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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与荣-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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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过太久,顾晓鹰大大方方领着姑娘来到客厅。    
    “伯伯,阿姨。”姑娘甜甜地叫着。    
    顾恒一见,立刻和蔼地笑了。因为缺乏思想准备,他的微笑竟然有一丝局促:“你是……康小娜吗?”听说姑娘在歌舞团,顾恒依稀回忆起几个月前妻子说过:儿子和一个叫康小娜的舞蹈演员“恋爱”。    
    “我叫柳小青。”姑娘答道。    
    “噢。”顾恒点点头,一方面感到自己有些唐突,一方面又感到极大地不快。他不禁又瞥了儿子一眼。    
    顾晓鹰和柳小青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便送她下楼。    
    “那个康小娜是谁,你和她到底什么关系?”柳小青不高兴地追问道。    
    两个人在路边的树影下并肩走着。“没什么关系。”顾晓鹰不耐烦地说,“我不是告过你了,她老缠着我,我根本不想理她。”    
    “你对我真好吗?”    
    “怎么不真好。”顾晓鹰搂过姑娘来吻了一下。    
    “就不是真好。”柳小青嗔恼地推开他,她感到了这个吻的随便和敷衍。    
    刚才在房间里,顾晓鹰已经把火热的欲望发泄了。他现在有些厌倦,像他每次占有了一个女性之后一样。然而,姑娘娇嗔的推搡又激起他一些热情,他准备再送她一程。    
    看着儿子送姑娘走了,顾恒又皱起了眉头:“又换了一个对象?他要换多少?”儿子这样搞女人,他不仅厌恶,而且还有一种类似仇恨的敌视。    
    景立贞叹道,“康小娜是小市民出身,她看上的是咱们这个高干家庭,慕虚荣。人品不好。”    
    顾恒蹙着眉看了看身旁的小莉,她正满不在乎地啜着冰镇汽水,看着电视。“小莉,你要发表什么看法呀?”    
    “我?我觉得这些女人太贱。”这表明了她对柳小青这类姑娘的看法?“这个世界上男人也太贪。”这似乎又表明了她对哥哥的看法?“不过,我对这一切都无所谓。人人都有自己的自由,别人无权干涉。”这表明她自己的哲学?    
    康小娜趴在床上,头探在床外呕吐着,两眼已哭红。屋里灯光昏黄,为了省电只点着十五瓦的小灯泡。母亲坐在身边,不知如何是好地看着她:“哭管啥用,你为啥不早告诉妈?他就这样扔下你不管了?不行,到法院告他。”    
    康小娜慢慢摇了摇头。    
    她不能告他,她也无法告他。她还要和他结婚。她眼前又浮现出景立贞的面孔。虽然她从这张面孔中能隐约感到一点不善,但她不愿细想自己的感觉。她只相信景立贞说的话。她相信景立贞能管住顾晓鹰,只要找到景立贞就好办。    
    苏健敲门进来了。“小娜,你不是要看《农村医疗手册》吗?我拿来了。”他说,“你要查什么?哪儿不舒服?”    
    “我随便翻翻,你放这儿吧。”康小娜无力地说道。


上卷:第一部分以自己为圆心划个圆

    “小莉,你和李向南到底什么关系啊?今天也该和爸爸好好谈谈了。”景立贞把话题引到女儿身上。    
    “我不是说过了,自己的自由,别人无权干涉。”小莉站起来走到电视机前,挨个按着钮,换着频道。    
    顾恒看着小莉脸上露出微笑,女儿的一言一行在他眼里都是可爱的:“小莉,你敢不敢坦率谈谈啊,你不喜欢坦率吗?”    
    “我喜欢他。”小莉又回到沙发旁,扑腾坐下,抓过一把瓜子。    
    “喜欢?”    
    “喜欢就是爱,我爱他。”    
    顾恒看着女儿问道:“你准备和他生活在一起吗?认真考虑过吗?”    
    “干吗什么事都要这么认真那么认真。”    
    “他比你大十来岁。”景立贞在一旁插话道。    
    “我不管那些。”    
    “这些不要多管,”顾恒不满地打断妻子,“这都不是重要的。”    
    “爸爸,你同意我和他好吗?”小莉挑战似地盯着父亲。    
    “我还不清楚情况啊。”    
    “你不是挺赏识他吗?”    
