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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友-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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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了他那封感伤的信的第二天便到馆去。我去的时候为时尚早,南市场的那个圈子里不见一个行人,只有红红的朝日映射残雪之上。妓馆一概没有开门,我从那馆的虚掩着的大门挨身而入,不用他们叫喊,一直来到银宝的房门口。我这种悄悄的做作无非想给她一点意外的快乐,我想一走进去便喊道:“银宝姑娘,我给你带一个好消息来了,”但是等我推开那门,便闻到一阵药味,接着看见一具炉子放在屋角,一只小锅子在那上面热气奔腾,那药味就是从那里面发出来的,我方始断定银宝病了。 

  当我闻到那阵药味,看到那只炉子,断定银宝姑娘病了时,不知道什么缘故,那前一次来报告她易庭波上了青岛,看见她哭着时的那种在我脑中形成的诸多不祥的幻象,忽又重复在我的脑中出现了,重新说一遍,即是我又生出悲观的预感,想到一种严肃的僵冷的情形,帐子爽的一声拉开,我先看见的是华妈因吃惊而醒来的面孔——我知道她常和银宝抵足而眠的——在另外一头,我才又看见银宝的面孔。 

  她那种病的面孔着实令我吃了一惊,仅仅是一个月光景没有看见她,竟变到那种出乎寻常的样子,她那苍白面孔之上似乎又敷上了一层苍白的粉,冷冷的表情之中似乎又添进了冰冷的感情,两边的面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陷下去了,因而面孔上有了两块黑影,眼睛是变大了,锐利地放出一种骇人的怪异的光,再加上蓬乱的漆黑的头发,憔悴于那枕头与被窝之间时,在那早朝的房中的暗淡的光线中望过去,完全不像活人的面孔,于是我便再次联想到盖在坟墓上的森林,躺在石棺中的死尸,但这又来得出奇的美丽,仿佛与其说这生的热闹的世界来得快乐,反不如那死的,寂静的死境来得渺远无疆,我感到那反常的情形了。 

  然而虽然如此,我认为易庭波的这封信之对于她总是一个好消息,在几句熟识的客气话之后,我便把那封信拿出来,但是不消说我不能够照着那信上的句子念,其中因为要想和上次说的话符合,不能不再添些诳话进去,当时我一面为着那不识字的她心中有了一种说不出的苦趣,一面便朝着那封信说起话来,我把易庭波的话改得更热烈,更绵长,结末是一大篇情致缠绵的话,总说一句时,则是易庭波爱她,思念她,不能忘记她,为着她时时要哭!…… 

  这样说着时银宝悄悄听着,不说一句话,顿了好一歇,才说道: 

  “你今天来得正好,我正要请你替我写封信给他,今天有工夫吗?在这里多坐一会,替我写封信。” 

  “有的是工夫,我一定替你写。”我说。 

  华妈早已从床上爬了起来,便也忙着说:“真是的,不认识字的人真吃亏,不会写信的人更吃亏,要不然多么好,便是心上的人儿不在此地,哪怕上他州外县去了,一个礼拜一封信,强如见面的一般。银宝姑娘天天在这里喊着要写信要写信,也没有人给她写,不三不四的人,咱们又不能叫他写,为的是怕他们听了咱们的事情去。老爷今天可来得真巧!一点也不错,早就该写了,你喝茶,我去拿纸墨笔砚来……”说着更忙得什么似的,到外面去拿纸墨笔砚了。 

  我答应立刻替她写信,于是等华妈把她所谓文房四宝拿了进来之后,我便坐在那张平时用以打牌捧场的红木桌子上像蒙塾先生一般用嘴咬起笔头来。起先我想请她把她的意思完全告诉我之后,自己再去替她造适当的句子,可是后来一想不如照她一句一句说的话写上去,或许会更加真切一点,于是我便请她一边说,我便一边替她写成了这样的一封信: 

  亲爱的哥哥!(这一个开头是我自己做主替她写上去的) 

