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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城闭-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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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宫中例赏诸臣之墨,乃歙州李墨。歙州李氏是制墨世家,其墨坚如玉,纹如犀,丰肌腻理,光泽如漆,故天下闻名,被列为贡品。赏赐大臣的李墨皆置于紫檀匣中,匣上雕工精美,有御库纹章。但如今赐给富弼的却非李墨,而是置于豹皮囊中的西洛王迪墨。
物品搁置,略有些动静,富弼侧首看,亦觉出此异处,便拈起一块王迪墨细看。
“如今李墨不作贡品了么?”他问我。
我知此中缘由,遂一一道来:“李墨还是贡品,但因今年紫檀断货,无以为匣,李氏请易以桂匣,官家不许,说例赏大臣的李墨皆以紫檀盛之,若易以桂匣,恐群臣有恩遇衰减之疑虑,故索性不取。西洛王迪墨只用远烟鹿胶,有龙麝气,也是难得的好墨,且以千金豹囊盛之,颇有野趣,官家遂命今年御赏换王迪墨。”
富弼道:“世人多爱李墨,若因匣舍之,岂非与买椟还珠是一个道理?”
我应道:“怀吉斗胆,请问学士,歙州李墨是你最爱的墨么?”
富弼笑道:“那倒不是!我独爱柴珣东瑶墨。”
“正是这样,”我继续说,“李墨虽好,但并非无可取代,也有人更爱西洛王迪墨、柴珣东瑶墨、宣州盛氏墨,或东山陈氏墨。玩物喜好,因人而易,但有御赏御赐一说,世人便喜求李墨,那紫檀的匣子,更被人格外看重,略一亮出,人便知是御赐物,若赐李墨不予紫檀匣,势必有人无端猜疑,倒不如另易别家名墨了。”
“不错,不错,朝中同僚虽喜求李墨,但多有不用者,倒是那紫檀的盒子,没有人不喜欢的。”富弼连连点头,很是赞同,“还曾有人玩笑说,不如请官家只赐紫檀匣给我们,另赐银钱若干,让我们自买喜欢的名墨放进去吧……”
他开颜笑,心情转好,我亦浅笑,不再说话。
须臾,他笑容消退,似陡然想到什么,拍案道:“是了,是了,以前怎没想到?”
他起身,朝我郑重一揖:“多谢中贵人提醒。”
此后他出使契丹,对其国主说,皇子公主性情未必相合,结婚易以生衅,夫妇情好难必,人命修短或异,公主和亲所托不坚,以后易生变数,不若增金帛之便。况且,据南朝嫁长公主故事,资送不过才十万缗,即便皇帝嫁其亲生女,亦不会超此数额,远不及岁币大利。
契丹国主本也意在多得金帛,听说公主资送不过十万,遂同意接受南朝岁增银十万两,绢十万匹的建议。于是两国相互遣使再致誓书,不再提和亲及割地之事。
富弼出使归来月余,有位三十余岁的妇人自内宫来,自称是福康公主乳母韩氏,温言对我说:“富学士不辱使命,官家很高兴,着意嘉奖他,他却向官家提起受你启发之事。官家又告诉了皇后和苗昭容,皇后也称赞你,但又说:‘这孩子聪明,若留在枢密院久了,怕是台谏又有话说,不如调到后省罢。’苗昭容便请她让你来服侍福康公主,说你两次助公主离困境,也是缘分。皇后便让我先问你意见,若你愿意,即可调去……好孩子,你愿意么?”
我答应了,没有太多犹豫。
不久后,我正式调往入内内侍省,升一阶,成为内侍高班,入苗昭容位,服侍福康公主。
我的居处也从前省搬到了内宫。搬家那天,张承照来送我,握着我的手依依惜别,叮咛复叮咛:“苟富贵,勿相忘。”
(待续)














簸钱







1。簸钱
福康公主随苗昭容居于仪凤阁中。我初次进去时,公主正与三位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围坐于厅中瑶席上簸钱为戏,抛散开来的铜钱丁当作响,小姑娘们目光随其起伏,笑语不断。
领我进去的韩氏见她们玩得正在兴头上,便示意我不可打扰,轻轻带我至一侧站定,再目示公主身边那三位衣饰不俗的女孩,低声说明:“公主对面,年纪稍长那位,是皇后的养女范姑娘。其余两位是张美人的养女,左边是周姑娘,右边是徐姑娘。她们都是公主的玩伴。”
我留意记下,再看公主,此刻簸钱正轮到她抓子,她喜滋滋地双手把铜子聚拢,攥在手心里,再朝玩伴笑说:“这轮我们加到三个筹码吧!”