    “赏识当然是很赏识,不过……”    
    “不过什么,他的情况复杂化了,是吗?那是有人造谣诬蔑。连我不高兴了,都会说他的坏话。”    
    “现在的情况倒不完全是造谣诬蔑。”    
    “又是说四机部的女医生手里抓的那些信吧?爸,我告诉你,我现在把你这些年写给我的信整一整,摘引上一些话,也足够写一堆揭发你的材料了。”    
    “爸爸考虑的不是这些,我是想让你找个稳重一点的,最好是搞科学技术的。”    
    “那还不明白?找一个规矩的,可靠的,万分保险的。他一辈子听女儿的话,不会让女儿上当,最好还是孤儿。这样,女儿就能留在你身边,是不是?第一,你怕我有风险;第二,怕我离开你们。我说的一针见血吧? ”    
    顾恒说:“爸爸这样考虑也是为你好嘛。”    
    “什么为我好?这是做父母的自私。”    
    “你和爸爸怎么讲话?”景立贞生气了。    
    “就是嘛,你们的考虑就是和我不一样嘛。”    
    顾晓鹰回来了,他也介入了这场争论:“我可不是嫉妒他,我觉得你找这么一个人不合适。”    
    “他比你好得多。”小莉不甘示弱。    
    “找我这样的当然更不合适,我承认。可找他也不合适,他这个人不善。”    
    “我不想找个善疙瘩。我是为自己找对象,又不是为你们找对象。”小莉说着噗哧笑了,“再说,什么事情还没发生呢,我根本没有说要和李向南结婚,你们就这样着急,你们急什么呀?”    
    顾恒愣了一下,仰身开怀地笑了:“我们知道你是有头脑的,我们也是关心你嘛。”    
    小莉讥讽地哼了一声:“我真奇怪,这个世界上的人关心起别人来,从来都不能从别人的角度来考虑,那叫什么关心?那不过是在关心的幌子下侵占别人的心理空间。”    
    “谁要侵占你的心理空间啊?”顾恒和悦地说。    
    “你,妈妈,哥哥,都想侵占。照理说,咱们四个人,各坐各的座位,相互基本等距离,每个人以自己为圆心划个圆,互不侵犯就对了。人人都需要生存空间。”小莉站起来走到顾恒面前,挺着身子紧挨着顾恒脸站住,顾恒不由得往后仰了仰,“别人要这么逼近你,你自在吗?有压迫感吧?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生存空间,起码不能小于一米。心理空间也一样,谁都有自己的一块,不要去侵占别人的。我受不了那种压迫。”    
    “我们对你还有压迫?”顾恒笑得更和蔼了。    
    “当然,我感觉到了,连颜色都看到了。”    
    “颜色?”


上卷:第一部分四个人构成一个童话世界

    你们奇怪了?我说的是真的。爸爸,你给我什么感觉知道吗?热烘烘的,体积很大,像个大锅炉,不太烫,颜色是黄的,不,是褐色的,不,带点红,还有点发亮。天冷的时候你挺暖的;热的时候要老被你暖烘烘的包围着,就觉得不够自在,不够清爽。就像春天被太阳晒着一样,身上发困,懒洋洋的,倒挺舒服。可我有时不愿意这样暖烘,我要到早晨的冷空气里跑啊,喊啊,那样无拘无束,那样痛快。对了,就像那天我到大雨里去跑一样。那是我对热空气包围的反抗。我要放任个性,要畅快。我自己的身体就挺热的,我不愿意还在一个暖烘烘的地方发困。我需要在冷空气里发热发光。把所有的汗毛孔都张开,那样我才舒服。    
    还有你,妈妈。你给我什么感觉?是一棵没什么枝叶的干硬的老树,发灰,发黑,都是棱角,到处扎人,到处训人。我不愿意被扎。你别不高兴。我不愿意靠你太近,从小就不愿意,我一听你管我就烦。    
    还有你,哥哥。你给我的感觉是……你别笑,是一只红眼睛的黄狗熊。就是嘛。我不是骂你。好多年前我和你扳过腕子,觉得你有劲,现在还觉得你浑身有劲。我觉得和你不相干。离远看,你挺好玩,我喜欢你;离近了,你那狗熊毛扎人。我不喜欢和你太近,可也不愿意看不见你。    
    反正我是愿意一个人在一起。    
    我从上小学时就有一个感觉,只要我和一个人好,你们三个人就都反对我。哥,小时候你就老不让我和男孩儿一起玩,说怕他们欺负我,对吧?我做过一个梦,对了,想起来了,好像还不止做过一遍呢,我梦见前面有个男人,他看着我笑,朝我招手,我高高兴兴地跑过去。你们都出来反对我。妈,你是站在我后面,拉我,把我拉到你身后;爸爸和哥哥是站在我前面挡住我,不让我跑过去。    
