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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城闭-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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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次恰逢画学正讲学,主题是水墨画艺,待理论讲毕,画学正取出事先备好的双钩底本,当场挥毫填染,作了幅水墨秋荷图,墨迹稍干后即挂于壁上,供画学生们品评。
  确也是幅佳作,画中秋荷风姿雅逸,虽是水墨所作,却画出了莲蓬与叶返照迎潮,行云带雨的意态。画学生们自是赞不绝口,随即纷纷提笔,开始临摹。
  画学正以手捋须,扫视众人,怡然自得。不想转眸间发现崔白竟丝毫未曾理会,坐在最后一列的角落里,又是伏案酣然沉睡的模样。
  画学正当下笑意隐去,黑面唤道:“崔白!”
  崔白似睡得正熟,没有一点将醒的意思。画学正又厉声再唤,他仍无反应,我见场面渐趋尴尬,便走近他,俯身轻唤:“子西。”他才蹙了蹙眉,缓缓睁开惺忪的双目,先看看我,再迷糊地盯着画学正看了半晌,方展颜笑道:“大人授课结束了?”
  “是结束了,”画学正含怒冷道,“但想必讲得枯燥,难入尊耳,竟有催眠的作用。”
  崔白微笑道:“哪里。大人授课时我一直听着呢,只是后来大人作画,众学生都趋上旁观,我离得远,眼见着挤不进去了,所以才决定小寐片刻,等大人画完了才细细欣赏。”
  “是么?”画学正瞥他一眼,再不正眼瞧他,负手而立,望向窗外碧空,说:“那依你之见,鄙人此画作得如何?”
  崔白仍坐着,懒懒地往椅背上一靠,侧头审视对面壁上的秋荷图片刻,然后颔首道:“甚好甚好……只是某处略欠一笔。”
  画学正不免好奇,当即问:“那是何处?”
  崔白唇角上扬:“这里。”同时手拈起案上蘸了墨的笔,忽地朝画上掷去,待他话音一落,那笔已触及画面,在一叶秋荷下划了一抹斜斜的墨迹。
  此举太过突兀,众画学生失声惊呼,回视崔白一眼,旋即又都转看画学正,细探他脸色。
  画学正气得难发一言,手指崔白,微微颤抖:“你,你……”
  “啊!学生一时不慎,误拈了带墨的笔,大人恕罪。”崔白一壁告罪,一壁展袖站起,迈步走至画学正面前,再次优雅地欠身致歉。
  画学正面色青白,怒而转身,抬手就要去扯壁上的画,想是欲撕碎泄愤。
  崔白却出手阻止,笑道:“大人息怒。此画是佳作,因此一笔就撕毁未免可惜。学生既犯了错,自会设法补救。”
  便有一位画学生插言问:“画已被墨迹所污,如何补救?”
  崔白将画挂稳,又细看一番,道:“既然画沾染污迹,大人已不想要,大概也不会介意我再加几笔罢?”
  也不待画学正许可,便从容选取他案上的笔,蘸了蘸砚上水墨,左手负于身后,右手运笔,自那抹墨迹始,或点、曳、斫、拂,或转、侧、偏、拖,间以调墨,少顷,一只正曲项低首梳理羽毛的白鹅便栩栩如生地出现在荷叶下,那笔多添的墨迹被他画成了鹅喙,笔法自然,看不出刻意修饰的痕迹。
  画完,崔白搁笔退后,含笑请画学正指正。众人着意看去,但见他虽仅画一鹅,却已兼含焦、浓、重、淡、清等水墨五彩,且和谐交融,活而不乱,用墨技法似尚在画学正之上。那鹅姿态闲雅轻灵,有将破卷而出之感,与之相较,适才画学正所画的秋荷顿失神采,倒显得呆滞枯涩了。
  而且他之前未作底本,乃是信笔画来,自然又胜画学正一筹。有人不禁开口叫好,待叫出了声才顾及画学正,匆忙噤口,但仍目露钦佩之色。
  画学正亦上前细看,默不作声地木然捋须良久,才侧目看崔白,评道:“用墨尚可,但在此处添这鹅,令画面上方顿显逼仄,而其下留白过多,有失章法。”
  “不错不错,”崔白当即附和,漫视画学正,笑道:“我也觉这呆鹅所处之位过高,倒是拉下来些为好。”
  瞧他这般神情,众人皆知他此语旨在揶揄画学正,都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画学正胸口不住起伏,仿佛随时可能厥过去,许是当着众画学生面又不好肆意发作,最后惟重重地震袖,一指门外,对崔白道:“出去!”