旁观的苗昭容听得笑起来:“这里输得最多的就是你了,还敢加筹码。”
“这次一定不会输了。”公主似信心满满,连声催促玩伴下注。
范姑娘笑道:“好,三个就三个罢,只是公主输了别哭鼻子。”
随即搁下三个铜钱在席上,周姑娘与徐姑娘相继下注,也都笑道:“又要赢公主这许多,叫人怎么好意思呢?”
簸钱是大宋女孩儿闺中常玩的游戏。游戏者每轮握四五枚铜钱于手中,手心向上,拇指和食指拈起一枚钱,其余几枚搁在手心中簸一簸,以调整其位置角度,然后抛起所拈那枚,再翻转手背将余钱撒下,接住落下的铜子后,再度高高抛起,这次手在落子的间隙迅速拨弄翻转地上数子。这种调整铜钱正负面的程序可重复,其间要把铜子聚拢到一手可覆盖的位置。最后一抛,手要立即向上翻转,压下抛出的子,让所有铜钱皆被覆于手掌下,然后请同伴猜铜钱正负数量,以结果对错定胜负。关键在于手指动作须灵活,拨弄铜钱的速度要快,令同伴眼花缭乱而作出错误判断。
在四人中,公主看起来最小,听旁人语气,像是输惯了的,但这时面对母亲与玩伴质疑既不生气也不反驳,只笑吟吟地说了声“等着瞧”,便簸了簸手中钱,开始游戏。
众人凝眸看,但见她抛子、拨子的动作都稀松平常,速度也不快,便又逐渐笑开来:“原以为公主有何绝招……”
“好了!”公主忽然一声轻呼,最后一抛,压下子后竟双手一齐覆在铜钱上,因动作过猛,连带着上身也向前倾,像是一下扑了过去,完全破坏了刚才的雅坐姿势。
众人忍俊不禁,厅中一片笑声。公主并不着恼,仍是紧按铜子,环顾玩伴,认真地催促:“快猜呀!”
“哎呀,适才光顾着笑去了,最后一着没细看。”范姑娘笑道,“像是二正三负。”
周姑娘接着猜:“是三正二负罢。”
徐姑娘另有想法:“一定有四个正的,只有一个子儿我没看清楚。”
“那到底是什么?”公主追问。
徐姑娘想想,道:“那我就猜四正一负罢。”
    公主双眸闪亮,唇角微抿,带出一抹有所克制的得意笑容,仍不揭晓结果,转首看厅中诸人:“你们呢?猜对了有赏。”
众人也笑着顺势去猜,有与三位姑娘答案一致的,也有说四负一正或全正全负的,几乎把所有可能出现的结果都猜了。
我一直未说话,但最后她的目光落定在我身上。
“哦,怀吉,”她竟然一下唤出我的名字,且语气那么自然,像我与她是相识很久的,“你来了!”
我走近几步,拜见公主,兼向三位姑娘问安。
“平身平身。”公主含笑说,我第一次听到宫中贵人把如此矜持的两个字说得这样欢快,“怀吉,你也猜猜。”
我并没有细看她最后拨钱的动作,所以对她手下的铜子正负没有清晰的概念,但注意到此时她压住铜钱的双手不是并列平放的,而是一手交叠在另一手上,且上面那只手的手背微微拱起。
于是我有了一个与众不同的答案:“臣不知具体正负数,但知其中一枚钱应是非正非负。”
“啊,”她愕然问,“你怎么知道?”
她手松开,下面那只手的虎口间夹了一枚竖着的铜钱,正是非正非负。
我微笑作答:“臣也是猜的。”
她也不再追问,开心地笑着对姑娘们伸手:“你们都猜错了,拿钱来!”
苗昭容故意责备她:“哪有用双手夹钱的理!你坏了规矩不说,还好意思问姑娘们要钱。”
范姑娘也笑说:“正是呢,这钱不能给你。”
言罢作势要收回做筹码的铜钱,公主一急,扑过去伸出双手又是抓又是扫,一壁抢钱一壁笑:“放下放下!都是我的!”
大家也只是逗她玩,最后都让她把钱抢到手。
公主把钱拨拢到自己面前,十分满意地看着点点头,然后转而对我说:“怀吉,这些钱赏你了。”
我垂目道:“臣刚才只猜中一枚,并未全中,不该得赏钱。”
她想了想,说:“也是。”把钱往同伴处一推,笑道:“那你们分罢,我不玩了。”随即站起,蹦蹦跳跳地靠近我,“你跟我来,我有话要问你。”
说完自己先朝外走,我尚未移步,已有四五位内侍内人欲跟上,公主止步回首,命令他们:“都不许动!只准怀吉跟着我。”
宫人们面面相觑,公主毫不在意,转身过来一拉我的手:“走罢。”
我颇尴尬,欲缩回手,又恐对她来说这是失礼的行为。尚在犹豫间,已被她拉着出了阁门。
她拉我到后苑瑶津池畔才停下,双眸清亮,好奇地问我:“班婕妤是谁?”
