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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友-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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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行的陆君,许君,方君一班都是近视眼。连我四副眼镜走上船,茶房早就知道是一起来的了。把我们的行李搬进舱,啊!这里面又是个统舱,令人作恶的气味早已塞满了。更有一种油漆木腥气,不晕船的人闻到也要吐。但是票子已经买定了,只好打开被包滚上吊铺去。十二点钟以后,已经云收雾止,露出一轮太阳。可巧潮水也来了。船顶上的汽笛缓缓地叹了一声,就摇摇兀兀驶动起来,从此这个我把它当作家乡的上海就和我告了别,虽然他日仍得归来,不难和这水绿山青的江南相见,而我这个无端也会叹气的人,又不胜其感伤了。船出吴淞口,已经是黄昏,海风渐渐大起来,舱门紧闭着,只听得水浪和船身搏击之声。我因小便出窗去,被风吹得倒抽一口气。忽然又大吃一惊:原来从那甲板上的方窗望下去正是货舱。货舱里装的不是货,那黄黄的灯光底下,满满地滚着无数个人头,这些人头静静地都在那里大呼。我心里突然来了一样异样的感觉:我觉得他们无异是被打在最下层地狱里的冤鬼,而这立在甲板上的我,正好比在支配他们命运中的劫数。我不觉悲从中来:由这货舱推及世界,世界上的碌碌众生,又何尝不像在一个至高无上的人的支配底下,而做梦一般地过了他悲惨的一生呢!我不幸也是其中的一个,只不知道哪天才是我的末日呢?这装着人类的大船,不知道哪天才得到尽头处呢? 

  船在波浪中摆动得厉害。回顾那不夜之城的上海,只剩得一大团烟气冲上半天。海水深暗如墨,两边两条水平线一倾一斜上落无定,远处有一点红灯,一时露出水面。一时又被波涛盖了下去。我满怀恐怖,一埋头再钻到舱里,一股热而腥的气味又扑进鼻管了。我们这统舱并不大,里面至多不过装着六七十人,到兵工厂里去的机匠却占了大半数,以此满窗聒噪着的尽是生硬的宁波话。最远处有位北方人,他们那种京片子,也竟不能占势力了。只有一片清脆的苏州音,竟把他的谈锋在这里面独树一帜,我静静听,从大家招呼上知道他的名字叫三宝,而且是军需科里的裁缝,他讲的是短篇故事及神话;他一会讲白袍小将薛仁贵,一会又讲姜太公摇起杏黄旗,一会是南极仙翁在天下第一神仙井中下棋,一会又是孙悟空耳中挖出金箍棒。他讲得很动听,一班宁波机匠的声音都静下来,而他那种肯定二郎神驱使虾兵蟹将杀上花果山而实有其事的描写手腕之高妙,我也不觉为之神往。但是后来听的人都疲倦了,他又独自一个念起“高王经”来了。船中第二天,大家说到了黑水洋,风浪分外险恶起来。船身一上一落至少有五六尺,满舱的客人都颓然倒在铺上,悄然做不得声。角落里的一个妇人先哑的一声从嘴里冲出一条小瀑布,四面八方就接一接二地呕吐起来。我深深地埋头在被包里,只听得陆君颤颤巍巍喊方君:“箱子要倒了……缚一缚……”方君闷在被头里说道:“我已不能动了。”陆君又喊我,我死应不得,只是咬紧牙关随着船身在那里动。我心中做出种种比喻想逃这痛苦,比做童年睡在摇篮里,比做荡秋千,比做走浪木……但是终不行,心里也像外面的风波一样沸腾地绞起来。这真是生生地把个人关到地狱里来受罪呀!放着平滑的马路不走,却到这猪槛中来害几天冤枉病,不是陆君,许君也在那边一声一声呻吟时,我可要把他们恨死了。晚上九时许,风浪稍息,一班机匠又复了元,呵风骂雨地埋怨起来。三宝呢,又在那里抽水烟,又津津有味地讲起程咬金九千岁手执开山大斧大闹雁门关的故事了。我刚从苏州来,苏州给与我的不过是些文弱深靡一片亡国现象,而今三宝竟是这六七十人中的一位大怪杰,于是我也不得不被他征服而一为崇拜苏州人谈话的才能了。客人一天没有吃东西,外面一声“卖稀饭”,就如饿鬼道中争食般地扑出去。我也费了六个铜板买了一碗稀饭汤,只觉得润口而沁心,如饮了甘洌的醴泉,于是我才知道我们平日之所谓穷苦还是天堂,以后也不宜对于生活太不满足,世界上正有一部分人天天迎着把稀饭汤当甘露水喝着的日子呢!可是稀饭汤终不能持久,一点钟之后肚子里又打熬不过,我正左思右想吃东西,而旁边一位五十来岁的妇人三宝的舅母,正在那里嚼着一块肉骨头,看她把上面的精肉撕下来塞到嘴里去,看她把残余的骨头丢下来。这种使我难堪的对照呀,我嘴里越发淡出鸟来了,我忍不住朝她望,吐沫也咽起来,人穷则志短,我的丑态禁不住露出来了!第三日清早抵大连。轮船在海心中抛下锚,以待日本医生来船上验察。空气绝冷海风如刀,甲板上泼水成冰。客人们三天辛苦,个个面如黄蜡,拥到甲板上来透空气。海水碧绿如青油,赤鸢色的山脉环拱起来成一条弧线,太阳尚未出来,东边近水的天际渲染出一片红光,与海水作对照。这伟大的,庄严的,灿烂的天然军港,即是先入于俄人之手而今又成了日本殖民地的大连湾。海呀!天呀!山呀!太阳呀,我轩皇手创的万里神州呀,你的咽喉已被豺狠的利爪一把扼住了!再过两点钟,一只汽油船从西驶来,一个短小的倭奴猿猴似的跳上轮船上,于是我轩皇的后裔就如一池虾蟆尽蹲下身体等他数罗汉似的一排看过去,然后客人们方始可以自由叫划子上岸去。 