  不失礼数地又朝画学正欠身略施一礼后,崔白启步出门,唇际云淡风轻的笑意不减,他走得潇洒自若。
  我微微移步,目送他远去。他疏狂行为带来的畅快抵不过心下的遗憾,我隐约感到,他离开画院的日子将很快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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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佩鱼:五品以上的官员入朝面君出入皇城的信符,按官员级别分别以金、银、铜打造成鲤鱼状,称为鱼符,刻有官员的姓名、官职等基本资料,以袋盛之系于腰间,是官员身份、地位的标志物。
宦官的称谓:宋代宦官不称太监,总称为内侍、内臣、宦者、中官,宋人不称他们为“公公”,一般称他们的官职,“中贵人”是宫外人对宦官的尊称。
勾当官:即部门的提举官、主管,南宋为避赵构讳改称干当官或干管官。 
(待续)














中宫







4。中宫
  约莫一月后,画院忽然接到皇后教旨,命选送一批画院官员及画学生所作人物写真入柔仪殿上呈皇后。时近黄昏,待诏、画学正等人不敢怠慢,忙选取出最满意的画作,准备送往皇后寝殿。
  那日本无事,画院的其余内侍都已归居处休息,惟我留下值班,教旨来得突兀,于是在画院任职一年多后,我首次接到送画轴入后宫的任务,若在平日,这事尚轮不到我做。
  这也是我入宫数年来,初次有自外皇城进入帝后嫔妃所居内宫的机会。翰林图画院位于皇城西南端的右掖门外,在传旨的皇后殿入内内侍带领下,我捧着画轴,自此地始,穿右掖门、右长庆门、右嘉肃门、右银台门,依次经过门下省、枢密院、门下后省、国史院,再过皇仪门,经垂拱门入内宫,绕过垂拱殿和福宁殿,才抵达皇后所居的柔仪殿。
  彼时已暮色四合,而皇后不在殿中。据柔仪殿侍女说,皇后去福宁殿见官家去了,不知何时归来。我请入内内侍将画轴送入殿内,因要当面向皇后复命,故也不敢擅离,便立在殿外等待。
  一等便是两个时辰。终于皇后归来,我跪下行礼,看见面生的我,她略停了停,侍女向她介绍,她才想起,点了点头,在入殿不久后,命人传我进去。
  皇后曹氏穿着真红大袖的国朝中宫常服正襟危坐于殿中,袖口与生色领内微露一层黄红纱中单衣缘,红罗长裙下垂的线条平缓柔顺,无一丝多余的褶皱,白底黄纹的纱质披帛无声地委曳于地,衬得她姿态越发娴静宁和。
  在再次朝她行礼后,我趁着直身的那一瞬间,目光掠过她的脸。这僭越的行为源自我对国母真容的好奇,同时也谨慎地把时间控制到短促得不会令人察觉的程度。
  她肤色玉曜,眉色淡远,气品高雅,此刻半垂双睫,若有所思,眉宇间也隐有忧色。
  殿中内臣将写真画轴一卷卷挂好,皇后从容起身,徐徐移步逐一细看。良久,看毕所有图卷,她对此不置一辞,但转身问我:“近来画院写真佳作都在其中?”
  我称是。她又看了看,似忽然想起,她再问:“这里有画学生崔白所作的么?”
  我答说没有,她便微微笑了:“我想也不会有。据说他画艺拙劣,不思进取,且又狂傲自大,甚至不把画院官员们放在眼里……但这却有些怪了,如此一无是处之人又是如何考进翰林图画院的?”
  我略一踟躇,却还是向她道出实情:“自国朝开设画院以来,人莫不推崇黄筌、黄居寀父子画风,每逢较艺,皆视黄氏体制为优劣去取。崔白功底极好,若论双钩工细,绝难不倒他,故此考入画院较顺利。但他性情疏逸,似不甚欣赏黄家富贵,倒对徐熙野逸多有赞誉,平时极爱写生,每遇景辄留,能传写物态,有徐熙遗风。入画院后所作花竹翎毛未必总用双钩填彩,也常借鉴徐熙落墨法或徐崇嗣没骨法,一图之中往往工谨、粗放笔意共存,且设色清雅,孤标高致,颇有野趣。但较艺时,这种画风不能得画院官员认可,崔公子之作每每被漠视,极难获好评。”
  皇后颔首,又道:“他明知画风不为人所喜,却还依然坚持如此作画?”
  我应道:“是。他认定之事不会轻易受人影响而改变。”
  皇后浅笑道:“也是个拗人。可他考入画院也不容易,如此张狂,难道不怕被逐出去么?”