  你寄给我的两封信(一封是十月二十三,一封是今天,十一月二十)都接着了。我没法不叫你到青岛去,我只恨你为什么走的时候不到我这里来走一走。你走了之后,我心里不大好过,你晓得的那个旧病又发了。这里就只有华妈陪陪我,承她的情,把我当做亲生女孩儿看待,我也把她当做亲生娘看待的。近来院子里生意不大好,我呢,你晓得的,生意素来不好的,哪个高兴去看那般鬼脸呢?如果有人跟我说说话儿,心里也还好过点,可是这里没有人跟我说话的,我也懒得跟他们说话,天天闷在房里,也不愿意出条子。除非初一月半烧香,才和华妈出去走走,可是天气这样冷。青岛冷吗?你的身体不好,应该多穿点衣服,有钱,要做一件皮外套,北边比不得南边。我想着,和你一起的时候,就是大家没有钱的时候,说说笑笑也多好。我老是记着,我们一同横在床上的时候,我看看你,你看看我那是多美呀,那是多好呀,(她说到此地有点害羞了)现在呢,我真恨,为什么你要到青岛去呢?我看不见你,你也看不见我,多么心里不好过,有时想想我真的哭出来了!“我现在对他说,”(她又夹着这一句对我说的话)你倒没有忘记我,可是我也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日子隔得越多,我想你越想得厉害,像有鬼推着我的灵魂,我做了几个梦都看见你的。想起来真恨,又没有办法,是钱吃住了我们,要不然,我早就跟你出去了,脱离这个火坑,过我们一辈子的日子,现在怕没有希望了吧?可是怎么得了呢!总而言之我是丢不开你的,你别以为当妓女的和别的女子两样,我们一样有良心,我相信你从来没有一句话骗我,我常对你说的话也没有一句是骗你的,就只因为钱吃住了我们,要是哪一天有钱哪一天我出来的时候,无论如何我要找到你的。要是你有钱顶好,要不然请你等着。可是你千万不要到别的地方去逛,我虽则相信你的心肠,不过怕有许多地方要变了你的心,第一还要保重身体,没有病有什么事情不能办呢!……(以下还有些话只好省去了)…… 

  我替她写好了那信封,又坐了一会才出来,临走的时候,她又叮嘱我常常去看看她,我从她那里回来之后的明天另外写了一封信给易庭波,告诉他我在银宝那里所见到的种种,和她的信一起寄到青岛去。我实在为他们的事情也烦恼了两天,我只觉得惋惜不过,但是以我们旁人的资格,只能希望他们的感情延长下去,别方面是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青岛和奉天信札来往大约三天可到,一礼拜就是一个来回,从此我做了他们传递信札的人,银宝的病在一个礼拜之后也好了,我差不多每礼拜总要到馆去两次,因这缘故,有一次我忽然发现我自己有点恋爱起银宝来了,我到她那里去的时候竟有点为了恋爱着她而去的情形,我觉得这情形非常危险,尤其是怕因此一来要丧失我和易庭波的友情,我常常努力地把这种思想驱除,幸而是银宝的森然的冷气不能使我的情欲炽热起来,她的不用眼睛来看我,不大和我说话的态度也能够给我以灰心的打击,我才心平气和地恢复了平常的心境。 

  看看快近年底,在那格外寒冽的气候中,那年关的空气似乎压到各人的头上来了。当这时候,普通一般逛窑子的人如果不是真的阔绰而打算花钱的,都不到妓院里去了。但是以我这么一个担负精神方面责任的镶边客人,又顶着一个好听的朋友的名字,却还是能够照常去走走。但是我也看出银宝那时候正是精神和物质两方面的忧愁挤在一起,便是那华妈的山羊面孔的表情也不大乐观,对于我的招待也不免疏忽起来,我想我既不能够帮助她们,又何必在这穷忙的年夜去添加她们的烦恼,所以我便决定暂时不去,等开了春,在那新年快乐的时候再去看她们。 

  那时节我也有点零碎债务,我便一面去催逼会计先生,叫他支一点薪水给我,一面把我的房间重新整理一次,预备过一个寂寞的穷年,我在那时便又深深地眷念着易庭波,我想如果他不去青岛,我便不至于那样的寂寞,即使彼此没有钱去办奢侈的年货,哪怕是一坛白酒,几尾咸鱼,两个人和暑假中一样住在一起,在那清寂的客中的寒夜,共度异乡的年关,拥炉对话,煮酒浇愁,何等有贫穷中的清趣呢!然而事实每每阻隔着理想,我终之也只好在最低限度中独善其身了。 