这突兀的问题令我一怔,才意识到这问题跟我为她作的辩词有关,不禁笑了笑:“公主听过的贤媛故事里没有她么?”
“没有。”她摇摇头,“我后来问过姐姐,她不晓得。再问孃孃,孃孃却又说我这一辈子都不会遇到班婕妤那样的事,所以没必要知道。最后我问爹爹,爹爹倒反问我:‘昨儿说给你听的魏国大长公主事迹记住没有?先写一遍给爹爹看看。’”
魏国大长公主是太宗皇帝女,今上姑母,福康公主祖姑,娴良淑德,无可指摘,是诸文臣反复赞颂的国朝女子典范,那些描述她如何孝顺、贤惠、明理、仁慈的故事自然是很多的。
“那公主写了么?”我问。
她居然肯定地答:“写了。”
看见答案显然在我意料之外,她得意地笑:“我写了几个字而已:魏国大长公主好,甚好,非常好。”
我无语,艰难地把想笑的欲望抑制在大内礼仪下。
她跑到池畔白玉桥的台阶上坐下,让目光可以与我平视,再吩咐我:“快说班婕妤的故事给我听。”
我迟疑片刻,最后还是慢慢向她讲述了一些班婕妤的事,关于她的才德,避辇,秋扇,《怨歌行》和《长信宫怨》,也略提到一点赵飞燕。
“原来是这样,”听完后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又似恍然大悟:“你说张娘子是赵飞燕没错啊!”
我一惊,却又不知该对她如何解释此中不妥处,只得低声说:“公主慎言。”
她笑,没有掩口,露出几颗珠贝一般的细牙,整整齐齐,很是可爱。
跟我偶尔接触到的小宫女们真是大不一样,礼仪教化似乎并没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安然坐在太液芙蓉未央柳中,她享受着喜怒哀乐形于色的自由。
“怀吉,你刚才讲了半天故事,渴不渴?”公主忽然问。
 “臣不渴……公主想喝水么?”我立即站直,准备回去取水。
“别走别走!”她忙制止我,“犯不着咱们亲自去。”
我左右看看,见周围并无他人。
她朝我眨眨眼,依然是唇弧弯弯,别有意味。
我还在琢磨她的意思,她却已站起转身朝桥中跑去。跑到中央,竟做出要翻越石桥栏杆的姿势。
我立即过去想拦住她,不料只那么一瞬,已有三四个人像平地冒出似的,抢在我之前冲过去拉她离栏杆。
其后还不断有人赶到,有拿衣物的,有拿巾栉的,有拿点心的,有拿时鲜果品的……自然也少不了拿水壶茶杯的镣子。
原来这就是公主出行的排场。之前他们隐藏在公主看不见的地方。
公主站定,施施然转身,挑眉目指镣子,又对我笑笑。这次神情却有些无奈寂寥。
(待续)














今上







2。今上
次日我在仪凤阁见到了司饰内人董秋和。
她来为苗昭容理妆。那时天刚破晓,苗昭容尚未晨起,她便已在阁内院中等待。阁中老宫人唤她名字,请她进来,她只是浅笑,轻声说:“再等等罢。”
身着圆领青衫,足穿弯头鞋,腰系红鞓带,头上戴着未铺翠的黑色漆纱软翅女巾冠子,秋和作最寻常的女官打扮,白皙的脸上也素净无妆,惟在双鬓边贴了一对月牙状的白色珠钿。
她身形纤柔细瘦,手托奁盒立在院内紫竹旁。霜枝雪干,烟薄景曛,初冬的晨光又抹掉这画面一层颜色,使这景象宛若一幅淡墨挥扫的写意画。
待苗昭容与公主起身,我接秋和入内,因有旁人在侧,我未及与她提崔白之事。
她为苗昭容梳好头,取出一个青心玉板冠子加上,苗昭容对镜细看,面露喜色,问她:“这个冠子可有名么?”
