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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友-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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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自己很知道,把从前的我来比现在的我,我的确变了,并且是向坏的方面变去的。可是你也会相信我,我决不是个没有人性的人,我何必一定要愿意家里弄到那样呢?老实说,这一个家,我和你一样,常常放在心上,可是惟其因为常常放在心上,我只觉得非常之痛苦。而我,你从小就知道的,生来是这般无用,既想不出什么办法,又有什么办法呢?至于说到回家,我真的有些不愿意。母亲,我爱她,然而爱在心里;父亲,你看他常常对我是一副什么脸孔,何必去看他的面孔,最好是他不把我当作儿子。至于你,我是绝对的对你不起,我所能够叫你相信的,也只有不忘记你的话了。并且我现在更对不起灵珊,这说出来你又或者不相信。我和她很久不通信了。不过我能够相信她的境遇一定比我好,如果不然,她怎么不写信来要钱呢?像从前,她何等的厉害,简直我和她毫无厉害相关似的,只贪她自己一个人的快乐!……” 

  这后面的一截话,秋香完全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她半天半天睁着眼睛,方才摆脱了他的手: 

  “那我真不知道有这种事情,这是什么事情呢!这万万不能够给你母亲知道,如果知道了,她们会想成一种什么不得了的事!你不知道,你的岳母,那个寡妇近来常常到我们家里来诉苦,然她的女儿现在没有信给她,只说常常的和你通信,说有了丈夫不要母亲了。然而我们何尝晓得有这种事!……” 

  君达便做出一副苦脸来道: 

  “既然如此,你不要对他们多说了。反正是我自己现在也后悔得很!……” 

  “可是照这样子下去如何得了呢?……” 

  然而君达低下头来叹一口气,没有话去回答她。他们现在说的话,便都是这样颓唐丧气的,结果还是秋香无结果地走了回去。 

  可是在一天晚上,君达忽然又发起烧来,这一次的病势来得比上次又厉害一点,所以到天明的时候便起不来床。这种困苦的日子中,仍旧是小姑母来看顾他,那一盏酒精炉子,便终日终日地点着。 

  …… 

  病势似乎尽在往坏的方面进行,终究有这么一个阴沉沉的日子,君达先生仰面朝天,躺在自己的床铺上。瘦削的脑袋好像比平常重了不少,压在一个久已买来现在已经变旧了的鸭绒枕头上,长头发披散在苍白面孔的旁边,汗渍黏黏地把他弄成一种可怜又可畏的形象。 

  小姑母在床的前面占一把椅子坐着,正是用手摸了他的额角以后而十分忧虑的时候。 

  “我自己很明白,不用你们安慰我,这个病总有到头那一天的,可是我也并不畏惧……”君达的声音正像游丝一般,痛苦地翻一个身,他的一条瘦腿便撑着一只箱子,那箱子里面正搁着他曾经用以漂亮过来的衣服。 

  “没有那种事,多少厉害的病都好了的,况且这是你时常要发的,你自己何以要看得这样厉害呢!”小姑母说,可是心里一味地发酸,因为她即使不根据什么理由,就凭她聪明的直觉,也知道他这一次比从前的几次不妙得多了,况且她曾经也有过经验,有几个人都是在这种情形里面就完结了的。 

  她想把自己忧愁着的面孔不给病人看见,眼光便向全屋中游移,那一种沉郁的将要下雨的惨淡的白天之光,使她又看见了那个摆在箱子上面的骷髅,放在台上的瓦佛,以及钉在墙上的念珠和佛字。她便不禁有点埋怨的口气: 

  “你自己喜欢制造出这种空气,就好像这些东西,为什么要拿到房里来?” 

  “……”君达不说话,重新翻一个身,做出一声不耐烦听的咳嗽。可是当他的眼睛偶然向房门那边望过去时,便正看见了秋香的面孔。 

  这不惮艰苦的丫头今天正是为着报告君达的父亲和母亲因为儿子不回去的事情而又吵起口来的。可是她一踏到楼梯口,闻见一派药的气味,便知道这边一定也有了什么不顺遂的事了。待到她走进房门,便看见了这样一个比吵口还要不好的情景。 