双影
双影(9)

  九 
  然而在那独善其身的时候,易庭波来信告诉我说他病了。在那信中他为我描写他的病状,由于他的描写,我知道他病得很是厉害,显然和在奉天时的两次生病不同,他从那病的描写一转而说及银宝,再转而说及他的思念银宝,于是通盘一看其意思便仿佛因为思念银宝才害了病,我便又仿佛得到一个结论是他不能看见银宝,或者他的病便不会好了。 

  我看了之后简直在炉子旁边呆坐了半天,我对于他的忧愁比往常看见他生病的时候更厉害了。怎么能够满足他的相思呢?这便是一个无可置答的问题,也是我所以忧愁的道理。而另一问题,便是我应该把这话去告诉银宝吗?然而我觉得不告诉她的事情比告诉她的事情更难,我只得计较几句稍为婉转的话,想晚上到银宝那里去。 

  当我尚未决定而犹还呆呆地坐在椅子里的时候,邮差忽然又来碰我的大门,从那门缝里塞进来的,又是易庭波的信,是易庭波托我转给银宝的信。我骇异了。为什么他这封信不附在我那封信里呢?为什么隔了几个钟头之后又忽然写起这封信来呢?我仔细一想,我猜测他这或者因为一时不可抑制的感情的激动,觉得单是托我把他的情形去转致银宝还不够,要直接和银宝说说话吧?然而我有点感到他的情形异常了,我的顾虑比先前格外厉害了。 

  我当时想立刻拆开那封信来看一看,但一想到反正要拆便不如到馆去再拆,我便立刻叫一辆马车到馆去。 

  那时节已经是十二月十五六了。到各妓院去的人,已经是债主比客人多了。馆也一样,我走进去时便看出那生意萧条之中另有一种紧张的情形,茶壶们,成排地坐在松木条上,正在热望姑娘和老爷们的赏钱,姑娘们,寂静地各自伏在各自的香房中,烧香点烛在祷告心目中的热客不要临时改变良心,掌班的态度倒是十分安闲,因为他的一切开销分明要出在别人身上,而—些理直气壮的裁缝店,吃食店,绸缎店,香粉店里的收账人,俱各衣衫挺直,在诉说他们的吃亏和冤枉,以及银根上种种的困难了。 

  银宝和华妈正并排坐在床沿上,也正在那种空气的压迫之下蹙起她们的眉尖,但是银宝一看见我时便像得了一点儿安慰,她的眉尖展了开来,而且立起来勉强笑着说: 

  “阿哈,我当是要债的来了呢,原来是你,庭波又有信来了吧。” 

  我知道易庭波那封信中十分之八九带来了不好的消息,用不着她那时候勉强笑着,等到知道这个消息时,她立刻会忧愁上加上忧愁,然而我怎么能够使她不忧愁呢?除了回答“是的”以外别无方法。 

  “是的。”我说。 

  “那么请你念给我听。”她和前几次一样说,便坐到我的身边来。 

  我从袋里取出那封信,我把它拆开,但是当我还没有开始念,不过单是通篇大略看了一遍时,我的心里便缩紧了,我几乎没有勇气去念它了…… 

  他那信上这样说: 

  宝妹如晤: 

  唉唉!宝妹!你知道我在这里要告诉你的是什么呀!唉,我实在不愿意对你说,但也终究不能不对你说的:我现在已经到了最不幸的时候了,同时也便是你的不幸。然而又有什么办法呢,一切都是命该如此,如你往时常常说着的一般,我现在正害着重病,这病似乎不能有好的希望了!我早就想告诉你,但所以一直忍到如今的,实在怕伤了你的心的缘故。唉,我知道你听到这消息一定要伤心得什么似的,但终于瞒不住你的是事实,我能一直忍到临死,一直瞒着你吗?现在只好如实地告诉你,可是,我所希求于你的,也是代你为之祷告的,便是请你不要过分地伤心,因为一切都是命该如此。我这病是前一个礼拜起的,开头是受了一点凉,后来便每天每晚地发烧,以至于到了现在的样子。其实,我这病并非一朝一夕之故,即是在奉天时,你也早知道我时常要生病的,但是这一次的病,不是前几次可比的了!今天医生来,他说:“不要紧,只要等过了年,自然会好起来的。”但是我如何看不出他的面色,而且他这种安慰中显然带着暗示,“过了年,”何必要有这句话呢?自然是不能过年了!唉,唉,还有什么说的呢! 