    现在这个梦就在我眼前晃动,好像昨晚刚又做过……    
    小莉带有神秘色彩的话,她的梦幻的眼睛和声音,触动了其他三人生命深处的神秘直觉,一瞬间,一家人似乎都陷入了梦幻般的恍惚中。他们突然感到整个世界只有他们四个人:父亲,母亲,儿子,女儿。每个人和其他三个人都处在特殊的关系中。每个人身后都隐约闪现着一个图腾似的形象:一个很大的锅炉,一株干硬带刺的老树,一只红眼睛的黄狗熊,还有,一个快活的小木偶。四个人构成一个童话世界。    
    顾恒在恍惚中感到了与儿子的排斥、对抗,与妻子的若即若离,觉得自己有着某种引力,牵引着女儿,而女儿在离心飞出。    
    顾晓鹰感觉到:自己就是父亲母亲的生命合成的。父亲的体格,热力,那男人的体魄,母亲那干辣,都孕化在自己的生命里了。发现了这一点,只是更增加了对父亲的敌视。然而理智告诉他:他还必须依仗和利用父亲。他只对小莉有亲切感。他从小喜欢她。    
    景立贞觉得自己确实是株无枝叶的老树,丈夫是锅炉?儿子像狗熊?她不知道。女儿在眼前跳来跳去。女儿长得像自己。小时候发现这一点,她高兴,现在发现这一点,她不高兴……    
    神思恍惚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小莉不知去哪儿了,顾晓鹰也离开客厅了,现在只剩下顾恒和景立贞了。夫妻开始了两人间才有的谈话。他们经常要在这种悠闲的气氛中进行最严肃的谈话。分析是非,权衡利害。大事小事说个遍,最后还是说到顾晓鹰这儿。景立贞把自己局里技术处长曹玉林介绍的三个姑娘说了一下。一个是新进入中央任要职的某领导的女儿,一个是已离休的部长的女儿,一个是大学教授的女儿。    
    “他还用你帮着介绍吗?这已经够眼花的了。”顾恒不满地说。    
    “找不到合适的,可不是眼花?帮他找着称心如意的,就不眼花了。”    
    顾恒沉默不语。    
    “我倾向于……”景立贞欲言又止。    
    “找个知识分子家庭的好些吧,少些政治瓜葛。”顾恒说道。    
    “那……”    
    “你看着办吧。”顾恒又道。在家庭内,他也是遵循“大权独揽,小权分散”的方针。很多事情他都交给景立贞去管,管好了,可以称赞;管得不好,可以批评,事情也有个回旋余地。    
    景立贞多年来也善于理解和配合丈夫了。    
    因为有了小莉的那番话,和妻子这样邻近坐着,顾恒感到有些不舒服。人要从生理、心理上仔细感觉起周围的人来,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会生出一些别扭。他赶不走女儿的比喻,一株直挺挺的老树总在眼前浮现。    
    “成猛到底和你谈了些什么?”景立贞问。    
    “问问省里情况,我不是说过了。”    
    “还有什么重要情况?”    
    “重要的情况也不一定都告诉你嘛。”    
    景立贞看了丈夫一眼,想说什么没说,她知道丈夫的脾气。很多话只有夫妻间才说,但有的话顾恒在夫妻间也是不说的。    
    顾恒一个人来到阳台上,背着手眺望北京夏日的夜景。    
    天是深蓝黑色。远近灯光闪烁的黑魆魆的楼群、街道似乎也是蓝黑的。像一个点缀着珠宝的世界。他又想到成猛让他两年后准备来中央工作的话了。他想象着将到中央来掌管的权力和工作。他感到自己背在身后的一双大手的沉甸甸的重量和气派。    
    他把双手扶到了阳台栏杆上,左右分开撑着。这一动作立刻改变了他与阳台下世界的关系。刚才背着手,他与阳台下这个蓝黑的世界有点超脱,他悠闲淡泊;而现在这样是俯瞰了,是要“入世”了,有了一种要改变这个世界、支配这个世界的行动意识。两种姿势,两种不同的心理状态。有意思。他要慎重考虑成猛的全部指示,把他的每句话都翻来覆去琢磨几遍,要郑重而慎重地行事。    
    成猛正在家中教孙子小军军下围棋,小军军的对手是秘书安晋玉。    
    “顾恒下午送来一份总结材料。”年轻的秘书恭敬地说道。    
    成猛并不经心地噢了一声,表示听见了,也可能表示现在不想听,目光仍盯在棋盘上,用手指着:“军军,你看,咱们往这儿放个子儿好不好?”    