  于是两层的苦恼一齐奔上她的心头,她直走到床面前,如同没有看见小姑母似的,用两只手撑着床沿。 

  “怎么了?他们一点也不知道哩!……”几乎要哭了出来。 

  “没有什么,不过也像前几次一样,受了一点寒……”君达自己说。 

  “大概是一种不厉害的时疫病,发了几次热,今天已经好了一点了。”小姑母说。 

  可是像预约好了似的,这一位太太和那个少女再说了几句话,便同时走动起来。她们像各自负着秘密的使命,来到楼梯脚下,觉得还不妥当,便一直走到花园里。 

  “秋香,你看看他怎么样?”小姑母说。 

  “我看这一次可来得厉害了,可是前几次我也总不在此地。你不看见他那面孔,简直和平常不同了。本来瘦,这时那两只眼睛陷了下去!……”秋香说。“可是从哪一天起的呢?你这位太太,也不打发人来对我们说一声,要是我今天不来,许还不知道呢……”她埋怨起来了。 

  “你难道不晓得,他又不是强健的人,常常有些病痛的,可是病几天,也就好了。就是这一次,也不过发了一夜烧,哪里知道会变得这样厉害。那校医虽则他不肯说什么病,然而我们看那样子,也有点知道了。其实最好是要进医院,但是一来没有钱——你不知道这里校长先生简直过于不肯圆通了,昨天要去支五块钱,都没有答应——二来他自己也不肯,这是去年两针药针打得他寒心了——现在就每天吃着那校医的药。……” 

  “可是由不得他自己做主的……” 

  “我以为弄一部车子,把他抬到家里去住几天,在这边,诸多不方便,你又不能常常来,虽则我可以看看他,可是晚上,我不能够陪他……” 

  他们正立在一排常青树的旁边,这时候,小姑母听得那边有人说话,她望过去,看见一丛柳叶之后,立着校长先生和音乐教员。 

  ——尽可以叫别人替他代课,传染的事情是非常重要的,他既不能进医院,可以把他送回去……听得校长先生说。 

  ——……音乐教员不知道说了什么话,但是那神气似乎很漠然,他现在像除掉自己的事以外再不管别的事情了。 

  “你听,他们也正说着这事呢,可是我真不知道,这里的人简直都来得这样市侩气,没有一个人肯体谅别人的苦痛的,而校长先生尤其……”小姑母回过头来说,她气愤得要红起面孔来了。 

  其实君达先生的害病已经成了常事,可是这一次,经那校医先生说是有传染性的厉害的时疫病,所以校长先生为着公共卫生起见,决计要把君达搬到校外去。这事情,几天以来就传遍了全校。有些人,不知道根据什么学理,早就说君达的病迟早总有那么一天的,自从看见他脖子上绷着白带以来,似乎就看见了棺材了。 

  君达先生这时候依然躺在床上,他的病势并不像别人说的那么厉害,可是浑身的抽搐显见得从前没有发现过,而且虚汗的流出更把他的身体弄得瘫痪了。他的说话虽则是来得那样消极而且达观,但是在这虚弱的情形中他只觉得有点畏惧。他的眼睛失了平常的神气,茫然朝天花板望着,那几块灰扑扑的天花板来得这样的简单,却偏能够显出许多的纹路引起他的回忆来。在这几年来的回忆中凡是从前觉得荣耀的现在都觉得黯淡,而那早先的贫穷时代的经验,却深深地涌上心头。他十分爱慕那清贫的日子,心身统一的健康时期,希冀能够恢复从前的心情。然而那平稳的心情是再也不能来的了。他心里只有一种焦躁的愤怒,好像和一种什么东西结了不解之仇而终究无从报复似的。这时候天气已带了些夏初的郁热,在此阴湿的空气中便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忽然飞出一个长脚蚊子来,在他的耳边嘤嘤叫。他对于这蚊子也恼恨得非凡,便趁它停在墙壁上的时候,尽平生之力一掌拍去。 