秋和颔首,说:“名为掬香琼。”
“好名字。”苗昭容道,“这冠子颜色素净,也不大,简洁精致。不像张娘子常戴的那些,动辄长宽两三尺,也亏她顶着不嫌累。”
秋和微笑,但不接话,端详镜中昭容面容,说:“今日苗娘子衣裙和冠子颜色都素淡,可在眉心加个艳色花钿。”
苗昭容说好,她便从奁盒中取出薄薄一片蔷薇状面花,轻轻贴在昭容两眉之间,再取出妆笔,在其上填彩描金。
奁盒一开,满室生香。公主闻见,跑过去拈起一片玩:“这面花儿好香。”
苗昭容也道:“这味儿挺好,是用什么做的?”
秋和答说:“用甘松、檀香、零陵、丁香各一两,藿香叶、黄丹、白芷、香墨、茴香各一钱,碾为细末,用蜜调和,灌到蔷薇花模子里,待干后脱出,再在花片上抹一层脑麝便成了。”
公主插言问:“秋和,这是你新近调出来的么?”
“是。”秋和回答,又补充道,“我已试过,不损肌肤的。”
公主走到她身边,牵起她袖子就往里看,羞得秋和缩手,问:“公主看什么?”
公主道:“你每次给娘子们用妆品之前都要自己先试,偏偏你皮肤又细薄易敏,上次为俞娘子试香脂,弄得手腕上红肿一块,好几天才消掉,我要看看这次又肿了没有。”
苗昭容听了也关切地问:“可又伤了你皮肤?”
“没有,没有。”秋和牵袖掩好手腕,说:“真的没有。这次一试就好了,并无红肿现象。”
刚才那一瞬想必公主已看清,便也不再追问,亲昵地拉起秋和的手,说:“一会儿你留下来,等我读完书,咱们一起簸钱玩。”
苗昭容见她犹豫,便也劝道:“这两日俞娘子身上不大好,想是没心思怎么妆扮的了,回头我让人去向她告个假,你今儿就留在这里罢。”
秋和最后答应,苗昭容便遣了人去俞婕妤处。须臾,为公主授课的尚宫至,公主往书斋,又命我和秋和随侍。
尚宫这日教授的是《女则》和《国史》,公主有些心不在焉,秋和神情却很专注,显然内容她是听得明白的。
课程结束,公主立即牵了秋和跑回厅中,又开始簸钱玩,但才坐下片刻,便听内侍进来报说官家驾临,已至阁门外。
阁中诸人皆起立,分列左右迎接官家。
这是我首次于近处见到今上,以前只在大祭与朔朝册命等典礼上见过他处于高远御座上的一点身影,着绛纱袍,戴通天冠,加白罗方心曲领,正襟危坐,不苟言笑,像所有皇帝肖像一样让我印象模糊。
他此时约三十四五岁,这日衣着随意,穿的是白色大袖遥溃臁⑿洹Ⅰ帐我院谏当撸阕盼谘ィ肥砩刺平恚滴迳拦校馀纂寄壳搴停葜寡胖滦阋萑缥娜嗣俊�
今上从后苑信步来,甫进阁中,让人平身后即连称口渴,命速进熟水。苗昭容亲自进水,今上接过,连饮数杯。
公主见状奇道:“爹爹刚才在外何不取水喝?以致现在这样渴。”
今上说:“我回头看了几次,都不见随侍镣子。当时任都知在,若我追问,他必小题大做,即刻拿人抵罪,所以我索性忍渴而归。”
随今上同来的入内供奉官王昭明忙自责:“臣见官家屡次回顾,都未明白官家之意,实在该死,请官家责罚。”
今上笑而摆手:“你又不是我,我不说,你怎知道?这事别提了,以后也别告诉守忠,以免镣子受罚。”
苗昭容闻言笑道:“官家一向如此。昭明跟妾说过,有天早晨官家告诉他;晚上睡不着,觉得饿,很想吃烧羊。昭明问何不降旨取索,官家却道,‘听说禁内之人索要什么,传到宫外去,人们都竞相模仿,便成一时风气。我担心如果开口要烧羊,从此后国人每夜都会屠宰大量羊来做夜宵,那就大大害物了。’唉,宽厚待人,兼怜苍生固然是好,但竟然为此甘愿忍渴挨饿,做皇帝做到这份上,也算奇了。”
今上微笑道:“身处帝王家,一举一动都有示率天下的作用,凡事要三思,万不可因一时之欲即恣意而为。有时一点貌似不伤大雅的小事,常人做了便做了,但若我们去做,结果往往会弄得难以收拾。”
言罢问公主:“徽柔,这话可记下了?”
公主猛点头,今上遂笑而转视昭容,留意到她眉间花钿,便随口称赞:“今日这面花儿不错,画得细致,香味也不俗。”
苗昭容笑道:“妾也这样说呢……是秋和新做的。”
“哦,秋和……”今上朝一旁侍立的秋和看去,淡淡笑着略一端详,再问公主:“徽柔,秋和手腕上有无新红印?”
