了训练,在意志力方面也经磨砺。他已付出了大的代价。再残酷,再险恶,他也绝不退下来了。    
    他凝视着墙上一轴屈原仰天悲啸的国画。他不当屈原。他要当一个胜利的改革家。    
    恍恍惚惚,他眼前浮出一个熟悉的幻象:碧蓝的夜空和金黄的圆月下,一个火一样活泼泼的小红孩儿在紫禁城旁雄赳赳地建造着金字塔……又一个熟悉的梦境,他看见紫竹院的小湖小山,绿得透明、画一般的树,童年的自己和小朋友玩打仗,他争着当司令,而且要当好人的司令,他指挥着将士向对方山头冲击……又一个幻境,一辆又一辆高级小轿车驰入巨大而肃穆的地下军事指挥部,他主持着会议,他视察稻田,视察长江水利工程,人群簇拥着走上大坝……    
    他赶走了幻觉。好了,经过一夜的分析思考,他又清醒又坚强。他全副武装了。他又回到最初的“总论”上来了:要做一个真正适应中国国情的政治家。    
    窗外,夜空已发出冷冷青亮,他最后翻看了一遍多达几十页的《目前的形势和我们的任务、策略》,加强了记忆,然后一下下把它撕碎,站了起来。


上卷:第三部分向南,以后你掌权

    一切都想好了,开始行动。列了一个名单,要见的高级人物,包括靳一峰(需再见一次),张老(他对自己赏识过),父亲的老战友(自己叫叔叔伯伯的)。要通过各种途径使上层了解自己。见成猛,看来很难。同时做件大事:拟写《中国的社会主义》一文,把自己的治国方略表述出来,呈递上去。该含蓄就要含蓄,该展露思想就要展露。分寸把握好:形象要端正。    
    他先邀集了最亲近的朋友们星期日上午来家中。他自己的圈子,几乎都是从学生时代就围绕着他的同学们。“文革”中一块儿下乡插队,不在一处的后来又设法调集到一个村子里,在治理一个几千人大村的实践中,几十个人结成了一个紧密的团体。现在,他们纷纷回到了北京,各自占据了比较重要的位置。    
    院子里满满当当,男男女女二三十人,搬椅拿凳,准备在当院围坐。他们相互之间都很亲热,但和李向南更亲热。只有李向南才能把他们召集起来。他们都极愿一聚。可以回忆,可以交流,可以年轻快乐。一回到咱们这群人中,我就觉得扯下了一张皮,可以大说大笑了。可以一个个叫你们外号了:拿破仑,小炉匠,大鸭子……有人兴奋地嚷道。人们哄笑起来。    
    向南,以后你掌权,我们就是你的沛县帮。又有人用汉高祖刘邦的典故开着玩笑。人们又是哄笑。    
    嗳,诸位知道不知道,本人已经当学报副主编了,公开发行。谁要?我以后每期给你们寄。有稿子,好的,不要太长,往我这儿寄。一个瘦高个儿扯着沙哑嗓子喊道。    
    哪位能帮我解决一个问题,自报奋勇一下,啊?我想送儿子上实验一小,你们谁有门儿?又一位又高又宽的主儿嚷道。有赏没有?有人笑道。对。有啥赏?更多的人嚷道。赏一套《鲁迅全集》。为什么不赏别的?因为我现在有两套《鲁迅全集》。又是哄堂大笑。    
    更多的人在三三两两地交谈,说不完的话。有的还掏出小本记着什么。    
    李向南一边和人们说笑着,一边给大家倒水,沏茶,找板凳。今天父亲不在家,可以放肆活动。这群人聚在身边,他很有一种陶陶然的享受。    
    “好了,诸位请就坐吧。”他拍拍手招呼道,用含笑的目光看着兴奋嘈嚷的人们一个个坐下,“咱们聚一次不容易。今天聚,我没别的考虑,主要是请大伙儿来帮助帮助我。”他停顿了一下,见人们都平静下来,便进入主题,“我的处境,你们都已经知道:很狼狈。第一个问题,我是不是该退下来,不干了?”    
    然后他就低头划火点烟。眼前这群人,个个是人物。局长,处长,厂长,记者,要人的秘书,中央政策机构的工作人员,刊物编辑,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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