  我们常常说北方人的性质是刚直的,不像南方人狡猾多诈,但是这一次的划子就不能使我们相信北方人。我们讲好三块钱两只划子送到小吴码头,而结果却把我们送到一处寂寞无人的不知名的码头上——我们明知他们贪图路近可以接第二注生意,但何不多要几个钱呢?——我们在那里茫茫回顾,只有些在日本资本压迫底下的苦工,和许多乌黑的煤山,远望不见市场,近望不见船只,那一位肥而短的日本警察又奉公守法地不许我们久留。我们就在那利刃一般的海风中,足底下踏着薄薄的凝冰,望着一堆行李,空着肚子受外国人的鸟气。亏得多智的许君,先摸到客栈去找人来招呼,才有法子把那些行李用马车运出去,然而也大大的吃了一次亏了。 

  大连离奉天还有五六百里路,已是塞外风光。虽然日本经营出一片大市场,也有电车、汽车、马车、人力车,但那街市上均萧萧索索被蒙在昏黄的沙灰里,太阳射在这地方薄弱了许多,走路的人也异常稀落而没有声音。我刚从船上起来,头脑还是昏,地皮还像在那里动,在这一片黯淡的市场上过去,无异神游梦中;稍稍能够刺戟,惊觉我的,只有那骡车的碌碌声以及马粪的干臭,因为这东西南方绝对没有看到,闻到过。来到客栈里,情形也就不同了,我理想中之大连客栈一定是铜床汽灯的房间,又何尝知道是煤炉,是炕床呢,何况一张大炕上竟要睡七个客人呢?于是我们不得不到山东馆子里去大吃一顿了。许君发起去游老虎滩,事前先去洗一个澡。三天三晚从统舱里钻出来的人身上就如涂了一层油灰,经过清水,肥皂濯洗一遍,就像被缚在茧子里的蛹子一旦化为飞蛾而浑身通泰。叫车到老虎滩,往返费去三点钟工夫。那地方的风景虽然好,但是现在正是日本人在那里享受,任凭怎样美丽,只有令人感伤,我也懒得把它写下来了。不过有一点要说的,我们在海边尝了一点海水,的确咸涩异常;而路上的枯林衰草间,见了不少的穿红衣服的山东妇女,举着她们的三寸金莲,在那里伶仃踯躅而已。在大连担搁一日晚,翌日平明即冒寒赴南满车站,把中国钞票换了金票买了火车票,就和一班穿木履驮袱的日本人一起上火车。车箱很雅洁,座位亦宽广,更没有我们中国人品茶的习惯,但是我的同胞们却始终过不得,橘子皮就丢了一地。坐在我斜对面有一位大胖子,像一个绝大蟾蜍鼓起一个大肚皮满面春风占了两个人的位置。有一个日本女子走到那里找座位,吃了一惊退了过来。但是那个大蟾蜍却很从容,谈笑自若地,气喘吁吁地把一块大饼塞到口里,他的嘴也和肚皮一样鼓了起来。我看了就想起了当年的范阳节度公,替杨玉环耽惊不少。回首望窗外,衰残的枯草,零落的断枝,一程一程和火车背道而驰。偶然有一道断涧,涧里头结着厚冰;有一座荒山,山上面也堆着积雪。其余便是极目荒凉,躺在委靡的夕阳底下。历历碌碌的孤村野屋,表示那里边不是绝对没有人烟的地方。想起了昨晚上船上三宝讲的白袍小将:啊!想薛礼叹月的独木关,大概也离此不远了!“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这一荒凉寂寞沙漠相似的地方,不得当时烽烟遍地,鼓角喧天的地方吗?车中有卖“便当”的,我们各买一客充饥。这玲珑精致的日本食料,我把它打开来,那红红绿绿的东西固然乐意了眼睛,而那不甜不咸的味道,也太苦了舌头了。我吃了一块咸萝菔和一片熏鱼,就赶紧藏到座位底下去。下午三点钟,前面的高房大屋渐渐簇聚起来,汽笛一声长吼,就到了奉天车站。我这一次充军发配般的旅行也就告了终结,在这个满目生疏的关外大都市里,我的三件行李和我一个人,就只能交给我的老同学许君,陆君,由他们去安排了。 