公主回答:“看过了,没有。”
“再去看看她耳后,”今上凝视秋和,目色温柔,“这次她一定是抹在那里试的。”
公主果然过去查看,随即笑道:“爹爹说对了,秋和右耳后有块指甲大的红印。”
秋和已是大窘,略略退后深垂首,讷讷道:“官家,秋和非有意……”
“不必解释,我明白。”今上说,“这些香料用得多的东西,少有一次便能调好的,你总会反复试……只是如今你手下也有几个女孩子了罢,何以现在还是在自己身上试?”
秋和轻声答道:“她们年纪尚幼,用香料总是不好的。”
今上闻言又笑了:“你自己也才多大呢……满十四了么?”
秋和略显犹豫,却也只能如实答:“还差两月。”
今上颔首,道:“回头我告诉楚尚服,让她调两个十六七的内人给你使唤,试香药之类的事就命她们做罢。”
秋和拜谢,但却未顺势接受:“秋和谢官家恩典。只是秋和肤质不好,对香药敏感,故最适宜充当试药者。香药若秋和都可用,便不会有损诸位娘子肌肤。如果换别人试药,她们肤质若强过娘子,香药的些微毒性没在她们身上显现出来,给娘子们用了岂非大大不妥?还望官家收回成命,试药之事还是交给秋和做罢。”
今上叹叹气,转首对苗昭容笑道:“这可如何是好?咱们想帮她也帮不上。”
苗昭容笑而看秋和:“这孩子,看来非得请官家把你调离尚服局才行了。”
秋和忙摆首:“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今上与苗昭容相视而笑,亦不就此话题谈下去,转言道:“快起来。我见席上有铜钱,你与徽柔刚才是在簸钱么?继续玩罢。”
秋和再次谢过官家,起身还席,公主也过去,又开始与她簸钱。
秋和手异常灵巧,动作优美轻柔。公主撒子时总是哗啦啦地弄出很大声响,而她则不,每次抛撒接子声音都清脆而不刺耳,纤手翻飞如蝴蝶,那沉甸甸的铜钱在她的挑拨下竟也有了落叶般的轻盈,随她手势起伏,上下飘游旋舞,把一串单调重复的动作演绎得很是好看。
今上坐在一旁抬眼漫看,间或与苗昭容闲聊三五句,眸光却总会悠悠回转到那两个簸钱的女孩身上,唇角含笑,目中脉脉,尽是爱怜。
这日他也曾注意到面生的我,经苗昭容介绍,他很快记起富弼一事。
“怀吉,这名字不错。”他微笑着问我,“是你原名还是入宫后改的?”
“入宫后改的,”我回答,又补充说,“这名是张平甫先生给我取的。”
“茂则?”今上语气有些异样,然后是一阵短促,但足以令我察觉的沉默。
我心下忐忑,不知哪里答错,但今上旋即神色如常,温言道:“既来了这里,旁的事不必再管,少结交苗娘子阁分外的人,只服侍好公主便好。”
我答应,他遂让我退下,未再说什么。
晌午过后,秋和欲告辞,却又被苗昭容的几名侍女挽住,纷纷要向她学新发式,秋和少不得一一教她们,半日时光又这样消磨过去。苗昭容留她在阁内用晚膳,待她终于可以回居处时天已尽黑。
我主动请命送她出门,迅速回房取了崔白的《秋浦蓉宾图》藏在袖中,再提了灯笼带她离开。
走出嫔妃宫院门,见四下无人,我才取出画轴,告诉她崔白离画院时所托之事。她接过画轴,面呈浅笑,目中却有泪盈眶。
“崔公子……还会回来么?”她低声问我。
我从她略带颤音的话语里闻到忧伤的味道,这令我有些不知所措,为了不致她失望,我只能答:“也许……以后会吧。”
她勉强笑笑,谢过我,然后匆匆道别,紧搂着画轴离开,一转身,右臂即微微一抬,应是在拭泪。
此后秋和仍是经常来仪凤阁,亦常去俞婕妤处,皇后偶尔也会叫她过去。终日这样忙碌,破晓前便入内宫,往往又要到天黑才归,难怪以前总寻她不到。
某日又在仪凤阁待到很晚,依然是我送她出内宫。她那时显得十分疲惫,面色青白,走路也略有些摇晃,我问她要不要歇歇再走,她说不碍事,连催我回去。我最后虽停步,终究有些担心,一直目送她。
她走到皇仪门前,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我飞奔过去,见她意识模糊,左右又无内人经过,我便抱起她,欲送她去尚药局。
那是一段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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