  我心知必然已有人在皇后面前对崔白有所攻讦,迟疑着是否与她提及崔白的心态,而皇后温和的语气令我对她很有好感,且她一直和颜悦色地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这给了我直言回答的勇气:“考入画院是崔公子父亲的遗愿,所以他遵命而行,但闭于画院中单学黄氏画风有悖他志向……他的性情也与画院作风格格不入,被逐出画院也就不是他所惧怕的。”
  皇后沉吟,须臾,命道:“两日后,送一些崔白的画作到这里来。”
  我立即领旨,她再端详我,又问:“你几岁了,也学过画么?”
  我欠身答:“臣今年十三。并未学过画,只在崔公子指点下涂鸦过几次。”
  “你……叫什么?”她继续问。
  “梁怀吉。”我答,这次不再就名字加任何解释。
  “哦,我记得你。”皇后薄露笑意:“你原名叫梁元亨罢?如今的名字是平甫改的。”
  平甫是勾当内东门张茂则先生的字。皇后对他如此称呼让我有些讶异,随即又觉出一丝莫名的欣喜。我视张先生如师如父,虽然这些年我们见面的机会并不多,但我对他始终怀有无尽的感念敬爱之情。皇后重提改名之事也让我即刻想起她曾对我施予的恩泽,于是郑重跪下,叩谢她当年的救命之恩。
  她和言让我平身,还赏了些鼠须栗尾笔和新安香墨给我。我近乎受宠若惊,因她赏我的并不是寻常赐内侍的绫罗绢棉,而是可用于书画的上等笔墨。
  她又重新审视那批写真画轴,点出几幅问我作者,命人一一记下后让我携其余的画回去。我遵命退下,在入内内侍的引导下出了柔仪殿,入内内侍向我指指回居处的路,便闭门而归。
  他和我都高估了我认路的能力,我又一直想着适才之事,心不在焉地走了许久才蓦然惊觉,身处之地全然陌生,我已迷失在这午夜的九重宫阙里。
  我停下来茫然四顾,周围寂寥无声,不见人影,惟面前一池清水在月下泛着清淡的波光,岸边堤柳树影婆娑,在风中如丝发飘舞,看得我心底渐起凉意。我依稀想到这应是位处皇城西北的后苑,于是仰首望天,依照星辰方位辨出方向,找到南行的门,匆匆朝那里走去。
  刚走至南门廊下,忽觉身侧有影子自门外入内,一闪而过,我悚然一惊,回首看去,但见那身影娇小纤柔,像是个不大的女孩,在清冷夜风中朝后苑瑶津池畔跑去,身上仅着一袭素白中单与同色长裙,长发披散着直垂腰际,与月色相触,有幽蓝的光泽。
  她提着长裙奔跑,裙袂飘扬间可以看出她未着鞋袜,竟是跣足奔来的。这个细节让我意识到她是人而非鬼魅,起初的恐惧由此淡去,我悄然折回,隐身于池畔的树林中,看她意欲何为。
  她在池畔一块大石边跪下,对着月亮三拜九叩。从我的角度可以看到她的侧面,但见她七八岁光景,面容姣好,五官精致。
  跪拜既毕,她朝天仰首,蹙眉而泣,脸上泪珠清如朝露:“爹爹病了,徽柔无计使爹爹稍解痛楚,但乞上天垂怜,让徽柔能以身代父,患爹爹之疾,加倍承受爹爹所有病痛。惟望神灵允我所请,若令爹爹康健如初,徽柔虽舍却性命亦所不惜……”
  她且泣且诉,再三吁天表达愿以身代父的决心,我静默旁观,也渐感恻然。这情景让我忆起以前的一些事。
  我父亲身体一直较弱,后来更罹患重疾,常常整日整夜地咳嗽,我每晚睡时总能听见从隔壁传来他的咳嗽声。当时年幼不懂事,总觉得这噪音很讨厌,每次被吵得无法安睡了便模糊地想,若有一日他可以安静下来该多好。
  竟也有这么一晚,我终于没再听到他的咳声。那夜我睡得无比安恬。次日醒来,一睁眼就看见母亲苍白呆滞的脸,她凝视着我,平静地告诉我:“小元,你爹爹走了。”
  原来天塌下来就是这样,一切都变了。
  从那之后到如今,我常对自己当时对父亲病情的漠视感到无比悔恨,若时光可以倒流,我必也会如眼前的小姑娘一般,跣足吁天,诚心祈祷,希望自己能以身代父。
  我想得出神。头上有树叶因风而落,拂及我面,我微微一惊,手一颤,一卷画轴滚落在地。
  听见响动,小姑娘警觉回首。我拾起画轴,在她注视下现身,与她对视着,一时都无言。
  我不知道她是谁。宫中妃嫔有收养良家子为养女的传统,也会让入内内侍找牙人买寒门幼女入宫做私身,何况还有尚书内省从小培养的宫女,像她这般大的小姑娘宫里并不少,除了听出她名叫徽柔,我不知她身份,只觉无从与她攀谈,虽然我很想告诉她,我衷心祝愿她父亲早日痊愈。
  “你是谁?”她问。
  我正要回答,却见后苑南门外有人提着灯笼进来。徽柔看见,立时转身朝另一门跑去,想是不欲来人发现她。
  她这一跑动倒惊动了那人。那是一名内人模样的年轻女子,也随即提灯笼追去,口中高声唤:“谁?站住!”