  但是奉天呀!你那雄伟的城垣,满街的冰块,在给我以阴郁的感情。我这个江南的弱质,一进了你的境界,我的心里只是悒悒不欢。第一天的晚上,外面下着大雪,屋里却是熊熊炉火,我因此就伤了风,睡在床上一声一声干咳。同来的方君,也和我一样,他因此做了一首诗。诗曰: 

  身世飘零只自知,上元才过故乡离; 

  最怜风雪严寒夜,正是江南草绿时。 

  奉天呀!我希望你那雄伟的城垣变得灿烂起来,满街的冰块融化起来,的风雪歇止下去,太阳一点一点光明起来,等草木欣欣地荣华,天地澄明而润泽,和碧水青山的江南一样,就是我一点至诚热望;也是代一班奉天朋友们祷祝的! 

  一九二六年,三月十二日,奉天石头市  

大庆里之一夜
大庆里之一夜(1)

  易庭波从永安公司的角门上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沉了西,朔风越发比先前吹得紧,天上浮满着冻雪,全街市蒙着一层紫沉沉的寒气,许多来往奔驰着的汽车却在这寒气里头呜呜地狂叫。他刚从暖和的地方走出来,不由得浑身微微地战了一阵。心里想:今天一天又过去了,现在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只好回去吃晚饭吧。就把大衣的领子翻上来护着项颈,免得外面的寒风侵入去,再按一按帽子,放开脚步,顶着西风向法租界一路斜过去。 
  绕过大世界,将到法兰西马路尽头的地方,那一点红的颜色又闪进了他的眼,他知道就是那个挂在房檐下上面贴着老通源三个扁字的大灯笼。不自主地抬起头来看,铺在板上的下酒菜似乎变动了一点,那个烫酒的正端端正正坐在炉灶旁边,向他显出亲热似的点一点头。 

  他因为吃了酒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好事情,已经屡次想戒酒,今天这样匆匆地走路,一半是因为天气冷,一半也无非想抹过这个地方。可是现在灯笼又看见了,而且还有烫酒的,他便有些按捺不下去,走了几步,觉得无论如何不能辜负那烫酒的一片好意的招呼……那亲热的点头……再看看路上一片萧寒的景象,心里就说着“天气委实冷哩”,于是他就回头走,到老通源去。 

  他近来更烦闷得厉害,对于自己的生活非常之感伤与不平,像一片热肠没有人收拾似的,像一个小孩子受了冤屈没处诉说似的,蕴结在心底里的一团热剌剌的东西,总需要一味对当的药剂来调剂一下,有时闷得没有法,只好抱着被窝睡一觉,而醒来时,他的面颊触着松而软的棉被,总蓦然心里一酸,来了一缕缠绵的悲意。 

  前时小春天气,他总独自一个凄凄冷冷地到附近一个公园里去走,坐在那池塘边头的草地上,看看浅水里的游鱼,望望悠碧的长空,不知不觉眼的眶里流出两泓热泪,总还觉得至大的自然还没有摈弃他,这里头还隐隐约约有些诗的甜味上心头来的。近来刮了几次朔风,园中的衰草一层一层地枯黄起来,树木凋零得只剩了骨瘦的枝干,自然的遭逢正和他的心情一样悲郁,他也跟着气候格外的落寞起来。住久了的房间自然索然无味,只好到朋友那里去发发牢骚。但是谈了一会,终不能从他们那里听到一句知心的话,而回来时,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走进那阴气森森的弄堂里,就自悲自叹他一生也无非是这样过去了! 