    


上卷:第一部分这个结局又未免太不自然

    李向南和顾恒一握手,两个人就都再一次感到了对方的性格力量。    
    这是一个看着很舒服的年轻人,黑瘦的脸上铁青的络腮胡,穿着十分简朴,举止既谦谨尊敬,又自然随便。他一见自己就露出了由衷的高兴。那是年轻人见到赏识自己的首长时才有的神情。这都让顾恒感到舒服。他不喜欢奶油小生,也不喜欢那些张张狂狂的年轻人。眼前这位年轻人无疑是知道在自己的位置上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的。然而,小莉真的要嫁给他?这个结局又未免太不自然。奇怪,怎么会有“生硬”的感觉?    
    眼前的省委书记是魁梧的,风趣的。他握手既热情有力,又随便豪爽,握完便甩开,充分表现着他对力量的把握和自信。他的笑声洪亮,目光透着犀利。景立贞神情冷淡地站在他身后。小莉也出现了,调皮地冲父亲的脊背努着嘴。自己一瞬间就感到了进行这次谈话所承受的心理负荷,这负荷,在他准备这次谈话时已不止一次地承受过了。    
    “来,你坐那儿,我坐这儿,摆出一个面对面的阵势。发扬咱们过去说话的风格。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入木三分,方是好汉。”顾恒打着手势风趣豪爽地说道。    
    两个人在书房里坐下了。这里气氛雅静,薄薄的紫色纱窗帘淡化着上午明朗的光亮。一大壁书,很大的写字台,沙发,茶几上是绿茸茸的盆景。    
    “我寄到县里的回信,你收到了吗?”顾恒仰靠着,很舒服地摩挲着沙发光滑的木扶手问道。一见到李向南,以往几次谈话的记忆就唤起了他愉快的兴奋感。想到能和这个年轻人进行那种在一般场合不宜进行的深入谈话,自己能畅开展露在一般场合必须含蓄的政治智慧,能得到对方完全的理解和年轻人特有的赞许,他就感到一种渴望。那是他的享受。    
    他之所以喜欢李向南,就是从喜欢与他谈话开始的。他很少遇到像李向南这样称心的谈话对象。    
    “收到了,您的信给了我很大鼓舞。”李向南略含拘谨地回答道,“您这样支持我,我更得好好干了。”    
    “不,李向南,在你被人弹劾的时候,在你特别需要顾恒这个省委书记做靠山、支持你的时候,你最好不要给我戴高帽子。你再给我多戴高帽子,我也不能承担无保留保你的义务。对不对啊?”    
    只这一句话,顾恒就感到自己一下子便摆脱了在平常需要维持的含蓄威严的首长形象,进入了坦率谈话的兴奋。要不,那种“首长”的腔调就会随着相应的神态一下出来了:我想,我还是理解年轻人的,能为你们铺路,我是很高兴的。你干的确实不错,有影响。但正因为有影响,所以,有人要求全责备你……    
    省委书记这样坦率,李向南有些缺乏思想准备:“是,我理解这一点。”他仍有些拘谨。    
    “理解什么?”    