  其实我是不怕死的,在从前,我一直便对于“生”没有什么留恋,可是现在呀,我一想到你时,我便爱惜我的生命,天哪!我不愿意死,我怎么能够这样死去,我现在看不见你! 

  唉,唉,我是怎样的丢不开你呵!我想:假如我才到这里来时,便或者不会有这个病,假如你现在能够在我的旁边,我这病或者也会好起来,假如我能够到奉天来和你见一见面呀,即便是死,我也甘心了!然而我的天!一切都不如愿,命运阻隔着我们,而且将永远使我们分开了! 

  唉!宝妹!我恐怕不出十天之内便要和你和这世界永远离开了,我盼望你最后一次的来信,我将要抱着你这最后的信等待最后的一个时辰,而且将抱着你这最后的信长眠地下…… 

  然而还有甚于我的痛心的便是请你千万不要伤心,千万不要伤心,为了我,同时也为了你自己,千万不要伤心,我虽死我的灵魂是终朝追随在你的身边的,请了,吾妹,前途珍重! 

  爱你的哥哥庭波在最恶劣的一个日子。 

  这便是他在信中说的话!我把它念出来时,在银宝的心里将起怎样的作用我是预料得到的,但是诚如易庭波自己所说,瞒不了的是事实,我便把它念了,我想我又将看见银宝哭了,而且是十分伤心地哭了。 

  可是出乎我意料之外,银宝并没有哭,然而有甚于哭的,我只见她浑身抖索了一阵,面色便死尸般地惨白起来,变得一点表情也没有,几乎像一个白瓷的面孔,也没有特殊的动作,立在那里时,全身像化石般地僵直了。 

  华妈十分吃惊起来了: 

  “怎么说?……”她说,细的眼睛圆睁着,一只粗手便紧紧地一把抓住了床上的帐子。 

  “怎么办呢?又是在青岛!……”我也似乎呆了,朝着她们说。 

  于是只见银宝半晌之后叹出一口气,随即来不及似的扑到床上去,紧紧地抱着被头哭起来。 

  “快别哭,不要紧……”我说,“这是他自己说的话,毛病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坏……” 

  “反正都一样!我们又不能到青岛去!……”银宝用哭声说,眼泪早已在被头上形成一方湿块了。 

  那时候我也似乎只觉得除开让她去哭以外别无良法了。但是当时我心里好像想去做一点事情,想做什么事情?我自己也说不出,不过是一种没有道理的慌急之气涨满我的胸膛,我不忍离开银宝,但似乎急于想离开她,结末我便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说,竟偷跑似的从她那里出来,离开了馆。 

  回去之后我便朝那张和易庭波同照的照相望着,我细细地望着他那瘦极了的面孔,入神似地,相面似地去研究他,他真是这么—个不幸到以至于还要短寿的人吗?我不相信。他的疾病重到了那么无可救药的时候了吗?我也不相信。我是知道他的性格的,他的那封信或者由于内心的紧张的缘故?不然是,也是感伤到了极度的缘故?再不然,便是因为过分思念银宝而发出来的叫喊?否则,为什么在我那封信上没有写出那些话来呢?然而这都是不可断定之事,我便打算到青岛去看他,我以为无论他的病到了什么程度,寂寞之于他总不大相宜,那么即使他看不见银宝,有我在那里时或者也会较好一点,至于他的病,我必尽我的能力去看顾他,尽我的希望去希望他好起来。 

  这样决定之后,明天早上我便到会计处去支了些薪水,下午整理了一下行李,到大连去的火车是晚上十一点半,在这守候火车时刻的时候,我方始重新想到银宝那一方面了,我应该去告诉她说我到青岛去吗?我觉得为难不过,然而惟其十分为难才是十分没有办法的事情,我实在不能决定,依然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看看天色已经黑下来了。 