  当这时候秋香从外面进来,她坐下刚才小姑母坐着的椅子。 

  “现在身上没有什么难过吗?”她说。 

  “我最恨这种天气,尤其是生病的时候,真的碰不到好运气的,遇到我生病,天也要下雨了。”他恨恨地说。 

  “哪有这样巧的事,这是你自己心里不大舒服罢了,在这里养病本来不大合宜,明天我替你叫部车子,和你一起回家去住几天。”她说。 

  “我宁可死在外边,决不要死在家里!”君达仍然恨恨地说。 

  “这是什么话呀!……”秋香说,有一滴眼泪快要从睫毛上滚下来了。 

  小姑母呢,这时候还立在花园里,她心里潜伏着无底的悲哀,又是一腔无穷的怨恨,她这聪明人现在似乎有点痴呆了,既不到君达的房里来,也不想回自己的房里去,似乎顶着那一块青天,踏着这一片平地,就可以完结她的一生似的,许久许久立在那长青树的下面,耳朵里有时候却听见一派钢琴的声音又起于园角,这是何梦飞敷衍了一番校长先生之后,又去玩弄他那高深的乐器了。 

  “哭什么?不过生几天病罢了……”君达忽然微微笑着,从被头里伸出一个白蜡的胳膊,去摸秋香的手。 

  “何尝哭,不过你总得耐心些,我看你近来心地真个变了!”秋香说。 

  “耐心吗?我一直耐心到今天了,从小时候便耐心起的,可是现在就是这样!” 

  “你的境遇现在还不算得坏,只要心里放宽些身体强健起来,一切的痛苦全去了。” 

  “可是我疲倦得很,便是不闹病,也受不了那疲倦的磨折!” 

  天渐渐地暗了下来,正是四月间的气候,微带潮湿的空中有些小昆虫在那里飞舞,季节已靠近夏季了。花园中,这时候正是许多学生散步的时候。但是章太太,坐在自己的房里,只手支颐痴痴地朝那天际望着,空中一大块暗色的层云从最高处深深垂下,但一排房子的后面却露出一条耀目之光。这是太阳犹不甘心落下,还拖着她的尾巴。似乎白天正和黑夜交战,而晚风便从西边吹来,树木唿哨地摇动着,助长了它们的威风。 

  没有多少时候,她看见秋香在花园中经过,走出校门去了。 

未亡人
未亡人(25)

  二十八 
  由不得病人自己做主,另外一个日子,一部车子便把君达拖到了家里。那颓败的古屋好像早已得了这个消息,用一种伤感的颜色把这小主人接了进去。 

  没有他自己的床铺,便睡在母亲的床上。这母亲的床他足足有二十年没有睡过了。如果没有病,这种老式的床铺,带有许多陈腐气味的床铺他是不愿意睡的,可是现在他已经没有心思去计较这一层,并且无力支持,一切都让他们安排去。 

  他的母亲又是好几个月没有看见这儿子了。平常不见他回来,现在是这样的一副惨白可怜的形象,她不禁把怨恨他的念头消去了,仍旧用感伤的声音坐在床边来低低说了许多话,一面心头异常的忙碌,可是也竟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事。 

  只有那老头子,君达的父亲,他一点也不可怜他的儿子,仍旧板着固执的面孔,整天用熏黄的衣袖捧着水烟袋,他说道: 

  “平常不想到家,这时候怎么回来了?你不回来也吧!”恶毒的眼睛老远眇着那一张四柱大床。 

  既然不能够进医院,便请了一个中国医生,那医生是个年近六旬的人,老眼迷离,答应每天到他们家里来一趟。然而君达的病这次不见稍有起色,回家的第二天,反而变得沉重起来了。 

  因为要做疾病的费用,秋香连连出去借贷,于是那胖姑母,瘦长的姑丈,严肃的舅母,荒唐的舅父都知道了这件事。这些人似乎还没有完全抛掉古礼,对于这小辈的疾病也应该做一些慰问,便一个一个走了过来。只有小姑母不来,不知道什么缘故。 

  许多人都巴望病人霍然起床。可是君达自己并不是故意如此,他已经自己做不到自己的主了。所有的能力,只好用眼睛看着那架于四根床柱之间的枕板上的花样,那花样正是八仙过海。他的眼睛失了神光,有时忽然一阵头眩,便看见那汉钟离的面孔变成了狰狞可怕的样子在他的眼前扩大了。他心里想些什么呢?大家不知道,只看见他时时把脑袋在枕上移动一下,轻轻地喊一声道: 

  “请你们给我一杯茶喝。” 

  亲戚们全都在经验中探索对于病人的调养。胖姑母说: 

  “每天用柴胡汤来代替他的茶,他应该多出些汗哩!” 