  树下的阴影蔽住了我,故此未被她留意到。我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后苑东端,才又循着星辰指引的方向重拾回居处的路。
(待续)














徽柔







5。徽柔
  两日后,我遵皇后吩咐,送数卷崔白的画入柔仪殿请她过目。皇后正在与入内内侍省都知张惟吉闲谈,见我将画送到,便命人展开,与张惟吉一起品评。
  那些画是我精心挑选的,主题各异,既有花竹羽毛、芰荷凫雁,也有道释鬼神、山林飞走之类,皆为崔白所长。张惟吉见了目露笑意,似很欣赏,皇后问他意见,他谨慎答道:“此人画作颇有新意。”
  皇后暂时未语,又再细细看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一幅《荷花双鹭图》上,唇角微扬,对我道:“怀吉,你没说错,崔白长于写生,若论传写物态,画院确无几人能胜他。” 
  我含笑垂目低首。张惟吉见皇后久久瞩目于双鹭图,遂也走近再看,欲知其妙处。 
  皇后侧首问他:“都知以为此画如何?” 
这图画的是荷塘之上双鹭戏水,一只自右向左游,欲捕前面红虾,另一只自空中飞翔而下,长颈曲缩,两足直伸向后。
张惟吉凝神细品,然后说:“画中白鹭形姿灵动,翎羽柔密,似可触可摸……的确是难得的佳作。” 
  “不仅于此,”皇后目示上方白鹭颈部,道:“白鹭飞行,必会曲颈劲缩,乃至下半颈部呈袋状。此前我亦见过他人所作白鹭图,常误画为白鹤飞翔姿势,头颈与双足分别向前后伸直。而今崔白无误,可知他观物写生确是花了些心思的。” 
  我与张惟吉闻言都再观此画,果然见上面飞行中的白鹭颈部曲缩,几成袋状,不觉骇服。
  张惟吉当即赞道:“娘娘圣明。崔白能获娘娘赏识,何其幸也!”
  皇后却又摇头,叹道:“但以他如此才思,如此性情,继续留在画院中倒是束缚了他……有些人,天生就不应步入皇城。”
  “把画收好,将来藏于秘府。”她命我道:“至于崔白,我会让勾当官应画院所请,准他离去。”
  她对崔白的赞赏,曾让我有一刻的错觉,以为她会因此留下他,故她突然转折的结语让我略感讶异,但随即又不得不承认,这确是个能让画院官员与崔白都觉舒心的决定。我佩服她。
  宫人们将画轴逐一卷好,准备交予我带回。我肃立等待间,忽听殿外传来喧哗声,有女子在外哭喊:“皇后,我母女受人所害,你不愿做主惩治奸人也就罢了,何以连官家都不让我见?”
  张惟吉蹙了蹙眉,欲疾步出去查看,却被皇后止住,命宫人道:“让她进来。”
  极快地,一名云髻散乱的女子奔入殿内,跪倒在皇后面前,将怀抱的孩子给皇后看,泣道:“幼悟都病成这样了,皇后就不能让官家见见么?”
  想是心忧那孩子之病,此女双目哭得红肿,面目甚憔悴,但仍可看出她容貌艳美,若妆容修饰妥当,应属绝色。她所抱的是名三四岁的女童,此刻紧闭双目沉重地呼吸着,小脸上一片病态的潮红,像是高热不退。
  皇后和言道:“我已命太医仔细为幼悟诊治,张美人不应带她出来,再着了凉就不好了。官家这几日宜静养,之前已下过令,不见嫔御。”
  张美人却摆首:“皇后并非不知,这孩子的病是遭人诅咒所致,太医治标难治本,若要幼悟痊愈,定得处罚害她的小人。妾知皇后不屑理这等小事,不敢以此相烦,但为何妾求见官家一面皇后都不许?”