  当那天色已经完全发黑,而我尚未决定依然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的时候,忽然一种敲击玻璃的声音在我的脑后响起来。我回过头去一看,便看见华妈的面孔贴在敷有薄冰的玻璃窗上,嘴巴张开又阖拢,阖拢又张开,正在说话,我心里突然吃惊了。银宝有了意外吗?便急急去开了门。来到外面雪地里。 

  “有了什么?……华妈。” 

  “老爷,银宝姑娘请你去……”那山羊缩头缩脑躲在墙脚边低低说。 

  “什么事?……” 

  “她有话和你商量,请您快点去……”说着便急急先走了。 

  什么事情呢。我随即重新带上了门,跟在她的后面便走。 

  一切还是照常,我带着忧疑的心情,踏进银宝的房门的时候,看见她那白瓷面孔上的无表情的神色和昨天差不多;然而华妈让我走进去时,便把房门紧紧地关上,于是做出一种小心翼翼的神气,是在等银宝姑娘说出重要的话来了。 

  银宝也就坐到我的旁边来,她要说什么话呢?——我想。只见她忽然在那无表情的面孔上破出一痕惨笑,似乎是一种闪光射了出来。 

  “不是为别的事情,我决计和华妈同到青岛去找老易了。”她用十分庄重的声音低低说。 

  她这突如其来的主意简直令我震动了一下,这一句话打在我的耳膜上,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是真的: 

  “你和华妈一起到青岛去?(我望一望华妈只见华妈朝我点一点头)你怎么能够去呢?”我稍带着几分急的样子说,实实在在我当时真以为她有了些神经病了。 

  “轻点,”她连忙掩住了我口,“正因为你说的我没有法子到青岛去,我才决计要到青岛去的。”仍然用那种声音和神气说。 

  “真的吗?”我再问一遍。 

  “谁骗你,”她微微恼怒起来,“不过要请你陪我们去,盘费一切我都有。” 

  “那倒不必……”不过我说——当时我已不能不信以为真了,然而我仍然不能不疑惑起来,因为这种私奔的事情虽然常常听见,但似乎都没有实在性,况且又是在那个地方,对着她这么一个女子,事情又来得这样重要,那实在性似乎更来得少了。但是不容我不相信的是她那冷然毅然的面孔,那种阴郁的神气,再加上那种惨然的声音,一切都是明明白白的事实。 

  然而惟其因为是事实,便又有一个困难而且重大的问题在我的脑中盘旋起来,那便是我为着她这私奔的事情,和她此后的前途打算起来了。 

  “依我的意思事情很可以这样办,而并且我正要来对你说我今天要到青岛去看他,你要我同你一路去岂有不答应之理。不过,你这种走法可比不得平常来得那么容易,第一你怎么走出这馆,即使幸而走了出去,万一被发觉了时,事情岂不更糟糕,并不是我为难,却是替你担忧。其次我还有一句不大好说的话,但在这时候我不能不说的,那就是,请你不要伤心的话,我以为照老易的来信所说,那疾病确是有点凶险,当然我们不能不望他好起来,而他的疾病当然更有好起来的希望,然而,我们万事不能不预先打算一下,假如,或者,设使他有一个不好的时候,你又将怎样办法呢?请你不要疑心我的意思,我和老易的交情你很知道,你和他的交情我更知道,我岂有不希望你们到一处去之理?不过我总觉得你们的事情和平常的事情不同一点,在这情形中要做这种事情更应该谨慎一点,其实我是什么事情都不怕,可是有许多事情确是因为没有仔细的打算后来才后悔的。所以我想还是请你忍耐一下,不必这样急,老易的病我看决无危险,将来的日子长得很,难道你们老是这样离开吗?”我只得这样说,我的意思是非常之矛盾。而心里也是非常之惭愧。但是为着她的前途,我终究不能不这样说。 

  银宝听着我的话半晌不开口,眼睛一直盯着那炉子,我以为她已经被我摇动了,而我却又有点凛凛然,但是在半晌沉默之后,她仍然用阴郁的神气,惨然的声音,而且更毅然决然地钉钉似的说: 

  “你说的都是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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