  姑丈道:“有一种外国药,对于这种病是十分灵验的,看来这种病正宜乎吃那种药,只不知道那药叫做什么名字,字眼太唆,记不起来了。” 

  舅父十分赞同这意思,说:“我还记得很清楚,那天医院里也有一个生这种病的人,医生就用这种药把他治好的。”他便答应到耶稣堂里去问问那教士医生。 

  然而舅母连忙止住他道:“外国药完全是霸道,万万吃不得,病人不是儿戏的,宁可让他慢慢地好起来,还是吃中国药的好。” 

  君达的父亲最冷静,他简直主张不吃药,并且说:“药能医人,则神农不死。生死在天,富贵有命,何必这样慌张,反而误事。” 

  至于君达的母亲,她简直带了些迷信,想起《红楼梦》上跛足道人医好贾宝玉的故事,希望有个神仙来救他一救了。 

  多亏这许多议论,病人居然有一天稍稍健旺一些;可是在一次健旺之后,显然又有些不同了。第三天的晚上,君达在床上喊道: 

  “母亲!母亲!” 

  母亲躺在他的旁边,从半睡半醒中惊醒过来,说道: 

  “要什么,喝一点柴胡汤吧?” 

  “不要,我只觉得难过得很!” 

  “什么地方?” 

  “胸口里,很气闷!” 

  她听出他的喉咙不行了,这几句话打在她的耳膜上犹之是低低的悄语。面孔上,有一层黄蜡色的油光,而鼻尖正在淌出黏黏的汗珠。 

  他说要坐起来,于是从另外一张床上秋香爬起来,用一床棉被靠在他的背后。 

  “洋灯何以这样暗!”他说。 

  “不暗……”秋香说,用手再把那灯上的转手转了一转亮。 

  “还暗呢!……”君达说,眼睛望着门口。门后面,正是父亲在抽大烟,发出剌剌之声。 

  “外面下雨吗?”君达听了这声音问。 

  “一点也不下雨,满天星。”秋香说。 

  “小姑母为什么不来?……”他又觉得疲惫了,便停顿了片刻。 

  那晚上便在这情形中过去了,深更半夜已经不能够去请那老医生,只得等天光破晓。幸而打过四点钟之后,君达倒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清早,医生还没有来的时候,君达的岳母倒来了。那寡妇一只小脚刚刚踏进房门,便喊起来道: 

  “什么道理!什么道理!既然病到如此,怎么不给我一个信!”说着,一边走到君达的床面前去摸额角,如同受了些欺骗似的,好像这女婿正是她的女婿,而不是他的父母亲的儿子。于是同着君达的母亲,两位感伤的太太,便谈起话来。 

  接着是小姑母来了,她的眼睛旁边有了一个黑圈,正是几晚失眠之后的面貌。接着是医生来。再接着是姑丈来。 

  然而那医生把了脉,重新换了一个药方之后,立起来整一整衣襟道: 

  “请把这个方子吃一帖,如果有些见效时,就不妨了。”他推说家里还有门诊,便要走了。 

  长腿的姑丈机灵起来,一直跟着医生来到门口,悄悄地问道: 

  “请你说一说,病势怎么样了?” 

  他道:“只要过了今晚,然而,要当心些呢!……”搔了一搔头,鞠了一个躬,便去寻觅他的车子。 

  只听得君达的岳母在房里高声问道: 

  “先生说了些什么?” 

  君达的父亲正直立在厅上抽水烟,听见这雌鸡似的声音不由得起了一阵厌恶,他愤然坐下一张椅子,说道: 

  “如果有什么事,还是来得痛快些的好!” 

  这天君达直是昏迷了一天,大家只见他那尖锐的鼻尖直指着帐顶的中心,腹部在薄被之中一上一落……稳静了。 

  然而这稳静一直稳静下去了。君达一直昏迷着,从早晨昏迷到午刻,从午刻昏迷到夜晚,到黄昏,他不醒来,不说一句话。这是到了吃药的时候。 

  “君达!君达!”母亲喊起来。 

  君达不开口,还是很稳静…… 

  “君达!!君达!!!” 

  “……” 

  然而大家听得他的母亲忽然号哭起来了!……原来,他死了! 

  何等出乎寻常的事!一个人就这样容易死去吗!这一种的病会把一个人弄死的吗!他真的死了吗!大家莫不是都在梦中?然而他的确是死了!他安静了!离开了一切的烦恼!更无须乎一切的幸福了! 