  照他的相貌看,在人堆里也还挤不下去,他的朋友们为安慰他起见,也总对他说对于各方面的希望,总有相当的机会的。他在路上从商店铺面窗子里看出自家的影子,也决不是苦命相,总暂时替自己假定一个前程。然而归根结底,他自己知道生来带着这一点流气,以及种种古怪的脾气,也可以决定一生的命运了! 

  他惟一的替自己设法,只有麻木地过去,像一根浮木随着潮水冲来冲去,像一枝风中之烛,任他去飘摇,任他去熄灭,又把自己看做别个人似的,好奇的且看将来的遇合如何?对于一概事物,毫不顾及利害,撞到哪里是哪里。以此酒量也比从前大,租界上竟有几处卖酒的地方认得他。至于戒酒一层,不过在宿醉未醒时受了一点痛苦后的悔意罢了。 

  他坐在一面大镜子前面的一副白木座头上,跷起一只脚,眼睛望着门口一口炒面锅子里发散出来的蒸气,慢慢地把热酒一口一口咂下去。看看桌上已经横着四个酒筒子,脑子里也潮也似的涌起来。清醒时的意思,到吃了酒更会活动,他心里有两个念头在那里争斗:一个叫他回家去,一个叫他到旅馆里去开一个房间。他用劲想:一边是从朔风凛冽的弄堂跑进去,到一间书籍横杂的屋子里去枯坐;一边是从砌着花砖的扶梯上楼,在雪亮的灯光底下听溜亮的琴声,看如花的美女,那雪一般的皮肤,血一般的胭脂……他心里活脱活脱只是跳。看外面时,夜色已经沉沉盖了下来,车子上的灯火和铺子里的灯火,混乱地在风沙里摇摇不定而耀眼,他就立起来,心里说:且走几步路,到那照相馆的门口再决定吧。 

  他走到街上,被寒风一吹,更带着一阵酒寒,浑身收缩得紧紧的只是走,不知不觉早就过了那照相馆,意思自然是决定了,但是不多远,前面正是大世界屋顶上的五色灿烂的电灯,这电灯又引动了他的心,又使他变了计,他想旅馆里终究太单调,不如到大世界去混混,那滋味自然丰富得多,于是又决计进了大世界。 

  大世界他在白天已经进来了一次,目的是来看哈哈笑戏里面一个女角色的,偏偏那个女子没有上场,后来到共和厅去看林小云,林小云又唱过了,所以怏怏地出来的。本来这个地方也是他找安慰的地方,他每礼拜多半有几个晚上消磨在那里头的,他的来意也不能说是解解愁,完全是来摹拟一个对象发泄他的苦闷的,又把她们看得非常之高贵而自己忠顺而竭诚地捧着的。 

  这一次进来更非单是那一层意思,更添上一股酒后的狂热,第一步沿着中央那一围棚座兜了一个圈子,而后向各处游艺场里去搜索,只要望见人堆里有刺戟人的颜色在,就插身进去。 

  这种事情在他本来是极不愿染一染手指的,他的朋友中间有的犯了这种毛病,他也暗暗鄙薄过几次,又自己警戒过几次,每当谈话中遇到这些事,也屡屡宣言自己无论到如何一种境地,决不走这一条路的。然而现在到了这山穷水尽的时候,对于四面八方寻不出一丝一毫的机会,那黑暗的悲哀却揭开了一层又是一层。既没有一只手来好好地搀扶他一下,真正灰心的时候又没有到,在浩浩大海中失去了方向的船,就不论他是荒岛是大陆,且泊一泊岸再说。在茫茫的沙漠里渴极了的人,就不论他是泥水是清泉,且止一止渴再说。所以他这方面既然断绝了他的路,不得不向那方面走,就逐渐逐渐自己不知不觉地心情变得乖张起来,把从前以为不应该的事,都认为是极应该的,从前认为应该的,却认为是一味矫揉造作的。 

  况且他每逢在路上走着的时候,那视为圣洁而渴慕而崇敬的女学生,从不抬开眼睛来看他一看,反把头低了下去,而那些狐媚假笑的妓女,倒总丢些留恋的眼锋给他。他虽然知道这是自己的状貌上本来适合她们注意的条件,但是他总可以承认她们决没有一点恶意。无论她是真情是假义,有意或无心,他只要接触一下,也可以在心里得到一些滋补,无论是暂时或永久,肉体或精神,只要求得自己飘摇终日的灵魂能够到这温柔的空气里去浸一下,也就心满意足了,也就比到梦里去寻求强得多了! 