    “我觉得在这种时候,我不需要对您说好话。但是……”    
    小莉刚刚送来两杯冰镇桔子水,现在又找了个理由进来了:“再给你们两份冰激凌。”她转身作走状,但仍站在那儿注意地听着。    
    “小莉,你不要在这儿了,爸爸要和向南谈点严肃的事情。”顾恒说。    
    “我可以给我们县委书记当参谋嘛。”小莉调皮地一撅嘴,走了。    
    “但是,顾书记,我想说的是:我不需要和您多谈我目前的处境。”李向南接着说道,“我相信,如果条件允许,您一定会支持我的。像我这样一个年轻人,有些棱角,一般来说是很不容易得到上级的理解的。遇到您是我很大的幸运。您对我的理解经常逼着我超水平地发挥自己的能力。即使因为客观原因,这次您不能保护住我,我对您也是终生感激的。”    
    “这不是感谢不感谢的问题。”景立贞插话道。她把一个刚接到的电话记录送进书房给顾恒,似乎还忘了拿什么东西,要走未走。(她怎么老遗忘啊?刚才是过来拿眼镜盒中的揩镜绒,却把花镜又忘在这儿,这次是请示顾恒如何回电话的,又差点忘了问。)“党的工作嘛,有什么感谢的?”    
    “立贞……”顾恒不满了。    
    景立贞怔愣了一下,不快地走了。    
    “向南,应该说,我对你的帮助支持还是不够的。”顾恒说道,“不过,我这句也是套话。”他不满意地摆了一下手,“还是来入木三分的吧。我还算是个政治家,掌管着一个省,你也算是个政治家,掌管着一个县。你是个出色的县委书记,但你在我整个棋盘上只是一个棋子。当然这个棋子有些特殊,我赏识你,提拔了你。你的失败,就等于我用人政策的失败。仅从这点,只要能保住你,我就总要尽力嘛。更何况我们有共同的改革事业。所以,终生感谢之类的话大可不必说。你今天不管讲什么,即使是很真实的话,无疑会带有一个明确的目的性,对吧?当然,如果我没有力量保住你,那我也就只好暂且放一放了。我要考虑我的全盘棋嘛。”    
    “所以,”李向南镇定地说道,“我今天来,只是想和您谈谈对全省工作的几点建议。”    
    “噢?”顾恒眼睛一亮,他有些意外。    
    “另外,我想把自己写的一份材料请您看看。”    
    “什么材料?”    
    李向南垂着眼睛略犹豫了一下,抬起头,“我的一份札记:‘中国的社会主义’。”    
    “啊,李向南。”顾恒突然指着对方大声笑了:“你这可是做了充分考虑吧?你想用这个出奇的方针来赢得省委书记的好感,是不是?”    
    李向南不作解释地笑笑。


上卷:第一部分智术之士必远而明察

    “在一般情况下,你这个方针可以说是相当聪明。即使我现在非常明白你的目的,我也还被你出奇的方针所打动。啊?我坦率承认:我对你要谈的全省工作建议和对中国的社会主义的思考是感兴趣的。但我还要揭穿你:你今天来找我谈话,全部背景就是你在被弹劾,要化解这个危机。要不,你的一切改革抱负都无法施展。所以,你的一切言辞都有这个目的性。你越隐蔽,越机智,我警惕性也就越大。”顾恒声音洪亮地笑着,很有气魄地挥了一下手,“所以,我劝你还是拿出最笨拙的方法来和我谈,那对于我恰恰是最聪明的方法。直截了当地把你的目的,你的难言之隐,你想如何包围我的心计,都说出来。”    
    第一次受到顾恒的犀利剖析,李向南不能不被这种风格所征服。自己刚进屋时那种忍辱负重的悲壮感一下显得矫情可笑了。“那你给我一支烟吧。”他很干脆地一伸手,不客气地说。    
    “我的烟可是很缺的,家里对我是限量供应的,只能给你一支。”    
    “因为你在这儿抽烟,所以我也要抽烟。我首先要在心理上获得与你的平等感。”李向南嚓地把烟点着了。    
    景立贞有着一种被排除在外的不快感。小莉根本不理睬自己的不满,毫无顾忌地出入书房,对李向南献殷勤,更让她恼火。然而,她现在不能发作。她坐在卧室里心不在焉地翻看着一些卡片,都是顾恒阅读史书时做的卡片。    
    这是《韩非子》一书的卡片。    
    如欲以宽缓之政,治急世之民,犹无辔策而御悍马,此不知之患也。    
    是以赏莫如厚而信,使民利之;罚莫如重而必,使民畏之;法莫如一而固,使民知之。    
    故明主之吏,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夫有功者必赏,则爵禄厚而愈劝;迁官袭级,则官职大而愈治。夫爵禄劝而官职治,王之道也。    
    智术之士必远而明察;不明察,不能烛私。能法之士必强毅而劲直;不劲直,不能矫奸。    
    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所说出于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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