  是说不出的伤心的事情!听见这种号哭的声音凡是在他们家里的人都拥到床面前去了!于是,像死了一切另外的人一样,死人便做出死人的样子躺在床上,活人,犹还活着的立在它的前面,无底的伤心!挽回不过来的伤心!除开男人以外,凡是妇女全号哭起来了!母亲哭她的儿子!岳母哭她的女婿!姑母哭她的侄子!而丫头便哭她的主人!这其间,尤其显得悲哀的,是小姑母,她已经伏到尸身上去了!号啕地哭!无止境的哭!而这哭声里,更有一种特殊的尖锐的哭声,这是立在床旁边的秋香的哭声! 

  这种结着团体的哭声震动全屋,惊动了那一只毛衣快要脱尽的病猫,像箭一般,霍地从一堆箱子上跳了下来,向门外直窜出去。 

  待到悲哀稍刹,于是大家又想起了一件事:这就是应该写一封信给灵珊小姐。 

  二十九 

  学校里正在谈论君达的病。在君达死的消息还没有传来之前,大家便料想他这病是不会好的了,在门房里的一班人,是说君达先生有点短命相,吴妈说那样虚弱的身体确乎是难于痊愈的。住在他隔壁房里的人,说他这种有些地方待人过于薄情的人是不会长寿的。那校医,自然更明白。校长先生已经不希望他再进学校里来了。音乐教员,君达的死与不死于他都一样。等到君达死的消息已经传来时,大家便都暗自证明了自己的聪明。 

  在这样的一个早上,忽然男生寄宿舍中闹着失窃的案子,不能讳言的是一位学生的一套夹衣失掉了,另外一位是失去了金表。这消息传到教职员方面,大家也都忽然不安,莫不是这不幸的机运也会临到各人的头上?于是大家都来清理自己的东西。幸而是没有一个失了东西的。然而,另外一个早上,一个佣人发现君达先生门上的洋锁已经折断了。房门大开着,里面的箱子大开着,失去了死者当年穿着的衣服。 

  …… 

  各方面似乎已经没有重大的事故可以记述了。时间是可以抹掉人们的记忆的,许多日子过去大家已不复去谈论君达的事,那失窃的案子也渐渐地褪了色,一切又都照常,大家各自做着各自的工作。只有那音乐教员,在一天的晚上,例外地接着了灵珊的一封信,又寄来一只当年和君达订婚时用以纪念爱情的金戒指。他把这金戒指送给章太太,托她送到君达家里去。 

  倏忽间到了五月中间,黄梅天气又开始来临。那潮湿的空气,的雨水,都和每年这个时候的情形一样。其中的一天,秋香到学校里去收拾君达的物件。开开他的房门,里面扑出一阵恼人的霉气,里面的空气久已不和外面流通,似乎还是阴凉的前一个月的气候。但是墙壁都湿漉漉地正在出汗,各种东西上面都敷上了潮湿的灰尘,除掉箱子里少了些衣服外,死者当初动用的东西一样也没有动。那桌子上的一本《庄子》照常,一个瓦佛也照常,箱子上的一具骷髅照常,墙上的念珠和佛字也照常。墙脚边,一具酒精炉子上的锅子开着盖子,里面还剩下半锅子菜汤,菜汤上浮上一层霉斑。秋香把各样东西一一收拾好了之后,最后便在床底下找出了一双破烂的鞋子,这鞋子正是君达在初当教员的时候穿着的,不知道为了什么缘故,倒还一直留到今天。秋香把这鞋子也收纳在网篮里了,再向这业已变得空空洞洞的房子望了一遍,只觉得心里来了一片凄怆之情,一滴眼泪便又从睫毛上滴下。这时候,窗外面正是一阵潇潇的大雨,那一棵绿叶成阴的老树,便也呼喇呼喇地呼啸起来…… 
未亡人
篇末致读者诸君

  我这篇小说是从去年春天做起的,到现在总算做完了,算起来,足足有十四个月。开手动笔的时候,我正住在奉天省城里的一条冷落胡同里面。正是极其穷困的时候刚从南边到北边去,在那几椽矮小的纸糊墙壁的陋室中,天天睡在里边烧火的土炕上,虽然还脱不了我的劣性,稍得进款便往廉价的外国妓馆里去,可是性情上却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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