  我曾听人提过,今上最宠的娘子是美人张氏,想必就是眼前这位了。现下她言辞嚣张,咄咄逼人,果然是恃宠而骄的模样,而皇后居然也未动怒,淡然应道:“美人多虑了。而今天气变幻无常,幼悟不过是偶感风寒,服几剂药便会好,与人无关。”
  “与人无关?”张美人冷笑,扬手将一物抛在地上:“这东西是昨日自后苑石下搜出来的,妾已命人向皇后禀报过,皇后竟还说与人无关?”
  一个布做的小人,身上写有字迹,几枚闪亮的针深深地插入它头胸之间。
  这是宫廷中向来严禁的巫蛊之术。见张美人陡然抛出这人偶,殿内宫人都有惊惶之色。
  皇后侧目视人偶,没说什么,神色如常。但听张美人又道:“前日夜间,内人冯氏目睹徽柔在后苑湖畔对月祷告,偏又这么巧,昨日就有人在湖畔大石下搜出这物事。冯氏已向皇后奏明,皇后为何不理?适才我亲去询问徽柔,她可是对前晚去后苑之事供认不讳呢!”
徽柔?这名字给我带来的惊讶尤甚于那插针的人偶令我感知的。我重思张美人的话,迅速明白,她意指徽柔——那个月下祷告的女孩——前夜去后苑是行巫蛊之术,以诅咒她的女儿幼悟。
我犹豫着,不知以我卑贱的身份,是否应该在此时擅自介入这两位尊贵宫眷的交谈,道出我看到的景象。
皇后沉吟,并不表态,宫人们亦屏息静气,唯张美人要求严惩徽柔的含怒哀声在殿中回响:“人证物证俱在,皇后为何还不下令惩治,以肃宫禁?”
终于,对徽柔面临祸事的担忧大过对我自身状况的考虑,那小姑娘单薄的身影和含泪说出的只言片语竟给了我别样的勇气。我略略出列,向皇后躬身:“娘娘,臣有一事,想求证于张娘子。”
我的陡然插言令皇后及殿内诸人都有些讶异,然而皇后还是颔首,允许我说。
我侧身朝向张美人,行礼后低首道:“敢问张娘子,你所指的那位姑娘是名叫徽柔么?”
张美人尚未回答张惟吉便已出声呵斥:“放肆……”
皇后扬手阻止他说下去,但和颜示意我继续。
张美人冷眼瞧着我,唇际古怪的笑似别有意味:“不错,这丫头是叫徽柔。”
我再问她:“冯内人看见她在后苑湖畔对月祷告,可是在前夜子时?”
张美人想了想,说是。
我再转身,对皇后说:“前夜臣送画入柔仪殿,离开时夜已深,因不熟识内宫路,误行至内苑,无意中看见一白衣跣足的小女孩正对月祷告,自称徽柔……此前臣隐约听见更声,应是子时。”
“哦?”皇后问,“她祷告时说的是什么?”
我道出实情:“她说父亲病了,为此再三吁天,愿以身代父。”
皇后薄露笑意:“并无行巫诅咒他人罢?”
我摇头,肯定地答:“没有。因被人窥见,徽柔祈祷后即刻离开后苑,臣并未听见她诅咒他人。”再顾张美人抛在地上的人偶,补充道,“也未见她带此物去,应该不是她放在后苑石下的。”
“一派胡言!”张美人适才稍稍抑止的怒气又被我这一番话激起,“不是她能是谁?谁还会像她那样担心幼悟分去官家宠爱?”
我的思维被她问句搅乱,这才隐隐感觉到,徽柔的身份应不像我此前想的那么简单。
“你分明是受人指使,才罔顾天威,敢作假证!”张美人朝我步步逼近,一抬手,纤长指尖几欲直戳我面,却又暗衔冷笑,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皇后:“说,指使你的是谁?是徽柔,还是另有他人?”
她的盛势令我略显局促,退后两步,但仍坚持道:“臣不敢妄言。句句属实。”
一记耳光闪电般落在我颊上,那一瞬间的声响有她声音的锐利。她收回手,搂紧女儿,朝我高傲地扬起下颌,轻蔑地笑:“现在呢?还是句句属实?”
我漠然垂首。类似的折辱在我数年宫中生涯中并不鲜见,如何悄无痕迹地将此时的羞耻与恼怒化去,是我们所受教育的一部分。就忍辱而言,我尚不是最佳修炼者,做不到主子打左脸,再微笑着把右脸奉上,但至少可以保持平静的表情,沉默的姿态。
“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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