  更加他现在把生命看得如同一叶之飘浮,对于未来生着一个好奇的愿望,各种奇奇怪怪的世界上有的事情,也要去亲尝一下,免得将来的憾惜,所以这种事他越发认为正当而不可不做了。 

  人越发挤起来,电灯越发灿然耀目起来,他也越发忙起来。他现在到了进门地方一个戏场口头。从他的观察上知道这里是她们荟萃之地,总可以挑选一个的了。于是他立定,点上一枝香烟衔在嘴里,两只手插在袋里,先做一种暗示,使她们了解他是怎样的人。 

  来了,首先一个大眼睛而鼻子高高的扭过头来朝他看。他就把右眼眨一眨。她就慢慢地走拢来,用脚尖拨弄他的脚尖,轻轻地问: 

  “去不去啦?” 

  她这样郑重其事的怕人听见似的声音,至少带着一点哀调。但是他所注目的却不是她,另外隔着丈多远有一个眉心里有一点红的在那里朝他笑。他对着那一个耸一耸肩,表示叫她等一等,却不睬身边这一个。身边这一个也由此望见了隔着丈多远的那一个,就把嘴唇往两面挂一挂,别过头去了。 

  可是过了一会,那一个却不走过来,并且不望他了。他明白她也正和自己一样处于审查的地位,大概已经不必舍近就远了,就进几步,靠到一根柱子上去。这是一个中心,向四面探望比较便利得多。 

  当时她们也好像已经知道他是个诚心的主顾,在他的周遭走马灯似的动起来,他从底下两条腿上所受到的一点重量推测,知道她们的裤子正在他的裤子上用工夫,“去不去啦?”的声音,先先后后高高低低送进他的耳朵去。 

  奇怪呀?这里面真有一些看不见的魔力,他的辨别力竟慢慢的薄弱起来了,她们各自特有的好处,无论一朵绒花,一枝发针,几绺头发,一粒金牙齿,都会在那边喊着“来呀!来呀!”的,尤其是那一道眼角上的锋芒,他觉得脚底下有些颤动起来,喉咙里也是咽不住的唾沫,只好暂时把眼睛闭一闭,镇定自己。 

  但是他这种胆怯的举动,适足以引起她们的蔑视,就有两个把头凑在一处做出几种讥刺的笑,有一个更偏过面孔来把嘴向他捞……没胆量的东西,这事情不是你做的!……这一种轻视使他难堪,他想到这明明的竟敢侮辱自己,在她们面前已经失去了一点面子,知道这地方不能久留,就走了开来。 

  第二次走过那中央一圈棚座时,又发现了一件生气的事,因为他一眼望出去,正看见方才那个隔着丈多远向他丢眼色的正靠着一个工人模样的人在那里走着,这个是他认为她们中间最好看的一个。现在她的肩膀一路和那工人的大衣领子摩擦着,说话显得非常甜蜜似的,委实有点气人,难道自己连那工人也不如,就起着一阵酸化作用,心里不觉又来了一层薄薄的悲哀,灰心似的再到楼上去。 

  其实在那弥漫的空气中,虽然无从辨别和自己一样做着同样事情的是哪几个,但可以断定照他自己这样场面的人来做这样事的是极少数的,只要自己愿意,她们立刻可以跟着走,无庸费多少苦心孤诣的手续的,不过他定的标准太高了,选择的工夫未免太细致,所以自八点钟进去到十点钟,时间如此之久,反弄得他头脑渐渐模糊,无从向那方面下决心,到后来感到一阵疲劳,由疲劳而灰心,就想还是到共和厅去听听林小云的戏,就回去算了吧。 

  当他从共和厅出来,决意安排回去的时候,门口就来了一个,一下就把他站住了。 

  那是一个高矮合度而又不是装束奇异的,头发松松,脸儿淡淡,衣衫窄窄,裙子飘飘的女学生模样的女人,手里还捧着一个热水袋,这般温雅地姗姗地朝他走过来。 

  “好呀!”他吃了一惊。但是总以为她是来听南方歌剧的正式人家的闺女或是少奶奶,不敢把她列到她们中间去,后来接着在她的后面又看见了一个大裤脚管的娘姨,才相信自己的运气来了,就先用眼睛和那娘姨打了一个招呼,跟在她们后面一路挤过去。 

  她们绕过共和厅,上了楼,他在楼梯脚下稍些顿一顿,也上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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